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门没关严,里头传出一声呵斥。
一个穿灰工装的女人站在柜台边,低着头,手掌贴着台面。
对面一个矮胖男人把手里的册子摔在桌上:“干了多少年了,这点事都办不好!”女人没有还嘴,只是把柜台上散落的表格一张一张理整齐。
我站在门外,一眼认出了她。
她手腕上系着一条褪色的旧布条,那布料我认得。
二十年前,我随手递给她的。
我推开门的动作停住了。
这些年,她去了哪里,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我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进旁边的值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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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月的望江镇,太阳还毒得很。
我坐在调研车的副驾驶上,拿纸巾擦了一把汗。
县里安排到各镇走访便民服务中心,望江镇排在最后一站。
公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落一地。
袁哲彦在镇口接我们。小伙子不到三十岁,戴着眼镜,说话干脆利落:“曹主任,镇里都安排好了,先到服务中心转转,然后去吃个工作餐。”
我点点头,没多说话。
我这个人一向话少,在县里待了这些年,习惯听别人讲,自己掂量。副职的位置坐久了,反而觉得低调些更自在。
便民服务中心大概是前年翻修过的,门脸挺新。
大厅里开着空调,凉气扑面而来,我松开领口。
一圈窗口大概二十来个,办理医保、低保、户籍、房产什么的。
我沿着柜台慢慢走,随手翻翻台面上的宣传册。
走到最里面一个窗口时,我顿了一下。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灰工装的女人。头发拢在脑后,扎得低低的,露出瘦削的脸。她在低头整理一摞材料,手指很瘦,骨节凸出来。
她面前站着一个矮胖男人,穿着白衬衫,领带松垮垮地系着,正用一根手指点着桌面,声音不小:“周婵,你看看你办的事!这个月第三次了!表格填成这样,让老百姓怎么签字?你干不了趁早说一声,后面多少人排队等着进来!”
我的脚钉在原地。
周婵。
那个名字从记忆深处一下子翻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狠狠撞了一下。
我盯着柜台后面那张脸,看了好几秒。
十几年没见,她瘦了太多,眼角有了细纹,脸颊凹进去,远不是高中时那个眉眼明亮的姑娘。
我现在依然记得那天她站在教室门口,逆着光,影子被拉得特别长。她跟我说:“你错拿了别人的东西。”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矮胖男人的声音又响了:“愣着干什么?重新填!今天不弄完,你就不许走!”
周婵没有回话,只是低着头,把散在台面上的几张表格收拢,用指尖抹平折角。
她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工装,袖口磨起了毛边,整个人像一截枯萎的树枝,弯在那里,不出声。
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攥了攥手里的水杯。我知道我不该站在那里看。下一站我还要去会议室听汇报,后面还有镇里安排的发言。
但我没有走。
我退到大厅角落的便民服务终端机旁边,假装在研究屏幕上的操作指南。
没过多久,那个矮胖男人骂骂咧咧地走开了,拐进走廊尽头的办公室,砰一声带上门。
周婵慢慢直起腰,把表格放进抽屉里,又拿起抹布,开始擦柜台。她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做一件极其认真的事。
我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出了大厅。
袁哲彦迎上来:“曹主任,这边请,先到会议室吧,镇里的同志等着汇报呢。”
我说:“不急。你们这便民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都配备齐了吗?”
袁哲彦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问这个:“配齐了,都是各条线安排过来的。”
“那个最里面窗口的,是哪个岗位?”我问得随意。
“哦,那是综合窗口,临时工,干了有十二年了。”
十二年。这个数字在我心里砸出一个坑。
“她叫什么?”
“周婵。”袁哲彦随口说,“本地人,挺能干的,就是命不太好。”
我没有再继续问。
那天下午的汇报会上,我坐在主位上,手里的笔一直没动。
纸上一个字没写,脑子里全是那张低着头的脸,和她手腕上那条褪了色的旧布条。
那条布条我以前没见过,但我认得那种布料。蓝白格子,棉的。
我高中时有一件衬衫,洗得发白了,袖子破了个口子。毕业前我把它撕了当抹布,后来不知怎么少了一条。
那天晚上的招待晚饭,我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镇里的同志围着我敬酒,我摆手说胃不舒服,端起茶杯喝了两口。
袁哲彦坐在旁边,看出我情绪不高,小声问:“曹主任,是不是今天的菜不合胃口?”
