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把最后一件衬衫叠进行李箱。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的手指顿了顿——沈心怡。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秒,然后按下接听键,顺手点了免提。
“陆铭,过年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干脆利落,像是在布置工作任务。八年婚姻,我太熟悉这个语气了。她只有在跟客户谈合作的时候才会放软声调,对我永远是这副公事公办的腔调。
“妈说想你了,让我喊你早点回去。年夜饭订在锦棠苑,二十八晚上,你别迟到。”
我听着她的话,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
是觉得讽刺。
“陆铭?你在听吗?”
“在听。”我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不过沈总,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就是觉得好奇。你们公司上周刚开完年会吧?年终福利发得挺热闹的。”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的沉默更长了。
我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是她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时的标准动作,八年了,我比她自己还清楚。
“你听谁说的?”
“重要吗?”我笑了笑,“三百万年终福利,全给了你的男助理陈锐。沈总出手真大方。”
“陆铭,那是公司内部的绩效奖励,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对,我不懂。”我点点头,尽管她看不到,“所以我想了想,今年过年我就不回去了。让你男助理去陪你妈吧,反正他比我更懂你。”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陆铭——”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你这是在闹什么?我工作忙你又不是不知道,过年回家团圆是咱们这些年一直的规矩,你突然——”
“规矩?”
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沈心怡,你跟我说规矩?”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吵什么?吵了八年,该说的话早说完了。她不是不懂,她是不想懂。
“我买了明天的机票。”
“去哪?”
“去一个不堵心的地方。”
“你——”
“挂了。”
我按下挂断键,把手机扔在床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我坐在行李箱旁边,看着这间住了八年的卧室。浅灰色的床品是她选的,她说这个颜色高级。床头柜上摆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都很公式化,像在拍商务合影。
八年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她第一次带陈锐参加家宴的时候,她妈是怎么说的来着?
“心怡啊,这个小陈不错,年轻有为,比那些整天在家待着的强多了。”
当时我就坐在饭桌上,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但沈心怡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笑了笑,给陈锐夹了一筷子菜。
“妈说得对,陈锐确实能干。”
那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
后来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陈锐陪她出差,陈锐陪她应酬,陈锐陪她参加各种活动。我渐渐从她的生活里退场,变成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
她不是没察觉。
她只是觉得无所谓。
手机又响了。
还是沈心怡。
我没接。
电话响了六声,挂断,然后又响。
我拿起手机,看到她又发了一条微信。
“陆铭,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只回了一句。
“陈锐的票买好了吗?别耽误你妈看‘好女婿’。”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进了行李箱的夹层。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好几次,又灭了好几次。
我没再看一眼。
2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大门。
保安老张正在值班室里喝茶,看见我出来,连忙放下茶杯。
“陆先生,这是要出差啊?”
“不是。”我冲他笑了笑,“出去走走。”
“那过年也不在家?”
“不在了。”
老张愣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路上注意安全。”
“好。”
我转身要走,老张又在后面叫住我。
“陆先生,那个……沈总昨天回来得挺晚的,我看她车里还坐着那个……”
“老张。”我打断他,声音很轻,“我不想知道。”
老张张了张嘴,然后点点头,退回值班室。
我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冬日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冷,但很清醒。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十七楼,1703。
那是我们的家。
也是我这辈子住过的最冷的地方。
3
去机场的路上,我接到了林姐的电话。
林姐是沈心怡的妈妈,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前是中学教导主任。她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八年来,我从未在她嘴里听到过一句真正认可的话。
“陆铭,心怡说你今年不回来过年?”
“是的,林姐。”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沈家哪里对不起你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很累。
“林姐,您想多了,就是想换个地方散散心。”
“散心?大过年的散什么心?你知不知道亲戚们问起来,我怎么说?说女婿不想回来?你想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那种我熟悉的、居高临下的质问。
八年了,我从来不敢顶嘴。
但今天,我不想忍了。
“林姐。”我打断她,“您可以让陈锐去。他年轻有为,比我有出息,您看他也比看我顺眼。”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
然后是一声尖锐的质问。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跟心怡吵架了?你拿小陈说事?我告诉你陆铭,小陈是心怡的得力助手,你少在这儿含沙射影——”
“林姐,我要登机了。”
我挂了电话。
然后靠在后座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冲他笑了笑。
“没事,师傅,您开车。”
“好嘞。”
车子继续往前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岳父沈国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陆,过年真不回来?”
