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上海女博士化疗20次无效,赴美两个月花光18万,回国确诊结果傻眼

0
分享至

我叫苏敏,今年三十四岁,上海某高校的生物医学工程博士。这个title听起来光鲜,实际上就是校园里最普通的那种人,泡实验室、写论文、被导师骂、为毕业发愁。博士第六年了,论文改了七遍还没投出去,卡在一轮审稿上,审稿人的意见比论文本身还长。

一年前我开始掉头发,当时以为是压力太大。每天早上起来枕头上落一把,梳子上一把,洗头的时候下水道堵得隔三差五要通。去校医院看了,医生说可能是休止期脱发,开了一堆维生素B和养血生发胶囊,吃了两个月没什么用。后来身上开始莫名其妙地起淤青,稍微碰一下就青一块紫一块的,膝盖上一块淤青能半个月不消。

我当时的男朋友周明远说要不你去大医院看看,我说等这篇论文改完再说。周明远比我大一岁,在一家外企做市场,我们在一起三年多了。他挺稳重的一个人,话不多但做事靠谱,我被论文折磨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他就默默把饭做好放在桌上,从来不催我吃。但我那会儿天天泡在实验室和图书馆之间,两个人一星期见不了几面,他发微信我隔半天才回一个"嗯"。

后来淤青越来越严重,有次在学校食堂打饭的时候手背不小心在餐盘边沿磕了一下,立马肿起一大片紫黑色的印子。对面坐的同学吓着了,拉着我说苏敏你这个得去看。我才终于请了半天假去了瑞金医院挂了血液科。

抽血的结果出来,医生把我叫进去谈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他说你的血小板和白细胞都低得厉害,血红蛋白也不正常,需要做进一步检查。我坐在诊室里听着他说话,脑子里转的全是下周要交的实验数据,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然后就是骨穿、活检、一系列更深入的检查。等待结果那几天我还在实验室,只是每天中午会多抽半个小时去医院拿报告。周明远问我要不要陪,我说不用,又不是什么大事。

结果出来那天医生让我把家属叫来。我愣了一下说我男朋友忙,我自己听就行。医生看了我一眼,把检查报告摊在桌上,指着几项指标说:"苏敏,初步诊断是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属于高危型。说白了就是骨髓的造血功能出了问题,造血干细胞出现异常克隆性增殖,不能正常分化成熟。发展到后期就是急性髓系白血病。"

我坐在那儿,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攥紧了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导师催实验进度,一条是周明远问晚上吃什么,一条是我妈发来的表情包。我一条也没回。

"那怎么治?"我问。

"首选方案是化疗,控制异常细胞增殖,同时预防向白血病转化。另外自体干细胞移植可以考虑,但你的骨髓功能太差,目前做不了。先化疗几个周期看看效果,如果缓解了再做移植的评估。"

然后就是化疗。第一次住院是去年十一月底,我拎着一个行李箱装了换洗衣服和笔记本电脑进了血液科病房。同病房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上海本地人,儿女轮着来陪。她看我一个人住院,主动把床头柜上的水果推过来说小姑娘你吃。

化疗的副作用来得比我想象的快。恶心、呕吐、乏力,整个人像是被人抽空了似的瘫在床上。头发掉得更厉害了,枕头上一把一把的,我索性让我妈从家里寄了推子来,在病房卫生间里把剩下的头发全剃了。剃完看着镜子里那个光溜溜的脑袋,眼眶热了一下,但忍住了没哭。

周明远是第二天晚上才来的,他之前出差了。进了病房看见我光头的样子,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才走过来。他什么都没说,就是坐在床边握住了我的手。我手上扎着留置针,他握着的时候避开了针头那块,小心地握着没扎针的手背。

"疼吗?"他问。

我说不疼,就是恶心。他说那你睡会儿,我在这儿。我就真的闭眼睡了,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到他把我的手放回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跟平时做饭的时候放盐一样。

第一个化疗周期结束之后回家休养,效果不太好,指标几乎没动。医生说可能耐药,换了方案做第二个周期。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隔二十来天住一次院,每次都是同样的流程:输液、恶心、吐、掉体重、出院、休养几天、再进去。我的体重从一百零二斤掉到了八十六斤,手臂上的血管越来越细,护士扎针要摸半天。

周明远开始请年假陪护。他把年假拆成一天一天地请,隔几天请一次,每次陪我在医院待一天一夜。他不太会安慰人,也不说那些"加油你会好起来的"之类的话,就是待在旁边,帮我倒水、叫护士、拿外卖、削水果。我在化疗反应最厉害的时候脾气很差,半夜难受得睡不着就怨天尤人地说话,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过分,但他从来不还嘴,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听。

有一次他削苹果削着削着停下来,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苏敏,咱们结婚吧。"

我躺在床上吊着水,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听了这话愣了半天。我说你脑子坏了,我现在这个样子结什么婚。他说等你好了再结也行。我说那谁知道好得了好不了。他说好不了也结。我就再没接话了,背过身去假装睡觉,眼眶里热热的,把枕头洇湿了一小块。

化疗到第十次的时候,我的情况不但没好转,反而更差了。血小板掉到了个位数,身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出血点,嘴唇上口腔溃疡连着长,吃饭喝水都疼得钻心。医生找我谈话,说前面的方案效果不理想,可能要换更激进的手段,但风险也更大,让我和家人商量一下。

那天晚上周明远在病房陪夜,我半夜醒来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我床沿上。他的侧脸在走廊透进来的微光里看着很疲惫,眼下一片青色,嘴角抿着。我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把手伸过去覆在他手上。他动了一下没醒,我收回手来,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夜。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查到了美国那边的信息。说是梅奥诊所还是MD安德森,有一种针对高危型MDS的新型靶向疗法,临床试验数据很漂亮,不少化疗耐药的病人在那边得到了缓解。我做了个决定,跟周明远和家里说了。我妈在电话那头哭,我爸让我多打听打听别上当。周明远沉默了很久说:"你定了我就陪你去。"

我把家里的积蓄加上爸妈给的凑了凑,又从周明远那儿借了些,十八万人民币换了两万六千美金出头。三月初的飞机,浦东飞洛杉矶,十四五个小时的航程。周明远请了一个月的无薪假,陪我飞过去。在飞机上我的腿肿得厉害,他把座位底下的空间让出来让我把脚搭在他腿上,全程没有合眼。

到了休斯顿那边的诊所,先做了两周的检查评估。那边的医生看着国内转过来的病历和治疗记录,又重新做了一遍骨穿和基因测序。等结果那几天我们住在一个华人家庭旅馆里,跟另外两拨来看病的合租一套房子,共用厨房和卫生间。厨房里煮中药的味道跟隔壁印度人做的咖喱混在一起,走廊里经常半夜还有人在打电话小声哭。

那段时间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周明远每天早上起来给我煮粥,煮得很稀很烂的那种,用筷子搅了又搅怕有没化开的米粒硌着我满嘴的溃疡。他自己吃面包和花生酱,偶尔买一盒鸡蛋回来炒两个,分给我一个,自己吃一个。十八万块钱在那边花得跟流水一样,检查费、挂号费、咨询费、租房、吃饭,一个月不到就见了底。

一个月之后结果出来了。美国那边的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把厚厚一沓检查报告翻了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苏小姐,我建议你回国。"

我坐在对面椅子上没听懂他的意思。周明远在旁边帮我翻译,英文他比我好,但那天他的翻译也断了几次。

美国医生说,根据最新的基因检测和骨髓活检结果,你的骨髓功能确实存在问题,造血系统有异常,但远没有到MDS的程度。那些指标波动很大,有一些数值跟病毒感染、自身免疫或者某些药物反应有关。你国内的诊断可能……存在一定的误差。

他说得很委婉,但我听懂了。

"没有癌症。"他说,"骨髓增生异常这个判断不完全准确。你不需要化疗了,也不需要移植。目前最需要的是纠正贫血和血小板减少,这可以通过药物和支持治疗来管理。你的身体被二十次化疗拖垮了,现在首先要做的是停止错误的治疗,让身体自己恢复。"

我坐在那儿,手抓着椅子扶手,指节攥得发白。周明远的手放在我肩膀上,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轻微地发抖。

从诊所出来的那天休斯顿下着小雨。我跟周明远站在门口的屋檐底下,看着雨丝落在马路对面的棕榈树上。口袋里那张新的诊断报告折得整整齐齐的,跟来时打包的行李一样。

我说:"周明远,二十次化疗,都是白做的。"

他把我拉过来搂住了,头埋在我肩膀上。我感觉到他整个人在抖,抖得很厉害,但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我就站在那家诊所门口的雨檐底下让他搂着,他的眼泪把我肩膀那块的毛衣洇湿了一大片,比雨还凉。

回国是四月底的事了。回来之后我重新去了瑞金医院,换了一位主任医师,把美国那边所有的检查报告和诊断评估都转了过去。那位老医生看了半天,又安排做了几次复查,最后确认了美国那边的判断——骨髓功能确实有问题,造血系统存在异常,但没有往白血病方向的恶性转化迹象,目前的各项指标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医院给我调整了治疗方案,把原来那些强效化疗药全部停了,换成了免疫调节剂和促造血药物,同时配合输血支持。不再输液化疗之后,身体开始慢慢有了反应,恶心呕吐停了,口腔溃疡一天天在好,血小板缓慢地往上爬。身上的淤青颜色越来越浅,新的出血点也不再冒出来了。

