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博士”身份，在田野基层“找自己”

今年夏天，一本《马驹桥的时间：我打零工的那些日子》让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政治学系博士生丛瑞安走入公众视野。8年间，他反复进入北京最大的灵活就业集散地马驹桥，在快递分拣、食品厂流水线、活动安保等岗位前前后后打了20多份零工，在街头与厂房里，一点点记下日结工群体的真实日子。

“名校博士生打零工”的标签很快便引来关注，不少人惊讶一位95后青年肯“放下身段”。但丛瑞安觉得这件事“再自然不过”，他说，“真正沉进去做，没那么难，也没那么伟大。”在他看来，与其关注他个人的选择，更值得追问的是，为何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愿意走进田野。

不久前，江苏省泰兴市新街镇90后副镇长张岳靠着社交媒体拉起了一支20余人的田野调查队伍。他发布的招募帖面向全国高校青年师生，短时间内近100人报名，其中不少是博士生。有人好奇，一个乡镇的田野调查，凭什么吸引各地青年赶来？张岳的回答很干脆，“我们提供了一个真实的田野”。

“真实”的吸引力驱动着不同专业、地域的博士生在这个夏天走向田野和基层一线。华中科技大学电气与电子工程学院准博士生李俊昊走完了横跨南北的电力产业路线，看清整条能源产业链环环相扣的运转逻辑；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博士生李昊远走进深山村落，探寻乡村振兴如何落地生根；广东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博士生陆炯彤深入乡村，为百岁老人入户体检，读懂基层医疗的“最后一公里”……

教育部等十部门印发的《全面推进“大思政课”建设的工作方案》要求，坚持开门办思政课，强化问题意识、突出实践导向，充分调动全社会力量和资源，建设“大课堂”、搭建“大平台”、建好“大师资”。

暑期社会实践正是青年学子读懂国情社情、厚植家国情怀的“行走的思政课”。那么，年轻人给田野基层留下了什么，田野基层又怎样塑造了年轻人？

放下“博士”身份

2018年，丛瑞安第一次走进马驹桥。低矮的楼房、逼仄的街道，以及出租屋里弥漫着潮湿发霉的气味，眼前的一切都符合他此前对“城中村”的想象。来到马驹桥的第二天，他蹲在路边等来了人生第一份日结零工——冷库搬运。这份活强度不算大，但工人要穿上厚厚的军大衣，用铝箔隔温布裹住腿，在冷库里搬运清点货物，每隔半小时就得轮换出来暖身，避免冻伤。一天干下来，丛瑞安拿了100余元工钱，他觉得，这份工作比预想中要轻松。

丛瑞安的第二份零工是快递分拣。工人身后是堆成小山的快件，包裹像潮水一样涌上漫长的传送带，人们便站在流水线边不停弯腰分拣。那天下工后，丛瑞安浑身酸痛，第一次生出了“人工还是太便宜了”的感慨。

此后，丛瑞安反反复复回到马驹桥。没有论文要求，也没有项目任务，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驱动力从哪来，但“一年总得去几趟，打几份零工”。在不少工友眼里，这个年轻人跟他们一样，等活、干活、拿钱，但时不时会蹲在路边与大家聊天。

丛瑞安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聊天是工友最常见的消遣方式，“大家能把憋在心里的话倒出来，把攒了一肚子的故事讲出来”。他见过一位叫“陈老板”的临时工，有一天突然决定骑自行车从北京到拉萨；还有一位再普通不过的打工者“李大姐”，虽然日子过得紧巴巴，身上却有一种让人备受鼓舞的旺盛生命力。

“在他们身上，我学到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去尊重、去理解、去平视，平等地分析和看待每一种生活。”丛瑞安说。

刷到张岳的招募帖时，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青年教师马姣姣博士毕业不久，正在进行一项“AI赋能乡村振兴”的研究。马姣姣告诉记者，此前她参加的调研大多由学校统一安排，路线、任务都比较固定，乡镇干部自己在社交平台上招人，还是头一回见，这让她既好奇又犹豫。几番核实信息后，马姣姣决定前往新街镇试一试。

