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门卫老张头今早看见我拉着行李箱出门,还打趣说是不是去蜜月旅行。
我脸上笑着,心里头跟刀绞似的。
行李箱里没放一件换洗衣服,塞满了针孔摄像头和录音笔。
我告诉自己,这是去揭穿他。
从我第一次看见那条微信开始,到昨晚他说要“出差两天”,整整二十三天,我没睡过一个整觉。
手机屏保还是我俩去年在珠江边拍的合照,他笑得满脸褶子,我一头黄毛刚染的,他说像只炸毛的母鸡。
那时候我俩刚凑够首付,连新窗帘都没钱买,用旧床单先挂着,他搂着我说,媳妇,慢慢来,日子会好的。
说这话的嘴,现在也不知道在亲谁。
我盯着茶几上那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杯底磕掉一块漆,是他生日我送的,挑了半天,花了八十九块九,他就一直捧着喝水,说保温效果好。
可那条微信我看了又看。
“宝贝,今晚老地方。 ”发信人是个没备注的号码,头像是朵荷花。
我往上翻,只有这一条,他删得干净。
一个男人什么时候开始删聊天记录,女人心里门清。
出租屋的空调外机嗡嗡响,隔壁剁饺子馅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在墙上。
我蹲在玄关系鞋带,系了三遍都散开。
手抖得厉害。
他走之前还给我煮了粥,电饭煲预约好的,小米红枣,说养胃。
粥还冒着热气,我把整个锅都倒进了洗手池。
东西收好,我打车去高铁站。![]()
路上司机跟我唠,说今天天气好适合出去玩。
我没接话。
手机震了一下,他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忙完找你。
后面跟个笑脸。
那个笑脸我看了足足两分钟,他以前最爱发那个表情,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到了医院门口我反倒犹豫了。
不是心软,是怕自己不够冷静。
头天晚上我查了那个荷花头像的手机号,归属地是广州本地,注册时间不到半年,朋友圈三天可见,只发过一条,一张咖啡杯的照片。
杯子旁边有半截手指,指甲涂着暗红色的甲油,不是我的色号,我从来不用那个颜色。
我深吸一口气,把录音笔打开揣进兜里,推门进去。
住院部大厅消毒水味冲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挂号窗口排着长队,有几个拎着饭盒的家属在长椅上打瞌睡。
我假装看手机,眼睛扫着电梯口。
他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我心跳漏了半拍。
他穿着我没见过的一件深蓝夹克,头发好像刚理过,整个人精神得很,一点不像出差的样子。
他旁边跟着一个女人,卷发,披着条米色围巾,俩人隔了半步距离。
他低头跟她说句什么,那女人笑了,抬手拍了他胳膊一下。
我指甲掐进掌心。
那个围巾我认得,去年冬天商场打折,二百九十九,我站那儿摸了好几回没舍得买。
他说太薄了不暖和,拉着我走了。
现在那条围巾围在别的女人脖子上。
他们没往外走,拐进了住院部旁边的检查楼。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跟我想的不一样。
我以为他会去酒店,或者哪个小区,他进了医院。
那女人还帮他拿着外套,俩人熟门熟路地进了二楼的一间诊室。
我贴着墙根跟上去,心跳得嗓子眼发干。
二楼走廊静悄悄的,隔音不太好,能听见里头大夫说话,嗡嗡的听不清。
我贴着门缝,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大夫,您看他这情况,有没有更稳妥的办法? ”
我脑子嗡一声响。
这语气不对,不是狐狸精的调调,是家属跟大夫商量病情的口吻。
我在门口站了将近十分钟,腿都僵了。
门开的时候他先出来的,看见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他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出声。
那女人跟出来,看见我也一愣。
她眼圈是红的,刚才在里面哭过。
她打量我一眼,转头跟他低声说:“哥,我先去交费。 ”
哥?