出院那天上海下着大雨,周明远开车来接我。他把车开到住院部楼下,打着伞过来接我上车。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站在雨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栋住了好多个夜晚的住院楼。窗户密密麻麻的,每一扇后面都亮着灯,有人在输液,有人在等报告,有人在哭,有人在偷偷地笑。我在里面待了快半年,现在要走了,回头再看,好像那栋楼跟别的楼也没太大区别。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雨刷器来来回回地刮着前挡风玻璃。我靠在副驾上,膝盖上摊着一份新开的药单,上面的药名比以前少了好几行。周明远偶尔侧过头来看我一眼,我冲他点点头表示没事。他继续开车,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敲的节奏很慢。

到家之后他把我的行李箱拎进卧室,然后去厨房烧水。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环顾四周,发现家里变了不少。阳台上多了几盆绿植,茶几上摆了一摞新的食谱书,电视柜上多了一张照片——是那次化疗间隙他陪我去外滩散步的时候拍的,两个人都戴着口罩,他搂着我肩膀。

他从厨房端着水出来,在我旁边坐下,把水杯放在我手边,然后把手覆在我手背上:"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说随便,清淡点的就行。

他站起来去厨房之前又回过头来看我一眼。我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厨房,围裙挂在门后面他拿起来系上,水龙头开了,哗哗的声音响起来。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听那阵水声,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细密绵长的。以前在医院的时候最怕下雨天,觉得阴冷压抑,现在听着这个声音,竟然觉得安心。

后来慢慢恢复了,体重一个月长了三斤,虽然还不到九十斤但至少没再往下掉。头发开始重新长出来,短短的像刚剃完的样子,周明远说他觉得挺好看的,比长发有精神。我说你就哄我吧,他一脸认真地说真的。

六月的一天傍晚,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看了半天没翻页。周明远下班回来推开门,看见我这个样子走过来摸了摸我额头,问我看什么呢。我说没看进去,在想事。

他拉了一把椅子坐我旁边,把腿伸直了也晒太阳。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从阳台栏杆上拉过去,长长地投在地板上。

"我在想,"我说,"那二十次化疗,我是不是恨那个医生。"

周明远偏过头看着我。

"我恨过一阵子,心里头特恨,觉得他把我害惨了。现在不怎么恨了,就是觉得……挺累的。那大半年我都在想一件事,怎么活下去。现在不用想这个了,反而不知道该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想点别的。"

"比如?"

"比如你论文什么时候能改完。"

我笑了,拿了书拍了他一下。他躲开了,站起来说做饭了你想吃什么。我说西红柿鸡蛋面。他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了火,油锅响起来,葱花的香味飘过来。我坐在阳台上没动,看着他的侧影在厨房窗户后面晃动着,抽油烟机嗡嗡地转着,锅铲碰在锅沿上叮叮当当的。

楼下有个小孩在滑滑板,摔了一跤哭了两声又爬起来继续滑。对面的楼上有人在收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抱进屋里。天边那一角夕阳烧成了橘红色,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路灯亮起来,照在楼下那棵香樟树的叶子上,亮晶晶的。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煮面。他往锅里下面条,翻了两下盖上锅盖回头看了我一眼:"站着累不累。"

我说不累。他点了点头,又把火关小了一点,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磕在碗里打散了。蛋液碰在碗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面条煮好了端上桌,满满一大碗红红黄黄的,西红柿和蛋花混在一起,飘着一点葱花。我坐下来拿起筷子,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周明远坐对面也端着一碗慢慢吃着,也不催我,自己吃自己的。

我夹了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热乎乎的,咸淡正好。他做面一直比我做得好,以前吵架的时候总拿这个说事儿,说他除了做面一无是处。现在想想那叫什么吵架啊,就是两个人互相埋汰两句,过了就忘了。

"周明远。"我低着头吃面没看他。

"嗯?"

"等我论文改完了,咱们去把证领了吧。"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面条滑回碗里溅起几点汤汁。我抬起头看他,他嘴张了张,过了好几秒才说:"认真的?"

我说认真的。

他说好,然后低头继续吃面,吃了几口又抬头看我,嘴角弯着压都压不下去,最后索性不吃了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笑。我被他笑得不好意思,说你傻不傻。他说高兴傻的。

那天晚上面条吃完了,碗收了洗了,我跟周明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谁也没看进去。他把手伸过来揽住我的肩,我靠着他,感觉到他衬衫底下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窗外那棵香樟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我闭着眼,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一点炒菜的油烟味,很普通的味道。就是我过去大半年里最想闻到的那种味道。

二十次化疗,十八万花出去,来回飞了大半个地球,最后发现最初的诊断是错的。这件事我后来想了很久。说不后悔是假的,谁愿意白受那么大的罪。但要说全是白费的,也不完全是。躺在那边的病床上吊着水的时候,周明远趴在我床边睡着的侧脸,我妈在电话里忍着哭腔说"敏敏妈妈给你寄了酱菜你吃不吃",我爸每个月雷打不动转到我卡上的那笔钱,还有病房里那个老太太把床头柜的水果推过来说"小姑娘你吃"的那些瞬间。

那些东西也不是化疗给的,但大半年躺在病床上的日子把它们衬得格外清楚。以前我总觉得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忙论文、忙实验、忙毕业、忙下一步的人生计划,把眼前的人啊事啊都往后推一推,总觉得来日方长。化疗那把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才发现,来日方长这四个字,有时候没那么理所当然。

现在我坐在这张沙发上,靠着这个人,闻着厨房没散尽的葱花味,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平平常常的一个晚上,没有检查报告要等,没有药水要滴,没有疼痛要忍。就是坐着,靠着,喘着气,能感觉到胸口起伏的节奏。

这就挺好的。

七月份我重新回了实验室。导师看见我回来有点意外,说我休息好了就行,论文的事不急。我坐在那张快一年没坐过的实验台前面,摸了摸冰凉的台面,上面还留着我去年写的便利贴,字迹都褪色了,歪歪扭扭地写着"跑胶"两个字。我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团了扔掉,开了电脑开始重新看那篇改了七遍的论文。

周明远下了班有时候来实验室接我,拎着食堂的饭盒站在门口等我收工。同实验室的师弟师妹们渐渐跟他熟了,见面喊明远哥。他点了点头就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手机,等我忙完了两个人一起回去。

有一天回去路上经过学校那条梧桐大道,叶子长得郁郁葱葱的。他走在我旁边,忽然停下来看着我说:"苏敏,你头发长出来了。"

我摸了摸脑袋,确实长出来一层薄薄的短发,黑黑的,软软的,像刚孵出来的绒毛。我看着他,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影子把我们俩叠在一起。

"等长长了去拍结婚照?"我问。

他想了想说:"现在拍也行。短头发也挺好看的。"

我说那就下周拍。他说行。

下周真的去拍了。找了家学校旁边的小摄影工作室,就拍了一组简单的白衬衫红背景。我头发短短地贴在头皮上,素着脸没化妆,周明远也是一件白衬衫清清爽爽的。摄影师让我们笑一个,我咧开嘴笑了,他站在我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照片拍出来挺自然的,两个人的脑袋挨在一起,我短发的样子看着居然也不违和。

拿到照片那天晚上我发了个朋友圈,配了图,文字就两个字:"好了。"底下评论瞬间挤满了,我妈点了一排大拇指,实验室的师弟师妹们排队恭喜,连导师都在底下回了个"好"。

周明远在客厅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然后转头问我:"要不要给爸妈看?"我说寄回去呗。

那周他开车陪我回了一趟老家,把结婚照给我爸妈看。我妈把照片接过去端详了半天,又看看我现在的样子,眼眶红了又忍住,拉着我的手说"瘦了"。

我说慢慢养就胖了。

我爸坐在旁边低着头喝茶没说话,后来趁我妈去厨房做饭的时候把我叫到阳台上。他站在栏杆边上抽了根烟,抽了一半掐灭了,跟我说:"敏敏,你在医院那会儿,你妈天天晚上睡不着。我也睡不着,我俩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后来你周明远打电话回来说美国那边结果出来了不是癌症,你妈哇的一声哭出来,我也……"他顿了顿没说完,把半截烟扔进垃圾桶里。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今年结了好多果子,红彤彤的挂着。我说爸没事了,都过去了。

他拍了拍我肩膀,手劲比以前轻了不少,大概是怕拍疼我。

回来之后的日子慢慢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周明远的年假攒了不少,他说要一次性休了带我去哪儿转转。我说去哪儿,他说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想了想说哪都不想去,就想在家待着,把论文写完。

他说行,那就在家,我也在家,陪你写。

我真的在家写了两个礼拜,他也真的请了年假在家陪我。白天我在书房对着电脑改论文,他在客厅里看图纸或者看手机,到了饭点就敲门问吃什么。有时候写累了走出去倒水,看见他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搁在胸口上的屏幕还亮着。我站在沙发旁边看他睡觉的样子,眉眼都松着,嘴角微微翘着,好像连睡着都在笑。

那两个礼拜是我这大半年来最安心的日子。没有什么检查报告要等,没有什么治疗周期要算,就是每天起来煮粥,对着电脑改几段话,听见客厅里他的脚步声,傍晚一起下楼买点菜,回来做了吃了,再改几段话。日子被抻得很平很展,像一块洗好了晾起来的白棉布,干干净净地在风里晃着。

