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亲师兄砍掉双脚，他在猪圈装疯吃粪，最终让仇人万箭穿心！

同门师兄弟，一个被砍掉双脚、脸上刺字，关在猪圈里吃猪粪装疯卖傻；另一个却当上了魏国元帅，手握八万精锐，权倾朝野。害他的人，正是当年发过誓"我若先得志，必举荐师兄"的亲兄弟。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废人死定了，可他硬是靠着脑子里的东西，从猪圈一路杀到了战场巅峰，让那个害他的人万箭穿心、拔剑自刎。他叫孙膑，这段恩怨，比任何爽文都狠。

01

战国中期，天下大乱。

自公元前453年韩、赵、魏三家分晋以来，诸侯国之间的兼并战争愈演愈烈。魏国率先变法图强，魏文侯任用李悝变法、吴起练兵，一度称霸中原。齐国在东方积蓄力量，楚国据有南方广袤之地，秦国在西方虎视眈眈。各国君主深知，要在乱世中存续乃至称霸，最紧要的不是城池、粮草，而是人才。谁能招揽到真正精通兵法韬略、纵横捭阖之术的人才，谁就能在列国博弈中占据上风。

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在魏国与楚国交界处的太行山东麓，有一座山，名叫云梦山。

云梦山又名青岩山，位于朝歌（今河南淇县）西南约十五公里处，属太行山脉，主峰海拔五百八十四米。山势险奇，峰峦叠嶂，九道山梁蜿蜒起伏，自高处俯瞰，形如九龙聚汇。山间有天然溶洞，泉水从洞口飞泻而下，如帘幕垂挂，当地人称之为"水帘洞"。洞外松柏苍翠，洞内宽敞如殿，可容百余人。一条长约五里的峡谷贯穿山间，两侧崖壁陡峭，谷中溪流潺潺，灌木丛生。山上还有一片面积约十六平方公里的高山草原，在太行山脉中极为罕见，夏秋之季绿草如茵，一望无际。

山中云雾常年不散，外人难以寻觅进山之路。若要入山，须翻过手扒窝、转角崖、小蜂门、大蜂门数道险关，山路崎岖，只能迤逦而行。正因为地势险僻、与世隔绝，这里成了隐居治学的绝佳之地。

大约在公元前四世纪中叶，一位名叫王诩的隐士来到云梦山，在此结庐而居，聚徒讲学。王诩又名王禅，号玄微子，世人因其隐居鬼谷，尊称他为"鬼谷子"。

关于鬼谷子的籍贯，历来有多种说法。一说他是卫国朝歌（今河南淇县）人，一说他是魏国邺地（今河北临漳）人，还有陈国、关内等不同说法，至今尚无定论。 可以确定的是，鬼谷子早年曾在越、楚等国游历，博学多才，精通兵学韬略、纵横捭阖之术、天文星象、占卜术数，兼通道家养性修身之法。约在公元前361年前后，他选择返回云梦山隐居，一面著书立说，一面开堂授徒。

鬼谷子在此创办的学堂，被后人称为"战国军庠"，堪称中国历史上第一所军事学校。 他的教学范围极广，涵盖兵法韬略、纵横游说之术、天文占卜、养性修身之道。据后世记载，其门下弟子累计五百余人，其中最为杰出的，兵家有孙膑、庞涓、尉缭子，纵横家有苏秦、张仪、毛遂。

据《史记·苏秦列传》记载，苏秦"东事师于齐，而习之于鬼谷先生"；《史记·张仪列传》亦载张仪"始尝与苏秦俱事鬼谷先生，学术"。苏秦、张仪师从鬼谷子，在正史中有明确记载。 而孙膑与庞涓师从鬼谷子的说法，正史中并无明确记载。《史记·孙子吴起列传》仅载"孙膑与庞涓俱学兵法"，未提及师承何人。二人师从鬼谷子的说法，最早见于唐代《道藏》，后经宋代洪适等人考证，逐渐被后世接受。本章采用这一流传最广的说法，但需注明其史料来源与正史记载之间的差异。

鬼谷子的教学方式与当时其他学派大不相同。他不要求学生死记硬背兵书战策，而是以临事应变、察势决断为考核根本。山中有一处高台，名曰"舍身台"，台高十五米，下临悬崖峭壁。据传，招收弟子的第一关，便是要学生从台顶纵身跳下，以此考验胆量、诚心与勇气。若安然无恙，当场接纳为徒；若犹豫退缩，则拒之门外。 此外，山中还有一处名为"鬼谷墟"的深坑，专门用于考核学生的口才与说服力——学生跳入坑中，与鬼谷子对答辩论，说得老师动容落泪方为合格，否则便要将学生埋入坑中。这一关被弟子们称为"生死关"。

鬼谷子著有《鬼谷子》一书，原书十四篇，现存十二篇，另有《转丸》《胠乱》两篇已佚。全书以"捭阖"为总纲，阐述阴阳开合之道——言说与沉默、进取与退守、公开与隐秘，皆须根据时势权衡取舍。书中还包含"反应""内揵""抵巇""飞箝""忤合""揣""摩""权""谋""决""符言"等篇目，系统论述了揣摩人心、因势定谋、游说辩难的方法与技巧。 此外，他还著有《本经阴符七术》，专论养神蓄锐、修心修身之道。

鬼谷子虽隐居深山，不与世俗往来，但他对天下大势洞若观火。他常在清晨登上山顶，观察天象云气，判断晴雨旱涝，然后派弟子下山通知四周百姓，提前做好准备。据传他曾观天象预判洪水和旱灾，使当地百姓免于灾祸，深受敬重。

在山中，鬼谷子有一间简陋的茅屋，屋内陈设极为简单，一张石案、一卷竹简、一盏油灯，便是他全部的家当。每日清晨，他在水帘洞中讲学，弟子们围坐在洞中石台旁，听他剖析战例、推演兵法。午后，弟子们在演兵岭上列阵操练，或在山谷中进行辩论对答。入夜，鬼谷子独坐灯下，翻阅竹简，偶尔抬头望一眼洞外漫天的星斗，便又低下头去，继续书写他那部影响后世两千余年的著作。

