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巴掌扇过来的时候,我根本没反应过来。
耳朵里嗡的一声,像钻进一群蜜蜂。
我整个人往旁边倒,额头撞上茶几角,钝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接着有热乎乎的东西沿着脸往下淌。
我趴在地板上,脸贴着冰凉的大理石,听见卧室的门“咣”一声关上了。
女儿在隔壁哭。光着脚站在门口,两条小腿发抖,尿裤子了,顺着脚踝流到地上,她不敢大声哭,就那样咬着嘴唇看着我。
我撑了几下才爬起来,用碎屏的手机对着自己拍了张照。血把屏幕染红了。
第二天早上,我揣着验伤报告去了林涵亮的公司。我在他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几层楼的玻璃幕墙,给曹高岑发了条信息:我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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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夜里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右额角还隐隐发疼。
林涵亮晚上十一点才回来,进门的时候一股酒气。
他平时应酬多,我早就习惯了他晚归,但那晚不一样,他手机屏幕上弹出来一条微信。
我没想看他手机,真的没想看。
他进了客厅,手机放茶几上,转身去冰箱拿水,屏幕亮着,就那一眼,我看见了。
“到家了吗?想你了。”
发件人是个我没见过的名字,头像是个年轻女人,化了妆,笑得很好看。
我愣在那里,等他回来拿起手机翻了两下,抬头看我,说:“你动我手机了?”
我说没有。他不信,一把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我骨头咯吱响。
“你翻我手机?”
“你自己放茶几上,屏幕亮着的。”
“你看见了什么?”
我没说话。
他猛地把我的手甩开,把我推了个趔趄:“别他妈跟我说你什么都没看见!你那个眼神,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好,我看出来了,那又怎样?
这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五年了,我太熟悉他喝酒以后的脾气,别顶嘴,别犟,等他发完火,闹够了就好。
我往厨房走,想离他远一点,他追上来扯住我胳膊。
“你去哪儿?话没说清楚就想走?”
“明天再说,你喝多了。”
“我没多。”
他抓住我的肩膀,眼睛通红。
我挣了一下,他就动手了。
那一巴掌来得又狠又急,我整个人被扇得撞向茶几,额角磕在棱角上,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上裂开。
我趴在地上,感觉血顺着额角流下来,热乎乎的,滴在地砖上。
女儿醒了。卧室门开了条缝,她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两只小手攥着睡裙,喊了一声“妈妈”。
林涵亮转身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踹开主卧的门,关了,动静大得整面墙都在震。
我抬起头,看着客厅吊灯的光。
那盏灯是我和三年前在灯具城挑的,那时候他说,老婆你挑什么都好看。
我趴在地上,额头滴着血,觉得那盏灯的光特别白,白得晃眼。
女儿光着脚跑过来。
她站在我身边,手足无措地喊妈妈,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我勉强坐起来,看到她裤裆湿了一大片,尿顺着小腿往下淌。
她吓尿了。
我咧了咧嘴,想笑一下哄她,结果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我摸着她的头说:“不要怕,妈妈没事。”她点点头,眼泪吧嗒吧嗒掉。
那晚我抱着她进浴室,洗了二十分钟才把她洗干净。
镜子里的我额角裂了道口子,肿起来,血已经凝固了,整个半边脸都是青紫的。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这五年来挨过的打。
第一次是结婚第二年,他因为应酬回家晚,我多问了两句,他推了我一把,我撞在门框上,肩膀青了一块。
第二次是我怀女儿的时候,他嫌我做的菜太咸,把碗砸了,烫到了我胳膊。
第三次是去年年底,因为过年回谁家的事,他打了我一巴掌,左脸肿了一个礼拜,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过敏了。
第四次就是今天。
女儿在浴缸里坐着,抬头看着我的脸,用小手碰了碰我的额角,问:“妈妈,疼不疼?”
