文化的年龄与初心

本文转自：人民日报

钱念孙

　　一

　　每个人都有生理年龄，也有文化年龄。生理年龄是时光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掠过头顶，抚摸身体长高、变壮、老迈、衰亡的记录，具有明确的岁月刻痕和人生长度。文化年龄虽然在一定意义上可以包括文化程度的内涵，即人们常说的小学、中学、大学，以及工程师、教授、专家等意蕴，但我们所谈的文化年龄，主要指一个人踏入文化传统或浅或深的足迹及旅程，是他通过人生体验和学习积累而形成的生活体悟与精神高度。生理年龄有统一纪年的数字，仿佛树木生长，年轮清晰而有边界；文化年龄衡量标准笼统，犹如雾里看花，若隐若现而轮廓模糊。

　　任何人无法摆脱生理年龄的变化，也难以逃脱文化年龄的影响。每个人降临这个世界，既定的社会环境、民情风俗，包括父母的慈爱呵护、老师的谆谆教导，以及社会规矩的熏陶和道德法律的约束等，必然使其人生观、价值观等方面有一个精神性成长和成熟的过程。不管愿意不愿意、自觉不自觉，只要生活在一定社会群体之中，就自然而然成为这个社会群体的“文化产品”。

　　这些，虽然都发生在生命过程中的“当下”，但我们亲历、亲见和亲闻的“当下”，远非今天呱呱坠地的产儿，更非当代“速成”的产物，而多半是经历数千年历史沉淀和文化积累的成果。

　　谁能说，当今父母对孩子“好好学习”的唠叨，不是孔子“学而时习之”“君子博学于文”的教导，从先秦一直回响到当下的绕梁余音呢？谁又能说，今天师友“与人为善”的贴心指点，不是孔子“君子成人之美”、孟子“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的忠告，如穿越历史山脉的甘泉浇灌和滋润着今天人们的心田呢？

　　我们每个人的文化年龄，虽然表面看与生理年龄交叉重合难越百年，实际上却与我们这个文明古国的悠久历史相依相存，与世界文明的漫长旅程相连相通。任何一个真实的文明人都不是无牵无挂的天外来客，必然自觉不自觉地在文化上过着多层次年龄相重叠的生活。当然，对于这种与古今文化缠绵缱绻的生活，不同的人常常有着不同的态度和经历。面对浩瀚无垠的文化海洋，有的人临渊羡鱼、望梅止渴，有的人浮光掠影、浅尝辄止，有的人中流击水、浪遏飞舟，有的人深潜海底、探骊得珠。人与人的差别，往往正藏在与文化相遇的深浅关系和持久程度里。

　　二

　　《论语·为政》里有一段孔子的名言：“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这段话仅38个字，却至今脍炙人口。它实际上是孔子晚年回眸自己漫漫人生旅途时，将生理年龄与文化年龄对举和比照，勾勒出一幅伴随年岁增长，自己精神成长和成熟的轨迹图。

　　在这里，孔子一面点明自己6个不同生理年龄的节点，一面讲述这6个节点各呈异彩的文化年龄特征，突出不同年岁对人生的不同追求和文化感悟，是其一生感时应事、进学修道的传神写照。

　　“志于学”和“而立”，相对表意明确，易于理解。“不惑”指通达事理，遇事明白，不被名利、欲望所迷惑。“知天命”为知晓自己一生的能力和作为，既看清自己的能耐和可能性，又看到自己的不足及局限性；既不再有“当今之世，舍我其谁”那种不自量力的冲动和抱负，也不复有“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失落与迷惘。“耳顺”喻什么话都听得进，即便是批评之言也不觉逆耳，颇得“大肚能容天下难容之事”的气量。“从心所欲，不逾矩”，是能够随心所欲地行事，却不会违反礼制规矩。

　　显然，孔子所谈不同文化年龄的特征，并不像生理年龄那样只是简单做加法，也并非沿着年轻时“志于学”“而立”等积极向上的轨迹一路笔直奔赴，而是有前行、有停顿、有反思、有醒悟。其所说的“不惑”，明显含有对曾经受到诱惑进行纠偏的意味；其“知天命”，无疑包含以前对事物发展规律敬畏不够的检讨；其“耳顺”，似乎潜藏过往对逆耳之言尊重不够的反省；其“从心所欲，不逾矩”，更是透着否定和超越“旧我”的清醒与欣慨。

　　如果说，生理年龄主要以数字累加的方式标识，那么，文化年龄则多半以修身明道的层次呈现。前者记载人生的长度，后者彰显心灵的境界。

　　三

　　生理年龄持的是一次性用过即废的船票，无法逆转，更难以返老还童。我们面对白驹过隙般溜走的光阴，只能像孔子当年站在河边观看滔滔流水那样，发出“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慨叹。文化年龄与此不同，它在与时偕行、延年增寿的同时，还能突破和超越客观时间不可逆性的限制，对一去而不复返的年华按下暂停键或恢复键，对过往那些顺利或坎坷、辉煌或黯淡的经历，对早年出发的初衷和梦想等重新回眸和检视，以便从中吸取经验和教训，使自己的未来人生之路走得更稳更好。

　　当代物质经济的快速发展和科学技术的突飞猛进，已裹挟我们在追求和享受物质文明成果的同时，难以避免地遇到诸多矛盾与问题。这些问题不仅给社会的可持续发展造成危害和阻碍，更需要我们在文化上返回一系列古老而永恒的话题，如天人合一、仁者爱人、抱朴守素、公平正义、包容和谐等，需要从这些先民的初心和遗教里获得启示，矫正发展的蓝图和思路。

　　人类演进的历史中，物质经济的不断进步提升与道德精神的不断返回初心，常常是并行不悖乃至相辅相成的统一进程。这种返回初心，实质就是退回“人之初，性本善”的赤子之心，退回“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社会公德、公理和公心。

　　我们需要GDP的增长，需要科技的创新，同时，也需要社会的公正与和谐，需要彼此的理解与互助。我们要像删除手机和电脑里的垃圾文件一样，减少过度的物质奢求和名利欲望，以文化童年时代被点燃、历经数千年风雨而永不熄灭的灯火——良知与正义，照亮和温暖砥砺前行的未来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