云梦山中岁月悠长，山外的天下却一刻也不曾安宁。

魏惠王在位期间，魏国虽然国力强盛，但四面受敌——西有秦国虎视眈眈，东有齐国蓄势待发，南有楚国虎踞龙盘，北有赵国、韩国各怀心思。各国君主纷纷招揽人才，变法图强，一时间，天下英才竞相涌现。

而在这座云雾缭绕的山中，鬼谷子正安静地等待着他的弟子们。他深知，这些人有朝一日学成下山，必将搅动天下风云，改写列国格局。

他等的那个人，还没有来。

02

约公元前360年，孙膑与庞涓前后脚踏入云梦山，拜入鬼谷子门下。二人年纪相仿，以兄弟相称，同吃同住，一同研习兵法韬略，彼时二人尚且和睦，未曾有过半分嫌隙。

庞涓是魏国人，出身行伍之家，自幼见惯了刀兵征伐，性情急躁，天资聪颖，学兵法只求速成，对排兵布阵、攻城略地之术尤为痴迷。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抱着竹简在演兵岭上来回踱步，把历代战例翻来覆去地背诵，遇到不懂的地方便立刻去找同门对练，非要分出个胜负高低才肯罢休。他常对人说，大丈夫生逢乱世，当以军功立身，早日下山建功立业，才是正经事。

孙膑是齐国人，乃兵圣孙武的后世子孙，自幼饱读兵书，性情沉稳内敛，读书极慢，每遇一处战例，必反复推演数日，从兵力部署到地形利用，从粮草转运到人心向背，每一个细节都要琢磨通透才肯罢休。他对“全胜”“不战而屈人之兵”一类的理念格外用心，闲暇时总爱坐在山涧边，看水流绕过礁石，一坐便是大半天。

有一日，鬼谷子在水帘洞中讲《孙子兵法·军争篇》，讲到“围师必阙，穷寇勿迫”一句，便问二人如何理解。

庞涓立刻起身，朗声答道：“先生，此乃诱敌之计。围城之时故意留出缺口，敌军见有逃生之路，便不会再拼死守城，待其出城逃窜时阵型必乱，我军可趁势追击，既能破城，又能歼灭敌军主力，一举两得。”

鬼谷子点了点头，又看向孙膑。孙膑沉思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先生，弟子以为，留缺口除了诱敌之外，还有一层用意。城中守军见有退路，便不会抱必死之心抵抗，如此我军攻城时伤亡可大大减少，既能拿下城池，又能保全双方士卒性命，岂不两全？”

庞涓闻言，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并未反驳，心中却觉得孙膑的想法太过迂腐，打仗讲究的是胜负生死，哪里顾得上什么士卒性命。

又一日，鬼谷子讲“伐交”之术，问二人若要对敌国用外交手段瓦解其联盟，当如何行事。

庞涓提笔写下洋洋洒洒数千字，核心只有一句话：以武力威慑，不服则伐。他引当年晋国威逼郑国的例子，写得慷慨激昂，恨不得立刻带兵出征。

孙膑只写了短短半页，大意是：先察敌国所需，再予其所求，使其自缚手脚，不战而自弱。

鬼谷子将两份策论并排摆在案上，看了许久，最后拿起孙膑那薄薄的半页纸，对庞涓说：“涓儿，你的策论，能打下一座城。膑儿的策论，能守住一座国。”

庞涓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勉强挤出一个笑，低头称是，心中却像扎了一根刺，隐隐作痛。他从未想过，自己苦读多年，竟不如孙膑寥寥数语。从那天起，他对孙膑的态度渐渐有了变化，表面依旧以兄弟相称，心中却埋下了嫉恨的种子。

03

据民间流传，鬼谷子考校弟子的方式从不拘泥于书卷。他常带孙膑、庞涓走出水帘洞，在山间、河谷、林地里出题，以眼前实景考验二人的观察力与应变之能。"柏担榆柴""三文满屋""请师出屋"等故事，皆由此而来。其中流传最广、寓意最深的一个，便是"牵牛过河"。

那是一个初秋的清晨，山间的雾气尚未散尽，空气中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潮湿气味。鬼谷子带着孙膑、庞涓来到云梦山脚下一条河边。河水不宽，约三四丈，水流湍急，河底铺满鹅卵石。河上横跨一座旧木桥，桥身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嘎作响，桥板之间露出拳头大的缝隙。

河边拴着一头大青牛，毛色青黑，体格壮硕，正低头啃食岸边的青草。

鬼谷子站在桥头，拍了拍牛背，转过身来看着两个弟子，缓缓说道："这头牛，少说也有一千斤。这座桥，撑死了只能扛八百斤的份量。你们替我想想，怎么把这头牛弄到河对岸去。"

庞涓几乎没有犹豫，上前一步答道："先生，这有何难。桥承不住，是因为牛太重。把牛杀了，剁成几大块，一趟一趟背过去，不就结了。"他说完微微扬起下巴，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鬼谷子捋了捋胡须，不置可否："把牛杀了？这牛才三岁口，正是出力的好时候。杀了，你不觉得可惜？"

庞涓把手一摊："先生，一头牛算什么。为了过河这件大事，舍一头牛，值了。做事最怕前怕狼后怕虎，手段狠一点，事情反倒办得利索。"

鬼谷子没有接他的话，转过脸看向孙膑："膑儿，你怎么看？"

孙膑没有立刻回答。他先蹲到河边，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深浅和流速，又沿河岸往上走了十几步，踮脚望了望上游的情形，再折回来绕到大青牛旁边，摸了摸牛的脊背。大青牛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温顺，嘴里还在慢悠悠地嚼着草。

过了一会儿，孙膑转过身来，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先生，弟子想了几个办法。咱们可以不走这座桥。我刚才看了，靠近岸边的地方水流缓得多，沿河岸找一找，找个水浅的地方，牵着牛慢慢蹚过去。牛天生会凫水，人在旁边牵着缰绳，应该过得去。"

庞涓在旁边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蔑："蹚水？师弟，你也不看看这水多急。那牛蹄子踩在河底石头上打滑，千斤重的牲口摔进水里，你拉都拉不住。还不如杀了来得干净利落。"

孙膑没有理会庞涓的讥讽，继续对鬼谷子说："要是蹚水不行，还有别的法子。咱们在附近找找，看有没有更结实的桥，哪怕绕上几里路，总比把牛杀了强。或者找些粗木头、大石板，先把这座桥加固一下再过。"

