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玉米地里那点事
1981年，我十八岁。 那天我抄近路穿过玉米地，去邻村还锄头。 刚走到地中间，听见“窸窸窣窣”一阵响。 我拨开玉米叶子，整个人僵住了。 一个年轻姑娘蹲在那儿，正解手。 她抬头看见我，脸“唰”地红到了耳根。 一边慌手慌脚提裤子，一边咬着牙威胁： “敢讲出去，我就赖你一辈子！”
我叫赵铁蛋，一九六三年生人。
我们村叫赵家洼，地薄，石头多。种啥都不长，就玉米还行。一到夏天，满山遍野都是青纱帐。人钻进去，外边啥也看不见。
我爹是生产队的饲养员，喂牛。我娘在家养猪，养鸡。我排行老小，上面两个姐姐都出嫁了。
我十八岁那年，还没说上媳妇。
不是我长得丑，是家里穷。媒人来了几拨，一瞅我家那三间土坯房，扭头就走。
我爹愁得直抽旱烟。我娘总在煤油灯下叹气：“铁蛋啊，你再不找，好姑娘都让人挑光了。”
我嘴上说“不着急”，心里也犯嘀咕。
可谁也没想到，我的媳妇，竟是在玉米地里“撞”出来的。
那年夏天，玉米长得比人还高。
我家有块地，在村南头，跟邻村的地挨着。我爹让我去邻村刘木匠家还锄头。那锄头是借人家的，用完了，得还。
我在路上碰见个熟人，多聊了几句。等走到半道，天已经擦黑了。
图省事，我抄了近路，从玉米地里穿过去。
那玉米地里又闷又热，叶子刮在胳膊上火辣辣地疼。我低着头，只管往前走。
走到地中间，我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停下脚，竖起耳朵。
像是有人在掰玉米？
不对，这声儿不对。
我拨开前面的玉米叶子，探出头去。
就一眼。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
一个姑娘蹲在那儿，正解手。
她穿着件粉色碎花褂子，裤子褪到脚脖。白花花的腿，在绿莹莹的玉米地里，晃得人眼晕。
我脑袋“嗡”地一下，血全往脸上涌。
她也听见动静了，抬头看我。
四目相对。
时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然后，她“啊”地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提裤子。
我赶紧转过身，结结巴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以为你在掰玉米！”
身后一阵窸窣声。
接着，一股风扑过来。
她冲到我面前，脸红得跟煮熟的大虾似的，眼睛瞪得溜圆。
“你刚才看见啥了？”
“我……我啥也没看见！”
“放屁！”她咬着牙，手指头都快戳到我鼻子上了，“没看见你脸红啥？”
我下意识摸了摸脸，烫得吓人。
“你……你到底想咋样？”我往后缩了缩。
她往前走一步，逼得我又退一步。
“我告诉你，今儿这事，你烂在肚子里。要敢讲出去半个字，我就……”她顿了一下。
“就咋？”我嘴贱，问了一句。
她脸更红了，憋了半天，恶狠狠地挤出一句：
“我就赖你一辈子！”
我愣了一下。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呸”了一声，转身就跑。
跑得比兔子还快。
玉米叶子“哗哗”乱响，声音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锄头还在我手里，早就掉在了地上。
我弯腰去捡，脑子里想的却是她刚才那句话。
“赖你一辈子。”
不知怎么的，心里头，竟有点发痒。
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玉米地一别，我心里跟猫抓似的。白天干活没精神，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娘以为我病了，要给我熬草药。
我说：“娘，不是病。是……是心里有事。”
我娘一眼看穿：“想媳妇了？”
我脸涨红：“不，不是。”
我娘笑了：“还嘴硬。等过阵子，让你爹再托媒人问问。听说王家坳有个闺女……”
“不是那个！”我脱口而出，“是……是个穿粉褂子的。”
我娘愣了：“粉褂子？谁家的？”
我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娘骂我：“没出息的货。看上个姑娘，连人家叫啥都不知道。”
