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结婚七年,我从来没查过周明远的手机。
不是多信任他,是觉得没必要。
我跟他从出租屋开始,一路走到今天,他创业开公司,我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伺候他爸妈,两个人的钱从来都放在一起,他管公司账,我管家里账,从来没分过你我。
直到那天晚上。
他洗澡的时候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我正好弯腰捡孩子掉在地上的袜子,余光扫到了那行字。
“明远哥,今天评审会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帮我说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发送人备注:林晓。
我愣了一下。
这名字我听过。
七年前。
周明远追我的时候,跟我坦白过,他大学时候谈过一个女朋友,叫林晓,毕业后分手了,因为林晓想去上海发展,他留在了本地。
他说得云淡风轻,我也没当回事。
谁还没个过去。
可这条消息不是来自过去。
它来自现在。
我拿起手机,屏幕又亮了。
林晓:“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就当感谢。”
我盯着那行字,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两秒,还是没点进去。
浴室里水声停了。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袜子攥在手里,站起来出了卧室。
那晚我失眠了。
周明远躺在我旁边,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我侧过身,在黑暗里盯着他的后脑勺,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问题。
林晓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怎么进了他的公司。
他为什么从来没跟我提过。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
给周明远准备好早饭,熨好衬衫,他出门的时候我站在玄关送他,笑着说了句“晚上早点回来”。
他嗯了一声,头都没回。
门关上的瞬间,我脸上的笑就没了。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打开了周明远公司的招聘网站。
技术部。
研发总监。
林晓。
入职时间:三个月前。
三个月。
她在他手下干了三个月。
他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
我盯着林晓的简历照片看了一会儿。
照片里的女人三十出头,短发,五官端正,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自信。
跟我完全不一样。
我今年三十四,生了两个孩子之后身材走样,脸也垮了,常年操持家务,手上全是粗糙的茧子。
我关掉手机,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把碗一个一个洗得干干净净,脑子里却一直转着一个念头。
我不该这么想。
也许只是工作关系。
也许他忘了提。
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
我对自己说了三遍“也许”,然后发现自己一个字都不信。
那天晚上,周明远九点才回家。
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
我坐在餐桌前等他,饭菜热了三遍。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公文包,领带松了,脸上带着疲惫,看了我一眼,说:“吃过了,跟客户应酬。”
我点点头,站起来把饭菜收进冰箱。
他换了拖鞋,径直进了书房,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里,冰箱门开着,冷气扑面而来,我攥着保鲜膜的手指微微发颤。
手机响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婆婆。
“喂,妈。”
“小芸啊,明远这个月的生活费怎么还没打过来?我跟你爸这边要交物业费了,还有你爸的药也快吃完了。”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平稳:“妈,我明天就打过去。”
“行,你记着点啊,别老让明远操心这些事,他在外面挣钱多不容易,你当媳妇的得把家里的事都料理好。”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靠着冰箱门站了很久。
周明远每个月给我八千块家用。
房贷、车贷、水电、物业、孩子学费、兴趣班、老人生活费、人情往来,八千块根本不够。
我拿自己的嫁妆贴补了两年,去年实在撑不住了,跟他说想出去上班。
他当时靠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头都没抬,说了句:“你就在家待着吧,孩子还小,爸妈那边也需要人照顾。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再给你加两千。”
加了两千。
一万。
还是不够。
我又开始做兼职,在网上接一些零散的文案活儿,晚上孩子睡了之后写,写到凌晨一两点,一个月能多挣三四千。
这事儿周明远不知道。
他从来不问我钱够不够花,也不看我的转账记录,更不关心我每天在干什么。
他只关心我有没有把他爸妈照顾好,把孩子带好,把家里收拾干净。
其他的,他不在乎。
我关上冰箱门,把剩菜放好,洗了手,走进卧室。
周明远还在书房,灯亮着,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听不太清,但能听出他在笑。
那种很轻松的、很久没对我有过的笑。
我转身回了卧室,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翻到周明远的朋友圈。
他很少发东西,最近一条是两个月前,公司年会,他站在台上发言,下面一群员工鼓掌。
我放大照片,在角落里看到了林晓。
她坐在第二排,微微侧着头看向台上的周明远,嘴角带着笑意。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出现了另一张照片,七年前,周明远第一次带我去见他朋友的时候,林晓也在。
那时候他们刚分手半年,她坐在角落里,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周明远拉着我的手,对所有人说:“这是我女朋友,苏芸。”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他跟我说:“林晓是我过去的事了,你才是我现在和未来。”
我信了。
一信就是七年。
现在,那个“过去”回来了。
就在他身边。
每天见面。
每天共事。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手机屏幕亮了。
是周明远发来的微信。
“我今晚要加班,你先睡,别等我了。”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放下手机,我躺下来,侧过身,背对着门口。
听到书房门开的声音,听到他的脚步声,听到他进了卧室,听到他躺下来,背对着我。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片冰凉的空隙。
我闭上眼睛,指甲掐进掌心。
那一夜,我失眠到凌晨三点。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早起,给他准备早饭,熨衬衫,送他出门。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王姐,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你帮我查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确定?”