鬼谷子追问："要是这附近再没有别的桥，也找不到加固的材料呢？"

孙膑低下头，沉思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地说："那就想办法，让牛的份量不全都压在桥上。找几根长绳子，一头拴在牛身上，人在对岸拉，牛在桥上慢慢走，让桥面吃的力小一些。再不行，用绳子把牛兜住，半拉半吊着送过去。"

他停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实在不行了，让牛自己游过去，人在岸上用绳子拉着，也比杀了强。牛是条活物，不是非杀不可的东西。能不走最后一步，就不走。"

鬼谷子听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他没有评价谁对谁错，只是弯腰脱下草鞋，卷起裤腿，牵起大青牛的缰绳，顺着河岸朝上游走去。

走了大约一里多地，河面突然变宽，水流平缓下来，河底露出一片白花花的鹅卵石浅滩。鬼谷子牵着牛走进水里，大青牛四蹄踩在石头上，前蹄打了一下滑，身子晃了晃，但很快站稳。它不慌不忙地蹚到河中间，水漫过牛肚子，牛把脑袋抬得高高的，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朝对岸走去。

鬼谷子站在对岸，回头看了两个弟子一眼，什么也没说。

庞涓站在旧桥边，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孙膑脱下鞋，卷起裤腿，跟着下了水。河水冰凉，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蹚过去，走到河中间时回头看了一眼——庞涓还站在原地，手攥成了拳头，指关节泛着青白。

这个故事在民间代代相传，版本众多，细节或有出入，但核心寓意始终一致：庞涓遇事只求最快解决，不惜毁物；孙膑遇事力求保全，多想几层、多看几步。鬼谷子看重的，恰恰是这种"保全"之心。

而孙膑日后在战场上的一切谋略——围魏救赵、减灶诱敌——本质上都是这种思维的延伸：能以最小代价取胜，绝不以最大代价硬拼；能保全己方士卒性命，绝不轻易牺牲。

庞涓不懂这个道理。他此刻站在桥边，看着孙膑蹚水过河的背影，心中翻涌的不是恍然大悟，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嫉恨。他只觉得，先生又一次偏向了孙膑。

这根刺，越扎越深。

04

约公元前356年前后，庞涓在云梦山学艺数年，自觉兵法韬略已学得七八分，心中日益焦躁。彼时山外的天下正处在一个剧烈变动的关口——魏惠王即位以来，大力招揽人才，以重金厚币延聘天下豪杰。秦孝公任用商鞅变法，国力蒸蒸日上；齐威王整顿吏治、广开言路，齐国气象一新。列国之间的竞争，归根结底是人才的竞争。

庞涓是魏国人，自幼便听闻魏国乃中原霸主，魏文侯、魏武侯两代经营下来的基业尚在，魏武卒名震天下。他觉得自己一身本事，不该埋没在这深山之中。

据民间传说，庞涓向鬼谷子辞行时，鬼谷子让他去山中摘一朵花来占卜。正值盛夏，山花多已凋谢，庞涓找了半天，只找到一枝马兜铃草花，已经半萎。鬼谷子接过花看了看，说："此花一开十二朵，你发迹的年数便是十二年。采于鬼谷，见日而萎，'鬼'旁加'委'，正是'魏'字。你的功名在魏国。"随后赠他八个字："遇羊而荣，遇马而瘁。"庞涓拜别下山，临行前对孙膑说："我若先得志，必举荐师兄，共建大业。"孙膑信以为真，洒泪而别。

这段传说不见于正史，但"遇羊而荣，遇马而瘁"八个字在后世广为流传，成为庞涓一生最精准的谶语。

庞涓下山之后，径直来到魏国都城大梁（今河南开封）。他以兵法韬略干谒相国王错，王错与他交谈之后，深服其才，遂将他引荐给魏惠王。

据《东周列国志》记载，庞涓入朝之日，正值魏惠王用膳，席上有蒸羊。惠王举箸未食，见庞涓一表人才，放下筷子起身相迎。庞涓心中暗喜——"遇羊而荣"，先生的话果然应验了。惠王问他所学，庞涓将兵法韬略倾囊而述，慷慨陈词。惠王问他如何能使魏国称霸天下，庞涓答道："大王不用臣则已，若用臣为将，管教战必胜、攻必取，可以兼并天下，何忧六国哉？"惠王大喜，当即拜他为元帅，兼军师之职。

正史中虽无"遇羊而荣"的具体细节，但庞涓入魏后迅速得到魏惠王重用，确为史实。《史记·孙子吴起列传》载"庞涓既事魏，以为惠王"，说明他到魏国后很快便得到了惠王的信任和任命。

庞涓上任之后，立刻着手整顿军务、操练兵马。他先从魏国周边的小国下手，接连攻打卫国、宋国，屡屡得胜。宋、鲁、卫、郑等国的国君纷纷派使者来朝，献上玉璧和财物，请求魏国不要进兵。 庞涓的声望如日中天，魏惠王对他的信任也日益加深。

然而，庞涓心中始终有一根刺。

那根刺就是孙膑。

他深知，自己在云梦山时，学业便不如孙膑。鬼谷子对孙膑的评价远在自己之上——"你的策论能打下一座城，他的策论能守住一座国"。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针，扎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碰一下就疼。

更让他不安的是，鬼谷子曾将孙武子《兵法》十三篇的秘传注解单独授给孙膑，而没有传给他。这件事他虽然不曾亲见，但从孙膑偶尔流露出的学识深度来看，他确信孙膑手中握有自己没有的东西。

庞涓在魏国站稳脚跟之后，曾写过一封书信给孙膑，言辞恳切，邀请师弟来魏国共事。信中称二人同门学艺，情同手足，理应并肩效力，共图大业。他还对魏惠王提起孙膑之名，说此人乃兵圣之后，才华远胜自己，若能为魏国所用，必是如虎添翼。

魏惠王听了，果然动了心。

庞涓做这一切的时候，脸上带着诚恳的笑容，语气中满是同门情谊。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副诚恳的面孔底下，藏着怎样一颗焦灼不安的心。他邀请孙膑来魏国，不是为了举荐贤才，而是为了把孙膑置于自己的掌控之中。他太清楚了——与其让孙膑去齐国、去楚国、去任何一个敌对国家，不如把他拉到身边来。只要孙膑在自己手心里，就翻不了天。