沈国良的声音比林姐温和一些,但那种骨子里的距离感,我听得出来。
“沈叔,今年不回了。”
“是不是心怡又冷落你了?”
我没说话。
沈国良叹了口气。
“小陆,心怡这孩子从小性子就冷,你多担待。至于小陈……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心怡说那是工作需要,你别多想。”
“我理解。”我说,“所以我给她空间,不好吗?”
沈国良沉默了几秒。
“小陆,你是不是……有别的心思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叔,您想多了。我就是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那……”
“沈叔,我要登机了,祝您新年快乐。”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彻底关机。
机场已经到了。
我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
人潮涌动,到处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人。
我站在安检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市。
冬日的晨光洒在高楼大厦上,一切都显得那么明亮,那么热闹。
但这一切,都跟我没关系了。
4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舷窗边,看着脚下的城市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块模糊的灰色。
八年前,我娶沈心怡的时候,也坐过这趟航班。
那时候我们是去度蜜月,她靠在我肩膀上,难得地露出一点柔软。
她说:“陆铭,我这个人不太会表达,你多担待。”
我说好。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有爱,什么都能克服。
但后来我才明白,爱不能克服一切。
尤其是当一个人根本不觉得有问题的时候,你的忍耐,你的迁就,你的委曲求全,在他眼里都只是理所当然。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结婚第一年,她生日那天我炖了一下午的汤,等她回来。她带着陈锐一起进门,说是临时加班,顺便带同事回来吃个便饭。那锅汤被两个人喝得精光,她连一句“辛苦了”都没说。
结婚第二年,我辞了工作在家做自由职业,她妈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一个大男人不出去工作,靠老婆养着,像什么话?”沈心怡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结婚第三年,她开始频繁出差,每次都说和陈锐一起去。我提出过疑问,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你怀疑我?”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结婚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
一年一年,我像温水里的青蛙,慢慢被煮得麻木。
直到上周。
我刷到他们公司年会的新媒体宣传,看到那行字——“CEO沈心怡将300万年终福利授予总裁助理陈锐,表彰卓越贡献”。
三百万。
不是个小数目。
但让我心寒的不是钱。
是那个瞬间,我忽然意识到,在她的世界里,我连一个助理都不如。
不。
我连一个“外人”都不如。
5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我打开手机,涌进来几十条消息。
沈心怡的,林姐的,沈国良的,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号码。
我没看,直接滑动删除。
然后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打了一辆车。
“师傅,去锦澜苑。”
“好嘞。”
车子驶出机场,穿过冬日的街道。
这座城市比北方温暖一些,但依然带着冬天的寒意。
我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自由。
原来放手,是这种感觉。
锦澜苑是我婚前买的一套小房子,六十多平,一直空着。
沈心怡不知道这个地方。
我从来没告诉过她。
当时买的时候,我告诉自己这是投资。
但现在想来,也许从一开始,我就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6
打开门,房间里有一股久未住人的淡淡霉味。
我打开窗户通风,然后开始收拾屋子。
六十多平米的房子,一个人住刚刚好。
客厅不大,放得下一张沙发和一台电视。卧室朝南,阳光洒进来,地板上有斑驳的光影。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
一个年轻的妈妈正带着孩子在玩滑梯,孩子咯咯地笑,声音清脆得像铃铛。
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开始整理行李。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沈心怡的助理陈锐。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陆哥,我听说你跟心怡姐吵架了?”
陈锐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刻意的讨好。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跟心怡姐真的只是工作关系。那三百万是公司董事会的决定,不是心怡姐一个人说了算的。”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陈锐。”
“嗯?”
“你跟沈心怡多久了?”
“呃……三年多了吧。”
“三年多。”我点点头,“那你应该知道她喜欢喝什么咖啡,几点开会,出差要带什么文件。”
“陆哥,那都是工作——”
“她的生日是几月几号?”
“六月十八。”
“她妈有什么忌口?”
