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一直觉得,赌这种事,离我们家特别远。
我跟老公都是普通人。我已经退休了,他还在上班,再过几年也退。儿子大学毕业以后,找了份稳定工作,一个月工资六千多。
我们家条件一般,只有一套房子,住了十几年。不算宽裕,但日子过得下去。
我今年五十三岁,在纺织厂做了三十年质检,上个月刚办完退休手续。我老公老周五十七,跑货运跑了一辈子,腰椎间盘突出,去年冬天疼得下不了床,现在只能接些短途的单子,一个月挣三四千。我们住在城东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六十平的两居室,墙皮发黄,水管生锈,但好歹是个家。
儿子小凯,二十八岁,大专毕业后找了份稳定工作,一个月工资六千多。我们家条件一般,只有这一套房子,住了十几年。不算宽裕,但日子过得下去。前些年我跟老周省吃俭用,给儿子攒了一笔结婚钱。不多,可心里踏实,觉得孩子以后成家,我们好歹能帮上点忙。
我跟老周都是最普通的人。一辈子没碰过彩票,打牌最多五毛钱的输赢。我以为我们把孩子教得不错。他上学成绩不算拔尖,但也稳稳当当。毕业找工作也没怎么让我们管。我一直觉得,这孩子虽然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所以去年那天晚上,儿子突然跟我们说"有事要讲"的时候,我完全没想到,这句话会把这个家彻底撕碎。
他坐在沙发上,头低着,两只手来回搓。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工作不顺利,或者跟同事闹了别扭,还想安慰他几句。结果他一张嘴就是:"妈,我欠了34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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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候正站着,听完腿一软,差点直接坐地上。
他说钱全部输在网赌里面了。自己的几万块存款先没了,然后刷信用卡,再后来借了好几个平台的钱。我跟老周整整两天没怎么睡。我一边哭一边想,孩子才二十几岁,要是这辈子被这34万压住,是不是就毁了?
老周一开始也不说话,就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阳台上的烟灰缸满了,他也不倒。后来他说了一句:"就这一次。"声音很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们把家里能拿出来的钱全拿出来了。存款、定期,原本留着养老的钱,都取了出来。我退休金不高,老周工资也就那样。平时买菜都挑便宜的,衣服好几年舍不得买新的。那些钱是我们两口子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取出来的时候,我手一直在抖。不是心疼钱。是怕。怕这些钱交出去以后,我们老了怎么办。
还完账以后,手里基本没剩什么。当时我们想得特别简单:花钱买个教训,只要人回来,钱还能再挣。
智能手机给他收了,换了一部老年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工资卡也放在我这里,每个月给他1500块生活费。他单位有食堂,住在家里,正常来说这些钱够花。
刚开始那阵子,他表现得特别好。每天早上七点多出门,晚上六点多回来。吃完饭有时候陪他爸散步,有时候就坐在客厅看电视。也不怎么出门,也不跟朋友聚。我那时候还跟老周说,这孩子总算回来了。老周没吭声,但我看得出来,他也松了一口气。
结果一个月后,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开口就问:"你是不是某某的母亲?你儿子欠我十几万。"
我第一反应就是骗子。儿子的手机在我们手里,银行卡也在我这儿,他上哪儿借钱去?我还跟对方说:"我儿子不可能再借钱,你别骗了。"
电话那头笑了笑,报了几个信息,全对得上。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不愿意信。
晚上儿子回来,我把这事一说。他脸刷地就白了。
我脑子嗡一声,知道又出事了。
这一次,一共63万。
我当时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他怎么能弄出那么多钱,又是怎么赌的。后来他才说,因为之前还款准时,没有逾期,几个平台给他涨了额度,而且涨得不少。更让我没想到的是,他上班有电脑,能登赌博网站。验证码发到老年机上,他偷偷看一眼就行。只要同事没注意,他就能玩。
我听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第一次他跪下来保证过,说再也不碰了。我们把智能手机收了,钱也管起来了。可他照样能坐在办公室里,用工作电脑继续赌。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剩这套房。
如果卖的话,大概能卖一百多万。卖掉以后,63万确实能填上。可卖了以后,我和老周住哪儿?以后怎么办?更让我怕的是,这已经是第二次了。要是这次卖了房,还有第三次呢?