“确定。”
“行,我帮你办。”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楼下,周明远的车刚好开出小区,拐了个弯,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眼睛酸涩得厉害,但我没哭。
七年前他说过的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现在我想看看,他说的话,到底还值不值钱。
2
周明远创业那会儿,我们结婚刚满一年。
他把工作辞了,说要自己干,身边的人都不看好,劝他别折腾。
只有我没劝。
我把工作辞了,跟他一起,他跑业务,我管后勤,两个人挤在二十平的出租屋里,吃了一个月的泡面。
最难的时候,他接了一个项目,甲方拖欠尾款,公司账上只剩三千块,下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
他坐在出租屋的地上,背靠着墙,一句话不说,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我坐在他旁边,把我的手放在他膝盖上,说:“我还有点嫁妆,先拿出来用。”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红了,说:“苏芸,我不会让你白跟我的。”
后来公司挺过来了。
他拿到第一笔大单的时候,带我去商场,给我买了一条金项链,亲手给我戴上,说:“以后我会给你买更好的。”
那条项链我一直戴着,戴了六年,直到去年链子断了,我才收起来。
之后公司越做越大,他越来越忙,我怀了老大,他跟我说:“你就在家带孩子吧,外面的事我来。”
我答应了。
那时候我觉得,他主外我主内,这是理所应当的分工。
他管公司账,我管家里账。
家里的房子、车子,都登记在他名下。
我当时提过一次,说要不要加上我的名字。
他笑着说:“你还不放心我?我的不就是你的。”
我没再提。
现在想想,那是我犯的第一个错误。
老二出生之后,他更忙了。
早出晚归,有时候出差,一走就是一周。
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伺候他爸妈,每天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十一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回来的时候,我跟他抱怨两句,他总是一句话怼回来:“我在外面累死累活养家,你就在家带带孩子,还嫌累?”
我不说话了。
因为他说的,好像也没错。
他在外面挣钱,我在家花钱,我有什么资格抱怨。
可后来我慢慢发现,他对我的态度变了。
以前他下班回来,会跟我聊公司的事,聊项目,聊客户,聊他遇到的人和事。
现在他回来,吃完饭就进书房,跟我一句话没有。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累了。”
有一次我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他吃了一口,放下筷子,说:“淡了。”
我愣了一下,夹了一块尝了尝,咸淡刚好。
他又夹了一块,嚼了两下,说:“算了,就那样吧。”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我咬着嘴唇,眼泪掉在洗碗池里,混着洗洁精的泡沫,谁也看不见。
那是去年的事。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变了。
穿衣风格变了,以前都是我给他买衣服,他从来不挑,后来他开始自己买,买一些年轻时髦的款式。
说话方式变了,以前他说话粗声大气的,后来变得慢条斯理,还时不时蹦出几句英文。
手机换了密码,以前他的密码是我生日,后来改成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设的密码,我问他,他说:“公司机密太多,安全起见。”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一件一件回想起来,每一件都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王姐给我回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菜市场买菜。
“苏芸,你让我查的那个林晓,我查到了。”
我攥着手机,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说:“你说。”
“她三个月前入职周明远的公司,技术总监,年薪四十万,是周明远亲自面试的。”
“还有呢?”
“她跟周明远,大学时候谈过三年,毕业分手,之后她去了上海,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去年离婚了,今年年初回来的。”
“还有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苏芸,你确定要听?”
“你说。”
“我朋友在他们公司做行政,她跟我说,公司里的人都知道,林晓是周明远的人,没人敢得罪她。”
“什么叫‘周明远的人’?”
“就是……你明白的。”
我站在菜市场里,周围全是嘈杂的叫卖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可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
“还有,”王姐犹豫了一下,“你婆婆知道林晓。”
我愣住:“什么?”
“你婆婆上个月来过公司,周明远带着林晓一起陪她吃饭,你婆婆还夸林晓能干,说她是贤内助。”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节泛白。
“苏芸?”
“我没事,王姐,谢谢你。”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想清楚,这可不是小事。”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菜市场里,愣了很久。
旁边卖菜的大姐喊我:“姑娘,你这菜还要不要?”
我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青菜,叶子已经被我攥烂了。
“要,多少钱?”
