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天设都”：让北京老城兼具章法与美感

◎朱祖希

北京老城是我国历代都城的结晶，文化源远流长，很值得我们去追索，去更好地理解北京中轴线蕴含的厚重历史文化。

元大都城：最近似“王城”规划理想模式

一座城市的布局，是这个城市的平面形态，也是一座城市的整体形象。

早在三千多年前，《周礼·考工记》中就提出了建设国都王城的理想布局：“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左祖右社，前朝后市。市朝一夫……”这个规制不但确立了以宫城为主体的中心区，而且奠定了全城规划结构基础。它所遵循的是“择国之中而立宫”，将宫廷部署在全城的中心位置上；环绕这个中心再在其轴线的左右两侧对称部署象征国家礼制的“祖”和“社”，从而构成一个以宫廷为核心的平面布局。全城的道路环绕宫城构成呈方格形的道路网。

自东汉以降，直抵明清两代，我国的都城规划，基本上都承袭这套“营国制度”的传统。

在北京城市发展史上拥有重要地位的元大都城，即是以《周礼·考工记》中所载的“营国制度”为蓝本，又结合其所在地的自然地理条件进行规划建设的。值得提及的是，元大都略有不同的表现有以下几个方面：第一，大都城并非是一座呈等边形的方城，而是南北略长的矩形城；第二，因受海子水面的影响，宫城并不居城的中央，而略偏城的南部，且还出现了斜街；第三，受中国古代风水理论的影响，城北面只开两座城门。

然而，纵观我国都城规划建设的历史，最近似《周礼·考工记》所提出“王城”规划理想模式的恐怕就是元大都城了。明北京城是在传承元大都的总体规划布局、尤其是城中纵横交错的道路网络和坊制的基础上规划建设起来的，东四头条至十二条胡同、西四北七条胡同，就是最好的例证，它们是较为完整地保留至今的元大都城街巷胡同格局的实证。

明清北京城：布局体现中国文化的“意犹未尽”

那么，明清北京城在平面布局上的最大特色是什么呢？那就是以城墙为标志、层层拱卫的平面格局和“中轴突出，两翼对称”的城市总体布局。

从明清北京城的平面图来看，它是由外城包着内城（原为“四周之制”，与北面的土城相合，后因财力拮据，只修了城南一面），内城包着皇城，皇城包着宫城（紫禁城），其周边又绕以宽且深的护城河，从而形成了多重同心、层层拱卫帝王所居的方城。在其四周又筑以“天地日月”四坛，宫城俨然是“宇宙的中心”了。从空中俯瞰全城：金碧辉煌的紫禁城，在数以千万计、布置有序的灰色四合院的烘托下，愈显得气势恢弘、高耸无比。

“主座朝南，左右对称”，是中国古代传统建筑平面构图的总则。整个北京城的布局都是通过一条南北通透的中轴线进行有条不紊的安排，呈现出一种极为完美的节奏感。用梁思成先生的话来说，北京的中轴线犹如人的脊梁，统领着北京全城，它又如一组“交响乐”，有“序曲”、有“高潮”，还有“尾声”。

且看紫禁城，由大清门往北，经过两厢有房的“千步廊”（长约510米，已于上世纪50年代拆除），跨越长安街、外金水桥，进天安门、端门、午门，过内金水桥，进太和门，踱过门内五虹、玉阶三叠托起的太和、中和、保和三大殿，再进乾清门，经后宫的乾清、交泰、坤宁三宫，步入御花园，出神武门，登景山之巅的万春亭，放眼北望，万宁桥、鼓楼、钟楼尽收眼帘……这一段长达4100多米的中轴线贯穿着十余个大小不同的空间，组织着三大殿、三宫、东西六院。

如果我们从这条中轴线的纵剖面由南向北去观察空间内的建筑轮廓剪影，它那高低起伏、紧缓疾徐的节奏变化，就如一首乐曲在黄瓦朱墙的主旋律下流淌着，抑扬顿挫、跌宕起伏，让步入其间的人，心情也随之激荡跳跃。人们心中的金銮宝殿——太和殿，面阔11间，进深5间，高28米，重檐庑殿顶，坐落在高达8米的汉白玉三层栏台上，更显得巍峨壮丽，“乐曲”在此也达到了高潮。在这错落有致、变化万千的宫殿组群中，再加上东西两侧的文华、武英、宁寿、慈宁、寿康、弘孝、神霄、养心等殿阁的烘托、呼应，更把紫禁城组织得庄严神秘，令人望而生畏。