我说不疼。
她不信,但没再问,低下头,开始玩泡泡。
我看着她的头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晚我没睡。
我把女儿哄睡,回到客厅,用碎屏的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自己的脸拍了好几张照片。
正脸、侧脸、额角的伤口、青紫的半边脸,一张一张拍。
然后我把手机里存着的旧照片翻出来,里面有结婚照,有女儿满月时的合影,有去年春节全家的合照。
我看了一会儿,把它们全部移进了一个加密相册。
02
天亮的时候,我把女儿送到楼下孙冬花家。
孙冬花五十二岁,住我们对门,早年丧偶,两个儿子都在外地工作,她一个人在家闲着,平时谁家有事都爱搭把手。
她开了门,看到我的脸,手里的碗差点掉了,愣了好几秒才说:“这……这谁打的?”
“他自己摔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她把我拉进门,压低声音问:“又是他?”我低下头,算是默认。
孙冬花的嘴角绷紧了,看了我好一会儿,说:“把念安放我这儿,你去医院,这伤得处理。”我点点头,把女儿安顿在她家,转身去医院。
社区医院的急诊人不多,值班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她看了一眼我的脸,又看了看我的病历本,没多问,只说:“伤口要缝两针,会留疤的。”
我说好。
她给我消毒、缝合、包扎,动作很利落。
快弄完的时候,她忽然说:“你额头上有旧伤。去年年底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来看过一次?左脸肿了,说自己过敏。”我记得她。
去年我确实来看了,那时候我说过敏,她没追问,但看我的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
她写完病历,递给我一张单子:“去交费,然后拍个片,确认骨头没事。”我接过单子,她抬头看我一眼,声音很轻:“有些伤,你自己不说,医生也没法帮你。”
她开了验伤报告。我捏着那张纸,走出诊室,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验伤报告。这四个字,我过去从来没想过会和自己的名字写在一起。我把报告叠好,放进包的内层,又拍了照片存进手机加密相册。
出了医院,我往公交站走,走了没几步,听见有人喊我。
“周语桐?”我回头,看见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路边,手里拿着车钥匙。
我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是曹高岑。
我高中同学,毕业后就没怎么见过。
他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额头上停了一两秒,但没有多问,只是说:“你一个人来医院啊?脸色不太好。”我说没事,磕了一下。
他没接话,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我现在在做律师,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要是有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着“明正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曹高岑”。同学聚会的时候听人提过,说他这几年混得不错。
“谢了。”我把名片放进包里。
他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说:“周语桐。”
“嗯?”
“我见过很多案子。”他说,“有些事,忍一忍就过去了。但有些事,不能忍。”他话没说完,但那个意思,飘在空气里,像一颗没炸的炮仗。
我攥着包里那张名片,没接话。
晚上回到家,林涵亮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抽烟,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两杯外卖咖啡,一杯是他的,一杯是我的。
他看见我进门,起身过来,目光落在我的额角上,表情有些复杂。
“去哪儿了?”
“医院,缝了两针。”
他沉默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点:“昨晚喝酒了,脑子不清醒。我不是故意的。”
“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他伸手想碰我的脸,我偏了一下头,他的手落空了。
他眉毛皱了皱,很快压下去,说:“饿不饿,我点个外卖?”我说不饿,往卧室走。
他在后面叫我:“周语桐。”我停下来,没回头。
“这事儿翻篇了,行不行?我赔你。”
赔我。
我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忍住。
这五年,他每次打我,事后都会这么说:赔你、补你、给你买包、带你出去旅游。
好像挨完打,我该拿点什么补偿。
我在黑暗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说:“翻篇了,睡吧。”
那天晚上,我把曹高岑的名片压在枕头底下。名片背面是空的,我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有事就打”。到底会不会打,我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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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缝了针,额头上贴着纱布,家里的气氛就变得很怪。
林涵亮像是做贼心虚,连着三天早早就回家,还带着菜,系着围裙做晚饭。
他这人有个特点,讨好人的时候特别用力,好像要把所有的好一口气补回来。
饭桌上他给我夹菜,我不动筷子,他也不催,就那样闷着头吃。
女儿坐在中间,看看他,又看看我,低头扒着饭,一句话不敢说。
第四天早上,林涵亮出门上班以后,我打开衣柜整理换季的衣服,准备把林涵亮的羽绒服收起来。
翻到他一件外套的口袋时,摸出了一张超市购物小票。
日期是上个月中旬,那天他跟我说出差去了邻市。
小票上明细不多,就三样:两瓶进口红酒,一盒草莓,一包卫生巾。
那个牌子我自己从来不用。
我盯着那张小票看了很久。
出差。
拎着红酒和卫生巾出差,这算什么?
