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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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深秋,沂蒙山腹地柳树沟。农妇李秀兰晨起倒尿盆,在自家院墙根下发现半枚带锯齿纹的鞋印。她盯着那纹路看了半晌,突然浑身发起抖来——五年前那个雨夜,杀人犯留在刘老三瓜棚里的半枚鞋印,也是这道一模一样的锯齿形花纹。那些以为早就埋进黄土的旧事,在这一刻,顺着冰凉的晨雾,重新爬了上来。
第一章 日子
柳树沟的冬天来得早。刚过了寒露,后山的柿子树上还挂着红彤彤的果子,早晚的风就已经带着割肉的凉意了。李秀兰是被冻醒的,脚趾头碰到炕梢的粗布被子,凉得她一哆嗦。她翻了个身,身边的赵广田打着轻鼾,一条胳膊还搭在她腰上,粗粝的掌心捂出点暖乎气。
窗外黑蒙蒙的,只有灶间那盏豆油灯还亮着,是昨晚上留着给鸡崽添食用的。秀兰轻轻挪开广田的胳膊,披上蓝布褂子,摸索着下了炕。脚尖碰到地上的布鞋,冰得她“嘶”了一声。她把鞋子倒过来磕了磕,昨儿个在自留地里刨花生沾的土渣子簌簌往下掉。
灶间里的铁锅还带着昨夜剩的玉米糊糊的味儿。秀兰弯着腰添了把柴,借着那点火光看见墙上挂的月份牌,红字印着十月二十三。广田前几天还说,等入了冬,得把房顶的茅草再压一层,要不然下雪准得漏。说这话的时候他正蹲在门槛上卷旱烟,夕阳照着他后脖颈上黑黢黢的晒痕,像一条沉默的河。
秀兰把尿盆端起来。那是个粗陶的,盆口豁了个小口子,是狗剩刚会走路那会儿碰掉的。她男人说要换个新的,她没舍得。过日子嘛,缝缝补补又三年,庄稼人没那么多讲究。
她拉开堂屋的木门,门轴那声“吱呀”跟往常一样,像一只老猫被人踩了尾巴。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东边天际线上漏出一丝蟹壳青。空气里满是露水和枯草混合的气味,还夹着隔壁老张家猪圈里传出来的氨水味儿。秀兰皱了下鼻子,踩着湿漉漉的泥地往东墙根下的茅厕走。
院墙是夯土的,年头久了,墙根处生了一层暗绿的苔藓。她小心地绕过那片湿滑的地面,刚走到拐角,左脚突然踩到什么黏滑的东西,整个人往前一扑,尿盆脱了手,“哐当”一声扣在地上,热乎乎的一摊泼出来,和泥水混在一起。
秀兰骂了句“造孽”,蹲下去摸尿盆。手指碰到泥地的时候,她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凸起。借着越来越亮的天光,她低头一看,泥地上清清楚楚地印着半个脚印。那脚印大得吓人,足有七寸来长,前掌特别宽,后跟处有一排整齐的、锯齿形的防滑纹路。
她愣了愣,用手指凑上去比了比。那纹路扎扎实实的,是鞋底新纳的千层底,针脚还密着,边沿沾了些暗红色的胶泥。胶泥的质感跟她自留地里那种泛黑的沙土完全不一样,黏得多,带着一种像血干了又浸过水的颜色。
秀兰的手指开始发抖。她拼命想从脑子里赶走那个画面,但那画面像腌咸菜的大石头一样,死死地压在那儿——五年前,刘老三死在瓜棚里,她跟着婆婆去看热闹,挤在人群最前面。县里来的公安蹲在地上量鞋印,那鞋印的拓片就放在一块油布上,锯齿形的纹路,前掌宽大,后跟深陷。
公安说,凶手是左腿用力,所以左脚脚印比右脚深三分。那会儿秀兰刚嫁过来不到半年,看什么都新鲜,把公安的话一句句记在心里,回家还跟广田学说。广田笑她:“你一个妇道人家,记这个做啥?”她撇嘴:“万一碰上了呢?”
没想到,“万一”还真来了。
秀兰“呼”地站起来,后脊梁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她顾不得地上的尿盆和那滩污秽,转身就往屋里跑,腿肚子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过门槛的时候她被绊了一下,膝盖磕在门框上,火辣辣地疼。
“广田!广田你快起来!”她掀开里屋门帘,声音变了调。
赵广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大早上的,嚎啥……”
“墙根下有脚印!跟刘老三案子那个一样的!”秀兰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广田一个激灵坐起来,眼睛还是红的,但瞳孔一下子缩了:“你说啥?”
“你去看!你快去看!”