“高潮”是艺术结构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它是整个作品艺术构思表现的焦点。而故宫建筑空间序列和建筑艺术“高潮”的安排，不仅独具一格，而且在“高潮”出现之后，还会有一系列次要的空间序列延续下去，直到钟鼓楼之后，通过东西两侧分列的安定门、德胜门作为收尾。这正是中国文化“余味犹存”“意犹未尽”的体现，将“高潮”涌起的激情在“笔断意不断”的次要序列下，逐渐平静，让人尽情地回味。

“天地相应”：都城规划的文化根源

在古代，人们完全慑服于大自然的威力，进而敬畏自然，并将自然降予人间的祸福归结为某种神力的作用。而在宇宙的“众神”之中，又有一位至高无上的主宰者，那就是“天帝”。也因此，在以农耕文明为显著特征的华夏大地，从它的文明伊始，便与“天”结下了不解之缘。譬如，农业生产必须不违农时，在客观上也就离不开对天体运行的观测，乃至对时令推移规律的掌握。而对巍巍苍穹神秘力量的体悟、敬畏、崇拜，又产生了华夏民族文化中“天人感应”的神秘观念。

《中庸》载：“天道恒象，人事或遵。北极足以比圣，众星足以喻臣……紫宸（即紫微宫）岂惟大邦是控，临朝御众而已。”这就是说，在宇宙，“天”为至尊；在人世，“君”为至尊。也因此，帝王都自命为“受命于天”的“天子”。古人还从对天穹的观测中，形成了这样一种观念：天界是一个以帝星——北极星为中心，以四象、五宫、二十八宿为主干构成的庞大体系。天帝所居的“紫微垣”位居“五宫”的中央，亦被称之为“中宫”。满天星斗都环绕着帝星，犹如“臣下奉君”，形成拱卫之势。

人君与上天的这种“血缘关系”，大抵算得上是中国传统政治中的一根最为强大的精神支柱。汉代大儒董仲舒就曾这样认为：“人者，天之象征也”“天地相应，人神一体，人主乃天帝之替代”。这就是我国古代神权统治思想的核心，也是都城规划思想的文化根源。

古人取法于天，并自以为其所居之地乃是世界的中心，故称“中国”，而称周边为“四夷”；地是方的，都邑之形遂为方形等，进而演进为“象天法地，天地感通”“运乎中央，临制四方”等。

秦在翦灭六国之后称“始皇帝”，便是借上古称“天”的名号，享用“天”的权威，并“以天为则”，可以这样说，秦都咸阳城的总体构思和皇宫的布局，都是追求“象天法地，天地感通”的。魏晋南北朝，天下纷乱，战事频仍，但“布政之宫，在国之阳；上圆法天，下方法地”一类“象天设都”的思想却未有改变。隋唐的长安城，上承周秦汉魏“象天设都”，特别是总结了北魏洛阳城规划布局的经验，以宫城（大极宫）象征紫微垣，位居正北的中央部位，并附会《周礼》的“三朝”制度。宫城以南是皇城，其左右分列东市、西市，中轴线两侧的棋盘式格局分列108坊……整个长安城雄伟壮丽，蔚为大观。不仅如此，这一做法对后世都城的规划建设也产生了深远影响，亦为北宋东京、明清北京城等所传承效仿。

明清北京城的中轴线，更是自周秦以来，历经隋唐、北宋等朝，在都城的规划建设中将“天人合一，象天设都”高度象征化的表达。它向世人表明：中国的帝制是以北天区（北极）为原型模式，权力集皇帝一身，郡县对中央形成拱极之势，紫禁宫城俨然是“天之心，地之中”，宫中的“金水河”是“天汉银河”；“太和殿”（明称奉天殿、皇极殿）更寄寓了君主制下秩序的最高境界，中轴线是皇帝宝座前供百官朝觐的御路，是百姓朝圣的通“天”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