“三块。”
我付了钱,拎着菜往回走。
走到小区门口,我停下了脚步。
门口停着一辆车,不是周明远的。
但我认识那辆车。
三个月前,周明远换了一辆新车,他说公司效益好,给自己配了一辆好点的车。
那辆旧车,他说卖了。
可那辆旧车,现在就停在小区门口。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
短发,墨镜,嘴角微微上扬。
林晓。
她没看到我,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我站在十米之外,看着她。
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点一点地收紧。
她发动了车,缓缓驶离小区门口。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远去,指甲掐进掌心,留下了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回到家,我放下菜,走进卧室,打开衣柜,翻出了那条断掉的金项链。
我把它攥在手心里,金属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全身。
他说过,不会让我白跟他。
他说过,他的就是我的。
他说过,我是他的人和未来。
七年。
这些话,现在听起来,像是前世的事。
3
周明远他妈叫张秀兰,今年六十五,退休前是小学老师,一辈子习惯了管人,退了休就把那股管人的劲儿全用在了我身上。
我跟周明远结婚第二年,她就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说是帮忙带孩子。
我一开始是感激的。
后来才发现,她不是来帮忙的,是来当家的。
家里大事小情,她都要插一手。
我做饭,她说油放多了,盐放少了,菜切得不够细。
我给孩子穿衣服,她嫌我搭配得不好看,说孩子穿出去丢人。
连我每个月买卫生巾的牌子,她都要管,说我买贵了,浪费她儿子的钱。
我忍了。
一忍就是六年。
那天下午,我从菜市场回来,刚进门,就听见客厅里张秀兰在打电话。
她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声音很大,笑得咯咯的。
“可不是嘛,林晓那姑娘,真是能干,比我家那个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站在玄关,手里拎着菜,脚像钉在了地上。
“她跟明远站在一起,那才叫般配,都是搞技术的,有共同语言,不像我家那个,就会做做家务带带孩子,别的什么都不懂。”
“我跟你说,林晓上次来吃饭,还给我买了一件羊绒衫,两千多呢,我家那个,什么时候给我买过这么贵的东西。”
“唉,都是命,当初明远要是娶了林晓,现在不知道多好。”
我站在玄关,一动不动。
塑料袋的提手勒进我的手指,勒出了两道红印。
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鸣。
张秀兰还在笑,还在说。
我轻手轻脚地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把菜放在台面上,然后站在水池前,打开水龙头,双手撑着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水流声盖住了客厅里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张秀兰刚才说的话。
“林晓那姑娘,真是能干。”
“比我家那个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明远要是娶了林晓,现在不知道多好。”
我睁开眼,看着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透明的,冰凉的,不带任何感情。
我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张秀兰还在打电话,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地说:“行,先不说了,挂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回来了?”
“嗯,妈。”
“买了什么菜?”
“青菜,排骨,还有一条鱼。”
“排骨新鲜吗?上次你买的排骨,炖出来一股腥味,明远都没怎么吃。”
“新鲜的,我挑的。”
“那行,你去做饭吧,明远说今晚回来吃饭。”
我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站在厨房里,我拿起菜刀,开始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我切着切着,眼前模糊了。
我抬手擦了一下眼睛,继续切。
那天晚上,周明远确实回来了,还带了一个人。
林晓。
他推开门的瞬间,我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看到林晓的那一刻,我手里的盘子差点脱手。
周明远换了拖鞋,很自然地说了句:“苏芸,这是林晓,我们公司新来的技术总监,今天加班太晚了,顺路带她回来吃顿饭。”
林晓站在他身后,冲我笑了笑,伸出手:“苏姐好,早就听明远哥提起过你。”
我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白皙,修长,指甲做得很精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发黄,指甲剪得短短的,指缝里还残留着洗菜时沾上的泥。
我抬手,握了上去。
“你好。”
她的手掌温热,干燥,力度恰到好处。
我的手掌冰凉,微微发抖。
“坐吧,饭马上好。”我松开手,转身进了厨房,把最后一道菜端出来。
张秀兰从卧室里出来,看到林晓,眼睛都亮了。
“哎呀,小林来了!快坐快坐,苏芸,你去给小林倒杯水。”
我放下菜,转身去倒水。
林晓坐在沙发上,周明远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但那种自然和默契,让我觉得我才是那个外人。
张秀兰坐到林晓另一边,拉着她的手,亲热得不行。
“小林啊,上次你给我买的那个羊绒衫,我穿出去,邻居都说好看。”
“阿姨喜欢就好,下次我再给您带一件。”
“不用不用,你太客气了。”
“应该的,明远哥平时对我这么照顾,我孝敬您也是应该的。”
我端着水杯走过去,放在林晓面前。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声谢谢。
那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
周明远和林晓聊工作,聊项目,聊技术,聊一些我听不懂的东西。
张秀兰在旁边插话,时不时夸林晓两句。
我坐在餐桌的另一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饭。
老二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说:“妈妈,这个排骨有点硬。”
我还没说话,张秀兰就开口了:“你看你,连个排骨都炖不好,明远天天在外面挣钱,回来连顿好饭都吃不上。”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把老二碗里的排骨夹走,说:“妈妈重新给你盛一碗汤。”
走进厨房,我站在灶台前,拿起汤勺,手抖得厉害。
汤勺磕在锅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客厅里,他们的笑声传进来,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盛了汤,端出去。
周明远正侧着头跟林晓说话,嘴角带着笑,眼睛里亮着光。
那种光,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在他眼里看到过了。
我放下汤碗,坐回自己的位置。
林晓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苏姐,明远哥说你做饭特别好吃,今天一尝,果然名不虚传。”
我扯了扯嘴角,说:“谢谢。”
“苏姐平时在家都做些什么?”