八月底那天我终于把论文改完了,发给了导师。关掉文档的那一刻我从书房走出去,周明远在厨房削芒果,听见动静回头看我。我说改完了。他把芒果放下擦了擦手走过来,把我抱住了,抱得很轻,像是怕使一点劲就碎了似的。

我趴在他肩膀上闭着眼,感觉他胸腔里心跳得很快很快,跟那天在医院门口的雨檐底下他搂着我抖的时候一样快。但这次他抖的是胳膊,轻轻的,不仔细感觉不出来。

"苏敏,"他说,"你以后别再吓我了。"

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笑了一声:"吓你什么。"

"吓我你生病。下次你再生病我跟你没完。"

我说好,不生了。

他松开我低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窗外的阳光从厨房窗子照进来落在我们脚边,明晃晃的一片。他的大拇指擦过我脸颊,在那上面停了一小会儿,然后弯下腰在我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芒果在厨房台面上搁着,汁水顺着果皮慢慢淌下来,在白色的瓷砖上洇开一小片。空气里全是甜丝丝的果香味,混着外面八月末最后一阵热风穿过纱窗带进来的暖意。

那个下午我们坐在地板上把那个芒果切了吃了,就着厨房窗台上那盆新买的绿萝跟前。芒果挺甜的,吃到核那圈的时候我啃了半天啃不干净,他拿过去替我啃了,把核上最后那点果肉啃得干干净净的。

楼下有人喊收废品,拖着长音从巷子这头传到那头。对面楼的老太太又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剥毛豆了,收音机里放着沪剧,咿咿呀呀的。我靠着沙发腿坐着,周明远靠着另一条沙发腿坐着,两个人的脚在中间碰在一起。

阳光从窗子斜进来,一寸一寸地挪过地板,最后落在我们俩交叠的脚背上。我看着那道光慢慢地移,心里什么都没有想,就是觉得这时候不用想任何事。

就坐着,靠着,晒太阳。脚趾头碰着他的脚趾头。芒果核扔在盘子里,周明远说明天他再去买两个。

论文提交之后的那几天,我过得有点恍惚。习惯了每天对着电脑改稿子的日子,突然闲下来反而不知道怎么安放自己。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发呆,翻手机又放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周明远看我这副样子,把一个遥控器塞到我手里说你看会儿电视。我说我不想看。他说那你出来帮我把豆角掐了。

我蹲在厨房垃圾桶旁边掐豆角,一根一根掰成小段,掰着掰着走了神,把一段好好的豆角连着筋扯下来半截。周明远在灶台那边切肉,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拿碗过来把掐好的豆角收走了。

"苏敏,"他一边炒菜一边跟我说,"你导师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才交几天哪那么快。"

"那你趁着等消息的工夫把别的事办了。医保报销的材料整理了吗?医院那边的病历复印了吗?你之前说想去把那个心理咨询的号挂上,挂了吗?"

我蹲在地上愣了一下。化疗那段时间医院有心理科大夫来看过我,建议等身体稳定之后做一些心理干预,因为长期治疗对患者的精神状态影响很大,尤其是这种误诊的情况。我当时应着但一直拖着没去。

"没有。"我说。

他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关了火转过身来蹲在我对面。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咔响了一声,自己皱了皱眉说老了。我被他逗得笑了一下。他看着我笑了笑,然后认真起来说:"苏敏,那咱们一件事一件事地来。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把材料整理好,然后挂那个号。不着急,慢慢来。"

我说好。

那天晚上吃完饭他坐在客厅里把要整理的材料列了个单子,密密麻麻写了一页纸。我靠在沙发上看他低头写字的侧脸,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他写完了抬起头来看见我在看他,说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觉得你比我细心多了。他说那当然,不然谁管你。

医院的病历复印和医保材料整理用了大半个上午。周明远排队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从我面前经过,有一个跟我差不多岁数的女人,瘦得脸颊都凹进去了,被一个男人搀着慢慢地走。我看着她走过去,想起半年前自己也是这副样子被人搀着,那个人也是周明远。

心理咨询的号挂在了两周之后。那两周里我开始做一件小事,每天早上起来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五分钟。不是臭美,是看。看脸上慢慢回来的肉,看嘴唇恢复的颜色,看新长出来的头发一天比一天长一点。第一次站到镜子前面的时候我有点怕,怕看见去年化疗时候那个光头、蜡黄脸、眼眶青黑的自己。但镜子里面的人慢慢变了,脸颊上有了一点血色,下巴没那么尖了,锁骨底下那层皮肉不再薄得透明。

有一天早上我看着看着忽然发现,嘴角边上有一道很浅的印子,好像是以前笑多了留下来的。我凑近了看,那道印子不算太明显,但侧面光打上去的时候能看见。我把周明远叫过来让他看,他凑近端详了半天说:"法令纹。"我说不是,是笑纹。他说那不就是法令纹。我说你懂什么,法什么令,这是笑出来的痕迹。

他笑着摸了摸我嘴角说行,笑纹就笑纹。然后低头亲了我嘴角一下,蜻蜓点水的,转身去厨房了。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摸了摸嘴角那道浅纹,心想这东西以前怎么没发现过。

心理咨询第一次去的时候我有点紧张。那个医生姓林,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慢很柔。她让我说说自己生病以来的经历,我说了一遍,说到美国那边确诊结果出来的时候嗓子紧了紧,停了一下才继续。林医生听完问我:"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我想了半天说:"空。就是特别空。二十次化疗白做了,所有的痛苦都是白费的。可是那种空里面又有一点……松一口气。因为不用再化疗了。"

林医生点了点头:"这两种感受同时存在是正常的。你有没有对什么人表达过你的愤怒?"

我说没有。我当时就想赶紧把这事翻篇,不想再提了。

"那你的愤怒去哪儿了?"

我坐在那里没答上来。她看着我笑了笑,说没关系,这个我们可以慢慢来。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周明远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看手机,见我出来了站起来。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伸过手来接住我的包,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让我下周再去。他说好,那下周再来。

回去的路上我跟他并排走着,秋天的风从弄堂口灌进来凉飕飕的。我把他外套的拉链往高了拽了拽,他看了我一眼说我不冷。我说我冷,你把拉链拉好我看着替你冷。他笑着把拉链拉到顶,脖子缩进领子里面,走路的样子像个裹紧了的企鹅。

十月中旬的时候导师给我发了邮件,审稿人的意见回来了,这次是小修。这意味着论文基本算是过了,只剩一些格式和细节上的调整。我坐在书房电脑前面反复把那封邮件看了三遍,然后走出去跟正在阳台上浇花的周明远说了。他手里还拎着洒水壶,转过身来的时候水壶歪了洒了一地。

"过了?"他问。

"小修,基本上就是过了。"

他把洒水壶放在地上走过来抱了我一下,松开之后说今晚出去吃,你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你定。他说那就那家云南菜,你不是一直想吃那个汽锅鸡。我说好。

那天晚上那家店人挺多的,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汽锅鸡端上来冒着腾腾的热气。我拿勺子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烫得嘶了一下。周明远赶紧递过来一杯凉水,我接过去喝了,继续低头喝汤。他坐在对面看着我,也不吃他自己的菜,就那么看着我。

"你看我干嘛。"

"看你吃东西的样子。以前在医院那会儿你什么都吃不下,看着急人。现在能好好吃饭了,我就想多看两眼。"

我拿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他碗里说那你吃,别光看我。他这才低头动了筷子。

从饭馆出来的时候外面飘了一点细雨,细得几乎感觉不到,就是路灯的光照过去能看见一丝一丝亮晶晶的线。我们俩没带伞,就慢慢走在雨里往回走。人行道旁边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被雨打湿了贴在地面上,踩上去软软的。

他走在我左边靠马路那一侧。这个习惯他打从最开始跟我一起走路就有,每次都走外面那侧。我问他什么时候养成的,他说忘了,反正就觉得应该走那边。我走他右边,挽着他胳膊,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但被风吹过来的都是他外套上洗衣粉的味道。

论文修改用了不到一周,提交之后的事情就是等了。那几天我忽然发现自己多了好多空闲时间,不用跑实验室,不用熬夜改稿子,也不用隔三差五去医院。我坐在客厅里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周明远从书房探出头来说你要不要试着做点别的事。

"比如?"我问。

"你以前不是说想学做面包?"