他连鞋都没顾上穿好,趿拉着就冲了出去。秀兰抱着被吵醒的狗剩,小家伙揉着眼睛喊娘,她也没心思应,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广田回来了,脸色发青,蹲在炕沿上一言不发地卷旱烟,手指头笨得像棒槌,卷烟纸撕破了两回。
“咋样?”秀兰压着嗓子问。
广田吸了口烟,呛得直咳嗽:“是新印的。昨儿个晚饭后我还在那墙根下撒了泡尿,那时候啥也没有。脚印是夜里或者今早才留下的。”
“那齿纹……”
“一样的。”广田抬头看她,眼窝里有血丝,“锯齿纹,左脚印比右边深,跟你当年说的一样。还有,鞋底沾的是红胶泥,咱村没有那种泥,山那边的孙家洼才有。”
秀兰的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嗓子眼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突然想起去年秋天回娘家,在孙家洼村口看见的那个瘸腿男人——他正弯腰劈柴,左腿使不上劲,身子歪向一边,抬头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她当时就觉得眼熟,可死活想不起在哪儿见过。后来走得远了,才猛地反应过来,那人不就是五年前在柳树沟打过短工的孙大柱吗?刘老三出事第二天,这人就不见了。
“孙大柱……”秀兰喃喃出声。
广田掐灭烟头:“我去找赵支书。你在家看好孩子,把院门闩上,谁来也别开。”
秀兰点头,手指攥紧了狗剩的小棉袄。小家伙仰着脸问:“娘,爹去哪儿?”她把他往怀里揽了揽:“没事,爹出去办点事。”
天终于亮了。雾却越来越浓,像一张湿漉漉的棉被,把整个柳树沟捂得严严实实。
第二章 人心
赵广田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回来。回来时身边跟着赵支书和两个背枪的民兵。赵支书叫赵德贵,今年五十一了,在柳树沟当了十几年支书,走路爱背着手,后脑勺刮得锃亮,村里人背地里都叫他“赵光头”。他脸上永远挂着那种笑眯眯的表情,可谁都知道,这人在公社里说得上话,得罪了他,你家分自留地都得少两垄。
赵德贵蹲在墙根下,眯着眼端详了半天那个脚印,又伸出手指头捏了捏边缘的土:“嗯,是刚踩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回头冲秀兰笑了一下,“秀兰啊,你确定这跟刘老三那个案子有关?”
秀兰点头:“我亲眼见过当年的拓片,锯齿纹一模一样。”
“五年前的事了,记这么清楚?”赵德贵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眼神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不过也是,那案子闹得大,搁谁也忘不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草纸,让民兵把脚印拓了下来。那民兵叫孙二楞,笨手笨脚的,弄了半天才拓好,纸上墨迹洇了一大片。赵德贵拿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但没说什么,直接揣进了怀里。
“广田呢?”他左右看了看。
“去邻村请他老舅爷了,老舅爷年轻时当过更夫,会看脚印。”秀兰应道。
赵德贵“嗯”了一声:“老舅爷是行家,请来也好。不过秀兰,我得跟你说一声,这事先别往外嚷嚷,免得村里人心惶惶。五年前的旧案子,万一只是凑巧呢?那锯齿纹的鞋底又不是独一份,北边集上卖鞋的老王头,纳的鞋底都是这纹路。”
秀兰嘴上应着,心里却“咯噔”了一下。她总觉得赵支书的态度有点不对头。五年前刘老三刚死那会儿,赵德贵急得嘴角起泡,天天带着民兵搜山,连公社书记都惊动了。现在线索送上门了,他怎么反倒不紧不慢起来了?
赵德贵又嘱咐了几句,带着民兵走了。秀兰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那双黑布鞋踩在泥地上,步态稳稳当当的。她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赵德贵走路的时候,左脚落地好像比右脚轻一些,带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拖沓。左腿使不上劲的人,走路才会这样。
她心里那个疙瘩越滚越大。
下午广田回来了,身后跟着七十多岁的老舅爷。老舅爷姓周,辈分高,村里人都这么喊他。他戴着圆片老花镜,花白的胡子茬像霜打的野草,但眼神还亮堂。他蹲在墙根下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还把鞋印旁边的泥块掰下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鞋是新纳的,针脚密实,不超过半个月。”老舅爷指着鞋印边缘,“看这个用力方向,左脚着地比右脚深了一截,这个人左腿有毛病,可能是跛,也可能是旧伤。还有,这红胶泥不是咱村的,是孙家洼那边特有的,含铁多,雨天一踩就跟血似的。”
秀兰和广田对视一眼。又是孙家洼。
老舅爷站起来,捶了捶腰:“五年前那个案子,鞋印我也看过,确实是同样的锯齿纹。但光凭一个脚印,不能说就是同一个人。得找到鞋的主人,人对上了才算数。”
“孙大柱。”秀兰脱口而出,“五年前在咱村打过短工,刘老三出事第二天就跑了。去年秋天我在孙家洼看见过他,左腿有点跛。”
老舅爷沉吟了一会儿:“孙大柱……我记得这个人。那年他来村里帮赵支书家砌猪圈,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当时没觉得有啥不对劲,现在想想,走得确实急了些。”
广田皱眉:“可人早就不见影了,孙家洼那边我也打听过,说他两年前就去了东北。”
“去了东北?”秀兰不信,“可我去年亲眼看见他在村口劈柴。”
“隔得远,你看岔了呢?”