出发前，马姣姣预设了不少调研场景，想象着年轻人做直播带货、用数字手段管理农业的画面。可连着走了几个村，她发现村里几乎看不到年轻人，老龄化程度远超预期。“AI对村里老人来说太遥远”，问卷上的问题好几次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这是马姣姣遇到的第一个调研难题。

在马姣姣与村民间搭起一座“桥”的是张岳。2019年，张岳作为选调生来到基层，在村里当了3年村支书，这段经历让他清楚田野调查的难处。“最难的是进入，得先放下身份、沉到村里的日常中，如果有人在里面帮你一把，效果完全不一样。”这也是张岳主动在社交平台发招募帖、筛简历，甚至自掏腰包给学生补贴经费的原因。

后来，马姣姣试着换了一种方式。她坐到老人身边拉家常，拿春晚上的机器人跳舞当引子。“要是给你家这么个机器人，最想让它干啥？”没想到这打开了老人们的话匣子。有人说，做饭、扫地、干农活、剪头发；还有人说，“能讲讲城里孩子的近况就好”。

张岳在社交媒体写下这样一段话：有人说，“田野调查是一种广泛的时代需求”，我觉得，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基层、乡村、真实的社会运行，我们就更需要回到现场，去倾听、去记录、去理解，去和真实的人相遇。

直面田野基层的真实

李俊昊的“田野”是一条纵贯南北的电力产业链。这个夏天，他跟随学校“喻竹计划”调研团一路向北，走访了国家电网华北分部、国网经济技术研究院、电力规划设计总院，又南下广州，走进新能源汽车制造企业的生产一线。从顶层统筹全国能源布局，到中层的调度执行与技术攻关，再到电能服务民生“落地”终端，整条产业链在他面前铺展开来。

望着纵横交错的输电线路、密密麻麻的电能节点，李俊昊感慨地说：“这需要多少技术支点的创新突破、多少科研人员的不懈努力，才能托举起如此庞大的能源体系，我也应该找准自己研究的位置与角色。”

暑假里，与李俊昊一同出发的，还有上百名华科学子。他们走进政务大厅、钻进生产车间、蹲在田间地头，去理解一个真实的中国。这项名为“喻竹计划”的实践项目已开展8年，累计组织1万余名师生奔赴全国各地的基层一线。

在实验室里，李俊昊习惯从理论模型出发，不断追求性能上限的突破。这次走访中，他向企业专家介绍深耕5年的工业软件，本以为亮眼的性能指标会得到认可，没想到专家的一句话点醒了他，“理论最优，往往不等于工程最优”。

“工程要面对成本、工艺、量产、复杂实际工况一大堆限制，我们要找的不是一两项指标的最高点，而是多重约束之下的综合最优解，这也是国产工业软件想要真正落地必须面对的现实。”李俊昊意识到，没有真实的工程场景打磨，靠理想模型做出来的软件，永远落不了地。

山西省石楼县是红军东征的首战地、主战场，在这里，李昊远面对的则是另一种“真实”。

李昊远读过很多关于红军东征的史料，可在石楼的村庄里，他听见了档案之外的历史。一位年过八旬的老人告诉他，自己的父辈当年跟着红军走，从穷得吃不饱饭，到现在能吃饱穿暖，家里通了路，后辈能去外面看世界。老人念叨着“是党改变了我们的生活”，重重撞在李昊远心上。

几天时间里，李昊远和团队走遍了十几个村子，返乡创业青年、种玉米的老农、刚上任的村支书，一个接一个走进他的访谈记录，这些人的故事也逐一铺开。当地数千亩玉米田年产值微薄，基层干部想要引入科技赋能农业，却苦于无资源、无渠道；一家本土企业，扎根乡村、就近吸纳村民就业，默默解决了不少就业难题。

带着满本访谈，李昊远把之前拟定的研学方案推翻重写。“最初的版本偏重历史讲解和遗迹参观，新方案则多了田间劳作体验、农户入户访谈、与返乡创业者对话。”他说，要让来研学的人走进乡村，看见这片土地上的人正在做什么，再去思考国家发展和青年责任。