至于孙膑到了魏国之后会发生什么，庞涓此刻还没有想好。但有一件事他想得很明白：无论如何，不能让孙膑的才能盖过自己。

这封信从大梁出发，经驿道一路向北，穿过太行山的关隘，送往云梦山中。

孙膑接到信的时候，正在水帘洞中研读竹简。他拆开信，逐字逐句地读完，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感念师兄的情谊，相信庞涓说的是真心话。

鬼谷子站在一旁，看着孙膑读信时脸上的表情，沉默了很久。

他什么也没说。

05

约公元前355年前后，孙膑在云梦山中收到了庞涓从大梁寄来的书信。

信中的言辞恳切热忱。庞涓以师兄的口吻，诉说别后思念之情，称自己在魏国已得惠王信任，身居将位，但深感独木难支，恳请孙膑下山，一同效力魏国，共图大业。信中还说，他已在惠王面前举荐了孙膑之名，惠王求贤若渴，只等孙膑前来，必有重用。

孙膑读完信，心中感动。他素来重情义，对这位先下山的师兄毫无防备。他向鬼谷子辞行，说要下山投奔魏国，与庞涓并肩效力。

鬼谷子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去吧。凡事多想一步。"

孙膑拜别恩师，下了云梦山，沿驿道西行，直奔魏国都城大梁。

孙膑抵达大梁后，庞涓表面上热情接待，安排他住下，每日以酒食相待，口口声声说要找机会向惠王引荐。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引荐之事迟迟没有动静。孙膑初到异国，人生地不熟，也不便催促，只当是时机未到。

事实上，庞涓根本没有打算让孙膑见到魏惠王。

孙膑在大梁住下后，与庞涓朝夕相处，二人时常谈论兵法。孙膑学识渊博，对天下大势的分析精辟入微，每每令庞涓自愧不如。庞涓越来越确信一件事：一旦惠王见到孙膑，必会重用，届时自己的地位将岌岌可危。

据后世文献记载，庞涓曾以切磋学问为名，请孙膑将祖传兵法默写出来。孙膑不疑有他，欣然应允。然而孙膑写到中途，忽然得知了庞涓陷害自己的全部真相——这位师兄从来就没有打算举荐他，而是罗织罪名，要将他置于死地。

孙膑如遭雷击。他不敢相信，昔日同门学艺、以兄弟相称的师兄，竟然如此处心积虑地要毁掉自己。但事实摆在眼前，他已身陷魏国，进退无路。

庞涓随即先发制人。他派人伪造了一封孙膑与齐国私通的信件，然后向魏惠王告发，诬陷孙膑"里通外国"，意图叛魏归齐。在战国时期，通敌叛国是死罪。

魏惠王震怒，下令严惩。庞涓此时又出面"求情"，建议惠王免去孙膑死罪，改为施以肉刑——既要让他活着，又要让他彻底失去出头之日。

据《史记·孙子吴起列传》记载，孙膑遭受了两项刑罚：一是膑刑，即砍去双足。清代法学家沈家本在《历代刑法考》中考证，上古时代膑刑为挖去膝盖骨，但到了周代已改为刖刑，即断足。孙膑生活在战国时代，所受实为刖刑，断去双足。二是黥刑，即在脸上刺字并涂墨，使罪犯终身背负耻辱标记，走到哪里都被人认出是受过刑的罪人。

两刑并用，用意极其明确：庞涓不要孙膑的命，但要他这个人彻底报废。一个双足被砍、脸上刺字的人，无法行走，无法见人，不能为官，不能领兵，在战国那个以军功立身的时代，等于从社会上被永久除名。

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写道："孙子膑脚，兵法修列。"又云："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寥寥数语，写尽了一个兵学天才从云端跌入深渊的全过程。

孙膑受刑之后，被关押在一处偏僻的牢狱之中。双腿已废，脸上刺字，既不能走，也不能见人。庞涓派人看管着他，既不让旁人接近，也不让他逃走。在庞涓看来，孙膑从此就是一个废人，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

然而庞涓低估了一件事。

他低估了孙膑求生的意志。

孙膑身陷绝境，双腿残废，脸上刺字，身边全是庞涓的眼线。他知道自己一旦表现出清醒的心智，庞涓必会痛下杀手。要活下去，只有一个办法——让庞涓相信自己已经疯了。

据后世文献记载，孙膑开始装疯。他时而大哭，时而大笑，披头散发，在市井中游荡。庞涓派人暗中试探，将饭菜送到他面前，孙膑不但不吃，反而抓起猪粪往嘴里塞。

需要说明的是，"吃猪粪"的具体细节出自后世文献演绎，《史记》原文仅记载孙膑"以刑徒阴见，说齐使"，并未详述装疯的具体过程。但孙膑装疯以求自保一事，在历代文献中多有记载，其核心事实可信。

庞涓得到回报后，终于相信孙膑已经彻底疯癫，不再严加看管。

但孙膑心中清楚，装疯只能保命，不能脱身。他必须等待一个机会——一个离开魏国的机会。

他等得到吗？

06

孙膑受刑之后，被关押在大梁城中一处偏僻的院落里。

双腿已断，无法行走。脸上刺字涂墨，走到哪里都被人认出是受过刑的罪人。院门外有庞涓安排的人日夜看守，院墙不高，但即便翻过去，一个双足残废之人也走不出大梁城的街巷。

庞涓的目的很明确——不杀孙膑，但要他彻底变成一个废人。在战国那个以军功立身的时代，一个不能走路、不能见人的人，等于从世上消失了。

然而庞涓忽略了一件事：孙膑虽然不能走路，但他的脑子还在。

孙膑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仰望着头顶那一方狭小的天空，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自己的处境。他很清楚，庞涓之所以没有杀他，是因为庞涓觉得他已经没有威胁了。但"觉得"二字，是有保质期的。庞涓随时可能改变主意，尤其是当孙膑偶尔在梦中说出几句兵法术语的时候。看守的人会把这些话报告给庞涓，庞涓就会意识到——这个人并没有疯，他只是残废了。