那是好几年之前的事了,大概是我刚读博那会儿,在朋友圈看见别人晒手工面包随口说了一句。我自己都不记得了。他还记得。

那天下午他拉着我去超市买了面粉、酵母、黄油和一个吐司模具。回来之后他坐沙发上拿手机搜食谱,一句一句念给我听,我站在厨房里照着操作。第一次做出来的面包硬得像石头,掰开里面还有没发起来的生面团。满满咬着牙啃了两口然后趁我们不注意偷偷喂给了楼下那只流浪猫。那只猫闻了闻居然走了。

周明远在旁边笑到蹲在地上起不来。我拿面团扔他,他接住了说别浪费还能再烤一次。第二次做的时候他挽起袖子来帮我揉面,两个人在厨房台面上把面团揉了快二十分钟,揉得满头大汗。第二次的面包发起来了,虽然形状歪歪扭扭的,但掰开里面是蓬松的蜂窝状,闻着有麦香味。

满满放学回来吃了第一口说比上次那个硬石头好吃太多了。周明远纠正她说这叫面包,什么硬石头。满满不理他,又撕了一块塞嘴里。

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就做一次面包。手艺慢慢熟练了,从最基础的吐司做到加了坚果和果干的欧包,偶尔还会尝试一下肉桂卷。周明远每天早上出门前切一片带着走,说是午饭时当加餐。满满也喜欢,但只喜欢吃刚出炉热乎的,凉了她就嘟着嘴说不好吃了。

有一次我在厨房揉面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面粉扬起的那一层薄雾里,细小的粉末在光柱中缓慢旋转着。我站在光里面揉着手底下的面团,忽然觉得这个画面特别安静特别满。面团在掌心底下越来越光滑,手指陷进去的触感温温软软的,有种让人安心的踏实。

周明远从客厅探头进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就退回去了。过了几秒钟他又探进来,拿着手机拍了一张。我抬头瞪他,他说我发给咱妈看看。我说你别发,我脸上还有面粉。他说那才真实呢。

十一月的时候我又去了两次心理咨询。林医生问我最近有没有什么变化,我把论文过了、开始做面包、每天早上照镜子的事说了。她听完笑了一下说:"你开始照顾自己了。"

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以前病了就把自己扔给医院和医生,整个人被动地躺在那里任由各种针管和药水进出。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能主动决定自己今天想做什么,想吃什么样的面包,想几点睡,想去哪条路上散步。

"这是不是很简单的事?"我问。

"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但对你来说这个恢复需要一个过程。"林医生说,"你的身体刚刚经历了一场不必要的战争,你需要重新学习跟它相处。给它时间,也给自己时间。"

从医院出来那天阳光很好,我站在门口晒了一会儿太阳才走。周明远在路边等我,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看一只蜗牛慢慢爬过路沿石。我站在他旁边也蹲下来看,那只蜗牛壳是浅棕色的,触角一伸一缩的,爬得很慢很慢。

我俩就那么蹲着看那只蜗牛爬了大概两三分钟。路过的行人有人奇怪地看了我们一眼。周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走吧。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他伸手扶了我一下。那只蜗牛还在慢慢地往草丛方向爬,我跟它说了句再见,也不知道它听不听得见。

十一月下旬,周明远的妈妈从老家过来住了一个礼拜。他妈妈是个爽利人,退休之前在纺织厂做车间主任,说话的嗓门比我还大。来了之后看见我在厨房做面包,袖子一撸过来帮忙,一边揉面一边跟我唠家常,从家里那只下了崽的母猫说到隔壁楼上新搬来的邻居半夜弹钢琴。

周明远坐在客厅里听他妈妈絮絮叨叨地说,偶尔插两句。他妈妈回头冲他说你少插嘴,我跟敏敏说话呢。他就笑笑闭上嘴了。满满从房间里跑出来喊奶奶,老太太一把抱住说哎呦长这么高了。

那一个礼拜家里热闹了不少,每天晚饭桌上多一个人多好几个菜。老太太做饭的风格跟我不一样,她做的菜油重盐多但特别香,满满吃得呼噜呼噜的。周明远说我妈来一趟你就能再长两斤肉,我瞪了他一眼,他妈妈在旁边说长肉好长肉好,瘦的那个样子看着就心疼。

临走那天老太太把我叫到一边,从包里摸出一个红布包塞到我手里。我打开看,是一对银镯子,成色很老,花纹磨得有些模糊了。她说这是她婆婆传给她的,让我收着。我说阿姨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她拍拍我手背说叫什么阿姨,该改口了。周明远站在客厅那边听见了,假装没听见地背过身去翻冰箱,耳根红了半截。

老太太走了之后那个红布包被我收在梳妆台的抽屉里,跟周明远当年送我的第一枚胸针放在一起。胸针是银色的,一小朵栀子花的形状,是六年前他第一次带我回老家的时候在县城集市上买的。那时候我们还是男女朋友,他买完递给我的时候说"不值钱,但像你"。那个栀子花胸针我一直留着,虽然掉了一瓣花瓣但还别在我那件旧的黑色大衣领子上。

入冬之后我的体力渐渐恢复了。以前爬四楼中间要歇两回,现在一口气能爬上去,只是在最后一段稍微喘一下。每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拎着袋子穿过那条两边种着梧桐的小路。菜市场门口那个卖豆腐的大姐认识我了,每次路过都问今天要不要来一块嫩豆腐。有时候我买了,有时候没买但路过她摊子的时候她总会冲我笑一下。

十二月的一个早晨我去买菜,那天特别冷,吐气都是白的。菜市场门口的棚顶上挂了一层薄霜,卖菜的人把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我买了豆腐、青菜、还有一条鲫鱼,拎着走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花店,店门口摆了一小盆水仙,叶子绿莹莹的,花苞还没开。

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老板娘从里面探出头说买一盆回去养吧,春节前后就开了。我看了看价格牌,十五块。我掏出手机扫了码,把那盆水仙抱在怀里。天冷,花盆上裹了层旧报纸,叶子从报纸边缘伸出来支棱着。

到家的时候周明远刚起来,穿着睡衣在厨房烧水。看见我抱着盆水仙进门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开始买花了。我说好看。他说好看你放阳台上吧,别让满满碰翻了。

我把水仙放在阳台角落那张小桌子上,那儿阳光不错,上午能晒到一两个钟头。蹲下来把花盆转了转方向,让叶子冲着光。周明远端着热水杯走过来靠在门框上看我摆弄那盆水仙,说你现在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我抬头问哪不一样。

"以前你买东西都是算着有没有用,现在开始买那种没什么用但看着高兴的东西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盆水仙十五块,养到过年开花,能给家里添点香气。这不算有用吗?"

他说算,你说算就算。

那盆水仙后来真的开了。腊月二十几的时候冒出了花苞,除夕那天早上起来一推阳台门,满屋子都是清清淡淡的香味。满满跑过去凑着鼻子闻,回头喊"好香啊"。周明远也过来闻了一下,说比你做的面包香。我给了他一胳膊肘。

除夕晚上我们三个人吃了年夜饭,菜不多,四个菜一个汤,但满满吃得特别开心,因为周明远给她买了一盒烟花棒。吃完饭天刚黑她就拉着她爸下了楼,在小区空地上噼里啪啦地放。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团亮光中间的两个影子,满满的烟花棒画出一圈金色的弧线,周明远蹲在旁边帮她点下一根,火光把他脸照得忽明忽暗的。

我把那盆水仙端进屋里放在茶几上,关了客厅大灯只留一盏落地灯。灯光打在那几朵小白花上,花瓣薄薄的几乎透明。我坐在沙发上闻着那股香气,听着楼下满满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传上来,手心里攥着一个红包——周明远他妈临走时塞给我的,说是"头一年在家过年的规矩"。

楼下满满喊妈妈你也下来。我站起来走到阳台冲下头喊来了。下楼的脚步声很快,噔噔噔的,一路小跑到空地上。满满冲过来把一根没点的烟花棒递给我,周明远蹲下来用打火机帮我点着了,呲的一声,金色的火星从棒头迸出来,照亮了我面前他们两个人的脸。

满满拍着手笑,烟花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周明远站在她身后,弯腰搂着满满的小肩膀,脸被烟花照亮又暗下去又照亮。我拿烟花棒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满满跟着画了一个圈,周明远也伸手在空中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三个歪歪扭扭的圈子交错着散进夜风里。

烟花放完了满满还在兴奋,回去的路上骑在她爸脖子上不肯下来。周明远歪着脖子扛着她走,我在旁边挽着他的胳膊,三个人慢慢地往楼道口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视频请求,我接了,屏幕上我妈跟我爸挤在一起冲我们说新年快乐。满满对着手机喊外婆外公新年好,我也跟着喊了一声。我爸在屏幕那头点了点头,嘴角弯着,话不多但眼睛在看我的时候亮亮的。

挂了视频上楼之后满满很快就困了,换了睡衣躺下去没两分钟就睡着了。周明远给她把被子掖好退出来,轻轻关上门。客厅灯没开,水仙花的香气在暗里飘着。我站在沙发前面等他走过来,他走过来站在我对面,伸手把我的手握住。他的手掌还是暖的,指头一根一根扣进我的指缝里。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

他弯下腰把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交错在一起。水仙花的香味从茶几那边漫过来,清清淡淡的,混着外面偶尔响起的烟花爆竹的尾音。我闭着眼感觉到他的鼻尖蹭过我的鼻尖,然后嘴唇贴上来,轻轻的一下,像花苞打开的那一瞬间那么轻。

我睁开眼看着他在暗里的轮廓。睫毛在落地灯微弱的光线里投出一道窄窄的影,嘴角浅浅弯着。我伸手摸了摸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有点刺手。他偏头蹭了蹭我的掌心,像只懒洋洋的猫。

"周明远。"我轻声叫他。

"嗯。"

"以后每年都这么过。"

"好。"

窗外又一阵烟花升起来炸开了,闷闷的响声透过玻璃传进来,带着一丝硫磺的微呛。但屋里是暖的,水仙花的香是清的,他的手握着我的手是热的。我站在那间小小的客厅里,身后是满满睡着的房间,面前是周明远的呼吸。那些化疗的夜晚、流掉的钱、飞了大半个地球又飞回来的路途,全部堆在身后,被这一屋子的暖意隔开了。