“不是。”我放下茶杯,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白天说的那个周婵,她家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袁哲彦没想到我会揪着这个人不放,愣了几秒钟,压低了声音:“她爸以前做建材生意的,后来垮了,欠了一屁股债。她妈走得早,她爸前些年也病死了。周婵自己结过婚,丈夫得病走的,留下一个女儿,还在读初中。”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她自己身体也不太好,前年被查出来肾脏有问题,好像一直在吃药。”
我端起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02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房间是老式招待所改的,窗帘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像是有一台旧式的放映机,咔哒咔哒地转动。
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我老家在县底下的一个村里,离望江镇有几十公里,隔着两个山头。
家里穷,父亲曹德顺在山上伐木,母亲在家喂猪种地。
我考上高中那年,父亲杀了一头猪,请了半个村的人来喝酒,说我将来要考大学,要走出大山。
高三上半学期刚开学没多久,那口气还没缓过来,父亲就在山上出事了。
一根碗口粗的松木从坡上滚下来,砸在他腿上。送到县医院的时候,小腿骨裂了,内出血不止,医生说要立刻手术,先交三千块押金。
三千块钱,在那个年头,够一个农村家庭攒两年。
我妈把家里的存折翻空了,又东拼西凑借了一圈,才勉强凑齐手术费。
我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欠了食堂两周的饭钱。
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委婉地提醒:学费再拖下去,可能要停课。
我没有告诉她,我的口袋里只剩回去的车费了。
那几天,我中午从来不进食堂。趴在课桌上假装睡觉,等同学们吃完回来,教室里飘着一股饭菜的香气,我就闭着眼睛,咽一口唾沫。
周婵那时候就坐在我旁边。她好像什么都看出来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出来。
有一天中午,教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她端着一个铝饭盒走进来,放在我桌上,然后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一本英语书,头也不抬地说:“家里今天菜做多了,吃不完,你帮帮忙。”
我看着那个饭盒,喉咙发紧。她家的菜从来不会做多,我知道的。我攥着拳头,低着头,半晌才说:“我不饿。”
“不饿也吃了。”她头也没抬,“倒了浪费。”
我没有动。
她翻了一页书,隔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可怜你?”
我没说话。
她没有再追问,站起身就走了。那盒饭在我桌子上放了整整一中午。最后我还是吃了,热过了两回,米饭有点干。但我吃得一粒米都没有剩。
从那以后,周婵隔三差五就带一盒“多余的饭菜”。我试过推回去两次,她都不接,只说一句:“你是不是男人,这么婆婆妈妈的。”
我脸涨得通红,最后还是收下了。
那时候我十七岁,她也十七岁。
我知道她家住在镇上,她爸做建材生意,条件在班上算不错的。
她平时话不多,但人缘好,身边的女生都爱找她说话。
男生里也有几个偷偷喜欢她的,塞过几封信,她全退回去了。
我没有给她写过信,从来没有。
不是没有想过,每个月总有两三个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盯着上铺床板的纹路,脑子里有个声音问:周婵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那个答案我隐隐约约知道,却始终不敢往深了想。
因为我不敢。
父亲在医院的病床上躺着,腿打着石膏,连翻身都困难。
母亲在病房里搭了一张折叠床,半夜起来给他翻身喂水,白天还要赶回家喂猪。
那段时间我每天活得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学费的事不敢跟家里说,父亲的手术费还没还完,我怎么开得了口。
那根弦断掉的那天,是十月下旬的一个午后。
班主任把我叫出教室,站在走廊里,声音不高不低的:“曹永刚,你父亲的情况我也知道。但学费的事,学校这边也难办。你再想想办法,三天之内交不上,先回家休学一段时间。”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打着转往下落。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洒过来,照得走廊里的瓷砖一片晃眼。
我说:“老师,我知道了。”
那天下午的课我一节也没有听进去。晚上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把枕头洇湿了一片。我把拳头塞进嘴里,咬得手背上一排牙印。
第三天,我准备打包东西回家。
那天中午,教室里没有人。我趴在课桌上,把语文书摊开,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正发愣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沓东西。
我的数学课本里,夹着厚厚一沓钱。
二十张,一百块一张,用一根牛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翻开第一页课本内页,上面夹着一张纸条,用铅笔写着几个字:先把学费交了,不用急着还。
没有署名,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我攥着那沓钱,愣了几秒钟,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冲出教室。走廊尽头,周婵正抱着几本作业本往楼下走。
我喊了一声:“周婵!”