老周这次态度特别硬。他说不卖。
"谁欠的钱谁自己还。哪怕还十年二十年,也让他自己扛。"
他说,第一次拿存款救他,已经做错了。
"我们一次性替他还掉,他根本没尝到疼。一个月又敢赌,就是因为心里知道,出了事还有爸妈在后面兜着。"
我理解老周。可我是当妈的,晚上根本睡不着。
催收电话一个接一个,还有人发短信说要上他单位找他。我怕事情闹大了,工作丢了,他更还不上。
儿子最近天天求我。他说自己这次真的知道怕了,求我们最后再救他一次。说房子以后还能再买,工作和人生毁了就回不来了。话说得特别可怜。可老周听了,直接把筷子摔在桌上。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筷子断成两截。弹起来,打在墙上,掉在地上。
我们家现在天天因为卖房吵架。我想卖,老周不同意。一个家,就这么被撕成两半。
第一次还钱那天,我心里其实特别难受。
那些钱是我们两口子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我退休金不高,老周工资也就那样。平时买菜都挑便宜的,衣服好几年舍不得买新的。一下子全没了。
可那时候我觉得,只要能换回儿子,值。
他从小没让我们操过什么心。上学成绩不算拔尖,但也稳稳当当。毕业找工作也没怎么让我们管。我一直觉得,这孩子虽然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所以他说欠了钱,我第一反应不是怪他,而是怕他被这些债压垮。
我们替他还了,还特意没怎么骂他。我怕骂重了,他心理负担太大。就跟他讲,以后好好上班,钱慢慢再攒。
他答应得特别诚恳。
换了老年机以后,他也没闹。每天按时上下班,工资卡交给我,生活费给多少拿多少。我那时候真觉得,日子能重新开始。
结果呢?
才一个月。
那天晚上我问他,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又碰的?
他支支吾吾,说还完钱没多久,心里就又痒了。一开始只想小玩一下,想把之前输的赢回来一点。后来越滚越大,自己也不敢停。
我听完,真的想扇他一巴掌。
可手举起来,又放下去了。
我不知道该怪他,还是怪自己。
老周说,我们第一次就错了。错在太痛快了。他说,儿子根本不知道34万是什么概念。他没经历过被人追债、被人堵在单位、被人天天打电话的日子。我们替他一笔勾销,他连疼都没记住。
我当时还跟老周争,说孩子还小,不帮一把,万一出事怎么办。
现在回头想,老周说的不是没道理。
这一个月里,我们以为把手机收了、钱管了,就把他管住了。可我们管不住他心里的瘾。
他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电脑一开,只要没人注意,就能进去赌。老年机是收不了验证码,可验证码照样能收到。我们管住了他的口袋,没管住他的脑子。
儿子后来还跟我讲,网上有人告诉他,非法贷款超过规定的部分可以不用还。还有人说,那种网上的非法贷,一分都不用还。
我问老周,老周说别听那些。
他说:"要是一分都不用还,那些人借出去的钱怎么办?天上掉下来的?人家敢借,就有办法要。"
我也不懂这些。但我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可儿子好像把这话听进去了。他这几天老跟我说,有些平台利息特别高,不合法,可以不用还。我听着心里更乱。我一边怕他被人骗,一边又想着,要是真能少还一点,是不是压力能小点?
老周知道以后,更火了。他说我这样是又被儿子带着走。
"他到现在还在找借口,你还跟着信。"
我没话讲。
其实我知道,老周不是不疼儿子。他就是怕我们把这最后一套房也搭进去。
房子卖了,我们住哪儿?租房?我都这把年纪了,老周也快退休了。以后房租、生活费、看病,哪一样不要钱?
要是儿子以后再犯一次,我们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可要是不卖,那些人真找到他单位去,他工作保不住,怎么办?