出差还带一个用卫生巾的人?
我把小票拍了照,存进加密相册。
中午送女儿去幼儿园以后,我坐在客厅里,翻来覆去地看着包里的那张名片。明正律师事务所,曹高岑。我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最后还是打了。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他在那头声音很稳:“周语桐?”我说:“你方便吗?我想咨询点事。”他说在办公室,随时过来。
坐地铁过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离婚的事。
这五年他打我四次,我要是离婚,他肯定会抢女儿抚养权。
他有房有存款、有公司有司机,我有什么?
一间裁缝铺的合伙分成,一个爱哭的女儿,一双还算会做衣服的手。
打官司,我打得赢吗?
到了律所,曹高岑给我倒了杯水,让我坐下,也没催我,就等着我开口。
我慢慢把情况说了,这五年来挨打的次数,每次的时间、起因、伤情,我没刻意记,但一说起来,全在脑子里,清清楚楚。
他没有打断我,等我讲完了,才开口。
“你们之间的财产情况,你了解吗?”
我愣了愣,说:“存款有多少我不清楚,他说生意周转紧张,钱都存在公司账上。”
曹高岑沉默了一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打开,递给我一张A4纸。“你先看看这个。”
我低头,是一份银行流水单,户名林涵亮,时间跨度半年。
我不懂什么大额存取款,但流水上那几笔转到不同账户的数字,我看着呼吸就变得有点紧。
一笔三十万,一笔四十万,还有一笔五十万,收款方是三个不同的公司名。
“这是什么?”
“你把这三笔款项的收款方公司名称记下来,回去用企业信用信息网站查查,看那三家公司的法人是谁。”他顿了一下,“如果我没猜错,这三家公司跟你老公,多少有点关系。”
我攥着那张流水单,指节泛白。
“他转移财产了?”我声音有点发涩。
“有这个可能。”曹高岑说,“但流水单不能直接作为笔迹证据,我们需要更进一步的材料,比如公司工商底档、银行调取记录这些,要走法律程序。”
“那怎么办?”
“你目前手里的东西还太少。”他说,“验伤报告有了,但只有一次。银行流水有了,但只能证明转帐,不能直接证明转移。录音录像有没有?你挨打的时候,有没有录过?”
我愣住了。
录过吗?
没有。
每一次挨打都很突然,我从来没想过要录音。
曹高岑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我:“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条路不好走。你要是下决心打官司,时间会很长,中间他会通过各种手段让你难受。”
“那我也得打。”
“理由?”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那盏吊灯,光着脚的女儿,湿透的睡裤,跪在门口求我原谅的林涵亮,还有那张写着“卫生巾”的超市小票。
“我不想再挨打了。”我说,“也不想让我女儿再看见了。”
曹高岑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好。那从现在起,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要配合诉讼方向来走。”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先固定证据。”
当天晚上,我回了一趟家,做了一件事。
我去五金店买了一个小型的录音笔,六十多块钱,能连续录十个小时。
晚上林涵亮在书房看电视,我趁他不注意,把录音笔藏在了客厅电视柜底下,正对着沙发。
那个位置,是我们每次吵架最频繁的地方。
录不录得到什么,我不知道。
但曹高岑说,有些证据,等到需要用的时候,才后悔当初没有存。
04
录音笔藏了五天,什么也没录到。
林涵亮这几天格外安分,按时回家,按时吃饭,不喝酒,也不发脾气。
有时候晚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坐在对面缝衣服,抬头看他一眼,觉得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
第六天,他去公司接了个电话,说是急事,当晚没回来。
第二天早上回来,身上带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
那味道很淡,但我闻得出来,不是我自己用的牌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那段时间我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的怀疑、愤怒、恐惧,统统压到心理面,然后装成一个没事人。
只有确认了抽屉角落里那支还在闪红灯的录音笔,我才能安心地去做别的事。
林涵亮并没有因为我的假装退让而收手。相反,我越退,他越进,像是要在我退缩的路上划出一条清晰的线,告诉我你只能退到这里为止。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裁缝铺里给一件旗袍绣边,手机响了,是孙冬花的电话。
她的声音很急:“语桐,你快回来,你家铺子门口停了一辆面包车,下来三四个人,正在撬你家锁呢!”