“隔得再远,他那条跛腿我也不会认错。”秀兰急了。
老舅爷摆摆手:“别争。这样,广田你明儿个再去孙家洼一趟,悄悄打听孙大柱到底在不在。先别声张,免得打草惊蛇。”
广田点头应了。老舅爷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鞋印,说了句让秀兰心里发毛的话:“这人昨夜能在你院墙根下站那么久,脚印踩得这么实,怕不是路过的。他是专门来的。”
专门来的?秀兰后脊梁一阵发冷。专门来干什么?来看她?来警告她?还是……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广田倒是没心没肺地打起了鼾,狗剩蜷在他怀里,小脸睡得红扑扑的。秀兰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全是赵德贵揣走那张拓片的动作——太快了,太利索了,像怕被别人看见似的。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刘老三的瓜棚在村东头的河滩边上,离她家不到一里地。那天晚上她起来给狗剩喂奶,听见外面又是打雷又是下雨的,也没在意。天快亮的时候,陈小娥的哭声响遍了半个村子——她男人死在了瓜棚里,后脑勺被人用锄头砸了个大洞,锄头嵌在脑壳里拔都拔不出来。
秀兰跟着婆婆跑去看。她挤在人群里,看见了刘老三的惨状,吓得差点吐出来。也看见了赵德贵——他是第一个到现场的,穿着蓑衣站在瓜棚门口,指挥民兵把围观的人往外赶。后来县里的公安来了,赵德贵全程陪着,问话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嘴:“这个我清楚”“那个我跟他一块去的”。
当时不觉得什么,现在回想起来,赵德贵对案发现场太熟悉了。他不用看就知道刘老三的锄头放在瓜棚西角,不用问就知道刘老三那天晚上去河边收渔网去了。一个支书,对一个长工的作息熟悉到这种程度,正常吗?
秀兰打了个寒战,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黑暗中,她听见院墙外好像有什么动静,窸窸窣窣的,像夜猫子在扒拉柴火堆。她屏住呼吸听了半天,又什么都没了。
第二天一早,广田去了孙家洼。走之前秀兰千叮咛万嘱咐:“你机灵点,别直愣愣地去问人,先找个熟人侧面打听。”广田咧嘴笑:“你当我傻?放心。”
可他这一去,就是整整一天。天擦黑才回来,进门一脸沮丧:“找了一圈,都说孙大柱不在。他那个破院子锁着门,窗台上全是灰,至少半年没人住了。”
“不在?”秀兰不信,“可我去年明明……”
“我知道你看见过。”广田坐下来灌了碗水,“我跟孙家洼的老刘头聊了半天,他说孙大柱确实出去过一阵子,但去年秋天回来住过几天,后来又走了。这回是真走了,村里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秀兰咬着嘴唇不说话。去年秋天,正是她路过孙家洼看见孙大柱劈柴的时候。也就是说,孙大柱那会儿确实回来了,只是又躲了。
“赵支书那边怎么说?”她问。
“他下午来了一趟,听说孙大柱不在,就说‘那就别折腾了,可能是巧合’。”广田学赵德贵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他还说,让咱别老揪着五年前的事不放,日子还得往前过。”
秀兰冷笑:“往前过?刘老三的坟头草都长老高了,陈小娥带着闺女吃了上顿没下顿,这叫往前过?”
广田叹了口气:“可没证据啊。脚印是死的,人是活的,找不着孙大柱,说什么都白搭。”
秀兰不说话了。但她心里那个念头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她总觉得,孙大柱没走远。或者说,有人不让他走远。
第三章 蛛丝
又过了几天,赵支书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开了个会,说鞋印的事查过了,孙大柱早就去了东北,跟柳树沟没关系。他还当众把那张拓片拿出来烧了,火苗舔着草纸,灰烬飘了一地。
“都散了吧,别自己吓自己。”赵德贵摆摆手,“有那闲工夫,不如把地里的庄稼收一收,眼瞅着要上冻了。”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散了。秀兰站在人群后面没动,盯着那堆灰烬看了好半天。烧了拓片,以后就算找到孙大柱,也没法比对脚印了。赵德贵这一手,干净利落。
她转身往家走,路过陈小娥家的时候停了一下。陈小娥正蹲在院门口洗衣裳,六岁的女儿春花蹲在旁边玩石子。陈小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大得吓人,看见秀兰就笑了一下:“嫂子来了?进屋坐。”
秀兰进了院子。那院子比五年前更破败了,正屋的窗户纸漏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呼啦呼啦响。刘老三死后,陈小娥娘俩就靠村里接济过日子,她自己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地里那点收成都不够糊口。
“春花长高了。”秀兰摸了摸闺女的头。
陈小娥擦了擦手:“可不,一晃眼她爹都走五年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秀兰看见她攥着衣裳的手在发抖,指节捏得发白。
“小娥,那个案子……”秀兰犹豫了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消息?”