他现在一个月六千多,要是没了工作,别说还债,连自己都养不活。到时候债越拖越多,利息越滚越大,他这辈子是不是就完了?
我每天晚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这些事。
有时候半夜起来,坐在客厅里发呆。看着儿子房间关着的门,心里又恨又疼。
我想起他小时候,发烧我抱着他一整夜不睡。想起他第一次拿工资,给我买了件羽绒服。想起他跟我们说,以后要让我们过好日子。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我也试着跟亲戚朋友说,可没人能给我一个准话。
有的说,再救一次吧,孩子还小,房子以后还能挣。也有的说,不能再救了,越救越深,你们老两口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听着都有道理。
可一到晚上,催收电话打过来,我心就揪着。
那些人说话不好听,有的直接威胁,说再不还钱就去他单位拉横幅,让他同事都知道。还有的说要上门。
我跟老周说,老周说:"让他们来。来了我报警。"
可我怕。我怕的不是他们来家里,是怕他们去儿子单位。
儿子现在表面上还正常上班,可我知道他压力也大。每天回来话很少,吃完饭就回房间。有时候半夜我起来,看他屋里灯还亮着。
我问他睡不睡,他说:"妈,我没事。"
可他那个样子,哪里像没事。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跟我说:"妈,要不我去外地打工吧,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我一听就哭了。
"你跑得掉吗?债就不用还了吗?"
他说:"至少不会连累你们。"
我说:"你现在说这些,当初干什么去了?"
他没再说话。
我后来想,他可能也不是不想改。就是那个瘾,上来以后控制不住。
可我们做父母的,能怎么办?
第一次我们把他当成不懂事的孩子,替他把窟窿填了。结果他转过身又捅了一个更大的。
这一次,我还要不要填?
填了,家里什么都没了。不填,他可能真的要一个人扛很多年。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们太普通了,给不了他什么大富大贵,才会让他想去赌?是不是我们哪里没教好?
老周说我想多了。
"他就是自己贪。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可当妈的,哪有那么容易放下。
我最近老想起老周那句话:"如果当时让他自己承担34万,他可能真的知道疼。"
那时候我不信。现在我有点信了。
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房子到底卖不卖,我们家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我每天做饭、收拾屋子,表面上还跟平常一样。可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喘不过气。
儿子有时候看我们吵架,就躲在房间里不出来。老周气急了,会说:"你现在知道躲了?早干什么去了?"
我就在中间劝。可劝着劝着,自己也想哭。
我不怪老周狠心。他是男人,想得远。他说我们老两口得有个地方住,不能老了以后流浪街头。
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被逼得走投无路。
有时候我想,要不卖了吧。还完债,我们租房子住。只要一家人都在,日子苦点就苦点。
可转念又怕。怕卖了房,他再犯第三次。到那时候,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昨天儿子又跟我说:"妈,这次还完,我肯定不碰了。我写保证书,我以后工资全交给你,我不结婚都行,我就想重新做人。"
他眼睛红红的,我看着心疼。
老周在旁边冷笑:"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儿子没接话,就看着我。
我别过头去,没答应,也没拒绝。
晚上我跟老周说,要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老周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你给吧。房子是你的,我不拦你。但以后出了事,别找我说。"
我心里特别难受。
我知道老周不是真的不管。他就是怕我一时心软,把这个家彻底赔进去。
可如果这次不帮,儿子工作没了,人生毁了,我们留着房子又有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我真不知道答案。
所以我把家里这些事说出来,就是想听听大家的看法。
第一次34万,我们已经掏空了存款和养老钱。第二次63万,摆在我们面前的只剩这一套房。
如果是你,你会卖房吗?
如果不卖,催收影响他工作、征信,甚至以后结婚,做父母的真能忍住不管吗?
还有那个"非法贷款不用还"的说法,到底是真是假?
我现在每天都在想,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帮孩子。是再救他一次,还是这一次无论多难,都让他自己承担?