新年就这么来了。那盆水仙花的花瓣在落地灯的光里白得像一小捧雪,香气细水长流地从花心淌出来,把整个客厅都浸透了一遍又一遍。

春天又来的时候,我的头发长到了耳朵下面。有天早上梳头的时候发现能扎起来一个小揪揪了,把周明远叫过来看,他站在我身后从镜子里瞅了半天,说像小鸭子尾巴。我拿梳子柄杵了他一下,他笑着躲开了。

满满对着我的新发型看了又看,然后认真地伸手摸了摸,说了句"妈妈的头发软软的"。我蹲下来让她多摸了两下,她摸完跑去写作业了,走半路又回头说:"妈妈你长头发好看。"周明远在旁边接了一句:"短头发也好看。"满满纠正他:"短头发也好看,但是长头发更好看。"

我在镜子前面把那撮小尾巴又重新扎了扎,心里琢磨着再养几个月就可以去修个正经的发型了。

心理咨询去了第六次。林医生问我最近有没有做什么让自己开心的事。我说种了水仙养开了,做了好多次面包,还在阳台上新添了一盆薄荷。她说你现在描述这些的时候语速比之前快了。我说是吗?她说对,第一次来的时候你说话很慢,每句话中间都要停顿。现在不一样了。

从诊室出来周明远照例在外面等着。这次他手里多了一杯奶茶,热的,拿在手里递给我。我说你怎么买这个了,他说路过那家新开的店看见好多人排队,觉得你应该会喜欢。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味淡淡的,茶味挺浓,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很舒服。

他站在旁边看我喝,等我喝完一口才说:"怎么样?"

"还行,下次不加糖就好了。"

"记着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学校门口那排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色芽苞。我停下来仰头看了几秒钟,他也跟着停下来抬头看。树很高,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芽苞在风里微微颤着。

"苏敏,"他忽然开口,"你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偏头看他。这个问题以前我从来不敢想,因为博士读了好几年,身边的人都毕业工作了,我还在原地转。后来生病了就更不敢想了,满脑子只想着活下去这一件事。现在身体好了论文也过了,这个问题重新浮上来,我发现自己居然有了一点点力气去面对它。

"可能留校做博后吧,或者去研究所。"我说,"还没想太清楚,但总得先有个方向。"

他点点头:"有方向就行,不着急。"

我俩继续往前走。手插在他外套口袋里,我的手指头勾着他的手指头,暖乎乎的。

三月中旬答辩。那天我穿了一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色薄西装,是周明远陪我专门去买的。站在答辩教室外面的走廊里等着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站在旁边的师弟递了张纸巾过来,我擦了擦手深呼吸了几次。周明远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答辩的过程比我想象的顺利。几个评委问的问题都在准备范围之内,最后一个外校的教授问了两个拓展性的问题,我答完之后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宣布结果的时候我站在讲台前面,听见通过两个字从主持人的嘴里说出来,整个人轻了一下。

散场之后师弟师妹们围过来恭喜,导师拍了我肩膀一下说终于毕业了。我笑着嗯了一声。人群散去之后周明远从后排走上来,站在讲台前面看着我。他说恭喜你苏博士。我说你少来。他笑了,把我手里那摞资料接过去抱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牵着我往外走。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那家云南菜馆吃饭,坐的还是靠窗的老位置。汽锅鸡端上来的时候我给他舀了一碗,也给自己舀了一碗。窗外那条街上的樱花开了几棵,路灯底下粉粉的一团团,被夜风吹得缓缓摇着。

"周明远,"我端着汤碗看着他说,"我终于把这件大事办完了。"

他喝了一口汤放下碗:"你办完的大事不少了。"

"什么叫不少了?"

"论文过了、化疗停了、病好了、头发长了、面包做成功了。"他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现在博士毕业。挺多的了。"

我笑着低头喝汤。汽锅鸡的汤清亮亮的,鸡肉炖得酥烂,喝到肚子里暖洋洋的。窗外有人在那几棵樱花树下拍照,闪光灯亮了一下。我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他正低头拿勺子舀碗里的汤,动作不紧不慢的,嘴角带着一贯的浅笑。那张脸我看了一年又一年,从谈恋爱看到现在,从生病看到痊愈,从焦虑看到安下心来。它变得越来越熟悉,熟悉到闭上眼都能在脑子里描出轮廓来,但从来没觉得腻。

毕业之后我确实留校做了博后,跟着原来的导师继续做方向相近的研究。工资不高但够用,做的是自己熟悉的事,每天走进实验室的时候再也没有以前那种焦虑感了。大概是因为经历了一回生死线上的折腾之后,实验室里的压力就变得不那么压人了。以前觉得天要塌的事,现在想想也不过就那么回事。

周明远还是照常上班,他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经常加班,但再晚也会回来。有时候我睡得早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迷糊了,他能感觉到被子里被搬动的动静。他轻手轻脚地洗漱上床,躺下来之后会伸手摸一摸我的头发,确认我在这儿,然后才闭眼睡。有一次我半梦半醒地抓住了他的手,他愣了一下,反过来轻轻握住了,什么也没说。

四月里有一天我下班早,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买了条鲈鱼。回家蒸上,又炒了两个青菜,熬了一锅紫菜蛋花汤。满满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趴在厨房门口闻,说好香。周明远那天难得准时下了班,进门看见一桌子菜,换了鞋走过来从背后抱了我一下。我正端汤碗转身差点洒了,说你松手。他笑着松了,坐下来先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味道不错。

满满吃得欢,鱼肚子上的肉被她跟周明远两个人夹来夹去,最后满满夹起来塞到我碗里说妈妈你吃。周明远跟着也夹了一块鱼肉放我碗里,我说够了够了你们自己吃。满满又把她碗里的米饭扒拉了一半给我,说她今天吃不了那么多。我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鱼肉和米饭,低头笑了。

满满问妈妈你笑什么。我说没什么,你多吃点长个子。她嘟了嘟嘴继续吃了。

饭后我在洗碗,周明远过来站在旁边擦盘子。厨房窗户开着半扇,晚风带着春天傍晚特有的那种潮润的暖意灌进来。水池里的水声哗哗地响着,他擦盘子的布碰到瓷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苏敏,"他说,"咱们把婚纱照补拍了吧。"

我手上洗着碗没停:"都领完证了还拍什么婚纱照。"

"那不一样。领证那天你头发才刚长出来一点,现在长了不少了。我想看你穿白裙子。"

我关掉水龙头侧过头看他,他手里拿着一个盘子正认真地擦着,耳尖又有点泛红。我伸出手指头戳了戳那个泛红的耳尖,他偏头躲了一下。

"行,"我说,"拍。但别整那种影楼夸张的,就随便拍两张。"

他点头说好,我联系那个工作室。

后来真的联系了上次那家小摄影工作室。老板娘听说我们要拍婚纱照,说现在拍外景正好,四月底五月初到处是花。她给推荐了两个地点,一个是有片樱花林的小公园,一个是江边那条有老建筑的滨江路。我跟周明远选了江边那条路,因为离我家近,拍完能直接回家吃饭。

拍照那天天气特别好,晴得一丝云都没有,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味道。我穿了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是周明远陪我在商场挑的,裙摆到膝盖,料子轻软。他穿了件浅灰色衬衫配深蓝裤子,头发理了理,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摄影师让我们沿着江边的栏杆走,我们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他让周明远搂我肩膀,周明远的手放上来的时候有点僵,摄影师喊放松放松你俩又不是刚认识。

我俩对视一眼都笑了。他搂着我肩膀的手松下来放在我腰上,我偏头看着他的侧脸,江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几绺。摄影师按了几下快门说好,这个行。

那天拍的照片后来挑出来二十多张,选了一张放大框起来挂在客厅墙上。满满看完了说爸爸妈妈拍得好看,然后又补了一句:"但是我的画也好看。"我说都好看,都挂着。

那张照片上的我穿了白裙子站在江边,周明远在旁边侧身看着我,江风把裙摆和他的衬衫衣角吹到一个方向。两个人的表情都是笑着的,笑得不算太夸张,就是嘴巴弯着眉目松着,看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很开心的事情。摄影师说这张最好看,因为你们俩都不是在看我镜头,是在看对方。

五月的时候我回了一趟老家。周明远有工作走不开,满满要上学,我一个人坐高铁回去的。我妈在车站接我,看见我的样子哎呀了一声,说你胖了,脸上有肉了。我说胖了五六斤吧。她挽着我的胳膊往停车场走,一路上嘴巴没停过,说爸在家炖了排骨等着呢,冰箱里还有你爱喝的酸梅汤。

到家的时候我爸正从厨房端菜出来。他看见我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碗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最后说了一句"看着好了"。我过去抱了他一下,老头身体有点僵,但没躲开,手掌在我后背上拍了两下。

午饭吃得很家常,但满满一桌都是我爱吃的。我爸坐在对面不怎么说话,只顾着往我碗里夹菜。我妈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东说西,说谁家闺女结婚了谁家儿子添了孩子谁家老太太去年走了。我低头吃着碗里堆起来的菜,听着这些市井烟火里的消息,心里头安安稳稳的。

下午我妈拉我坐在客厅翻旧相册。翻到我小时候的照片,圆脸短头发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我妈指着一张说这是你六岁生日那天照的,你非要穿那条红裙子。那张照片上的小女孩穿着红裙子坐在蛋糕前面,脸上的奶油还没擦干净,眼睛笑得眯成两条缝。

我妈看着那张照片停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你在医院那会儿,我天天翻这本相册。每天翻一遍,翻到你在里面笑我就觉得你肯定能回来。"

我合上相册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比我记忆里粗糙了不少,指关节有点肿,掌心的纹路很深很硬。我两只手包着她那一只手,像她小时候包着我的小拳头一样。

"妈,我回来了。"

她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回来的时候笑了:"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你去阳台上看看你爸种的那棵石榴树,今年花骨朵多得很。"

我站起来去了阳台。那棵老石榴树确实比上次回来茂盛了不少,枝条上密密麻麻地缀着橘红色的花苞,有的已经绽开了。我爸站在树旁边浇花,看见我过来往旁边让了让位置让我站他身边。

"爸,这棵石榴树多少年了?"