我心里一个激灵,放下手里的活就往外跑。
赶到铺子门口时,那辆面包车已经开走了。
卷帘门被翘变形了一角,锁头歪在一旁,两扇门中间裂开一条大缝,往里看,线头、碎布、断针,全被翻得到处都是,缝纫机也被掀翻在地。
我的合伙人生病了,这段时间不在,铺子平时都是我一个人看。
我被这场景气得手都在抖,掏出手机打了林涵亮的电话。
“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我店里被砸了,是不是你干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声音变得格外冷:“你店被砸了,你来问我?周语桐,你最近跟那个律师走得挺近的嘛,怎么着,想找证据跟我打官司?”
我一下子明白了。
“我跟朋友喝个酒,你那点破事全传到我耳朵里了。”他说,“我告诉你,你别逼我。你乖乖过日子,大家体面。你要是不老实,你那间破店,我明天就能让它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被砸得不像样子的店门口,手机的屏幕碎了一条缝,像一道裂开的疤。
那一刻,我反而没哭。
我只是蹲在地上,把掀翻的线轴一个一个个捡起来,放回柜子里。
我蹲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觉得自己能走。
晚上回到家,林涵亮回来了,带着一脸温和的笑。他像是全然忘了下午那通电话,伸手要接我的包:“老婆,我今天买了你爱吃的卤菜。”
我侧身避开,他愣了愣,脸上一闪而过愠色,但没有发火。
他坐下来吃饭,问我闺女怎么不在。
我说在孙冬花家吃过了。
他“哦”了一声,低头扒了几口饭,忽然说:“那个律师,以后别见了。”
“他是外人,咱们俩的事,轮不到外人掺和。”他抬头看我,目光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让人心里发毛,“你要是再见他,那间铺子就不是被砸那么简单了。”
那顿饭我一口没吃。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饭、喝汤、用牙签剔牙、起身去看电视,把整个家过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忽然想,这个人是不是疯了?
他凭什么,像没事人一样,坐在那里?
当天晚上,我趁他洗澡的时候,把录音笔从电视柜底下取出来,换了一枚新的电池,重新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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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我爸的事。
我爸周长根六十一岁,下岗以后在小区门口摆了个修鞋摊,日子过得很俭省,但从来没跟我伸手要过钱。
铺子被砸那天,他没有打电话给我。
不知道是谁把消息告诉他的,他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林涵亮公司,想找女婿“说个明白”。
林涵亮正在会议室开会。
秘书说我爸在门口等着,他连头都没抬,说让他等着。
我爸就在前台那个位置站了将近两个小时。
后来林涵亮开完会出来,见他还站着,脸拉下来,问他有什么事。
我爸说:“你那是干什么?好歹是夫妻,当着邻居的面砸她的店,你让她的脸往哪搁?”
林涵亮站定,冷冷看着他:“爸,这是我们夫妻的事,您别管了。”
“我不管?”