陈小娥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亮光:“嫂子,你是不是知道啥?”
秀兰把她拉到屋里,压低声音把鞋印的事说了。陈小娥听完,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声。春花吓着了,拽着娘的衣角喊娘。
“五年了,”陈小娥抹了把脸,“我以为这辈子都等不着了。嫂子,你告诉我,那人是谁?”
“还没确定。你别往外说,等我弄清楚了再告诉你。”
陈小娥点头,一把攥住秀兰的手:“嫂子,你要是替我们娘俩把这事办成了,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秀兰心里酸得厉害。她拍拍陈小娥的手背:“别说傻话。该还的债,老天爷记着呢。”
从陈小娥家出来,秀兰在村道上慢慢走着。秋风卷着落叶打在脚面上,带起一阵细碎的响动。她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几天的线索:锯齿纹鞋印、孙家洼的红胶泥、孙大柱的跛腿、赵德贵烧拓片的利索劲,还有赵德贵走路时左腿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拖沓。
赵德贵的左脚也有毛病。她以前从没注意过,因为赵德贵走路很稳,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那天他蹲下去看鞋印再站起来的时候,左腿明显吃不上力,扶了一下民兵的肩膀才站稳。
一个念头冒出来,吓了她一跳——那个鞋印,会不会是赵德贵自己的?
她赶紧摇头。不可能,赵德贵是村支书,跟刘老三无冤无仇,犯不上杀人。而且五年前公安查案的时候,第一个就把村干部排查了一遍,赵德贵有不在场证明,那天晚上他在公社开会,好几个人能作证。
可包庇呢?如果他认识凶手,帮他藏匿呢?
秀兰想起一件事。孙大柱来柳树沟打短工,就是赵德贵叫来的。那年赵德贵家翻新猪圈,缺人手,从孙家洼招了几个壮劳力,孙大柱是其中一个。也就是说,孙大柱和赵德贵早就认识。
她脚步一顿。如果赵德贵和孙大柱有交情,那案发后赵德贵帮着遮掩,就说得通了。可那是杀人案啊,什么样交情值得拿自己的前程去赌?
除非,赵德贵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这个念头让秀兰后背窜起一阵寒意。她加快脚步往家走,进了院子就把门闩上了。狗剩在屋里写字,一笔一画地描红模子,看见她就喊:“娘,这个‘人’字我写对了吗?”
秀兰凑过去看了看,夸了句“写得好”,心里却翻江倒海。她不是没想过报案,可事情没查清楚之前,她一个女人家,空口白牙地去告支书,谁信?说不定还要被人说成是疯婆子。
她得找证据。
接下来的日子,秀兰开始有意无意地注意赵德贵的一举一动。她借着去河边洗衣裳的机会,绕道经过赵德贵家院外,看院子里晾的鞋子。赵德贵家有五口人,院子里拉了两根晾衣绳,鞋袜褂子搭得满满当当。她远远看了一眼,赵德贵的黑布鞋正挂在绳子头上,鞋底朝外,但隔得太远,看不清纹路。
她又借着去代销店买盐的机会,跟王桂芝闲聊。王桂芝是赵德贵的老婆,孙家洼人,五十来岁,身子骨结实,嗓门比男人还大。秀兰拐弯抹角地提起孙大柱:“嫂子,你们孙家洼那个孙大柱,是不是你表弟?”
王桂芝正在称盐,手抖了一下:“啊?大柱啊,是远房表弟,好多年没来往了,你咋突然问起他?”
“没啥,就是前阵子听说他去东北了,不知道在那边咋样。”
“那不关我的事。”王桂芝把盐包往秀兰手里一塞,脸色不太好看,“秀兰啊,有些事该忘就忘了吧,老惦记着没好处。”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秀兰心里有数了,不再多问,拿了盐走了。
回家的路上她碰上老舅爷。老舅爷正蹲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看见她就招了招手:“秀兰,过来。”
她走过去蹲下。老舅爷抽着旱烟,眼睛眯成一条缝:“那个脚印的事,你还在查?”