她停下来,转过身。走廊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金色里,像一幅旧照片。
我跑过去,把钱递到她面前:“是不是你?”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沓钱,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表情很平静:“你错拿了别人的东西。”
“周婵!”我的声音有点发急,“我不傻。这是两千块,不是小数目。”
“那是你的课本里夹着的,怎么会是我的。”她往后退了一步,“你好好收着,别弄丢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逃,又像是在赶路,胳膊下面的作业本差点滑落下去。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手里那沓钱,还带着一点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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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两千块钱,我用了。
我带着钱去学校财务处交了学费,剩下的交了住宿费。
财务老师点了两遍,抬头看了我一眼:“正好,够了。”我站在窗口外面,攥着那张收据,纸上印着学校红章,盖得端端正正。
那是我这辈子收过最重的东西。
第三天,周婵没有来上课。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周婵同学转学了,家里情况有变。
底下同学议论了几句,没有太多人放在心上。
我坐在位置上,看着旁边那张空课桌,桌面上干干净净,连一支笔都没留下。
我跑去办公室问她转去哪了。
班主任说,周婵没有留新的学校地址,电话也没有留。
“她说不用联系了。”班主任看了我一眼,“你跟她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没有。”我说,“没有矛盾。”
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周婵。
我用那两千块钱读完了高三,考上了省里的大学。
大学四年,我每年暑假都去镇上周家老宅找她。
门口锁着一把生锈的挂锁,邻居说她家早就搬走了。
卖掉了房子抵债,走得匆忙,连家具都没搬完。
大学毕业后,我进了县里,从普通科员做起。
那时候通讯还不发达,没有手机,我拿着一个老式电话簿翻来翻去,上面有当年高中班的同学名录。
我打了十多个电话,问遍了所有能联系上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周婵去了哪里。
有一年除夕,我在县城的老街上走,路过一个卖春联的摊子,摊主是个妇女,背影和周婵有点像。
我在摊子前站了很久,买了一副对联,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她。
后来我结婚了,生子了,工作一步步往上走,调入县里的核心部门。
日子过得安稳了,手头也宽裕了。
有一年国庆放假,我又去了趟望江镇,走遍镇上的街道巷子,连那条老街的青石板都数了好几遍。
有人告诉我,镇上确实有过一户姓周的人家,老宅早就拆了,盖了新楼。
当年的同学们倒是陆续联系上了一些。
有人结婚,有人办丧事,有人孩子上大学。
同学聚会搞过两次,我去了一次,坐在主桌上,喝了两杯酒。
有人提起周婵:“她啊,听说嫁到外地去了,不知道过得怎么样。”另一个人接话:“她爸后来生意垮了,真的垮了,欠了一屁股债。”
我端着酒杯,没说话。
那两千块钱的事,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我把它像一枚钉子一样,钉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偶尔踩到,还是会疼一下。
大学期间,我做过三份兼职,攒了两千块钱,用牛皮纸信封封好,上面写了一行字:周婵同学收。
我想去找她,把这两千块钱还给她。
可是找不到,怎么都找不到。
那个信封放在我抽屉里,跟着我搬了三次家。每次收拾东西,都会看到。信封的边角磨白了,上面的字迹渐渐模糊。钱一直没动过。
后来父亲去世了,母亲搬来跟我住。
那阵子我忙着处理后事,忙着应付亲戚,忙着低落的情绪,两千块的牛皮纸信封被我锁进了书房的铁皮柜子里。
再后来换了房子,添了家具,那个铁皮柜子就一直搁在书房的角落里。
我没有再开过它。
44岁那年,我的生活基本定型了,有车有房有存款,女儿读初中,成绩还算过得去。
妻子在银行工作,行政岗,朝九晚五,日子平平淡淡。
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那两千块钱,想起夹在课本里的字条,想起那句“先把学费交了,不用急着还”。
想起周婵站在走廊尽头,逆着光,走远了的背影。
我想过很多次,她当年哪来的两千块钱?她家条件虽然比我家好,但那也不是个小数目。她偷偷把钱塞给我,她家里人知不知道?