“林姐不吃海鲜,沈叔有高血压不能吃太咸——”
“够了。”我打断他,“陈锐,你比我更清楚她的生活细节,不是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说得对,这一切都是工作需要。所以你继续好好工作,替她把这些都记住。”
“陆哥——”
“我挂了。”
我挂断电话,把陈锐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窗外,冬日的阳光开始西斜。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慢慢抽离。
那是一种类似疼痛的感觉,但痛过之后,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7
晚上七点,门铃响了。
我愣了一下。
这个地方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会是谁?
我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岁出头,短发,穿着驼色大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是苏棠。
我的大学同学,也是这座城市里唯一知道我买了这套房子的人。
我打开门,她站在门口,冲我笑了笑。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
“你怎么来了?”
“你说呢?”她把手里的袋子举起来,“火锅食材,还有酒。够意思吧?”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换鞋的动作很熟练,像是来过很多次。
事实上,她也确实来过很多次。
这套房子装修的时候,是她帮我盯着。买家具的时候,是她陪我去挑。当初买这套房子的时候,也是她给了我最后的决心。
“你真打算留个退路?”她当时问我。
“什么意思?”
“你要是真信得过这段婚姻,就不会想着给自己留一套房子。陆铭,你心里其实早就知道答案了,只是不敢承认。”
我当时没说话。
但她说得对。
我早就知道答案了。
8
苏棠把火锅底料倒进锅里,又把洗好的菜一样一样摆上桌。
“说说吧,这次是怎么回事?”
她一边调蘸料,一边头也不抬地问。
“你想听什么?”
“全部。”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锅里慢慢冒出热气。
“今年年会,她把三百万年终福利全给了陈锐。她妈跟我说,让我大度一点,别多想。她说春节让我回家,跟以前一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呢?”
“然后我说,让陈锐去吧。”
苏棠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终于说出口了?”
“嗯。”
“感觉怎么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感觉……挺好的。”
苏棠也笑了,她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
“那恭喜你,陆铭。你终于醒了。”
我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渐渐热起来。
“苏棠,你说我是不是很傻?八年了,到现在才想明白。”
“不傻。”苏棠摇摇头,“你只是太认真了。认真的人,总是输得比较慢。”
“你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你猜。”
她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锅里,看着它在滚烫的红汤里翻滚。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那你慢慢想。”她放下筷子,“反正你又不欠谁的。”
窗外的夜色完全暗下来,远处的楼群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火锅的热气模糊了玻璃,屋子里弥漫着麻辣的香气。
我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9
沈心怡找到我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我正在超市买菜,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听到她的声音。
“陆铭,你在哪儿?”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没睡好。
“你换个号码打给我?”
“你把我拉黑了。”
“对。”
“你——”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陆铭,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谈什么?”
“你说谈什么?你一声不吭就走了,我妈打电话你也不接,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推着购物车,在蔬菜区慢慢走着。
“沈心怡,你打电话来,是为了质问我,还是想跟我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我不是质问你。”
“那你问我在哪儿,是想来找我?”
“对。”
“你公司不忙了?陈锐不用你陪了?”
“陆铭!”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提陈锐?我跟他真的只是工作关系!”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你们是工作关系。”我拿起一盒番茄,对着光看了看,“但这跟我的感受,是两回事。”
“你什么意思?”
“沈心怡,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她不说话了。
我放下番茄,推着车去结账。
“我很好,你不用担心。过年的事我已经说了,让陈锐去陪你妈,我在外面散散心就好。”
“你非要这样吗?”
“我怎样?”
“你明明知道我妈不喜欢外人——”
“外人?”我笑了一声,“沈心怡,在你妈眼里,谁是外人,你真的分不清吗?”
电话那头,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陆铭,你变了。”
“我没变。”我把购物车推到收银台,“我只是不装了。”
挂断电话,我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出超市。
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些暖意。
我忽然想起苏棠那天晚上说的话。
“你只是太认真了。认真的人,总是输得比较慢。”
但其实,认输也没那么难。
只要你想通了,一切都很简单。
10
腊月二十六,离除夕还有两天。
我收到了沈国良发来的微信。
“小陆,婚姻不易,你多想想。心怡这几天状态很差,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回来吧,有什么事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说。”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
“沈叔,您确定她是状态差,而不是觉得丢面子?”