"你上高中那年种的,有十六七年了。"

我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那些花苞。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光影落在两个并排站着的人身上。他的肩膀比我矮了一点,头顶的头发几乎全白了,被风吹起来几根飘飘的。

"敏敏,"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你比走的时候精神多了。"

我说嗯,养回来了。

他点点头,把洒水壶放在地上,背着手看着前面那棵石榴树。我陪他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就安静站着,听他偶尔发出一声轻轻的"嗯",像是自言自语。

回上海那天我妈塞了一大袋子东西让我带走,有自己腌的咸菜、晒的干豆角、还有满满爱吃的芝麻糖。我拎着那个沉甸甸的袋子上火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俩站在检票口外面没进来,远远地冲我挥了挥手。我也冲他们挥了挥,然后转身走进了站台。

火车开动之后窗外的田野开始往后倒退,五月末的江南已经一片浓绿了。我靠着窗户闭着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周明远发的消息:"上车了没?满满说要等你回来一起吃晚饭。"

我回他:"上车了。晚饭想吃什么?"

秒回:"你做的那条蒸鱼。"然后又补了一条:"满满说的。"

我笑了,把手机收进口袋里,靠着窗玻璃看外面掠过去的麦田和村庄。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一点,带着田野里新鲜的草叶气息。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周明远站在厨房里处理一条鲈鱼。满满趴在餐桌旁边写作业,看见我进门跑过来接我手里的袋子,翻出芝麻糖掰了一块塞嘴里。周明远从厨房探出头说你让她先吃饭再吃糖。满满含着糖含糊地应了。

我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放进冰箱,咸菜和干豆角分别装好了塞进保鲜格。满满在旁边帮忙递东西,嘴里那块糖还没吃完,腮帮子鼓鼓的像个仓鼠。周明远把鱼蒸上了从厨房出来站在我身后,看着我蹲在冰箱前面收拾那些瓶瓶罐罐。

"你妈又给你塞这么多东西。"他说。

"拦不住。"

"满满的芝麻糖你别让她全吃了,留点明天。"他嘴上说着满满,手里却已经剥开一颗塞进了我嘴里。芝麻糖的香味在舌尖化开来,甜滋滋的粘在牙齿上。我含着那颗糖继续收拾东西,他站在旁边靠着冰箱门看着我,嘴角弯着。

晚饭的鱼蒸得刚刚好,满满吃了半条,周明远吃了剩下的半条。我喝了两碗紫菜汤,米饭吃了小半碗。三个人围着那张不大的餐桌,电视开着新闻联播的声音嗡嗡地做背景,筷子碰到碗沿偶尔叮一声。满满一边吃饭一边讲今天学校里谁跟谁闹别扭了谁又和好了,讲得眉飞色舞的,嘴角还粘着芝麻糖没舔干净。

我看着对面的两个人,满满的小辫子歪了一边,周明远吃饭的时候习惯性地用左手扶着碗沿。窗外的天从浅蓝变成深蓝,路灯亮起来照在楼下那排香樟树的叶面上,油亮亮的。

这日子没什么特别的。工作日上班上学,周末在家或者出去转转,偶尔吵两句嘴,多是满满不好好写作业或者周明远又忘了带钥匙。吵架的时候也不凶,满满看着我们拌嘴会偷偷笑,然后跑过来挤在中间说你们不许吵了。

有一次忘了是为什么小事争执了几句,满满从房间跑出来站在中间张开胳膊挡住我们俩,说"吵架的人要拉手"。我跟周明远对视一眼,忍着笑把手伸过去握在一起。满满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好了不吵了,然后蹦蹦跳跳地回房间了。我俩还站在客厅里手握着手,不知道该怎么松开,最后索性不松了,就那么牵着手一起坐了会儿。

这些琐碎的、细小的、不值一提的瞬间,堆在一起就成了我在过着的日子。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反转,也没有历经苦难之后的一夜暴富或者人生开挂。就是每天早上起来煮粥蒸包子,送满满上学,去实验室看数据写报告,傍晚接满满回家,周明远下班了拎着一兜菜进门。碗盘叮叮当当地碰着,满满的故事讲了一半,电视遥控器在沙发上找了半天原来被塞在靠垫底下。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但我以前差点没得到这种普通。躺在化疗病房里吊着水看天花板的时候,以为这种东西可能再也回不来了。那时候我把"普通日子"想象成一个很远很远的彼岸,只有身体好了才能渡过去。后来真的渡过去了才发现,它一直就在这儿。普通日子不会跑,它就在厨房的灶台上,在客厅的沙发缝里,在满满橡皮擦掉的碎屑中间。你靠近它它就接住你,你回来了它就继续过。

六月底的一个周末,我们带着满满去了趟公园。夏天来了树荫浓密,蝉叫得震天响,满满在草坪上追一只蝴蝶追得满头大汗,周明远坐在长椅上用手机拍她。我坐在他旁边,面前是满满跑来跑去的身影,晒得红扑扑的小脸在阳光底下亮着。

他拍够了放下手机,转头看了看我,又抬头看了看天。头顶那一方蓝被树冠分割成不规则的碎片,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脸上。

"热不热?"他问我。

"有点。要不回去吧。"

"再坐一会儿。满满还想玩。"

"那你再坐会儿,我去买三根冰棍。"

我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屑往公园门口的小卖部走。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远还坐在那张长椅上,满满从草坪上跑回他身边了,他正弯腰帮满满擦额头上的汗。父女俩挨在一起的样子被树荫半遮着,蝉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我转回头继续往小卖部走。脚下是石子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边那排月季开得正好,粉的黄的挤在一起,蜜蜂嗡嗡地绕着飞。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热烘烘的,但莫名让人安心。

冰棍买回来的时候满满扑过来选了一根绿色的,周明远拿了根红豆的,我吃的是牛奶的。三个人坐在长椅上并排啃着冰棍,谁也没说话,蝉声伴着冰棍融化的甜味在空气里一点点化开。

满满吃完了嘴边上糊了一圈绿,周明远拿纸巾给她擦。我也吃完了,把冰棍棒子拿在手里转了两圈,低头看见地上一只蚂蚁正绕着周明远的鞋尖打转。我用冰棍棒子在地上画了个圈,蚂蚁绕过去了。

满满蹲下来看蚂蚁,开始认真地跟蚂蚁说话:"你叫什么名字呀?你住在哪里呀?"周明远在旁边忍着笑没出声。我靠着椅背仰头看树叶缝隙里那一片天,蓝得干干净净的,几丝云飘过来又飘走了。

那只蚂蚁最后爬进了草丛里,满满站起来拍了拍手说它回家去了。周明远也站起来说那咱们也回家吧。满满把手伸给他让他牵着走,另一只手伸过来牵住了我。三个人排成一串往公园门口走,满满走在中间,两只手分别牵着我们俩,一甩一甩的。

我的右手牵着满满,左手拎着三个冰棍棒子准备找垃圾桶。周明远的右手牵着满满,左手伸过来把我拎着冰棍棒子的手接过去了,说"我来扔"。我把棍子递给他,他的手指勾了一下我的掌心。

出了公园往家走的那条路上夕阳正往下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地上。满满一边走一边哼着幼儿园学来的歌,跑调得厉害。周明远跟着她哼了几句,调子更跑偏了。我在旁边听着他们两个跑调的合唱,忍不住笑出声来。

满满抬头问我妈妈你笑什么。我说没笑什么。她说你明明笑了。周明远说妈妈是高兴才笑的。满满哦了一声继续哼她的歌。

我走在他们两个旁边,右手心还留着满满小手的温热,左手背上有周明远刚才勾掌心的触感。路边那排香樟树的叶子在傍晚的风里翻着面,一面深绿一面浅绿。楼栋的窗户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饭菜的香味从某一扇没关严的窗户里飘出来,带着油锅爆葱花的辛辣和米饭开锅时的清甜。

快到楼下的时候满满松开我们俩的手跑过去了,喊着要第一个按电梯。我跟周明远跟在后面慢慢走,他的肩膀碰了碰我的肩膀,我往他那边靠了靠。

"苏敏,"他侧过头看着我,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他脸上。

"怎么了?"