“带孩子,做家务。”
“那也挺辛苦的,明远哥,你可得对苏姐好一点。”
周明远笑了笑,没说话。
我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米饭,眼眶发酸,但我硬把眼泪逼了回去。
那天晚上,林晓走的时候,周明远送她下楼。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周明远给她拉开车门,她坐进去,摇下车窗,冲他摆了摆手。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车开走,直到尾灯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上楼。
我回到客厅,收拾碗筷。
张秀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瞥了我一眼,说:“你看看人家林晓,多能干,又能挣钱又懂人情世故,你也不学着点。”
我没说话,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站在水池前,用力地刷着锅。
锅底有一块焦了的地方,我刷了很久,刷得手都酸了,还是刷不掉。
我放下锅,撑着水池边沿,咬着嘴唇,把眼泪逼回去。
周明远上楼了,换了拖鞋,径直进了书房,门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书房门关上的声音,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到凌晨四点。
我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这个家,还是我的吗。
4
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在产房里挣扎了十二个小时,最后剖腹产才把我生下来。
她后来跟我说,我命硬,从小就不好养活。
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差点没救过来。
五岁那年掉进河里,被邻居家的叔叔捞上来,呛了一肚子水,我妈抱着我哭了一整夜。
我爸说,这丫头命大,以后肯定有出息。
可我没出息。
我考了个普通的大学,读了个普通的专业,毕业之后找了份普通的工作,然后嫁给了周明远。
我爸妈对我没什么大期望,就希望我平平安安的,找个靠谱的男人,过安稳的日子。
周明远追我的时候,我爸妈见过他一次,觉得他踏实,肯干,就同意了。
结婚那天,我妈拉着我的手,说:“苏芸,嫁了人,就要好好过日子,凡事多忍让,别跟婆家闹矛盾。”
我点头,说:“妈,我知道。”
后来我才明白,我妈教我的忍让,在这个家里,成了别人踩我的理由。
我有个弟弟,叫苏明,比我小四岁,去年刚结婚,在老家县城开了个修车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妈身体不好,有高血压,常年吃药,我爸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老两口省吃俭用,攒了点钱,全给我弟买房了。
我心里没有不平衡,他们养我这么大,供我读书,已经够不容易了。
周明远创业那几年,我没少从娘家拿钱,我妈把她攒的三万块私房钱全给了我,说:“拿去给明远周转,不用还。”
那三万块,后来公司赚了钱,周明远也没提还的事。
我提过一次,他皱了皱眉,说:“你妈的钱不就是咱们的钱,还什么还。”
我没再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还,是觉得我妈的钱,理所应当就是他的。
去年过年,我们回我娘家,我妈在厨房做饭,我去帮忙,她突然问我:“苏芸,明远对你好不好?”
我愣了一下,说:“挺好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说:“你瘦了。”
我笑了笑,说:“减肥呢。”
我妈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切菜。
可我知道,她看出来了。
她什么都看出来了,只是她不说。
那天晚上,我跟周明远吵了一架。
起因是苏明找他借钱,想给修车铺添台设备,差五万块。
苏明是打电话跟我说的,语气很小心,说:“姐,你跟姐夫商量一下,我就借半年,半年之后一定还。”
我挂了电话,去书房跟周明远说了。
他坐在电脑前,头都没抬,说:“没有。”
“什么?”
“没有钱,公司最近资金紧张。”
“五万块,又不是多大数目。”
“我说了没有,你没听见?”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周明远,当初你创业的时候,我妈把攒了三年的私房钱都给了你,三万块,你到现在都没还。”
他终于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不耐烦:“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拿出来说?”
“三万块不是钱吗?我妈攒了三年,她一个退休老太太,一个月退休金才两千多,她攒了三万块给你,你连个谢字都没有。”
“行行行,我谢谢她,行了吧?你满意了?”
我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周明远,你变了。”
“我没变,是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么斤斤计较的人。”
“我斤斤计较?”
“行了,我不想跟你吵,你出去吧,我还有工作。”
他转回去,继续盯着电脑屏幕。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碎了。
后来苏明没借到钱,是我偷偷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了五万给他。
那五万块,是我做了两年兼职攒下来的。
苏明拿到钱的时候,眼眶红了,说:“姐,姐夫是不是不乐意?”
我说:“没有,他公司最近周转不开,等过段时间就好了。”
苏明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干,姐相信你。”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大巴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把脸转向车窗,不让人看到。
我以为我妈不知道。
可她什么都知道。
后来她给我打电话,从来不提周明远,只问我和孩子好不好。
我说好,她就放心了。
有一次,她在电话里说:“苏芸,要是过得不顺心,就回来,妈这儿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我攥着手机,咬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哭得像个傻子。
张秀兰从卧室里出来,看到我哭,皱了皱眉,说:“哭什么哭,家里又没死人。”
我擦了眼泪,站起来,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我妈说的话,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明远躺在我旁边,背对着我,睡得死沉。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比当初在出租屋里的时候还要远。
那时候我们穷,但心在一起。
现在他有钱了,但心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是王姐发来的消息。
“苏芸,你上次让我查的事,有新的进展了。”
我侧过身,背对着周明远,打开手机。
“你说。”
“林晓进公司不是偶然,是周明远主动把她挖过来的,开出的条件比正常招聘高了百分之三十。”
“还有呢?”