沈国良没有再回复。
我放下手机,继续收拾屋子。
这几天我把这套小房子重新整理了一遍,换了窗帘,添了几盆绿植,冰箱里塞满了食材。
苏棠隔三差五就过来蹭饭,每次都会带点东西——一瓶酒,一盒茶叶,或者新烤的蛋糕。
“你这是要把我这儿当食堂了?”
“怎么,不欢迎?”
“欢迎。”我给她倒了杯茶,“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她接过茶,看了我一眼。
“沈心怡又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呢。”她喝了口茶,“每次她找你,你都是这副表情。”
“什么表情?”
“半死不活。”
我笑了。
“苏棠,你是不是觉得我太优柔寡断了?”
“不。”她摇摇头,“你只是需要时间。八年不是八天,哪能说放下就放下。”
“那你还骂我?”
“我什么时候骂你了?”
“你刚才说我半死不活。”
“那是陈述事实,不是骂。”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
和苏棠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来不用想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不用小心翼翼的顾虑对方的感受,不用揣摩每句话背后的含义,不用时刻担心自己说错话会引发什么后果。
这种感觉,我在沈心怡那里,从来没有体会过。
11
除夕前夜,苏棠带来了一瓶红酒。
“82年的拉菲?”
“想得美。”她把酒瓶放在桌上,“普通波尔多,但够你喝了。”
“你今晚不回去?”
“明天再回。”她打开酒瓶,倒了两杯,“今晚陪你守岁。”
“除夕还没到,守什么岁?”
“提前守。”她把酒杯递给我,“反正你一个人在这儿,迟早要守。”
我接过酒,跟她碰了一下。
窗外,远处有烟花升起来,炸开一朵朵彩色的光。
“陆铭,你有没有想过,离婚以后想做什么?”
我愣了一下。
“我还没想过离婚。”
“那你现在想。”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杯中的红酒。
“其实我有个想法,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
“什么想法?”
“我想开一家民宿。”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开民宿?”
“嗯。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弄几间房,种种花养养草,接待一些有意思的客人。”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她把酒杯放下,认真地看着我。
“那你为什么一直没做?”
“因为……”我顿了顿,“因为沈心怡说,那是不务正业。”
苏棠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陆铭,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把别人对你的评价,当成了你对自己的定义。”
我愣住了。
“你觉得她不认可你,你就真的不值得被认可。你觉得她说你不务正业,你的梦想就真的不值一提。”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你有问题,是她的眼光有问题。”
窗外,又有一束烟花升起来,照亮了半边天空。
我端着酒杯,很久没有说话。
12
除夕那天,我的手机被轰炸了。
林姐打了七八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沈国良发了好几条微信,语气从劝说变成了恼怒。
“陆铭,你太不懂事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全家人都等着你,你非要这样闹?”
陈锐也发了消息。
“陆哥,我求你了,你回来吧。心怡姐状态真的很差,今天开会的时候都走神了。我跟你保证,我跟她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这条消息,冷冷地笑了一下。
然后回复。
“陈锐,你要是真为她好,就别再给我发消息。你越解释,越说明你心虚。”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陈锐的号码也拉黑了。
苏棠中午就回去了,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冰箱的食材。
“你一个人好好过年,我明天再来看你。”
“你不用陪家人?”
“我家就我妈,年年都陪。今年分两天,除夕陪她,初一来看你。”
“你这样你妈不生气?”
“生什么气?”苏棠笑了笑,“她巴不得我多来看看你。”
“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你人不错。”
我愣了一下,苏棠已经拎着包出门了。
“记得吃饺子!”她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冰箱里有速冻的,别偷懒!”
门关上,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打开电视,春晚正在倒计时。
主持人穿着大红衣服,笑容满面地念着祝福词。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那些热闹的画面,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这是八年来,我第一次一个人过除夕。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孤独。
相反,我觉得自由。
13
晚上十点,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苏棠临时改了主意,起身去开门。
但站在门外的,是沈心怡。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有些凌乱,脸上的妆容也花了,看上去像是匆匆赶来的。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我查了你的购票记录。”她看着我,声音有些哑,“你买了去三亚的机票,但没登机。我猜你应该还在这座城市。”
“然后呢?”