"没事,就叫你一声。"

我笑了。他伸手过来牵住了我,十指扣在一起,不急不缓的。满满在单元门口转身冲我们招手,楼道的灯感应到了亮起来。我们加快了一点点脚步,牵着手走过去,走进了那扇门里面暖黄的光线里。

门在身后关上了,把外面正在暗下去的暮色和越来越响的蝉声严严实实地隔在了外面。楼道里传来满满的声音:"妈妈你今天晚上给我讲故事好不好,讲那个小兔子的。"

我说好。

电梯到了,满满先钻进去按了楼层。我跟周明远跟着走进去,电梯门缓缓合拢,把三层楼的灯光和脚步声装在一个小小的铁盒子里,稳稳地向上升。

到了门口我掏钥匙开门,满满已经急不可耐地挤进去了,啪嗒啪嗒踩着拖鞋跑向客厅。周明远在换鞋,弯腰的时候影子被走廊的灯拉在墙面上。我把钥匙挂在门边的钩子上,跟他换下来的外套挂在一起。

屋里亮了灯,满满趴在茶几上翻那本小兔子的绘本。周明远去厨房开了水龙头洗手,哗哗的水声传过来。我站在玄关那儿还没进去,看着满满趴着的背影,听着厨房的水声,闻着空气里从老家带回来的干豆角晒过之后的那种微微的甜味。这一切都清清楚楚的,一点不模糊。

我把门关严了,上了锁。然后走过去坐在满满旁边翻开那本绘本,清了清嗓子开始读第一页。

"从前有一只小兔子……"

夏天真正热起来的时候,我们把阳台那盆薄荷移到了屋里,怕晒蔫了。周明远还在阳台角落放了把小小的竹椅,说是我以前住院那阵子老念叨想要一把能躺着晒太阳的椅子。我问他我念叨过吗,他说有一次半夜输液的时候你说的,你自己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了,但他记得。那把竹椅买回来之后我倒是经常躺在上面,周末的下午拿本书盖着脸,阳光透过阳台的纱帘变成薄薄的一片暖意落在身上,常常一躺就睡着了。

满满开始学游泳,每个周末周明远送她去体育馆,我在家做面包。面包的手艺越来越稳定了,有一次做的肉桂卷被满满带到学校去分给同学,回来的时候书包里多了一张纸条,是周佳怡写的:"阿姨你做的面包比我妈做的好吃。"我给周明远看,他笑说你要不去开个店算了。我说开什么店,做给自家人吃就行了。

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隔了几天,有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忽然问我想不想试试。我说试什么。他说楼下那间空着的铺面正在招租,地方不大,也就二十来平方,我之前路过看了一眼,觉得做个小小的面包店正好合适。

我端着碗愣了几秒。开面包店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就是生病之后开始揉面做面包的时候觉得手底下那团面很让人安心,慢慢地揉慢慢地醒,看着它从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变成一个光滑蓬松的面团,那种过程里有种很实在的治愈感。但要说靠这个赚钱,我有点没底。

"我就是随口一提,"周明远看我犹豫,又补了一句,"你想不想都行。但我看你现在做面包的时候最开心,就觉得如果你愿意,也许可以试试。"

满满在旁边插嘴:"妈妈做面包好吃,妈妈开店吧。"

我看着面前这一大一小两张期待的脸,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慢慢嚼着。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想了很久,周明远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地落在我耳边。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窗帘上银白的一小方。我想起自己毕业之前那几年天天焦虑论文和就业,每一步都踩得战战兢兢的,生怕走错了一步就没路可走了。现在从生死线上绕了一圈回来,反倒觉得人生没有那么狭窄。做博后是做研究,做面包是揉面团,这两件事不冲突,只要手里有事做着,心里踏实着,日子就能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我跟他说的。我说可以先去看看那个铺面。他正在煎鸡蛋,听了嘴角弯了一下,翻了翻锅里的蛋没接话,但我看见他翻蛋的时候铲子颤了两下,大概是在憋着乐。

铺面确实不大,之前是个小裁缝铺,搬走之后空了几个月。地面是水磨石的,墙面刷过一层白漆但已经有些泛黄了,南面有一面大大的窗子对着小区里面的小花园。我站在那个空荡荡的铺面中间转了一圈,阳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尘埃在光线里缓慢地浮动。

周明远站在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看着我。我转过身来说:"你觉得这个行不行?"

他说:"你觉得行就租。反正房租不贵,亏了也不怕。"

我走到那面窗前站定,手掌贴在玻璃上。窗外的花园里有个老人在遛狗,有小孩在骑扭扭车。阳光把那些日常的画面照得亮堂堂的,透过玻璃落在我手背上。

我租下来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开始琢磨开店的事。其实说开店也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店铺,就是一个小小的面包作坊,每天现烤现卖,种类不用多,就做三四样拿手的。周明远下班了帮我在电脑上查设备、算成本,我用本子一笔一笔地记着,面粉多少一袋、黄油多少钱一块、烤箱要多大功率的。满满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今天店里有什么进展,虽然她也不太懂什么叫进展,但每次我告诉她烤箱买好了或者招牌设计好了她都会高兴得拍手。

装修是周明远找人弄的,说是他一个做室内设计的朋友,给优惠价。那个朋友来量尺寸的时候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你就是那个生病的人吧,明远那阵子请假陪你去美国,回来瘦了十几斤。我说我瘦了二十多斤。他点点头说你俩扯平了。我笑了,周明远在旁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七月中的时候面包店开了。名字是满满起的,叫"小满面包"。我问她为什么叫这个,她说因为我是满满呀,妈妈做的面包就是给我做的。周明远在旁边说这名字好,又小又满的。我用剩下的那点钱做了个简单的木头招牌,白底棕字,挂在窗户上面。

第一天开门的时候我紧张得不行,早上四点半就起来揉面了。周明远也跟着起了,帮我打下手,把第一批面包送进烤箱。六点多的时候香味从窗户缝里飘出去,居然真有人循着味道过来看。第一个客人是住在对面楼的一个阿姨,遛狗路过窗口停下来问"什么这么香",然后买了两个刚出炉的肉桂卷。她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又折回来买了四个。那天准备的六盘面包中午之前就卖完了,满满放学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收拾台面了,她扒着柜台往里看了看,说怎么没有了。我说卖完了。她一脸震惊地转头看着她爸说妈妈的面包卖完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又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我居然在靠做面包这件事养活自己,熟悉的是揉面的时候掌心底下那团东西的温度和弹性,跟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时候幻想过无数次的那种"将来我要是好了就能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感觉完全吻合。当时幻想的时候觉得那种日子遥远得够不着,真到了手边才发现它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天:烤箱定时器响了叮一声,客人推门进来风铃响了叮一声,满满放学跑进来喊妈妈我回来了。

八月份最热的那几天面包店歇了一周,因为我要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算是博后工作的分内事。临走前一天晚上我把烤箱清理干净了,台面上也收得整整齐齐的。周明远靠在厨房门口看我忙活,说你不在的这几天面包店怎么办。

"关门呗,门上贴个告示就行了。"

"那满满想吃面包怎么办?"

"你会做啊,上次我教你揉面你不是学会了吗。"

他啧了一声,走进来从背后环住我腰。我正在擦台面,被他这一搂手顿了一下。他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那你早点回来。"

我说开完会就回,三天。

"三天也太久了。"

"周明远你以前出差一个礼拜都不嫌久。"

"那不一样。"

我偏过头来蹭了蹭他的脸,他下巴上有刚冒出来的胡茬,刺刺地划过我脸颊。我笑了一下没说话,继续把抹布洗干净了挂起来。

学术会议在北京开的,三天时间满满的日程,白天听报告晚上还有交流。我坐在会场里听着同行们讲最新的研究进展,手里攥着笔在笔记本上记着关键词,偶尔走神的时候就在本子边上画个歪歪扭扭的小面包。旁边坐的同事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说苏敏你现在研究重点是不是跑偏了。我说没跑偏,这是我另外一个人生。

第三天傍晚开完会我拖着行李箱去赶高铁。北京那几天下了雨,站台上湿漉漉的,车厢里冷气开得足,我一坐下来就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说上车了。他回了个嗯,然后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满满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的侧脸。我又放大看了看,照片角落里能看见厨房台面上摊着面粉,大概是他在揉面。

三个半小时的高铁我睡了大半程,快到站的时候被广播吵醒了。窗外已经暗下来了,城市的灯火从远处一片一片亮起来。我靠着窗玻璃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光点,想着家里厨房灯是不是还亮着,烤箱有没有定时,满满该睡觉了周明远有没有催她刷牙。

出站的时候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他了,站在接站口那排人中间,穿着件白T恤,手里什么都没拿。我拖着箱子走过去,他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拉杆箱,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面包做成功没?"我问他。

"成功了,就是形状不太好看。"

"满满吃了说啥?"