“他们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公寓,户主是林晓,但首付是周明远出的,六十三万。”
我盯着那行字,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六十三万。
他拿六十三万给林晓付首付。
我跟他要五万块给我弟,他跟我说没有。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知道了。”
放下手机,我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黑暗里,我什么都看不见,但脑子里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周明远和林晓,在公司里,在公寓里,在一起。
我闭上眼睛,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但我没有哭。
眼泪流干了,就只剩下了别的什么东西。
一种冰凉的,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给他准备早饭,熨衬衫,送他出门。
他出门的时候,我站在玄关,笑着说:“路上小心。”
他嗯了一声,头都没回。
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我转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我这三个月来收集的所有东西。
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公寓的购房合同复印件。
我把文件袋抱在怀里,坐在床边,深吸了一口气。
还不够。
我还要更多。
5
周六下午,周明远难得在家。
他靠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在旁边的地板上陪老二拼积木。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暖洋洋的,看起来像是一幅再正常不过的家庭画面。
张秀兰去楼下跳广场舞了,老大在房间里写作业,屋子里难得的安静。
我拿起一块红色的积木,递给老二,他接过去,认真地按在底座上,歪着头看了看,又拆下来重新按。
周明远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嗯,你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关上了。
我抬起头,透过玻璃门看着他的背影。
他站在阳台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肩膀微微耸着,是一种很放松的姿态。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
我低下头,继续陪老二拼积木。
“妈妈,这块放哪里?”
“放在这里,你看,这块蓝色的放在红色的旁边。”
老二小手笨拙地按上去,积木啪嗒一声卡住了。
阳台上,周明远的电话打了十二分钟。
他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
他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继续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谁啊?”
“同事。”
“什么事?”
“工作上的事,你不懂。”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睛始终没离开手机屏幕。
我坐回地板上,拿起一块积木,手指收紧,积木的棱角硌得我掌心生疼。
“周明远。”
“嗯?”
“你妈上个月的生活费,我打过去了,两万。”
“知道了。”
“物业费也交了,四千二。”
“嗯。”
“老大的补习班要续费了,一学期八千。”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来:“怎么又交钱?不是刚交过吗?”
“那是上学期,这学期开始了。”
“你看着办吧。”
“家里的钱不够了。”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一个月一万还不够?你钱都花哪儿去了?”
我的手指在积木上收紧,指节泛白。
“房贷四千五,车贷两千,物业费三百五,水电燃气五百,你妈的生活费两千,买菜两千,老大的补习班一千,老二的奶粉尿不湿八百,这些加起来已经一万两千多了。”
他一愣,大概是没想到我能把账算得这么清楚。
“那你怎么不说?”
“我说过,三次。”
“什么时候?”
“上个月,月初说了一次,月中说了一次,月底说了一次。”
他沉默了。
我看着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真实:“你每次都说知道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揉了揉眉心,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下个月开始多给你两千。”
“两千不够。”
“那你想要多少?”
“一万五。”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万五?你一个月在家待着,要一万五干什么?”
“不是我要,是家里要。”
“家里能花多少?你是不是又在偷偷补贴你娘家?”
我捏着积木的手指猛地收紧,积木啪的一声从中间裂开。
老二抬起头,吓了一跳,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裂开的积木放在一边,揉了揉老二的头发,说:“没事,妈妈不小心弄坏了。”
然后我站起来,看着周明远。
“我没有补贴我娘家。”
“那你弟上次借钱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自己的钱。”
“你自己的钱?”他冷笑了一声,“你哪儿来的钱?还不是我给你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看清他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
那抹弧度,像一把钝刀,在我心口上来回锯。
“周明远,我嫁给你的时候,带了八万块嫁妆。”
他没说话。
“你创业的时候,我妈给了你三万。”
他还是没说话。
“这三笔钱,加起来十六万,你一分都没还过。”
“你现在跟我算这个?”他的声音冷下来,“苏芸,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变成什么样?”
“斤斤计较,市侩。”
我站在原地,身体像被钉住了。
斤斤计较。
市侩。
我为他付出了七年,换来这两个词。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把手机拿起来,站起来,丢下一句“我出去一趟”,然后换了鞋,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到他在走廊里接电话的声音。
“嗯,出来了,你在哪儿?”
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跟我说话的时候,判若两人。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点一点地收紧。
老二坐在地板上,仰着头看着我,小声说:“妈妈,爸爸是不是生气了?”
我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说:“没有,爸爸有工作要忙。”
“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没有,爸爸最喜欢你了。”
“那爸爸为什么总是走?”
我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小小的肩膀上,眼眶酸得厉害,但我硬把眼泪逼了回去。
“爸爸去挣钱了,挣了钱给我们买好吃的。”
老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从我怀里挣脱出来,继续低头拼积木。
我蹲在地上,看着他,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房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机响了。
是王姐。
“苏芸,周明远刚出门了,上了一辆出租车,往城东方向去了。”
“跟着他。”
“已经在跟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
黑暗里,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又重又急。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王姐的电话又来了。
“苏芸,他到城东那个新小区了,就是林晓那套公寓的小区。”
“进去了吗?”