这些问题,在之后的二十年里,一个答案都没有找到。
04
调研车在镇政府的停车场上停稳,我推开车门,一阵热风扑过来。路边的树叶子一动不动,知了叫得声嘶力竭,吵得人心里发慌。
袁哲彦陪着我往办公楼里走,边走边介绍下午的安排:“曹主任,下午先听便民服务中心的专题汇报,然后请您去看一下今年新上的政务服务一体机。”
我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汇报会开始后,我坐在主位上,翻着手里的汇报材料。
镇里的同志讲得很仔细,从中心的基本情况讲到窗口设置、人员配备、办事流程,最后还做了PPT展示。
我一边听,一边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汇报到人员配备那一页时,我打断了一下:“你们中心现在有多少人?”
“编内23人,编外临时工9人。”
“临时工主要在哪些岗位?”
“综合窗口,就是帮办事群众整理材料、代填表格这些基础性工作。”
我点点头,没有再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坐在对面的镇长大概觉得我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连忙补了一句:“临时工也都是按程序招的,本地人居多,稳定性还可以。”
我放下笔,问:“综合窗口那个周婵,干多少年了?”
袁哲彦坐在我旁边,低声说:“十二年了。”
“她条件怎么样?考过编制吗?”
袁哲彦犹豫了一下:“考过几次,但她学历是中专,不达标,有些岗位报名都过不了。加上她年龄超了,有些考试能考,但……反正一直没考上。”
我没有接话。
汇报结束后,我借口去洗手间,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知了声一阵一阵的,远处是望江镇的老街,屋脊连绵起伏,灰瓦青砖,跟二十年前差不多。
唯一不同的是街边的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招牌亮亮堂堂,人声嘈杂。
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今年的乡镇事业编招聘公告,翻了几页,看到一条:“部分岗位年龄放宽至45周岁,学历要求放宽至大专。”我又翻了翻,发现还有一个专项政策:“连续在乡镇基层服务满10年的编外人员,报考乡镇岗位时,学历可放宽至高中或中专。”
我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锁屏键,把手机装回口袋。
晚饭是镇里安排的便饭,桌子不大,四菜一汤。
大家都吃得不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咽下去,问袁哲彦:“周婵是怎么进便民中心的?”
袁哲彦想了想:“听说是镇里当时缺人,她一个亲戚介绍的,就先干了试试。后来干着干着,就一直留下了。”他顿了顿,“她这人工作挺认真的,就是太老实。”
“太老实?”
“领导安排什么她干什么,临时工嘛,脏活累活都是她的。考核奖金没她的份,评比也没她的事,有时候轮岗调休,她也总是把假期让给别人。”袁哲彦压低声音,“我们私下都觉得她挺不容易的。”
我放下筷子,看着桌面上的汤碗,汤面上浮着几片葱花,转着圈。
“今天那个骂她的,是谁?”我问。
袁哲彦愣了一下,没想到我注意到了那一幕:“胡德顺,中心主管,管日常考核的。”他犹豫了一下,又说,“那人有点……怎么说呢,对编外人员说话确实不太好听。但他是主任,镇里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最近在忙什么?”