秀兰没否认。
老舅爷叹了口气:“有些事,看着是线头,一扯可能就是一团乱麻。你一个女人家,别把自己搭进去。”
“可刘老三不能白死。”秀兰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老舅爷看了她半天,突然说:“鞋印的事,我后来又琢磨了一下。锯齿纹的鞋底虽然不少见,但红胶泥这东西,只有孙家洼村东那片河滩上才有。那片河滩,是赵德贵老丈人家的地。”
秀兰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老舅爷磕了磕烟袋锅:“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站起来回屋了,留下秀兰一个人蹲在墙根下,心跳得像擂鼓。
第四章 暗流
秀兰开始做噩梦。梦里全是那个雨夜,刘老三的瓜棚在闪电中晃来晃去,锄头砸下去的闷响一遍遍回放,她跑过去推开门,看见赵德贵站在血泊里,手里握着锄头柄,慢慢转过头来冲她笑。
每次她都在这时候惊醒,一身冷汗。狗剩有一次被她吓醒了,哭着问娘怎么了,她只好说是做噩梦了,拍着他重新哄睡着。广田察觉出不对劲,问她是不是还在想那个案子,她摇头说没有。
但她知道,有些事回不了头了。
十月底,乡里来了个工作组,检查秋收情况。带队的是个年轻人,叫周志远,二十出头,刚分到乡派出所当特派员,这次是跟着工作组下来熟悉农村情况的。秀兰听说这事后,心里一动。
第二天,她趁工作组在村部开会的机会,找了个由头去送热水。她端着粗瓷茶壶进去,里面坐着三四个人,周志远坐在角落里记笔记,模样很斯文,戴着副圆框眼镜,手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秀兰挨个倒水,倒到周志远面前时,她压低声音说了句:“同志,我有事想单独跟你汇报,关于五年前刘老三的案子。”
周志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秀兰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深水。他放下笔,微微点了点头。
下午,秀兰在村后的柿子林里等到了周志远。小伙子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制服,表情认真得像在上课。他掏出一个小本子:“大姐,你说吧,我记着。”
秀兰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鞋印、孙大柱、红胶泥、赵德贵烧拓片的事,还有她心里的那些疑点。她说得很慢,很仔细,连赵德贵走路时左腿的拖沓都描述了出来。
周志远记了满满三页纸,眉头越皱越紧。等秀兰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大姐,你说的这些确实很可疑。但说实话,光凭这些还不能立案。鞋印没了,孙大柱找不到人,赵德贵是基层干部,要查他得有硬证据。”
“那怎么办?”秀兰急了,“眼睁睁看着凶手逍遥法外?”
周志远想了想:“这样,你先回去,别打草惊蛇。我向县里汇报一下这个情况,看能不能派人下来暗查。你这边也留意着,如果孙大柱再出现,或者赵德贵有什么异常举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秀兰点头。她把老舅爷告诉她的那条线索也说了:“孙家洼村东河滩上的红胶泥,是赵德贵老丈人家的地。”
周志远眼睛一亮:“这个很有价值。如果能证明孙大柱最近去过那片河滩,或者赵德贵跟他有联系,就能顺藤摸瓜。”
两人约定了联系方式,周志远说他会以工作组的身份在村里多留几天,方便收集信息。秀兰从柿子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西边的晚霞像泼了一盆血,红得刺眼。
她加快脚步往家走。路过赵德贵家院外时,她下意识地放慢了速度。院子里亮着灯,隐约有人声传出来。她正要走过去,突然听见“吱呀”一声,院门开了,一个人影闪了出来。
那人低着头,裹着一件旧棉袄,帽檐压得很低。但秀兰还是认出了他走路的姿态——左腿拖地,身子微微往右倾,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沉重。
孙大柱!
秀兰的心脏几乎停跳。她闪身躲到路边的柴垛后面,透过缝隙死死盯着那人。孙大柱出了院门后没有往村外走,反而拐进了赵德贵家隔壁的柴房,那是赵家放农具和杂物的屋子。他推门进去,里面亮了一下灯,很快又灭了。
秀兰大气不敢出,蹲在柴垛后面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月光升起来了,照得地面白晃晃的。柴房里再没有动静,也没人出来。她悄悄退出来,一路小跑回了家。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广田被她吓了一跳:“你咋了?脸色这么白?”
“孙大柱……在赵德贵家。”秀兰的声音都在抖,“我刚才看见他从赵家出来,进了隔壁柴房。他根本没去东北,一直藏在赵德贵家!”
广田的脸色也变了:“你看清了?”
“看清了,他那条腿我不会认错。”
夫妻俩对视着,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和愤怒交织的光。广田抓了抓头发:“那现在咋办?报警?”
“白天那个小周还在村里,我去找他。”秀兰说着就要往外走。
广田一把拉住她:“天都黑了,你一个人出去太危险。要去我跟你一起去。”
秀兰想了想,点了头。她把狗剩托付给隔壁的张婶,说去邻村走个亲戚,晚点回来接。张婶答应得爽快,抱着狗剩进了屋。
夫妇俩摸着黑出了门。月亮被云遮了大半,村道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他们绕开赵德贵家的方向,从村后的山路往村部走。山路不好走,碎石硌脚,广田在前面探路,秀兰跟在后面,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角。
快到村部的时候,秀兰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猛地回头,什么都没看见,只听见风吹过灌木丛的哗啦声。但她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直觉——有人在跟着他们。
“广田,走快点。”她压低声音。
两人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进了村部院子。周志远住在东厢房,灯还亮着。秀兰敲门进去,把刚才看见的事一口气说了。
周志远的反应很快。他立刻穿上外套,从床底下摸出一把手电筒:“带我去看看。如果孙大柱真在柴房里,今天就把他堵住。”
三个人出了村部,一路猫着腰往赵德贵家走。夜色越来越浓,风刮得树梢呜呜响。秀兰的心跳得像打鼓,手心全是汗。
到了赵家院外,周志远打手势让他们停在墙根下。他悄悄绕到柴房侧面,从窗户缝往里照了照。手电光扫过的一瞬间,秀兰看见柴房里堆着玉米秸秆和农具,地上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蜷着一个人。
那人被光一照,猛地坐了起来。秀兰看清了那张脸——黑瘦,三角眼,左腿边放着一双黑布鞋,鞋底朝上,锯齿纹路清清楚楚。
孙大柱!