我也烦。
那姑娘到底是谁？哪个村的？叫啥名？
我啥都不知道。
就记得，她右眼角下面，有颗小黑痣。
像颗芝麻粒。
又过了半个月。
我正给玉米地浇水，听见地头有人喊：
“赵铁蛋！有人找你！”
我直起腰，拿袖子抹了把汗。
地头站着个人，看不太清。
我走过去。
越走越近。
那人穿着件粉色碎花褂子。
是她。
我腿一软，差点栽进水沟里。
她站在地头，表情别别扭扭的，手里提着个篮子。
“你就是赵铁蛋？”她问。
我点头，嗓子发干：“你……你咋找来的？”
她白我一眼：“打听的。这附近几个村，谁不知道赵家洼有个赵铁蛋，长得黑，还爱往玉米地里钻。”
我急了：“我那是抄近路！不是故意……”
“行了！”她打断我，脸又红了，“我又没真把你咋样。”
我闭了嘴，心里七上八下。
她把篮子往我面前一递：“拿着。”
我接过来，掀开上面盖的蓝布。
是几个煮鸡蛋。
“你……这是干啥？”
“谢你不说出去。”她扭头看别处，声音小了点，“我爹说，做人得讲良心。你撞见了……那是倒霉。可你没乱说，就是好人。我家穷，没别的东西，这几个鸡蛋，你拿着吃。”
我捧着篮子，心里热乎乎的。
“你叫啥？哪个村的？”我鼓足勇气问。
她看了我一眼：“柳小桃。柳家屯的。比你大两岁。”
我“哦”了一声。
二十了。
难怪那么泼辣。
“柳小桃。”我念了一遍。
她“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我喊住她。
她回头。
“我……我明天去还你篮子。”我说。
她笑了一下。
那笑，像玉米地里漏下来的光，碎碎地落在她脸上。
“爱还不还。”她说。
然后走了。
我抱着那篮子鸡蛋，站在原地，咧嘴傻笑。
回到家，我娘看见鸡蛋，问我哪儿来的。
我说：“媳妇送的。”
我娘正在和面，差点把面盆掀了。
“谁家闺女？啥时候的事？你个小兔崽子，背着我搞对象了？”
我嘿嘿笑：“娘，您别急。八字还没一撇呢。等成了，我领她回来给您瞧。”
我娘气得直笑，抄起擀面杖撵我：“你个死孩子！连你娘都瞒！”
我满院子跑。
心里，却甜得冒泡。
后来，我真把柳小桃娶回了家。
过程不太顺利。
她爹嫌我小两岁，怕我不懂事。我爹嫌她家比我家还穷，怕两家穷到一块儿去。
可柳小桃不干。
她跟她爹说：“我就看上他了。他撞见我……反正，我这辈子就赖他了。”
她爹气得直拍桌子：“没羞没臊！哪有姑娘家说这种话的！”
她不听。
我也倔着。
两头较了半年劲。
最后，还是她松了口。
不是跟我，是跟她爹。
她说：“爹，你别嫌人家穷。他人老实，看见了不该看的，还能管住嘴。这种男人，比啥都强。”
她爹抽了半宿烟，第二天回话了：“嫁吧。嫁出去，别后悔就行。”
柳小桃笑着跑出去，跑到玉米地边上等我。
我扛着锄头从地里出来，看见她。
她冲我喊：“赵铁蛋！我爹答应了！”
我锄头一扔，跑过去，一把抱起她，在田埂上转了三圈。
她吓得直捶我：“放我下来！让人看见了！”
我放下她，喘着粗气：“看见就看见！我媳妇，我乐意！”
她红着脸，骂我“不要脸”。
可她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结婚那天，村里人都来看热闹。
有人说：“这俩人咋认识的？”
旁边人接话：“听说是玉米地里撞上的。”
“咋撞的？”
“那我哪知道。你问赵铁蛋去！”
我嘿嘿笑，不说话。
柳小桃坐在新房里，盖头掀了一半，拿眼睛瞪我。
“赵铁蛋，我警告你，今儿大婚，你要是敢把那事往外说，晚上给我睡牛棚！”
我举起手：“不敢不敢。打死也不说。”
她“噗嗤”笑了。
新婚夜，我吹了灯，小声问她：“小桃，你还记不记得，那天你跟我说啥？”
她装傻：“说啥了？我忘了。”
我笑：“你说，要是我讲出去，你就赖我一辈子。”
她掐我一下：“美得你。”
我搂着她，说：“不用你赖。我自己就赖上你了。”
她“嗯”了一声，声音软软的：
“那……赖吧。”
作者想说：
那年头，爱情来得怪。可能就是因为一次撞见，一次脸红，一句赌气的话，就成了一辈子。没有那么多甜言蜜语，也没有那么多算计。我看过你最尴尬的样子，可我还是觉得你最好。
你觉得，这种玉米地里的缘分，现在还找得到吗？评论区说说你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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