“然后我查了你的房产登记,发现你名下还有这套房子。”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沈总,看来你查我的本事,比了解我的本事大多了。”
她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脸色白了一下。
“陆铭,我大老远跑来,你就让我站在门口?”
“你想进来?”
“你说呢?”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了。
她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这就是你买的房子?”
“嗯。”
“什么时候买的?”
“结婚前。”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着我。
“你婚前就买了房子,没告诉我?”
“你没问过。”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她脱下大衣,在沙发上坐下。
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说吧,你来找我,想谈什么?”
她端起水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陆铭,我们好好谈谈。”
“我一直在听。”
“我……我知道我这些年冷落你了。”
我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但是我是真的忙。公司的事情太多,我一个人扛着,有时候真的顾不上你。”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我怎样?”
“你一声不吭就走了,把我妈气得够呛,我一个电话都不接——”
“沈心怡。”我打断她,“你来找我,是想解决问题,还是想指责我?”
她愣住了。
“如果是想指责我,那你可以回去了。”我站起身,“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我哪里做得不好。这八年,我已经听够了。”
“陆铭——”
“如果你是想解决问题,那就坐下来,好好听我说。”
她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重新坐下,看着她的眼睛。
“沈心怡,你知道我这八年,最累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你不关心我,不是你把工作放在第一位,不是你把所有好脸色都给了陈锐。”
我顿了顿。
“是我一直在等,等你看我一眼,等你夸我一句,等你说一句‘你辛苦了’。但是我等了八年,什么都没等到。”
“我不是——”
“你先听我说完。”
她闭上了嘴。
“你妈说我吃软饭,你一句话都没替我说过。你爸让我多担待,你从来没说过一句‘爸,陆铭已经很好了’。陈锐在你身边三年,你对他比我热络得多。”
我看着她的眼睛。
“沈心怡,我不是你公司的员工,我是你丈夫。但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丈夫看过。”
她的眼眶红了,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发抖。
“陆铭,我……”
“你什么?”
“我不知道你这么难受。”
“你当然不知道。”我笑了一下,“因为你从来没问过。”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里春晚的背景音。
主持人正在说相声,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但我和她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14
“所以你现在是想跟我离婚?”
沈心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
“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我看着她,“沈心怡,我不是想逼你做什么。我只是不想再这样过了。”
“那你想怎么过?”
“我想过一种……不用每天看人脸色的日子。”
她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杯沿。
“陆铭,我承认我有错。但你不能一次机会都不给我。”
“我给过你机会。”
“什么时候?”
“每一次。”我说,“每一次你冷淡我的时候,我真的在心里告诉自己,也许她只是心情不好,也许她明天就会变好。每一次你妈说我的时候,我都在等你站出来说句话,但你从来没说过。”
她沉默了很久。
“那现在呢?现在你连机会都不给了?”
“不是我给不给的问题。”我摇了摇头,“沈心怡,问题是你从来没觉得自己需要改变。你觉得你赚钱养家就够了,你觉得你给了我一个名分就够了。但你有没有想过,我要的不是这些?”
“那你要什么?”
“我要的是尊重。”
她愣住了。
“我从来没尊重过你?”
“你想想,你哪次跟我说话,不是在发号施令?你哪次觉得我的意见值得认真考虑?你哪次在别人面前,把我当成你丈夫,而不是一个需要你养活的附属品?”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心怡,你知道吗?你妈说我是吃软饭的,我很难过。但你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我更难过。”
“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说不出来。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远处的烟花此起彼伏,照亮了夜空。
“你回去吧。除夕夜,你妈还等着你。”
“你跟我一起回去。”
“不可能。”
“陆铭——”
“沈心怡。”我转过身,看着她,“你还没明白吗?不是我不想回去,是我回不去了。”
她看着我,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你自己想。”我说,“我不替你出主意。你是个聪明人,你要是真想明白,不用我教你。”
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是心疼,也不是愤怒。
是一种疲惫。
原来,一个人的醒悟,需要这么久。
15
沈心怡走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路上注意安全。”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陆铭,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她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电视里,春晚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十,九,八,七……”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屏幕上欢呼的人群。
“三,二,一——新年快乐!”