一个残废但清醒的孙膑，比一个健全的孙膑更危险。因为残废的孙膑心中藏着恨，而恨这种东西，一旦有了出口，比什么都可怕。

孙膑必须让庞涓彻底放心。

他开始装疯。

据后世文献记载，孙膑的装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是一个渐进的过程。起初，他只是在看守送饭时把饭菜打翻，对着墙壁自言自语。看守以为他受了刺激，精神出了问题，便向庞涓汇报。庞涓不放心，派人暗中试探。

试探的人端来一桌酒菜，摆在孙膑面前。孙膑看了一眼，忽然把酒碗摔在地上，对着来人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出来了。然后他趴在地上，抓起一把泥土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是泥，含糊不清地说："好酒，好酒。"

试探的人回去禀报，庞涓半信半疑，又派人送来更恶劣的食物——馊了的饭、发了霉的饼。孙膑不但吃了，还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对着墙角说话，好像墙角坐着一个人，他在跟那个人讨论排兵布阵的事。

庞涓还是不放心。他决定亲自试探。

据后世文献记载，庞涓派人把孙膑从院中拖到大街上，丢在人来人往的集市里。孙膑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脸上刺字涂墨，模样狼狈不堪。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有人扔石头，有人吐口水。孙膑不躲不闪，在泥地里爬来爬去，时而对着天空傻笑，时而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然后，他爬进了路边一个猪圈。

猪圈里臭气熏天，几头猪正在吃食。孙膑爬过去，和猪挤在一起，伸手抓起一把猪粪，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吐出来，对着猪傻笑。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纷纷散去。庞涓的暗探混在人群中，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回去之后，暗探向庞涓禀报："孙膑已经彻底疯了，在猪圈里吃猪粪，跟猪抢食，完全不像一个正常人。"

庞涓听完，沉默了很久。

需要说明的是，上述装疯细节主要出自后世文献演绎。《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原文仅记载孙膑"以行阴见齐使"，即暗中求见齐国使者，并未详述装疯的具体过程。"吃猪粪"等情节在后世流传甚广，但正史中缺乏直接记载。本章将其作为民间传说呈现，不做定论。

庞涓终于相信，孙膑真的疯了。一个在猪圈里吃猪粪的人，不可能再对他构成任何威胁。他下令放松看管，不再严加监视。

然而，没有人知道的是，孙膑在猪圈里嚼猪粪的时候，脑子里转的不是疯话，而是天下大势。

他在等。

他知道，魏国与齐国之间迟早会有一战。齐国是东方大国，齐威王正在大力招揽人才，不可能对魏国的扩张坐视不理。只要齐国与魏国起了冲突，齐国就会派人来魏国——或是使者，或是间谍。他要做的，就是等到那个人出现，然后想办法让他看见自己的价值。

这是一个极其漫长的等待。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在等待的日子里，孙膑白天装疯，夜里清醒。他躺在猪圈旁边的草堆上，听着猪的鼾声，一遍又一遍地在脑中推演天下局势——魏国的兵力部署、齐国的战略意图、各国之间的合纵连横。他把这些推演刻在脑子里，一个字也不敢忘。

因为他知道，等到那个人出现的时候，他只有一次机会。说对了，活；说错了，死。

而那个人，什么时候才会出现？

07

孙膑装疯之后，日子一天天过去。

他白天在大梁城中的街巷里爬行乞食，蓬头垢面，浑身污秽，路人见了纷纷掩鼻躲避，孩童朝他扔石头，他也不恼，只是咧着嘴傻笑。入夜之后，他被赶回一处破棚子里，与猪犬为邻。看守的人每天只送一顿粗粝的饭食，有时连饭也忘了送。孙膑便趴在猪圈旁边，捡拾猪吃剩的糟糠充饥。

但他的脑子一刻也没有停过。

他躺在破棚子里，借着月光，一遍又一遍地在脑中推演天下大势。魏国四面受敌——西有秦国虎视眈眈，东有齐国蓄势待发，南有楚国据有广袤之地，北有赵国、韩国各怀心思。魏惠王虽有心称霸，但四面出击，兵力分散，迟早会露出破绽。而齐国在齐威王的治理下，国力强盛，人才济济，迟早会与魏国正面交锋。

只要齐魏之间起了冲突，齐国就一定会派人来魏国——或是使者，或是间谍。他要做的，就是等到那个人出现。

这一天终于来了。

据《史记·孙子吴起列传》记载："齐使者如梁，孙膑以刑徒阴见，说齐使。齐使以为奇，窃载与之齐。"这是正史中对孙膑脱身经过最权威的记载，寥寥数十字，却字字千钧。

关于这位齐使的身份，正史并未明确记载其姓名。后世文献中有说法认为此人是齐国上大夫淳于髡，但此说缺乏正史直接佐证，本章以"齐使"称之，注明其身份存疑。

齐使抵达大梁的具体时间，正史亦无明确记载。从后续事件推断，应在桂陵之战（前353年）之前不久。

齐使到达大梁后，住在驿馆之中，代表齐国与魏国交涉邦交事务。孙膑从街头巷尾听到了这个消息。他知道，这是他此生唯一的机会。

然而，一个脸上刺字、双足残废的疯汉，如何接近一国的使臣？

据后世文献记载，孙膑想了一个办法。他拖着残躯，爬到了齐使驿馆附近，混在围观使团车马的人群中。他没有直接冲上去喊冤——那样做只会被看守的人拖走，甚至可能惊动庞涓，招来杀身之祸。他必须让齐使主动注意到他，而且是在不被庞涓的眼线察觉的情况下。

需要说明的是，以下关于孙膑与齐使接触的具体细节，主要出自后世文献与演义，正史仅载"以刑徒阴见，说齐使"六字，具体过程不详。本章所述为后世流传较广的版本，供读者参考。

据后世文献记载，孙膑在驿馆附近徘徊了数日。他没有像往常装疯时那样傻笑、嚎哭，而是安静地蹲在路边，用一种与疯汉截然不同的目光，注视着驿馆的进出人员。他的目光沉稳、锐利，偶尔闪过一丝精光——那是一种饱读兵书、深谙韬略之人才会有的目光。

齐使的随从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疯汉。一个满身污秽的残废之人，蹲在驿馆门口，不哭不闹，不乞不求，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这种反常的举止引起了齐使的注意。