“您管不了。”
我爸是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憋了半天,只蹦出一句:“你要是再动她一根手指头,我跟你拼命。”
林涵亮就笑了。
准确地说,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说:“爸,就您这身板,您拿什么拼?”他侧过身,像是不想再多说,但我爸大概是老脸挂不住,伸手拉了他一把。
就那么一下,林涵亮猛地把手抽回去,同时往外掼了一把。
我爸六十多岁的人了,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后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后腰撞在走廊的消防栓上,发出很闷的一声响,人就顺着墙滑下去了。
林涵亮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他秘书先反应过来,跑过去扶人。林涵亮这才上前,嘴里说:“爸您走路也不看着点。”
我爸被送进了医院。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裁缝铺里收拾残局,是林涵亮公司的人打的。
赶到医院,我爸已经拍完片子,医生说腰椎骨裂,得卧床至少两个月。
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爸趴在床上,身上连着仪器,一条腿打着牵引,看见我进来,咧嘴想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妮儿,爸没事……”他说话有点儿含混,“就闪了一下腰。”
他顿了顿,又说:“妮儿,爸跟你说个事儿。”
“嗯。”
“离婚吧。”
他眼睛望着天花板,声音很轻:“爸这辈子没啥本事,当年没能帮你妈,你现在别跟爸一样窝囊。你带着念安走,爸养你。”
我站在病房门口,眼泪落下来了。
那一年我二十八岁,揣着一张验伤报告和一支录音笔,站在父亲的病床前,觉得天塌了一半。
另一半还撑着,撑得摇摇欲坠。
当晚我没回家,在医院陪护。
林涵亮打来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亮了好久,才按下接听。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下,说:“爸的医药费我来出。”
“这事儿不是我想的。”他说,“他就不能好好说话,非要动手。”
我还是没说话。
他声音沉下去:“周语桐,我劝你一句,别得理不饶人。你要是非要把事情闹大,到头来吃亏的是你自己。”
“是吗?”
“你一个没有收入的女人,拿什么跟我争孩子?你自己想想。”
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耳朵嗡嗡的。
那时候我手里有一份验伤报告,一支录音笔,一个曹高岑的电话号码,和一个铁了心想离婚的决定。
窗外的天快亮了,灰蒙蒙的,整座城市像蒙了一层雾。
我把验伤报告从包里掏出来,展开,看着上面的每一个字。然后重新折好,放回包里,拿出手机,拨通了曹高岑的电话。
“曹高岑,是我。我想好了,我要打官司,孩子归我,财产我要一半,他欠我的,我得要回来。”
“我在听。”
“该怎么做,你教我。”
他那边很安静,停了几秒,说:“好。周语桐,既然你下定决心,我跟你把这条路走到底。”我捏着手机,觉得自己站在所有退路的尽头,身后是没有门的墙。
从那天起,我不怕了。
06
曹高岑的动作很快。
三天之后,他把一沓材料放在我面前。
银行流水、企业信用信息截图、公司股权结构图,还有几份公开的法院判决书。
他翻开其中一页,推到我跟前。
“这三家空壳公司,都是林涵亮私下注册的。法定代表人是他的表弟,但实际控制人是他。”
我一页一页地看过去,手心出汗,但心跳反而稳定下来。
“财产这块,证据够立案了。”曹高岑说,“但我们最好在起诉之前,先让他签字。一旦走诉讼程序,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这半年里,他有的是办法转移剩余的钱。而且诉讼期间,他依然有探望权。”
“探望权”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心里。
“你的意思是,先逼他签协议?”
“对。”曹高岑说,“庭外和解,把所有条件捏死在这份协议里,比你上法庭判决拿到的更多。我们要用‘起诉’做筹码,让他在‘主动签’和‘被动判’之间选。”
我沉默了很久。
我得让他签字。
但林涵亮这个人,最受不了别人逼他。
逼急了,他可能会动手,可能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毁掉,可能做出更极端的事。
我必须在一天之内,把所有证据砸到他面前,让他根本没有反应时间。
曹高岑看出我的顾虑。“那天,我会和你一起去。带了两个同事,一台电脑,所有材料都在里面。”
“他会答应吗?”