“进去了,刚进去。”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地板上。
窗外,阳光正好。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哭。
是在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周明远,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你果然去了那里。
我抬起头,擦了擦眼角,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门,拿出那个文件袋。
里面又多了一张新的照片。
是王姐发来的,周明远走进那栋公寓楼的照片。
我把照片放进文件袋里,封好,放回原处,然后关上柜门。
走出卧室,我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微信。
“晚上回来吃饭吗?”
过了三分钟,他回了一条。
“不回,有应酬。”
我盯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弯。
应酬。
好一个应酬。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菜,开始准备晚饭。
晚上,张秀兰回来了,老大也写完了作业,我们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
张秀兰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皱了皱眉,说:“今天的肉有点咸。”
我低头吃饭,没说话。
她又夹了一块,嚼了嚼,说:“苏芸,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我抬起头,看着她。
“没有,妈。”
“没有就好,我跟你说,明远在外面挣钱不容易,你在家把家里的事料理好,别让他操心。”
“知道了,妈。”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米饭在嘴里,嚼着嚼着,就变成了涩的。
6
周明远他爸周德胜过七十大寿。
老家的亲戚都来了,在酒店订了个大包间,摆了四桌。
我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张罗,订酒店,订菜单,通知亲戚,买寿礼,忙得脚不沾地。
周明远说:“你办事我放心,我就不操心了。”
然后他就真的什么都不管了。
寿宴那天,我早上六点就起来了,安排好两个孩子,把张秀兰和周德胜送到酒店,然后站在门口迎客。
周家的亲戚,七大姑八大姨,我一个一个地招呼,笑得脸都僵了。
周明远到的时候,已经快开席了。
他穿着一身新西装,精神抖擞,大步走进来,亲戚们纷纷站起来跟他打招呼。
“明远回来了!”
“明远现在是大老板了,出息了!”
“明远,你媳妇真能干,把家里料理得这么好。”
周明远笑着点头,跟亲戚们寒暄,然后走到我旁边,低声说了句:“辛苦了。”
我还没说话,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走到一边接电话去了。
开席之后,周德胜坐在主桌正中间,张秀兰坐在他旁边,周明远坐在另一边,我坐在周明远旁边。
菜上了一半,气氛正热闹,周明远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站起来,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然后他起身走出了包间。
张秀兰看了我一眼,说:“你看看明远,过个生日都不消停,公司的事天天缠着他。”
我笑了笑,说:“是,他忙。”
过了十分钟,周明远还没回来。
我站起来,说:“我去看看他。”
走出包间,走廊里空荡荡的,没看到周明远。
我往宴会厅门口走,拐了个弯,看到周明远站在楼梯间门口,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林晓。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礼品袋,正笑着跟周明远说话。
周明远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能看到他微微侧着头,那是一种很专注的、很温柔的姿态。
林晓说:“叔叔过生日,我来送个礼物,不打扰你们吃饭吧?”
周明远说:“来都来了,进去坐坐。”
“不合适吧,你们家亲戚都在。”
“没事,来都来了。”
然后他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礼品袋。
那个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次。
我站在走廊拐角,看着他们,手指攥紧了墙壁的边角,指甲刮在墙纸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周明远转过身,看到了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说:“苏芸,林晓来给爸送个寿礼。”
林晓站在他身后,冲我笑了笑,说:“苏姐,不好意思,冒昧了,我听说叔叔今天过生日,就想着来表示一下心意。”
她的笑容得体,大方,没有一丝一毫的尴尬和不自然。
反倒是我,站在那里,像个多余的。
我扯了扯嘴角,说:“来都来了,进来坐吧。”
林晓推辞了两句,然后跟着周明远走进了包间。
张秀兰看到林晓,眼睛都亮了,站起来招呼她:“小林来了!快坐快坐,苏芸,你去给小林加个座。”
我转身去叫服务员加座,把椅子加在了周明远旁边。
林晓坐下的时候,周明远微微侧了侧身,把菜单递给她,说:“你看看还有没有想吃的。”
那个动作,跟我坐了四个小时,他都没做过。
我坐在他另一侧,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筷,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餐巾,攥得指节泛白。
酒过三巡,亲戚们开始轮流敬酒。
周明远是大老板,自然是被敬得最多的。
他喝了几杯,脸微微红了,话也多了起来。
林晓坐在他旁边,时不时帮他挡一杯,说:“明远哥酒量不好,大家别灌他。”
亲戚们起哄:“哟,小林还挺护着明远。”
林晓笑了笑,说:“他是我领导,我得巴结着点。”
大家都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
我坐在旁边,端着一杯果汁,一口一口地抿着,果汁是甜的,但喝进嘴里,全是苦的。
周德胜喝多了,站起来,端着酒杯,说:“今天高兴,我敬大家一杯。”
大家都站起来,端起酒杯。
周德胜喝了一口,然后转头看着周明远,说:“明远,爸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养了你这么个好儿子。”
周明远笑着点头。
周德胜又转头看着我,说:“苏芸也不错,把家里料理得挺好。”
我笑了笑,说:“谢谢爸。”
周德胜又转头看着林晓,说:“小林,你是明远的好帮手,公司的事,多帮他分担分担。”
林晓站起来,端着酒杯,说:“叔叔放心,我会的。”
周德胜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说了一句:“明远,你身边有小林这样的人,是福气,好好珍惜。”
他说完这句话,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大家纷纷举杯,把这句暧昧不明的话淹没在觥筹交错里。
我端着果汁杯,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周德胜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林晓的,不是看着我。
在他的眼里,林晓才是周明远应该珍惜的人。
而我,不过是个料理家务的。
张秀兰在旁边捅了捅周德胜,低声说:“你喝多了,少说两句。”
周德胜摆摆手,说:“我没喝多,我说的是实话。”
张秀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尴尬,但更多的是理所当然。
好像她男人说的,本来就是对的。
我放下果汁杯,站起来,说:“我去趟洗手间。”
走进洗手间,我关上隔间的门,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门外的洗手台前,两个周家的亲戚在补妆。
“你说周明远那个女同事,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还能是什么关系?你看那眼神,那动作,明显有问题。”
“那苏芸也不管管?”