“上次年底考核的材料好像出了点问题,被县里通报过一次。”袁哲彦说,“不过也没什么大事,后来找人协调了一下,就过去了。”
我没有再追问,这个话题就这么扔下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招待所,坐在窗边。
窗外是老街的一角,路灯昏黄,照着树影在地上晃。
楼下的门面房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在路灯下面泛着铁锈色的光。
我翻开手机相册,翻到下午在大厅里,趁人不注意拍的几张照片。
照片里,周婵站在柜台后面,微微驼着背,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在整理台面上的材料。
她瘦得像一片纸,灰工装挂在身上,晃晃荡荡的。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那两千块钱的事,在她那里到底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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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的行程不多。上午再到便民服务中心看一眼业务运转情况,下午跟镇里座谈,座谈会结束,调研就收尾了,我也该回县里了。
上午九点,我又一次走进便民服务中心的大厅。
空调嗡嗡地转着,大厅里已经有不少办事的群众。
我穿着便装,没打领带,也没让人陪同。
袁哲彦本想跟着,被我摆手止住了:“你去忙你的,我在附近转转。”
我一个人走到大厅最里面那个综合窗口前。
周婵正在帮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填表格。
她弯着腰,用笔在一栏一栏地勾画着,一边写一边跟大爷解释:“这个签名字,这个是日期,这里呢,写您本人的身份证号就行。”
大爷耳朵背,听不大清楚,好几次歪着头问她:“什么?你说啥?”周婵不着急,又放慢速度讲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但语调始终温和。
她把填好的表格翻过来,指着签名栏:“您在这儿写个名字就行。”
大爷颤巍巍地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周婵看了一眼,笑着说:“写得挺好。”
大爷走了。周婵直起腰,揉了一下后腰,她大概站久了,腰上不大舒服。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柜台外面,落在我身上。
她愣住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两个人的目光隔着那个窄窄的柜台,在空中碰了一下。
“周婵。”我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还是愣着,手里的笔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是我,曹永刚。”我又说了一句,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柜台的正前方,“高中,我们做过一年同桌。”
她慢慢放下手里的笔,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
她的眼眶好像红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她就那么看着我,过了好几秒钟,才开口,声音有些涩:“曹永刚……你怎么在这里?”
“来调研。”我说,“昨天就到了,刚好看到你。”
她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你……现在在县里?”
“嗯。”我顿了一下,“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她的目光闪了一下,垂下头,看着台面上的材料纸,声音很轻:“找我做什么?”
“那两千块钱的事。”
她抬起头来,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我说过了,那不是我的钱。”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胡德顺从拐角转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大摇大摆地往这边走。
一抬头看见我站在窗口前,愣了一下,很快换上一副笑脸:“曹主任?您怎么在这儿?我正说去送材料呢。”
他的目光扫过周婵,又回到我脸上,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疑惑:“曹主任认识我们中心的人?”
我转过头,看了胡德顺一眼,声音不大:“老同学了。”
胡德顺脸上的笑意僵了半瞬,随即又堆起来:“哎哟,这可真是巧了。老同学,那得好好叙叙旧。周婵,你也不说一声,曹主任来了也不招呼,真是的。”他嘴上说着话,眼睛却在我和周婵之间来回扫了两圈,像是在试图判断什么。
周婵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接他的话茬,只说了句:“我就是路过,随便看看。”然后转身往大厅外面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周婵站在柜台后面,一只手攥着那支笔,笔尖在台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道。
她看着我走出大厅,没有追出来,也没有出声。
06
离开便民服务中心后,我回了招待所,收拾完行李,坐在床边,拔掉手机充电器,又插回去。
我坐了好一阵子,看着窗外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最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那头接得很快,是我们单位办公室的小王:“曹主任,您说。”
“帮我查一下,镇里便民服务中心那个编外人员,这么多年有没有补缴社保的记录。”
小王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不到半小时,小王回了消息:“曹主任,我查了,便民服务中心那个叫周婵的,编外身份,没有交过社保,合同是一年一签。另外,我托人社局的同事帮忙查了一下,她去年报名过县里的社区岗位,因为学历和专业不达标,连报考资格都没有通过。”
我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那扇老旧的铝合金窗推开。热风扑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田埂上,有个人赶着一头牛慢慢走。
周婵当年因为那两千块,失去了什么,我用了二十年才弄清楚。
她偷了她爸的钱,她爸的生意崩了,她家的房子卖了,她爸欠了一屁股债,她不得不转学,去外地打工。
后来的那些年,她结婚,丈夫又病死了,一个人带着女儿,在这间服务中心的窗口后面,干了十二年。
十二年。
我在县里的办公室里坐了二十年,升了副科又升正科,换了三次办公桌,换了四部手机。
她在那张柜台后面站了十二年,换了不知道多少支笔,在多少张表格上帮别人签了名字。
我等了她二十年,才等来这一次重逢。我不敢想,她等没等过谁。
我还想再为她做些什么。
可我知道,那两千块钱的债,早就不是拿钱能还清的了。
下午的座谈会,我坐在会议室里,听着镇里的同志汇报工作。笔记本摊开在面前,笔握在手上,却一个字都没有写。
散会之后,袁哲彦送我到停车场,拉开车门,犹豫了一下,又松开:“曹主任,那个……您要是想了解周婵的事,我回头把她这几年的考核情况给您整理一份?”