周志远动作极快,一脚踹开柴房的门冲了进去。里面传来一阵打斗声和闷哼,紧接着是周志远的声音:“别动!老实点!”
秀兰和广田冲进去的时候,周志远已经把孙大柱按在了地上,手电筒掉在旁边,光柱照着孙大柱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他拼命挣扎,嘴里含混地喊着:“我啥也没干!你们凭啥抓我!”
“刘老三的案子,你跑得了吗?”周志远冷冷地说,从后腰摸出一根绳子,把孙大柱的手反绑了。
孙大柱的脸色一下子惨白,嘴唇哆嗦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院门“咣”一声被推开了。赵德贵穿着汗衫短裤冲了进来,手里拎着一把铁锹,眼睛瞪得像铜铃:“谁在闹事?!”
看清屋里的人后,他的脸色变了变,铁锹“当啷”掉在地上。“小周同志?你这是……”
“赵支书,孙大柱涉嫌五年前刘老三被杀案,我现在正式拘捕他。”周志远站起来,一字一句地说,“你也有重大包庇嫌疑,请你配合调查。”
赵德贵的脸在灯光下白一阵青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跟我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回所里再说。”周志远掏出一副手铐,咔嚓一声铐在了赵德贵手腕上。
秀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靠在门框上。广田扶住她,手掌温热。她突然很想哭,却又笑了一下。
五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
第五章 审判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第二天一早,整个柳树沟都炸了锅。赵德贵被铐走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池塘,涟漪一圈圈荡开,从村头传到村尾,从种地的传到磨面的,连十几里外的邻村都有人跑来看热闹。
县里来的公安比周志远预想的还快。当天中午就到了两辆吉普车,一辆载着穿制服的警察,一辆载着县检察院的干部。他们把赵德贵家和隔壁柴房翻了个底朝天,在柴房的地砖下面找到了一双沾着干涸红胶泥的布鞋,鞋底的锯齿纹跟五年前拓片上的一模一样。鞋掌上还残留着一小块深褐色的痕迹,送去化验后确认是人血。
铁证如山。孙大柱扛不住了,当天下午就全招了。
五年前的夏天,孙大柱在赵德贵家砌猪圈,工钱是按天算的,一天两毛五,管一顿午饭。干了二十来天,赵德贵一共该给他六块二毛五。但活干完了,赵德贵只给了三块钱,说剩下的年底再结。
孙大柱不服气,跟赵德贵吵了一架。赵德贵拍桌子说:“你一个外乡人,能在柳树沟干活就不错了,别不识抬举。”孙大柱憋了一肚子火,半夜喝了点酒,越想越气,就想去赵家讨个说法。
但他不敢进赵家的院子。赵德贵家养了一条大黑狗,见生人就咬。他绕着赵家院墙转了两圈,看见河滩边上的瓜棚亮着灯,那是刘老三的棚子,刘老三在村里出了名的老实巴交。孙大柱想,去他那坐坐,消消气再走。
刘老三正在棚子里编渔网,看见孙大柱来了还挺热情,给他倒了碗凉茶。两人聊了一阵,孙大柱把赵德贵欠工钱的事说了。刘老三叹了口气:“德贵那人就这样,抠门。你跟他闹也没用,要不你去找村里管事的说说?”
孙大柱一听这话,火又上来了:“管事的?他赵德贵就是管事的!我说给谁听?”
越说越气,他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刘老三的鼻子骂:“你们柳树沟的人都是一伙的!欺负外乡人!”
刘老三被他骂得愣住,也站了起来:“你冲我发啥火?我又不欠你钱!”
两人推搡起来。刘老三随手操起墙角的锄头想吓唬孙大柱,没想到孙大柱喝了酒力气大,一把夺过锄头,抡圆了就往刘老三头上砸。
一下。就一下。
刘老三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血从后脑勺喷出来,溅了孙大柱一脸一身。他吓得酒醒了一半,扔了锄头就跑。跑到半路又折回来,想看看人还活着没有。一摸鼻息,已经没气了。
孙大柱慌了。他跑回赵德贵家,翻墙进去敲开了赵德贵的门。赵德贵看见他浑身是血,吓了一跳:“你咋了?”
“我……我把刘老三打死了……”
赵德贵愣了好一会儿,脸色变了几变。他第一个念头是报案,可转念一想,孙大柱是他招来的,在他家干了快一个月的活,村里人都知道。如果孙大柱被抓,他拖欠工钱的事就会抖出来,一个村干部拖欠长工工钱还逼出人命,他这支书还能不能干?