我脑子转不过弯。
他喉咙动了一下,半天挤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
我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是那个荷花头像的截图。
他看了一眼,闭上眼,靠在墙上慢慢往下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哭出声,比哭还难受。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条缝,风吹进来凉飕飕的,我后背出了一层汗,现在冷得像贴了块冰。
那女人去而复返,手里拿着缴费单,看见这场景大概明白了。
她把单子递给我,说:“嫂子,你先看看这个。 ”
单子上写着他的名字,科室是肿瘤内科,诊断栏里那一串字我一个一个认过去,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我读了三遍才敢信。
诊断日期是上个月。
我攥着那张纸,纸角扎进手心,疼都没知觉。
他说要“出差两天”,是来做第二轮检查的。
那女人是他亲妹妹,嫁到佛山,专门过来陪他。
我蹲下去,把他从地上扯起来。
他抬头看我,眼睛全是红血丝,说:“媳妇,我没想瞒你。 上回体检结果出来我就怕了,没敢跟你说。 想等这次确诊了再……”
我扇了他一巴掌。
巴掌抽在他脸上,声音脆响,走廊里几个护士都回头看。
他挨了一下,反倒像松口气似的,又蹲下去。
他妹妹赶紧过来拦,我把她推开,指着她脖子上那条围巾说:“你买的? ”
她愣了,点头说:“上回哥生日我送的,二百九十九,嫂子你知道吧? ”
我当然知道。
他为让我心里舒服点,骗我说那围巾太薄不暖和。
我眼泪终归没忍住。
蹲下去跟他面对面,我把那条微信翻出来问他:“这个呢。 ”
他看了半天,惨笑一下:“这是我妹新办的号。 上回住院我手机丢了,她用新号给我发消息说检查结果的事。 我怕你看见多想,就删了。 ”
我坐在医院走廊冰凉的地砖上,后背靠着墙,瓷砖缝硌着脊梁骨。
头顶的白炽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灭的,像我这二十三天的心。
我攥着他的诊断单,纸被汗浸得软塌塌的。
他把外套脱下来披我肩上,兜里掉出一个小药瓶,他慌慌张张捡起来塞回去,但我看见了药名,那是一种靶向药,一瓶够他半年工资。
他妹妹在旁边站着,从包里翻出一堆票据,厚厚一沓,挂号费、检查费、药费,加起来小两万。
她小声说:“嫂子,哥不让我告诉你,怕你急。 他工资卡剩多少钱你心里有数,这钱是管我借的。 ”
我抬起头看他。
他嘴角还留着刚才那一巴掌的红印,头发鬓角有白茬子,才三十出头的人。
我想到那些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说他打呼噜吵我,他就不敢翻身,僵着身子直挺挺躺到天亮。
我以为是中年发福睡觉不踏实,哪想过是疼得睡不着。
他突然开口:“媳妇,你要走我现在就给你买票。 房子归你,首付是我家出的,但我写了个协议,婚后还贷部分算你的。 ”
我盯着他那件深蓝夹克看。
领子磨得起毛了,袖口有线头。
他平时穿衣服邋里邋遢,但从来不舍得花钱买新的。
唯独那条围巾,他妹妹送的他天天挂门后头,出门就围上。
他以为我不知道他疼。
他藏着病,我藏着一肚子怀疑。
俩人同床共枕三年,各自演各自的戏。
我站起来,把那张诊断单叠好塞进口袋。
跟他说:“走,回病房去。 让护士给你把床铺弄好。 ”他愣住了。
我又说:“医药费的事回头再说,先把你妹的钱还上。 ”
他妹妹在旁边抹眼泪,我也没看她。
走廊里不知道哪个病房传出电视声,放着午间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报着天气预报,明天阴转多云。
我扶着他往回走,他半个身子靠着我,比以前沉了起码十斤,也不知道是药催的还是病重的。
我胳膊被他压得发酸,一声没吭。
这滋味比捉奸在床更难受,像往心口塞了块冰,冰化了流进五脏六腑,凉得透透的。
那个保温杯还在家茶几上搁着,杯底磕掉的那块漆,等我回去拿胶水给它粘上。
粘不粘得住另说,日子总得过下去。
谁家锅底没点灰,扒拉扒拉还能炒菜。
过道拐角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老头闭着眼晒太阳。
轮椅轱辘轧过地砖缝,嘎吱嘎吱响。
我想起领证那天他拉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说这辈子你就跟着我吃苦吧。
我当时回他,吃苦不怕,别吃哑巴亏就行。
现在想来,他瞒我这档子事,算不算让我吃了最大的哑巴亏。
爱到最后,全凭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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