"说不如你做的好吃。"

我笑着被他牵着往停车场走。九月的夜风比夏天凉爽了些,吹过来的时候带着车站附近小吃摊的烟火气。他的手心还是暖的,干燥的,指头扣着我的指头,跟平时在家里厨房门口搂我腰的时候一样自然而然。

到家的时候满满已经睡了,小夜灯亮着在房间门口投出一小片光。我站在她房间门口看了几秒钟,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小截耳朵。周明远把行李箱放回卧室出来站到我身后,也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轻轻把门拉上了。

"饿不饿?"他问。

"车上吃了盒饭。"

"那我给你热杯牛奶。"

他走去厨房,开了冰箱拿了牛奶倒进小锅里,开了火。我靠着厨房门框看他背影,白T恤的肩上有一小片面粉印子没拍干净。炉火把牛奶煮得微微冒泡,他侧着脸盯着锅,好像在很认真地完成一件大事。

牛奶端过来的时候温热的,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奶香在嘴里漫开。他坐在我对面也端着一杯水慢慢喝着,看我把那杯牛奶喝完了才站起来收杯子。

"以后出差别太久。"他把杯子放进水池里,背对着我说。

"行。"

"三天也太长了。"

"好,下次两天。"

他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然后走过来弯腰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嘴唇。很轻的,带着点凉。我伸手摸了摸额头那一点凉意,他直起腰来的时候嘴角弯着,眼睛在厨房暖黄的灯下面亮晶晶的。

那次会议回来之后我开始试着把面包店和博后的工作平衡起来。早晨做面包,上午去实验室,傍晚回来收拾店里。周明远有时候下午帮我收摊,把没卖完的面包分装好冻起来。满满放了学偶尔来店里坐一会儿,趴在窗边那张小桌子上写作业,写完作业就在窗户玻璃上用指头画画。风铃叮叮当当的,烤箱的定时器叮叮当当的,满满的笑声也叮叮当当的。

九月末的时候我在店里遇到一个老顾客,就是开业第一天那个遛狗的阿姨。她这几个月几乎天天来,每次都买两个肉桂卷,说是给她小孙子带的。那天她进来买面包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忽然说:"姑娘你比刚开店那阵子气色好多了。"

我笑着说谢谢阿姨。

她付了钱没急着走,站在柜台前面犹豫了一下,开口说:"我之前听人说你生过一场大病。我家老头子前年走的,也是血液病。我那阵子天天去菜市场买菜都要绕远路,怕经过医院那条街。后来慢慢就好了,该买菜买菜,该做饭做饭。日子这东西,你往前走它就跟着你往前走。"

她说完拎着面包走了,风铃在她身后叮了一声。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穿过小花园走出去,心里头有一点微微的暖意往上涌。

那天晚上收摊之后周明远来接我,两个人并排往回走。小区里的桂花开了,空气里一股子甜丝丝的香,走着走着步子就慢下来。我说今天那个阿姨跟我说了句话,他说什么。我说她说日子往前走它就跟着你往前走。

他听了没接话,低头走了一小段路,然后伸手把我的手握住了。路灯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碎碎的摇着。我们俩踩过那些碎影子,一步一步地往家的方向走。

满满今天晚上应该已经把作业写完了,正趴在茶几上等我们回家。厨房里早上剩下的面包片还没收,客厅的灯应该开着,电视里大概在播动画片。一切都按照它该有的样子在那里等着。

我的手被周明远握着,他的手暖着我的手。桂花香一阵一阵地涌过来,甜得刚好不腻。夜风把树顶吹得沙沙响,远处不知道谁家在炒菜,铁锅碰锅铲的声响传过来,断断续续的,隔了几栋楼已经不太清了。

楼下的电梯口亮着灯,满满的声音从三楼的窗户里飘出来,脆脆的喊"妈妈爸爸你们回来了没有"。周明远仰头应了一声"回来了",那一层窗户里面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晃动。

我们加快了一点脚步,风铃的叮当声还在脑子里清脆地响着。

声明:取材网络、谨慎鉴别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表面“黄花大闺女”,实际却偷偷生子的4位女星,最后一个想不到

表面“黄花大闺女”,实际却偷偷生子的4位女星,最后一个想不到

丁丁鲤史纪
2026-09-03 02:05:19
赖清德上台2年后,首次派官员到中国大陆开会,我国台办回应亮了

赖清德上台2年后,首次派官员到中国大陆开会,我国台办回应亮了

DS北风
2026-09-02 16:38:09
贾玲又胖起来,本人回应:实在维持不住,网友:我们玲儿又回来了

贾玲又胖起来,本人回应:实在维持不住,网友:我们玲儿又回来了

喜欢历史的阿繁
2026-09-02 09:16:34
何超琼接受章泽天专访,称看到对方就像看到年轻时的自己;自曝17岁起跟着赌王父亲应酬,“不是生在豪门就是幸运,也要去争取”

何超琼接受章泽天专访,称看到对方就像看到年轻时的自己;自曝17岁起跟着赌王父亲应酬,“不是生在豪门就是幸运,也要去争取”

大风新闻
2026-09-02 22:28:03
许家印大概怎么也没料到,自己刚被判刑才四天,王健林就凭一系列举措让口碑迅速逆势翻红

许家印大概怎么也没料到,自己刚被判刑才四天,王健林就凭一系列举措让口碑迅速逆势翻红

人生录
2026-08-30 00:05:13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43岁王鸥在北京的花园豪宅,私下有多壕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43岁王鸥在北京的花园豪宅,私下有多壕

揽星河的笔记
2026-09-02 18:57:52
“全面伊朗胜利!美国海军第五舰队被摧毁!”

“全面伊朗胜利!美国海军第五舰队被摧毁!”

果妈聊娱乐
2026-09-02 10:25:33
保定一女子抓小三,闹事街头扒掉人家内裤,并实施殴打,官方正在调查

保定一女子抓小三,闹事街头扒掉人家内裤,并实施殴打,官方正在调查

江山挥笔
2026-09-02 14:19:30
突发:战争逻辑已逆转

突发:战争逻辑已逆转

西楼饮月
2026-09-02 23:09:00
突发!TVB老戏骨刘兆铭离世享年94岁!演《倩女幽魂》姥姥最经典

突发!TVB老戏骨刘兆铭离世享年94岁!演《倩女幽魂》姥姥最经典

TVB剧评社
2026-09-03 00:25:17
“是个“狠人”!27岁小伙用筋膜枪震腰近半小时排出结石,医生:但他的肾脏破裂了

“是个“狠人”!27岁小伙用筋膜枪震腰近半小时排出结石,医生:但他的肾脏破裂了

小强热线
2026-09-02 20:59:25
500名内分泌科医生强调:只要确诊糖尿病,患者一定多关注这几点

500名内分泌科医生强调:只要确诊糖尿病,患者一定多关注这几点

今日养生之道
2026-09-01 10:29:06
若无外力,朝鲜打得过韩国吗?你看边境上的士兵,结果一目了然

若无外力,朝鲜打得过韩国吗?你看边境上的士兵,结果一目了然

老慃尾声体育解说
2026-09-02 17:55:46
国乒教练组大洗牌!马琳升职掌权,肖战牺牲让步,王皓争议并非空穴来风

国乒教练组大洗牌!马琳升职掌权,肖战牺牲让步,王皓争议并非空穴来风

南风入弦y
2026-09-01 16:24:49
吉隆口岸灾害:希望挖出活着的奇迹,若无奇迹愿不要挖出一具遗体

吉隆口岸灾害:希望挖出活着的奇迹,若无奇迹愿不要挖出一具遗体

胡言炫语
2026-09-03 00:45:18
女教师带出5届状元班,优秀教师却落选,转身去私立,全年级挽留

女教师带出5届状元班,优秀教师却落选,转身去私立,全年级挽留

第四思维
2025-09-03 09:30:25
45岁田朴珺带女儿现身丹麦!在药店买一兜保健品,小腹隆起好明显

45岁田朴珺带女儿现身丹麦!在药店买一兜保健品,小腹隆起好明显

原梦叁生
2026-09-03 01:20:40
美国银行副总裁在纽约时报广场被刺身亡,年仅32岁,上月刚庆祝结婚两年纪念日

美国银行副总裁在纽约时报广场被刺身亡,年仅32岁,上月刚庆祝结婚两年纪念日

极目新闻
2026-09-02 07:45:00
性专家说:当一个异性开口跟你要钱,要礼物,不管对方是不是想试探你的真心,你都应该明白,你已被对方列入供养者行列

性专家说:当一个异性开口跟你要钱,要礼物,不管对方是不是想试探你的真心,你都应该明白,你已被对方列入供养者行列

心理观察局
2026-08-05 06:46:04
江西24岁女子患病,未婚夫垫付30万治疗费!办完后事准备离开,未来岳父递来一个红袋子:定情物+12万彩礼,一句话让他当场泪崩

江西24岁女子患病,未婚夫垫付30万治疗费!办完后事准备离开,未来岳父递来一个红袋子:定情物+12万彩礼,一句话让他当场泪崩

背包旅行
2026-09-02 18:16:44
2026-09-03 03:55:00
小影的娱乐
小影的娱乐
了解更多最新最热最爆的娱乐信息
4374文章数 11465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头条要闻

游客拍下疑冰崩画面:土石翻涌 山间有黑色物体涌出

头条要闻

游客拍下疑冰崩画面:土石翻涌 山间有黑色物体涌出

体育要闻

一次有奖问答,让他成为欧冠主帅

娱乐要闻

香港武打影星陈观泰离世,终年80岁

财经要闻

星宇股份的麻烦,才刚开始

科技要闻

凌晨最强模型上新,Claude Fable 5.1发布

汽车要闻

配双腔空悬+机械差速锁 传祺越7预售权益价17.18万起

态度原创

本地
艺术
时尚
健康
家居

本地新闻

昆明的雨,解锁汪曾祺的浪漫雨季

艺术要闻

杨超越的汉服只能排第二?这位神秘女子一出现,整个汉服圈都炸了!

白衬衫不火了?早秋穿“棕色衬衫”更高级好看

越吃越爆痘?医生讲清7大真相

家居要闻

2026建博会(广州) 公装联探展交流活动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