我看了他一眼:“不用了,你忙你的。”
袁哲彦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您路上慢点。”
我点了点头,弯腰坐进车里。
车子发动,驶出镇政府大门。我坐在后排,侧过头,从车窗望出去。便民服务中心的楼顶在树影里露出一角,白墙蓝檐,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我的目光落在那栋楼上,一直到车子拐过弯,再也看不见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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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从望江镇回来后的头几天,我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开会、看文件、批报表,日子跟在泥地里拖着一双脚往前走似的。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心里有块地方松动了。像一根锈了的钉子,猛然被拔了出来,留下一个空洞,风一吹就往里头灌。
那段时间,我翻遍了县里近几年的政策文件,找到了一份关于基层便民服务中心规范化建设的实施方案。
文件里有一条:符合条件的乡镇服务中心,可以申报县级示范点项目,成功获批的,可以增加编制岗位和财政补助。
我拿着那份文件,读了三四遍。
我找到分管领导,把这个项目报了上去,说望江镇基础条件不差,可以做试点。
分管领导翻了翻文件,问我:“望江镇有什么优势?”
我说:“人员基础不错,只是长期受制于编外身份,留不住人。如果能增设正式岗位,对队伍稳定有很大帮助。”
分管领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把文件放进了待签批的文件夹里。
项目批下来用了将近两个月。
那段时间,我没有再联系过周婵。
不是不想联系,是不敢。
我怕我一开口,就会把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捅破。
我更怕她知道我在帮她,会觉得欠我一份人情。
她这一辈子,欠的东西太多了。
示范点批复之后,县里配套下发了乡镇事业编招考名额。
望江镇分到一个指标,并且注明了一条:连续在乡镇基层服务满10年的编外人员,可适当放宽学历和年龄限制。
那天中午,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公告,在心里过了一遍。周婵的学历是中专,年龄43岁,正好在放宽范围内。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给镇里打了个电话。
我找了袁哲彦,让他转告周婵公告的事。
袁哲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问了一句:“曹主任,这政策……是不是您特意争取的?”
我说:“不是,县里今年统一调整的。”
袁哲彦没再追问,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傍晚,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进了我的手机。我接通,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曹永刚,是我。”
是周婵。
我握着手机,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嗯。”
“公告的事……我听说了。”她那边似乎站在室外,风呼呼地吹着话筒,“我想问你一句话。”
“你说。”
“招聘条件放宽……是不是你帮的忙?”
我犹豫了一下:“不是,今年政策调整了。”
她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只剩下风声,呜呜的,像有个人在哭,又不像。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报名了。”
我说:“好。”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说:“曹永刚,那两千块钱的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过。”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说:“我在听。”
她又停了好长时间。风还在呼呼地刮着,电话里传来远处汽车的喇叭声,还有她絮絮的呼吸声。
“等你来望江镇的时候,我再跟你说。”她说完,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办公桌前,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自己的脸。我看着那张脸,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几道纹。
二十年前她站在走廊尽头跟我说我错拿了别人的东西。二十年后她说等我来望江镇再告诉我。
人生有时候真的绕了一个很大的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