齐使命人将这个疯汉带过来。孙膑被拖到齐使面前时，周围全是人。他依然披头散发，满脸污秽，但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所有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他说的不是疯话。

他用清晰、沉稳的语言，向齐使陈述了自己的身份——齐人孙膑，兵圣孙武之后，与庞涓同师鬼谷子，被庞涓陷害，遭受膑刑、黥刑，装疯求生至今。然后，他没有痛诉冤情，没有哭天抢地，而是话锋一转，开始分析魏国的军事部署、兵力虚实，以及魏国与周边各国的利害关系。

据后世文献记载，孙膑对齐使说，魏国虽有霸心而无霸术，四面出击，兵力分散，看似强大，实则外强中干。齐国若要强兵，不必与魏国正面硬拼，只需找准时机，攻其必救，便可一战而定。

齐使听完，大为震惊。眼前这个人虽然身有残疾、满身污秽，但其对天下大势的分析、对军事韬略的理解，远超常人。这不是一个疯子能说出来的话，这是一个真正的兵学大家。

齐使当机立断：此人必须带回齐国。

但问题随之而来——如何把孙膑从大梁城中带出去？庞涓的眼线遍布城中，驿馆周围也有魏国的人监视。一个脸上刺字、双足残废的人，根本不可能光明正大地离开魏国。

据后世文献记载，齐使想了一个办法。他让人准备了一辆辎车——一种有篷盖的载货马车，通常用来运送瓷器、布匹等货物。孙膑被藏在辎车的夹层之中，外面堆满了货物，从外面看，只是一辆普通的运货车。

离魏之日，齐使的使团车驾启程。庞涓或因轻信孙膑已疯，或因忙于军务，并未察觉异常。使团车队驶出大梁城门，一路向东，朝着齐国的方向疾驰而去。

当庞涓得到消息时，齐使的车队早已越过魏国边境，远遁无踪。

孙膑躺在辎车的黑暗中，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感受着车身一路向东的颠簸。他的双腿依然是残废的，脸上的刺字依然清晰可见，但他知道，自己终于活下来了。

从猪圈到辎车，从大梁到齐国，他用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等待、忍耐和伪装，终于换来了这一刻。

车队抵达齐国都城临淄后，齐使将孙膑推荐给了齐国大将田忌。田忌是齐国宗室贵族，素好兵法，与孙膑交谈之后，深服其才，将其奉为上宾，以客礼相待。

《史记·孙子吴起列传》载："齐将田忌善而客待之。"

孙膑的命运，从此发生了转折。但他还不知道，等待他的不只是一展才华的机会，还有一场举世瞩目的大战。

在那场大战中，他将与昔日同门师兄庞涓，在战场上正面交锋。

08

孙膑到了齐国之后，暂居大将田忌府中。

田忌是齐国宗室贵族，封地在徐州（今山东滕州），故又称"徐州子期"。他为人豪爽，素好兵法，与孙膑交谈数日之后，深服其才，将其奉为上宾，以客礼相待。然而，齐威王尚未召见孙膑，孙膑在齐国并无官职，只是一个寄居在田忌府中的门客。

彼时齐国朝政由相国邹忌主持。邹忌本是平民出身，以琴艺见齐威王，借鼓琴之理进谏治国之道，被齐威王拜为相国。邹忌为人精明，善于察言观色，在朝中根基深厚。田忌与邹忌素来不和，二人一为武将，一为文臣，在朝堂上各成一派。孙膑寄居田忌府中，邹忌对此并不在意——一个残废的门客，翻不起什么风浪。

田忌有一桩嗜好，便是赛马。

齐国都城临淄乃天下繁华之地，城中民风好斗，赛马、斗鸡、走狗之风盛行。田忌常与齐威王及诸公子赛马，赌注动辄千金。所谓千金，并非黄金千两，而是等值的财物——玉璧、丝帛、铜钱，折算下来数目惊人。

田忌的马并不差，但齐威王的马更好。齐国举国之富，供养在王宫中的马匹，无论饲料、调教、血统，都远胜臣下。每次赛马，田忌三局两负，屡战屡败，输得肉疼，却又欲罢不能。

孙膑在田忌府中住了些日子，对赛马之事渐渐留意。他随田忌去过几次赛场，站在场边，不看热闹，只看马。

他看的不是马的毛色、体型、奔跑姿态，而是马与马之间的差距。

他注意到一个关键的事实：齐威王的上等马确实比田忌的上等马快，但快的幅度并不大；齐威王的中等马比田忌的中等马快，快的幅度也不大；下等马之间，差距同样有限。三组马匹的脚力相差并不悬殊，真正拉开差距的，不是马本身，而是出场顺序。

田忌的出场顺序与齐威王一模一样——上等马对上等马，中等马对中等马，下等马对下等马。每一组都是硬碰硬，每一组都因为马匹质量的微弱劣势而落败。三局全输，一分不得。

孙膑看明白了。

他对田忌说："将军下次赛马，臣有一策，保将军赢。"

田忌半信半疑："你连马都没骑过，怎么懂赛马？"

孙膑说："臣不懂赛马，臣懂的是算。"

田忌虽不完全明白，但他信孙膑。这个人在猪圈里吃猪粪都能活下来，脑子绝非常人可比。

到了下一次赛马之日，田忌按照孙膑的安排，调整了出场顺序。

第一局，田忌出下等马，对齐威王的上等马。田忌的下等马自然跑不过齐威王的上等马，毫无悬念地输了。齐威王哈哈大笑，以为田忌又在送钱。

第二局，田忌出上等马，对齐威王的中等马。田忌的上等马本就与齐威王的中等马脚力相当，甚至略胜一筹，这一局赢得干脆利落。

第三局，田忌出中等马，对齐威王的下等马。同样的道理，田忌的中等马跑赢了齐威王的下等马。

三局两胜，田忌赢了千金。

齐威王愣住了。他赛马多年，从未输过这样的结果。他叫过田忌，问是怎么回事。田忌也不隐瞒，如实禀报，说这是门客孙膑出的主意。

齐威王当即下令召见孙膑。

孙膑被抬进王宫时，齐威王打量着眼前这个双足残废、脸上刺字的年轻人，目光中带着审视。他问孙膑，赛马之策从何而来。

孙膑答道："臣不过是换了马的出场顺序。马还是那些马，脚力并未改变，但胜败却翻转了。用兵之道，亦是如此。不在于兵多兵少、将强将弱，而在于如何用、如何排、如何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齐威王听了，不置可否，又问了几句兵法上的问题。孙膑一一作答，从兵力部署到粮草转运，从地形利用到人心向背，每一问都对答如流，见解精辟。