更何况,孙大柱是他老婆的表弟。王桂芝要是知道表弟杀了人,非跟他闹翻天不可。
犹豫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赵德贵做了决定。他让孙大柱赶紧换了衣服,从后山小路连夜逃回孙家洼。“你先躲着,别出来。这事我来应付。”
然后他穿上蓑衣,第一个赶到了瓜棚现场。他指挥民兵把现场围起来,故意让人群踩乱了地上的脚印。等县里公安来的时候,只剩半枚被踩变形的鞋印了。他全程陪着,在公安问话时巧妙引导,把嫌疑引向了一个过路的货郎。
案子就这么悬了下来。
五年间,赵德贵通过各种渠道给孙大柱通风报信,让他先后躲到邻县的亲戚家、深山里的猎户棚子,去年秋天风声松了点,孙大柱回了孙家洼住了几天。但秀兰在村口看见了他,他吓得又跑了。这回赵德贵让他直接住进自己家隔壁的柴房,“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万万没想到,一个早起倒尿盆的农妇,竟把这桩藏了五年的血案翻了出来。
审讯结束那天,赵德贵在笔录上签了字。他签得很慢,手抖得厉害,往日那个在村口吆五喝六的赵支书,此刻佝偻着背,像老了十岁。签完字他抬起头问办案人员:“我能问一句吗?那个鞋印……到底是谁发现的?”
“李秀兰。”办案人员说,“她家院墙根下的鞋印。”
赵德贵苦笑了一声,闭上眼没再说话。
第六章 余波
案子判下来是来年春天的事了。孙大柱因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考虑到酒后失手且认罪态度较好,判处无期徒刑。赵德贵因包庇罪、妨害公务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八年。消息传回柳树沟那天,正赶上清明。
秀兰跟着全村人去给刘老三上坟。陈小娥带着春花走在最前面,坟前摆了一碗白米饭、两个煮鸡蛋,还有一壶刘老三生前最爱喝的高粱酒。陈小娥点了三炷香,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当家的,你安息吧。害你的人被抓了,我和春花以后好好过。”
春花也学着娘的样子磕头,小脸蛋被春风吹得红扑扑的。秀兰站在人群里,看着那缕青烟升起来,被风吹散在蓝瓦瓦的天上。她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那时候她刚嫁过来不久,对柳树沟的一切都还陌生。如今五年过去了,她扎下了根,有了家,有了孩子,还做了一件自己都不敢想的事。
广田站在她旁边,一手抱着狗剩,一手悄悄握住了她的手。秀兰转头看他,他冲她咧嘴笑了一下,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这个男人虽然木讷,但关键时刻靠得住。
那天晚上村里凑钱在打谷场上摆了几桌席,算是庆贺。老舅爷被推到了主位,大家轮流敬他酒。他喝了半碗就上头了,脸红脖子粗地摆手:“别敬我,敬秀兰!要不是她那一泡尿……不是,要不是她倒尿盆,这事还不知道藏多少年!”
人群哄堂大笑。秀兰臊得脸通红,躲到广田身后去了。狗剩不明所以,扯着嗓子喊:“我娘厉害!我娘会抓坏人!”大家笑得更欢了。
笑完之后,有人感慨:“秀兰啊,你可真是个胆大的。换了我,看见那鞋印,顶多跟家里人念叨两句就算了,哪敢去查支书?”
秀兰端着碗,想了想:“也不是胆大。我就是觉得,有些事不能就那么过去了。刘老三死得惨,小娥她们娘俩过得苦,要是大家都装看不见,那这世道还有什么公道?”
老舅爷“嗯”了一声,慢慢说道:“公道自在人心。可人心这东西,得有人去捅破了才行。秀兰就是那个捅破天窗的人。”
散了席,秀兰一家往家走。月亮升起来了,圆滚滚地挂在天上,把村道照得亮堂堂的。狗剩趴在广田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他爹一肩膀。秀兰跟在后面,走着走着突然“哎呀”了一声。
“咋了?”广田回头。
“尿盆。”秀兰拍了一下脑门,“那天早上扔在墙根下,后来一忙给忘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广田笑:“早让老舅爷收起来了。他说那是‘破案神器’,留着当纪念。”
秀兰又好气又好笑:“一个破尿盆,有什么好纪念的?”
