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玩坏”的珍贵蛇标本，背后是一段以切指为代价的科研史

近日，一则“国家动物博物馆珍贵蛇标本被孩子当玩具损坏”的消息引发广泛关注。对此，新京报记者联系了国家动物博物馆馆长张劲硕。据他介绍，这件被损坏的莽山原矛头蝮标本，属于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为寻找这一新蛇种，其发现者陈远辉曾被蛇咬伤，中指落下终身残疾。他强调，标本具有独特的科研和科普价值，呼吁公众文明观展。

家长拒不承认破坏标本，听说可能有防腐液残留却赶紧带孩子洗手

据国家动物博物馆官方公众号8月29日消息，8月28日，馆内监控拍下这样一幕：一层濒危动物展厅里，两个孩子在舟山眼镜蛇标本和莽山原矛头蝮标本前玩闹，不断用手抓、用脚踢标本。随行的父亲非但没有制止，反而把两件标本拿起来递给孩子，跟着一起玩闹。其间，莽山原矛头蝮标本受损。多亏在场其他游客及时告知馆方，才没有造成更严重后果，受损标本目前经由专业人员处理修复。

监控画面显示，家长把莽山原矛头蝮标本拿起来，递到孩子手中（为保护未成年人隐私，画面已隐去人员信息，仅保留手部、脚部与标本）。图/国家动物博物馆官方公众号

据张劲硕介绍，事发后，博物馆保安队长第一时间予以制止。起初，对方拒不承认。保安队长随即提醒，标本做过防腐处理，表面可能残留药剂，触摸后建议及时洗手。家长这才带孩子前往卫生间洗手，之后便匆匆离馆。

监控截图显示，孩子脱下鞋拍击标本（仅保留手部与标本，已隐去可识别信息）。图/国家动物博物馆官方公众号

他透露，标本受损部位主要为表面的鳞片和舌头。标本内部假体采用发泡材料，标本腹部也有开裂情况。据悉，修复完成后标本将继续对公众展出。

博物馆开放17年来，首次发生破坏标本情况

国家动物博物馆表示，对这样的行为强烈谴责。这是典型的、性质恶劣的不文明参观行为——成年人非但不引导孩子爱护展品，反而带头参与、放任破坏。

张劲硕说，国家动物博物馆2009年对外开放，开放17年来，首次发生破坏标本的情况。“之前虽然有儿童钻入栏杆、乱扔垃圾等行为，但成人直接取拿标本并以此玩闹的情况闻所未闻。”他说，即使在2023年、2024年博物馆热度最高、日客流量达七八千人的时期，也没发生过有人随意触摸标本的情况。

据他介绍，标本并没有像文物一样罩在玻璃罩内，因为玻璃反光会影响观赏效果，观众的观展体验将大打折扣。国家自然博物馆、深圳自然博物馆等场馆的标本展示也多采用开放式场景设计，全国许多博物馆的标本同样直接陈列。博物馆的初衷是让公众观赏体验更好，这也更需要观众自觉文明观展。去年暑期就有媒体报道，上海自然博物馆的“非洲大草原”多媒体展区中，有孩子擅自翻越围栏，进入标本展示区嬉戏玩耍，还骑在了狮子标本上。

国家动物博物馆濒危动物展厅展出的莽山原矛头蝮标本。图/国家动物博物馆官方公众号

他认为，展厅内孩童追跑打闹、扔垃圾等不文明现象偶有发生，问题的根源往往在于家长。“小朋友年纪小不懂事尚可理解，但家长自身不遵守规则，这已经涉及基本的公德意识。”

被损坏蛇标本，背后有一段感人科研故事

国家动物博物馆明确指出，禁止触摸标本展品，不是给游客定规矩，而是有明确原因：手上的汗液、油脂会腐蚀标本；标本不可再生；部分标本残留防腐药剂，孩子摸完后不洗手，再摸眼睛、嘴巴，有健康风险；标本是真实的动物，不是模型。它们死后被制成标本，供研究和科普。随意摆弄，是对展品和其来源的不尊重。

张劲硕介绍了动物标本的独特价值。他说，公众不可能到大自然中去零距离观察野生动物，标本拉近了公众与自然万物之间的距离。他同时强调，动物死亡后仍被制作成标本在博物馆展出，本身就是对生命的一种敬畏和尊重。

“标本本身是自然的遗物，具有真实性和还原性，无法被大量复制，从个体上讲具有唯一性。”他说，标本还具有科研价值，科学家可以从中采集毛发皮张等样本进行DNA研究。他进一步指出，这件莽山原矛头蝮标本承载着重要的科研故事，在展厅讲解和科普活动中，博物馆正是通过这些故事向公众传递知识，因此标本具有不可替代性和独特性。

被损坏的标本是莽山原矛头蝮，旧称莽山烙铁头——中国特有物种，目前仅知分布于湖南莽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和广东南岭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覆盖的部分区域，是国家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野生种群濒临灭绝。“这件标本背后还有一个特殊的来历，它是由该新蛇种发现者陈远辉先生捐赠的。央视《讲述》栏目中，曾经详细记录过陈远辉对莽山烙铁头的探究。”

记者查询该节目了解到，1984年，莽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科技工作者陈远辉在医治蛇伤病人时首次发现了这种未知毒蛇的线索。当时，前来就诊的村民伤口牙痕宽度达3.5厘米，远超普通毒蛇咬痕，且毒性扩散极快。伤者描述这条蛇体型粗大，长着白色尾巴。结合当地瑶族关于“小青龙”的传说，陈远辉直觉判断这可能是一个新蛇种，遂进山寻找。

此后，他在深山中发现一条拇指粗细、绿色花纹、白色尾巴的小蛇。在尝试接触时，小蛇连续两次咬住其左手中指。为获取第一手科研资料，陈远辉延迟处理伤口，先拍摄毒牙特写。此后他毒性发作，昏迷三天三夜，最终中指部分坏死截除。1989年，他再次获知了白尾蛇的线索，立即找到捕蛇人，将蛇留下，随后携带样本前往中国科学院成都动物研究所。

1990年，赵尔宓院士与陈远辉联合署名，在《四川动物》杂志正式向世界宣布新蛇种——莽山烙铁头蛇（后定名为莽山原矛头蝮）。该蛇成为中国已知的第50种毒蛇，也是继眼镜蛇之后世界上发现的第二种特大型剧毒蛇。此后，陈远辉出任莽山自然博物馆馆长，并探索莽山原矛头蝮的人工繁殖。

国家动物博物馆已完整保存事发全程监控视频

目前，国家动物博物馆监控室已完整保存事发全程不间断的监控视频。国家动物博物馆保留依法追究当事人法律责任的权利。

张劲硕说，事发后，经初步判断，标本修复成本不是特别高，损失金额可能达不到立案标准，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报警，但事件在网络发酵后，引发警方关注。目前派出所已调取监控视频，正进一步研究是否追责。

对于网友提出的设立“不文明行为黑名单”建议，张劲硕坦言从实际操作层面较难实现。国家动物博物馆每日接待数千名观众，即便实施预约制，若当事人不主动配合或事后离开，也难以逐一核实对应。

他在采访最后再次呼吁公众文明参观，“让尊重生命、敬畏自然成为走进博物馆的第一课。”

新京报记者 张璐

编辑 张磊 校对 卢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