“他会的。”曹高岑说,“只要让他明白,不签的后果,比他签字的损失更惨重。”
那之后的两天,我表面上一切如常。
早上做饭、送女儿、去裁缝铺、坐在店里发呆。
林涵亮这几天的态度也软化了不少,主动给我爸交了住院费,又给我买了一条金色项链,说“那天是意外,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项链收进了抽屉里,没拆封。
那两天,我反复看着曹高岑给我准备的材料,一遍一遍地默背。
我不是在上法庭,我是在给自己的后半生谈一个条件。
谈崩了,就什么都完了。
第三天下午,曹高岑发来一条消息:东西都准备好了。
我回了个“好”,然后去厨房做了晚饭。
林涵亮到家时,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他愣了一下,换鞋走过来,笑了:“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你辛苦了,做顿好的。”
他坐下了,喝了一碗我给他盛的汤,说:“有事求我吧?你那个铺子,我帮你在附近找个新的门面。”
我说好,给他又盛了一碗饭。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送女儿去幼儿园。
女儿在门口拉住我的手,仰着小脸,说:“妈妈,你今天要打爸爸吗?”我蹲下来,让她整了整衣领,说:“怎么会呢。”
“那你今天开心一点好不好?”
看着她跑进幼儿园的玻璃门,我站起来,转身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我说了一个地址。
路上,我把手伸进包里,摸了摸验伤报告硬硬的纸张,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大概三年的压抑,马上就要有个出口了。
出租车停在一栋写字楼楼下。曹高岑已经站在那里了,旁边站着两个年轻同事,一个拎着笔记本电脑,一个捧着文件夹。他看见我下车,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我们四个人走进大楼。电梯门合拢的时候,我看着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上跳,忽然说:“曹高岑,谢谢你。”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我额角的旧疤上,轻声说:“进去了。”
电梯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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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林涵亮的公司在前台那层,装修得挺气派,前台小姐看到我们几个人进来,愣住了,站起来问找谁。
曹高岑上前递了名片:“约了林总,下午三点。”
前台有些为难:“林总在开会,您稍等,我打个电话。”我拦住了她:“不用打电话,你带我去他会议室就行。”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顿了一下,好像认出我是谁了。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林涵亮正坐在长桌前,对着一群人说这季度的销售额。
他的声音掐在半空,抬头看见我,愣了,又看见我身后的曹高岑和两个拎着电脑的年轻同事,脸色就变了。
他对会议室里其他人摆了摆手:“你们先出去。”人走光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你来干什么?”
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曹高岑跟两个同事在我身后站定,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转向林涵亮的方向。我没有说话,直接点了一下触控板。
屏幕上弹出一张照片,是我额角受伤的那张自拍,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林涵亮瞳孔一缩,但没说话。我翻到第二页,验伤报告。
第三页,银行流水单,那三笔共一百二十万的转账记录。
第四页,空壳公司法人亲属关系图。
第五页,林涵亮开房记录,准确地说,是他跟一个叫“林晓雨”的女人在酒店的开房记录。
时间,半年前,他声称出差的那个周末。
林涵亮看到第五页的时候,他的腮帮子动了动,声音微哑:“你查我?”
“是。”我说,“你还有什么想看的?”
他没说话。
我把电脑合上,从包里取出那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一共六页纸,上面列得清清楚楚:女儿抚养权归我,房子归我,存款按照婚内共同财产分割原则一人一半,另外,他名下那家空壳公司转到我名下作为补偿,公司对外债务不得由我方承担。
林涵亮翻了几页,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你疯了吧。”
“你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我说,“这两条路,你选一条。要么在这一签字,咱们体体面面去民政局办理离婚,谁也不难看。要么,我下午就把手上的材料递到法院去立案,同时把这份材料发你所有客户单位的邮箱。”
“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选择。”
林涵亮猛地把协议摔在桌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周语桐,你以为你找两个律师来,我就能怕你?你搞清楚,这公司是我一个人打下来的!什么夫妻共同财产,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那房子,我爸妈也出了钱!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一口气骂完,脸色铁青。
曹高岑在旁边开口,语气平淡:“林总,与其说是您打下来的,不如看一看这份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