但她心里知道,那个尿盆确实改变了点什么。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那天早晨的雾气、那半枚鞋印、和她心里那股不甘心的劲头,一起改变了点什么。
日子还在往前走。春耕开始了,男人们赶着牛下地,女人们在家翻晒种子、补衣裳。秀兰跟往常一样早起烧火做饭,只是每天出门前会习惯性地往院墙根下看一眼。那个鞋印早就被风雨抹平了,现在那地方长出了一小片荠菜,嫩绿嫩绿的。
一天早上,陈小娥来串门,手里拎着一篮子新挖的荠菜:“嫂子,给你尝尝鲜。我这两天在河滩上挖了不少,想着你爱吃。”
秀兰接过来,看见陈小娥脸上有了血色,人也胖了些。她拉着陈小娥坐下说话,得知她开始在集上卖豆腐了。黄豆是村里借的,磨是广田帮着修的,头一锅豆腐卖了三块钱,把陈小娥乐得一夜没睡着。
“慢慢来。”秀兰给她倒了碗茶,“日子会好起来的。”
陈小娥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她攥着秀兰的手:“嫂子,等我挣了钱,请你吃最好的豆腐。”
“那我等着。”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说话,阳光照在院子里,鸡在刨食,狗趴在墙根下打盹。远处传来春耕的吆牛声,一声接一声,混着布谷鸟的叫,把整个村子填得满满当当。
秀兰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心里踏实极了。五年前她刚嫁过来的时候,觉得柳树沟就是个穷山窝,除了苦日子什么都没有。可现在再看,这里的山会绿,水会流,人会老,也会长大。狗剩再过两年就能去村小读书了,她盘算着给他缝个新书包,用去年攒下的蓝布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不紧不慢。有时候秀兰会想起那天早晨的慌乱,想起自己蹲在墙根下用手指比鞋印时的战栗。那些记忆就像后山上的柿子树,冬天落了叶,来年春天还会冒新芽。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比如她走路时抬得更高的头,比如她在村里说话时更响亮的嗓门,比如狗剩跟小伙伴吹牛时那句“我娘可厉害了”。
秋天的时候,乡里来了通知,说要评“模范农妇”,柳树沟报了李秀兰的名字。广田第一个知道,跑回家告诉她,兴奋得眉毛都快飞起来了。秀兰正在灶台前贴饼子,手上沾着面,听了这个消息只是笑了笑:“评不评的,日子还不是一样过?”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格白。她想起自己的娘家,想起爹娘送她出嫁那天说的话:“到了婆家,好好过日子,别让人看轻了。”那时候她低着头应着,心里想的全是怎么把新家收拾利索,让公婆满意。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去查一个案子,会去跟村支书对着干,会站在那么多人的面前说“我觉得不对”。
原来一个人可以变这么多。或者更准确地说,原来一个人心里那些觉得“不对”的东西,一旦发出声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她轻轻推了推广田:“你说,我那天早上要是没看见那个鞋印,现在会是啥样?”
广田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能啥样?该喂猪喂猪,该做饭做饭呗。”
“那赵德贵呢?”
“还在当他的支书,该抠门还抠门呗。”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幸好我看见了。”
广田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嗯,幸好你看见了。睡吧。”
黑暗里传来他均匀的鼾声。秀兰闭上眼睛,嘴角噙着一点笑。窗外秋虫唧唧地叫着,夜风把后山柿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哗啦响,像在唱一首听了千百年的老歌。她在这歌里沉沉睡去,梦里有满山满坡的荠菜花开着,白花花的一片,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尾声
多年以后,狗剩考上了县里的师范学校。送他走那天,秀兰起了个大早,给他煮了六个荷包蛋,装了满满一布袋炒面。母子俩走在村道上,晨雾还没散尽,露水打湿了裤脚。
“娘,你回去吧。”狗剩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住了,“我自己能走。”
秀兰看着已经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儿子,忽然有些恍惚。这个从小趴在她怀里听故事的小家伙,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到了学校好好念书,别惹事。”她伸手给他整了整衣领,“钱不够了写信回来,娘给你寄。”
“知道了。”狗剩笑了,眼角的弧度像他爹,“娘,村里人都说你是英雄。”
秀兰“噗”地笑了:“什么英雄,娘就是倒了个尿盆。”
“可你抓住了坏人。”
“那是赶巧了。娘就是觉得,有些事该做就得做。”秀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走吧。别误了车。”
狗剩点头,背起包袱大步往山外走。走了十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娘,我放假就回来!”
秀兰冲他挥手。晨光从东边山梁上斜照过来,把儿子的背影镀了一层金边,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山弯不见了。
她转身往回走。村道两边的荠菜花开得正好,白茫茫一片铺到天边。路过院墙根时她停了一下,那里什么都没有了——鞋印没了,瓦片没了,只有一丛野枸杞长得茂盛,红果子挂满枝头。
她弯腰摘了一颗放进嘴里,涩涩的,回甘很长。
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把寂静的山村叫醒了。秀兰推开院门,广田正在井边打水,看见她就咧嘴笑:“狗剩走了?”
“走了。”
“那咱也吃饭吧。今早烙了葱花饼,香着呢。”
秀兰应了一声,端了尿盆往后院走。日子就是这样,每天都有倒不完的尿盆、做不完的饭、操不完的心。但正是在这些琐碎里,藏着一个人活着的根底——知道对错,分得清黑白,该伸手的时候绝不缩回去。
阳光越升越高,把整个柳树沟照得亮堂堂的。秀兰放下尿盆,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转身往灶间走去。炊烟升起来,混着葱花饼的香气,飘满了小小的院子。
日子还长,好日子还在后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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