齐威王越听越惊。他没想到，田忌府中那个残废门客，竟有如此学识。

齐威王当即拜孙膑为军师，位在田忌之下，参与军国大事的谋划。孙膑因身体残疾，辞谢主将之职，请求坐于有篷帐的车中，随军出谋划策。齐威王准其所请。

《史记·孙子吴起列传》载："威王问兵法，遂以为师。"

从猪圈中的疯汉到齐国军师，孙膑用了数年时间。而田忌赛马这件事本身，虽然只是一场赌注千金的赛马，却成为孙膑登上历史舞台的第一步。

然而，孙膑心里清楚，赛马只是小技，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魏国与齐国之间的战争，迟早会爆发。而到了那个时候，他将面对的对手，正是昔日同门师兄——庞涓。

09

公元前354年，赵国出兵攻打依附于魏国的卫国，夺取了漆、富丘两座城池。魏惠王闻讯大怒，当即命大将庞涓率八万精锐魏武卒攻赵，一路势如破竹，很快便包围了赵国都城邯郸。赵军拼死抵抗，苦战一年，渐渐支撑不住，只得派使者向东方的齐国求救。

齐威王召集朝中大臣商议是否出兵。相国邹忌认为救赵会引火烧身，反对发兵。大臣段干朋却持反对意见，他指出：若坐视魏国吞并赵国，魏国实力将更加强大，对齐国构成更大威胁。但直接出兵救赵，魏军见齐军到来必然退兵，赵国得以保全，魏军主力却毫发无损。不如先派一支军队攻打魏国的襄陵，牵制魏军兵力，待魏赵两国两败俱伤之后，再出主力攻魏，既能救赵，又可削弱魏国实力。齐威王采纳了段干朋的建议，拜田忌为主将，孙膑为军师，率军出征。

孙膑因身体残疾，辞谢了主将之职，坐在有篷帐的辎车中，随军出谋划策。

田忌原本打算率军直接北上，前往邯郸与魏军主力正面交锋，解邯郸之围。孙膑却阻止了他。孙膑说：“解开乱麻不能硬扯，劝人打架不能动手。要解开困局，就要攻击敌人的要害，迫使他自顾不暇。如今魏国倾全国之力攻赵，精锐尽出，国内只留下老弱残兵。我们不如率军直扑魏国都城大梁，庞涓为了保全国都，必然放弃邯郸回师自救。这样一来，我们既解了赵国之围，又能在魏军回援的途中伏击疲惫的魏军，一举两得。”

田忌依计而行。孙膑并未直接进攻大梁，而是先派出一支军队佯攻魏国的平陵。平陵城池坚固，兵力充足，易守难攻，齐军故意派弱旅进攻，打了几场败仗，制造出齐军指挥无能的假象。庞涓听说齐军连平陵都打不下来，果然放松了警惕，认为齐军不足为惧，于是全力攻打邯郸，很快就攻破了邯郸城。

就在庞涓攻下邯郸、尚未喘息之时，孙膑立刻命令齐军派出轻装战车，直捣大梁城郊，做出要攻打魏都的姿态。魏惠王闻讯大惊，连夜派使者急召庞涓回援。庞涓不敢怠慢，丢下辎重，亲率轻骑精锐日夜兼程回救大梁。

孙膑算准了庞涓的回援路线，提前在魏军必经之地桂陵设下埋伏。桂陵地处魏国境内，丘陵起伏，桂树遍地，是魏军回援大梁的最近路线，庞涓急于回师，必然不会绕路。齐军依托地形设下口袋阵，两侧山坡埋伏弓弩手，只等魏军进入伏击圈。

庞涓率魏军狂奔一日一夜，人困马乏，刚进入桂陵峡谷，两侧山崖突然战鼓震天，箭矢如雨般倾泻而下。疲惫不堪的魏军猝不及防，阵型大乱，前后受敌，死伤惨重。庞涓虽拼死抵抗，却难敌以逸待劳的齐军，最终兵败被擒。

桂陵之战，齐军以“围魏救赵”之策，不费一兵一卒解了邯郸之围，又重创魏军主力，生擒魏军主将庞涓。孙膑第一次在战场上与昔日同门师兄正面交锋，便以完胜告终。

不过此战并未彻底击溃魏国，不久后各国休战，庞涓被释放回魏国，再度为将。孙膑与庞涓的恩怨，还将在十余年后的马陵道上，迎来最终的结局。

10

桂陵之战后，魏国虽元气大伤，但并未一蹶不振。

庞涓被齐军生擒后，下落众说纷纭。《史记·孙子吴起列传》记载桂陵之战"大破梁军"，但未明确提及庞涓被擒。而1972年山东临沂银雀山汉墓出土的《孙膑兵法·擒庞涓》篇明确记载此战中田忌、孙膑"禽庞涓"。庞涓此后是否被释放回魏国，正史记载不详。但据《史记》后文"后十三岁"马陵之战的记载来看，庞涓仍在魏国为将，说明他极有可能在战后某时被释放归魏，再度执掌兵权。

十余年间，魏国在魏惠王的苦心经营下，逐渐恢复了国力。魏惠王先后主持逢泽之会，率诸侯朝见周天子，试图重建魏国在中原的霸主地位。

公元前342年，魏国将矛头对准了韩国。

魏惠王派庞涓率军大举攻韩。韩国国力远逊于魏，韩军连战连败，五战皆北，都城新郑危在旦夕。韩昭侯遣使向东方的齐国求救，言辞恳切，几乎是以亡国相胁。

齐威王再次召集大臣商议。孙膑建议：先暗许救韩，使韩国有了靠山，必会拼死抵抗魏军；待魏韩两败俱伤之后，齐国再出兵，既能救韩，又可坐收渔利。齐威王采纳了这一建议，表面上答应韩国的求援，却迟迟不发兵。韩国有了齐国的承诺，果然拼尽全力抵抗魏军，但终究国力悬殊，五战五败，伤亡惨重。