可能有人会骂我们糊涂,说第一次就不该替他还。也可能有人会说,当父母的哪能见死不救。
我都接受。
我只想弄明白,怎么做,才是真的为他好。
我现在最怕的,不是钱没了,也不是房子没了。
是到头来,钱没了,房子没了,儿子还没救回来。
那才是真正的什么都没了。
后来我一个人去了趟银行。不是去取钱,是去问。我问柜员,如果房子抵押了,能贷多少。柜员算了一下,说大概能贷六十万出头。我问,那剩下的缺口怎么办。柜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眼神我懂。意思是,你贷了六十万,加上之前的十一万,再加上利息,你这辈子还不完。
我站在银行门口,太阳很大。我眯着眼,看着对面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有辆出租车停在我旁边,司机问我去哪。我说不去哪。司机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走了。我忽然觉得,我就像路边一个多余的人。不知道该往哪走。
回到家,老周在阳台上坐着。他瘦了很多。背比以前更驼了。我走过去,想跟他说银行的事。他先开口了。他说,晓梅,我昨晚想了一夜。我说,你想什么。他说,我想,要是小凯真被抓了,被单位开除了,被那些人逼得走投无路了,我们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他说,我也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开了一辈子货车。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油。他说,我这双手,拉过多少货。从年轻到现在。没偷过。没抢过。没欠过谁一分钱。结果我儿子,欠了将近一百万。
他声音很轻。轻得我差点没听见。他说,晓梅,我这辈子没求过人。没低过头。现在为了儿子,我什么都愿意做。可我怕。怕我做了,他还是不改。怕我卖了这个房子,他转头又去赌。怕我老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怕我死了,闭不上眼。
我说,老周,你别这么说。他说,我不是说丧气话。我是说,我怕。我怕我救不了他。
我看着他。这个跟我过了三十年的男人。他从来没说过怕。从来没。他跑长途,遇到过车祸。遇到过劫道的。遇到过半夜在高速上爆胎。他从来没说过怕。可现在,他跟我说,他怕。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我说,老周,我们一起扛。他说,怎么扛。我说,我不知道。但我不放手。他说,你不放手,我就不放手。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吵。没有再提卖房的事。就那么坐着。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暗下去。
后来小凯回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们。说,爸,妈,我回来了。我说,嗯,吃饭了吗。他说,吃了。我说,吃了就好。他说,爸,妈,对不起。我说,吃饭吧。他说,我不饿。我说,不饿也吃点。我去热了剩菜。他坐在餐桌前,吃了一口。放下筷子。说,妈,我吃不下。我说,吃不下就别吃了。他说,妈,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说,你先吃饭。他说,妈,我——我说,先吃饭。
他哭了。趴在桌子上。哭得很小声。像小时候发烧那样。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手里的锅铲还在滴水。我忽然想起他三岁那年。那天也发烧。四十度。我抱着他去医院。他趴在我肩膀上,烫得像个小火炉。他哭着说,妈,我疼。我说,妈在。他说,妈,我怕。我说,不怕。妈在。
现在他二十八岁了。他还是说,妈,我怕。可我不再是那个能抱着他去医院的妈了。我抱不动他了。我连自己都快抱不动了。
那天晚上,他回房间了。灯亮到凌晨三点。我起来看了一次。他从门缝里看见我,说,妈,你还没睡。我说,你也没睡。他说,我睡不着。我说,那就别睡了。他说,妈,我恨我自己。我说,恨自己就对了。他说,恨自己有什么用。我说,恨自己才有用。不恨自己,就完了。
他没说话。灯灭了。我站在门外。站了很久。然后回房间。老周已经睡了。打着呼噜。很轻。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去年就有了。一直没修。我想,明天找人修一下吧。可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修裂缝的事,排不上。
第二天早上,小凯正常出门上班。七点二十。跟以前一样。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下楼。六楼。他走得很慢。一步一个台阶。背影比以前瘦了。头发也长了。该理了。我想叫他回来理个发。可没叫。他走了。消失在楼道的拐角。我收回目光。转身进屋。老周在厨房煮稀饭。说,今天稀饭放了两颗红枣。我说,嗯。他说,你多吃点。我说,好。
日子还得过。不管多难。日子还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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