田野基层的真实，不止有鲜活的人与事，有时也藏着无力与遗憾。广东省遂溪县被称为“长寿之乡”，陆炯彤连续两年参与“遂溪县长寿老人健康促进公益项目”，和团队一起走进高龄老人家中，做免费入户体检。这项公益项目由广东医科大学副教授李雪萌推动，联合当地政府、各级卫生院，依托广东省“双百行动”志愿团队力量共同开展，如今已坚持6年。每年，团队的足迹都会遍及遂溪全县16‍个镇街的村落，努力打通县域高龄居家养老健康服务的“最后一公里”。

在学校，陆炯彤习惯了医学的“治愈”，如教材中的标准诊疗方案，实验室里明确的干预效果。走的村子越多，陆炯彤便越能看见教科书之外的真实困境。遂溪县不少百岁老人散落在距离镇卫生院十几公里的村落，“常有家属骑摩托车载老人去镇上看病，可高龄老人坐不稳，十几公里土路颠簸下来非常危险”。陆炯彤说，乡村就医的“最后一公里”是最难打通的，但这也正是团队坚持入户体检的意义，“至少让那些被距离和交通阻隔的老人，每年有一次被看见的机会”。

如今，村子里发生的变化带给陆炯彤许多慰藉。“经过持续跟进管护，越来越多老人的健康管理走上正轨，过去缺位的专属健康服务，正在一点点被填补。”她说。

在田野基层“找自己”

《马驹桥的时间：我打零工的那些日子》出版后，丛瑞安又去了一趟马驹桥，把书送给了一位眼熟的工友。后来他偶然撞见，没人的时候工友正捧着书一页页慢慢翻。工友说，“这本书说出了我们的心里话，就是那种我们有感受，但说不出来的话。”

“那一刻，感觉挺值的。”丛瑞安觉得，每一次田野调查的最后都是在调研自己。他说，“我们活在同一个世界，共享同一套社会结构，看别人怎么在结构里活着，其实也是在照见自己的位置。”

8年过去，从本科生到博士生，马驹桥见证了丛瑞安的成长。回头看，他觉得最大的成长是学会了如何在理解他人之后，重新理解自己。“每一种活着的方式都有分量，而我们进入田野，不用站在高处去同情，也不用带着优越感去赞美，平等地看，就够了。”

从本科开始，李昊远几乎每年都往基层跑，但博士阶段的这一次，感觉截然不同。“之前更多是去服务，没想太多深层的问题，如今反而更清楚自己缺什么。”在田野里，李昊远接触了各行各业的青年，他也更明白，青年的面貌从来不是单一的，基层藏着最鲜活的生存样本。

张岳一直在观察这场双向的改变。去年，他第一次通过社交媒体发起招募，带着几名大学生访遍全镇200多名村干部，整理出107万字的一手访谈记录。这些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文字，后来成了镇党委决策时的重要参考。

在新街镇的日子里，南开大学本科生陈美齐开始重新认识自己与田野的关系。跟着马姣姣入户、访谈，她渐渐明白，田野并不只是拿着提纲发问，更是在现场学习怎么观察、怎么靠近，又怎么守住边界。

今年，有不少村民主动打听，“同学们什么时候过来？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年轻人带来的课题也更前沿，数字不平等、人工智能进乡村等话题一步步走进这个乡镇。张岳给这场活动命名为“江海新声·田野计划”，他说，“这些新鲜的内容能给村干部带来新思路，村民也越来越愿意接纳这种新生的力量。”

陆炯彤也收到过类似的“念想”。每年暑假去遂溪，老人们逐渐认识了这支准时出现的年轻团队。今年入户，一位98岁的阿婆拉着她的手激动地说，“你们又来了，我记得你们”。

“那种被记住的感觉真好。”陆炯彤说。

对于李俊昊来说，田野给他留下的远不止一份调研报告，更重要的是让他看清了，自己未来的研究方向究竟该往哪儿走。“科研问题唯有从产业一线中来，科研成果才能切实服务产业需求。”他说。

这也正是田野不断吸引着丛瑞安的地方。他说：“随着调研深入，我们会不断调整思维方式、修正既有认知，一步步往深处走。我想通过自己的研究，为普通打工者的权益保障和生活改善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我已经在开始尝试，并希望自己能努力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