“管什么管,她一个家庭主妇,靠男人养着,有什么资格管。”
“也是,我听说她娘家条件也一般,弟弟还在县城开修车铺,她要是离婚了,什么都捞不着。”
“所以啊,女人还是得自己有本事,像林晓那样的,男人捧着她,婆婆也喜欢她,苏芸拿什么跟人家比。”
我站在隔间里,听着她们的话,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她们补完妆,说说笑笑地走了。
我推开门,走到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四岁,眼角有了细纹,脸色蜡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三年前买的裙子,洗得有些发白了。
我低下头,打开水龙头,双手接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领口上。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我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纸巾,擦干脸,补了点口红,然后理了理头发,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回到包间,酒席已经接近尾声。
林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周明远坐在座位上,低头看手机。
我坐回他旁边,他头都没抬。
张秀兰在跟亲戚们聊天,说:“我们家明远,这公司越做越大了,明年准备再开一个分公司,到时候让林晓去负责。”
亲戚们纷纷附和:“林晓那姑娘确实能干,明远有眼光。”
我坐在那里,听着她们的话,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
果汁已经凉了,冰块化了,稀释得没什么味道了。
我放下杯子,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张秀兰看了我一眼,说:“苏芸,你去把账结了。”
我点点头,拿起包,走向前台。
结账的时候,账单打出来,一万三千八。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三千二百块。
我站在前台,犹豫了两秒,然后拨通了周明远的电话。
他接了,声音里带着不耐烦:“怎么了?”
“寿宴的账,一万三千八,我卡里钱不够。”
“你等一下。”
他挂了电话。
过了两分钟,我的手机收到一条转账。
一万三千八。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盯着那个数字,站在前台,愣了好几秒。
然后我笑了。
笑得眼眶发热。
我付了账,拿着发票走回包间。
周明远已经站起来了,在跟亲戚们道别。
他看到我,说:“付了?”
“付了。”
“嗯。”
他转过头,继续跟亲戚们说话。
我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张发票,攥得皱巴巴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这个家,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第二个念头,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7
我妈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刚把老二哄睡着。
电话那头,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苏芸,你爸住院了。”
我握着手机,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关上门。
“什么时候的事?什么病?”
“前天,心脏,医生说要放支架。”
“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你爸不让说,怕你担心。”
我攥着手机,喉咙发紧。
“要多少钱?”
“医生说,手术费加住院费,大概八万。”
“我明天打给你。”
“你哪儿来的钱?明远给不给?”
“妈,你别管了,我有办法。”
“苏芸。”我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我心上,“你要是为难,就算了,妈这边再想办法。”
“不为难,妈,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在我脸上,有点凉。
我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书房。
周明远正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大概是在开视频会议。
我站在门口,等他。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对着耳机说了句“稍等”,然后按下静音键,摘下耳机。
“有事?”
“我爸住院了,心脏要放支架,需要八万。”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八万?”
“嗯。”
“你爸不是有医保吗?”
“医保报不了那么多,而且手术费要先垫付。”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最近公司资金紧张,下个月有一笔款要付,手头没有那么多现金。”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样吧,我先给你转两万,你先应应急,剩下的事,等公司这阵子忙完了再说。”
“两万不够。”
“不够我也没有办法,苏芸,公司不是我的,还有股东,钱不能随便动。”
“公司不是你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公司是你创的,你是大股东,你跟我说公司不是你的?”
“苏芸,你今天怎么了?我说了资金紧张,你听不懂吗?”
“你给林晓付首付的时候,怎么不说资金紧张?”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周明远脸上的表情变了,从惊讶到愤怒,再到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冰冷。
“你查我?”
“我没有查你,是你自己没藏好。”
“苏芸,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周明远,你拿六十三万给林晓付首付,我跟你借八万救我爸,你跟我说资金紧张。”
他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盯着我,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你凭什么查我的账?你凭什么跟踪我?”