直到魏韩两国都已精疲力竭，齐威王才任命田忌为主将，田婴为副将，孙膑为军师，率军出征。孙膑依旧因身体残疾，坐在有篷帐的辎车中出谋划策。

齐军没有直接去韩国解围，而是直奔魏国都城大梁。这一招与桂陵之战如出一辙——攻其必救。

庞涓闻讯，只得从韩国撤军回救。齐军此时已经越过边境，向西深入魏国境内。魏惠王大怒，命太子申为上将军，庞涓为将，率十万大军迎击齐军。

孙膑对田忌说："魏军素来剽悍善战，一向轻视齐军，认为齐人怯懦。我们正好利用这种心理，因势利导，诱其上当。兵法上说：急行百里而争利者，折损上将；急行五十里而争利者，军队只到一半。让齐军进入魏国境内后，第一天挖十万人用的灶，第二天减为五万人用的灶，第三天再减为三万人用的灶。"

田忌依计而行。

齐军与魏军刚一接触，便掉头后撤，做出怯战逃跑的姿态。庞涓率军紧追不舍，第一天追到齐军扎营之处，派人清点遗留的灶台——足供十万人做饭之用。庞涓心中一凛，暗惊齐军兵力之众，不敢轻敌。

第二天，庞涓追到齐军第二处营地，再数灶台，只剩五万人用的了。庞涓心中稍定，但仍不敢大意，下令加速追赶。

第三天，庞涓追到齐军第三处营地，灶台只剩三万人用的了。

庞涓大喜，拍案而起："我早就知道齐军怯懦！进入我国境内才三天，士卒逃亡的就超过了一半！"

他当即下令：丢下步兵和辎重，只带轻装精锐骑兵，日夜兼程追击齐军。

这正是孙膑要他做的。

孙膑算准了庞涓的行军速度，判断魏军当天日暮时分将到达马陵。马陵位于今山东省郯城县马陵山一带（一说在今河北大名县东南、河南范县西南，具体位置历代争议较大），山道狭窄，两侧山岭陡峭，林木茂密，涧谷深峻，是设伏歼敌的绝佳地形。

孙膑提前在马陵道两侧布下万名弓箭手，吩咐他们："日暮时分，只要看到树下火光燃起，便万箭齐发。"

然后，他让人将路旁一棵大树的树皮剥去，露出白生生的树干，在上面写下八个大字——

"庞涓死于此树之下。"

一切布置停当，孙膑坐在辎车中，静静地等待。

日暮时分，庞涓果然率轻骑追到了马陵道。

山道狭窄，暮色四合。十月的夜晚，没有月光，四周漆黑一片。前军回报：道路被砍倒的树木阻塞，难以通行。庞涓正要下令军士搬木开路，忽然抬头看见路旁一棵大树上，白生生的树干上隐约有字迹，但天色太暗，看不清写的什么。

他命令军士点火把照明。

火把燃起的那一刻，庞涓看清了树上那八个大字。

他浑身一震。

字还没有读完，两侧山岭上突然万弩齐发，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魏军在狭窄的山道中猝不及防，前后拥挤，进退不得，顿时大乱。箭矢从两侧高处射来，密不透风，魏军士兵成片倒下，惨叫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庞涓身中数箭，知道败局已定，再也无力回天。

他仰天长叹，说出了生命中最后一句话：

"遂成竖子之名！"

——终究成就了这小子的名声。

然后拔剑自刎。

齐军乘胜追击，大破魏军，前后歼敌十万余人，俘虏了魏国太子申。魏国从此一蹶不振，失去了中原霸主的地位。

孙膑以此战名显天下，世传其兵法。

从云梦山中那个蹲在河边观察水势的年轻人，到猪圈中嚼猪粪的疯汉，再到辎车中运筹帷幄的军师，孙膑用了大半生的时间，走完了这条漫长而痛苦的路。

他赢在了哪里？

不是赢在兵力多寡，不是赢在武器锐利，而是赢在那句老话——多想一步，多看几步。

就像当年牵牛过河时他说的那样：能不走最后一步，就不走最后一步。

而庞涓，从杀牛分块到杀牛不成反被杀，始终没有学会这个道理。

（完）

以下是本文写作过程中参考的主要文献和资料，按在正文中出现的先后顺序排列：

• 《史记·苏秦列传》，司马迁著，记载苏秦"东事师于齐，而习之于鬼谷先生"
• 《史记·张仪列传》，司马迁著，记载张仪"始尝与苏秦俱事鬼谷先生，学术"
• 《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司马迁著，记载"孙膑与庞涓俱学兵法"，以及孙膑受刑、装疯、阴见齐使、田忌赛马、桂陵之战、马陵之战等核心史事
• 《道藏》所收相关文献，孙膑、庞涓师从鬼谷子之说最早见于此
• 宋代洪适等人考证著作，对孙膑、庞涓师承关系进行考证
• 《鬼谷子》（现存十二篇），传为鬼谷子所著，以"捭阖"为总纲，含反应、内揵、抵巇、飞箝、忤合、揣、摩、权、谋、决、符言等篇目
• 《本经阴符七术》，传为鬼谷子所著，专论养神蓄锐、修心修身之道
• 《东周列国志》，明代冯梦龙著，庞涓入魏"遇羊而荣"等情节出自此书
• 清代沈家本《历代刑法考》，考证上古膑刑为挖去膝盖骨，周代改为刖刑（断足）
• 《史记·报任安书》，司马迁著，"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
• 《战国策·齐策一》，记载邹忌讽齐王纳谏、齐国政治背景
• 1972年山东临沂银雀山汉墓出土竹简《孙膑兵法·擒庞涓》篇，明确记载桂陵之战中田忌、孙膑"禽庞涓"
• 《史记·货殖列传》，记载临淄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弹琴击筑，斗鸡走狗，六博蹋鞠"
• 云梦山（青岩山）地理资料，位于河南淇县西南，属太行山脉，主峰海拔584米，含水帘洞、舍身台、演兵岭、鬼谷墟等地貌
• 《史记·魏世家》《史记·赵世家》等，涉及魏惠王攻赵、齐魏争霸等战国中期历史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