“我凭什么?”我看着他,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愤怒从胸腔里喷涌而出,“我跟你结婚七年,我辞了工作给你带孩子,我拿嫁妆给你创业,我妈把攒了三年的私房钱给你周转,你问我凭什么?”
“那是你自愿的!”
“我是自愿的,因为我以为你是我男人,我以为你是我孩子的爸,我以为我们是一家人!”
我吼出来的时候,喉咙像被撕裂了一样。
他愣住了,大概从没见过我这个样子。
书房门口,张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你们吵什么吵?大半夜的,孩子都睡了。”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坐下来,语气恢复了平静:“妈,没事,你回屋吧。”
张秀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责备,然后转身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周明远坐在椅子上,我站在门口,中间隔着一张书桌,却像是隔着一道深渊。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平静:“苏芸,你要是不想过,可以走。”
我站在原地,身体像被钉住了。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你要是觉得委屈,觉得我对不起你,你可以走,我不拦你。”
“孩子呢?”
“孩子当然跟我。”
“凭什么?”
“凭我养得起他们,凭我有房子有公司,凭你什么都没有。”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我胸口上。
“周明远,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要是想离婚,我随时奉陪,但你得想清楚,离婚之后,你什么都没有。”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笃定的、毫不在意的光。
他以为我不敢。
他以为我离了他,活不下去。
他以为我这七年,已经被他驯化成了一只没有爪子的猫。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底的酸涩逼回去,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周明远,你记着今天说的话。”
然后我转身,走出了书房。
身后,他关上了门。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冰凉,从脚底蔓延到全身。
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颤抖。
但我没有哭。
眼泪流不出来,就变成了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给张秀兰和周德胜做早饭,送老大上学,带老二去楼下玩了半小时。
然后我回到家,把老二交给张秀兰,换了一身衣服,出了门。
我去了一家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沈,四十多岁,短发,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很干脆。
“苏女士,请坐。”
我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沈律师,我想咨询一下离婚的事。”
沈律师点点头,示意我继续说。
“我丈夫出轨,并且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用六十三万给第三者付了购房首付。”
“有证据吗?”
“有。”
我打开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公寓的购房合同复印件,还有王姐帮我拍的照片。
沈律师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看,表情越来越严肃。
“这些证据,你是怎么拿到的?”
“我请人查的。”
“合法吗?”
“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是我在家里的电脑上找到的,购房合同是我委托朋友从房产交易中心调取的,照片是在公共场合拍摄的。”
沈律师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材料,看着我。
“苏女士,根据你提供的证据,你的丈夫确实存在婚内出轨和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如果你决定离婚,你有权利要求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并且追回他转移给第三者的那六十三万。”
“孩子呢?”
“孩子的抚养权,法院会根据双方的经济能力和孩子的意愿来判定,你的丈夫经济条件比你好,这对你争取抚养权不利。”
“我没有工作,但有收入来源,我做兼职,一个月能挣三四千。”
“这不够,法院会考虑你能不能给孩子提供稳定的生活环境。”
我沉默了。
沈律师看着我,说:“苏女士,我建议你在正式提起离婚诉讼之前,先解决你的经济独立问题,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或者有足够的收入证明,同时,尽可能多地收集证据。”
“我还需要什么证据?”
“越多越好,包括他的收入证明,公司的股权结构,家庭的全部财产状况,以及他与第三者之间关系的更多证据。”
我点点头,站起来,说:“谢谢沈律师。”
“不客气,苏女士,如果你决定继续,随时联系我。”
走出律师事务所,我站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
手机响了。
是周明远。
他转了四万块给我,备注写的是“给你爸看病”。
四万。
不是八万。
是四万。
我盯着那条转账记录,看了很久,然后在手机上打了两个字。
“谢谢。”
发送之后,我收起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东。”
车窗外,街景飞速后退,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心里那块冰凉的、沉甸甸的东西,越来越重了。
8
那四万块打到我爸卡上的时候,我妈又打来电话。
“苏芸,钱收到了,你爸明天手术。”
“嗯,妈,你别担心,爸会没事的。”
“你那边,跟明远没事吧?”
“没事,妈,挺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苏芸,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一说谎声音就往上飘,你以为妈听不出来?”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到底怎么了?”
“妈,真的没事,等爸手术完了,我回去看你。”
“你别瞒我,是不是明远对你不好?”
“妈。”
“你说实话。”
我深吸一口气,靠在厨房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妈,我想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我听到我妈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把她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了这句话上。
“你想好了,就去做,妈支持你。”
我捂着嘴,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呜咽。
我蹲在厨房地上,手机贴在耳边,哭得浑身发抖。
我妈在电话那头说:“别哭,苏芸,别哭,你从小命硬,什么坎都能过去。”
那天晚上,周明远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里等他。
客厅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
他换了拖鞋,看到我,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等你。”
“有事?”
“嗯。”
他走过来,坐到沙发上,离我一个抱枕的距离,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说吧。”
“周明远,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结婚那年,你说过的话?”
“什么话?”
“你说,你不会让我白跟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电视屏幕,说:“那都是年轻时候说的话了,你现在拿出来有什么意思。”
“你觉得没意思了吗?”
“苏芸,你到底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