窗外,整个城市都在放烟花。
我端起酒杯,对着窗外的夜空,轻声说了一句。
“新年快乐,陆铭。”
手机响了。
是苏棠。
“新年快乐!”她的声音很兴奋,“你一个人怎么样?有没有偷偷哭?”
“哭什么?”
“哭你那个没良心的老婆啊。”
“她刚才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沈心怡来了?她怎么找到你的?”
“查了我的房产登记。”
“她还真有本事。”苏棠的声音冷了几分,“那她说什么了?”
“说她想解决问题。”
“你怎么说?”
“我让她自己想。”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干得漂亮,陆铭。你终于学会不替她找借口了。”
“你这话听着像在骂我。”
“夸你呢。”她顿了顿,“明天我早点过去,给你带饺子。”
“不用,你多陪陪你妈。”
“没事,我妈说了,让我多来看看你。她还说……”
“说什么?”
“说你要是跟沈心怡离婚了,让我抓紧机会。”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妈开玩笑的吧?”
“你猜。”
电话那头,她笑了一声,然后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满城的烟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冬天结束的时候,第一场春雨落下来。
16
大年初一,苏棠准时来了。
她带了一保温盒的饺子,还有一瓶她自己泡的梅子酒。
“我妈包的,韭菜鸡蛋馅,你最爱吃的。”
“你妈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我说的。”她把饺子倒进盘子里,动作很自然,“大学的时候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个吗?每次食堂有韭菜鸡蛋饺子,你都要打两份。”
“你还记得?”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
她说完这句话,立刻低下头,假装在摆弄盘子。
我看着她耳根处悄悄染上的绯红,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苏棠。”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柔软。
“陆铭,你知不知道,大学的时候,我暗恋过你?”
我愣住了。
“你……什么?”
“我说,大学的时候,我暗恋过你。”她笑了笑,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但那时候你眼睛里只有沈心怡,谁都看不见。”
“我……”
“你不用解释。”她打断我,“都过去了。现在我只是想帮你,你过得好,我就高兴。”
她说完,转身去厨房拿筷子。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原来,有些人的心意,藏了这么多年。
而我,一直没发现。
17
从那天起,苏棠来的频率明显变高了。
她每天下班都会过来,有时候带菜,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坐坐。
“你现在是住这儿了?”
“怎么,不欢迎?”
“欢迎。”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你天天来,我冰箱都塞不下了。”
“那就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她说着,脱掉外套,熟练地系上围裙。
“今天做红烧排骨,你上次说想吃。”
“我什么时候说过?”
“上个月,你说沈心怡老让你吃素,你想吃肉。”
我愣了一下。
“你记这么清楚?”
“我说了,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
她转过身,继续切菜,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但我看到了,她握着菜刀的手指,微微用了力。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这种感觉,和沈心怡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过。
沈心怡从来不进厨房,她说那是浪费时间。
有时候我做好饭等她,她回来吃两口就放下筷子,然后开始回工作休息。
我洗好碗,收拾好厨房,她连一句“辛苦”都没说过。
而苏棠不一样。
她会在切菜的时候哼歌,会对着菜谱研究新菜式,会在吃饭的时候放下手机,认认真真地跟我说“好吃”。
那不是敷衍,是真心实意。
18
正月十五,元宵节。
苏棠带了一袋汤圆过来,说是她妈自己包的。
“黑芝麻馅的,还有花生馅的,你尝尝。”
“你妈到底包了多少?”
“很多。”她笑了笑,“她说你一个人过年,肯定吃不好,让我多给你带点。”
“你妈对我这么好,改天我上门道谢。”
苏棠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煮汤圆。
“行啊,你想什么时候去?”
“你定。”
“那就……下周末吧。”
“好。”
汤圆煮好了,她盛了两碗,端到桌上。
白色的汤圆在碗里轻轻晃动,散发着甜糯的香气。
我咬了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满嘴都是甜味。
“好吃吗?”
“好吃。”
“那多吃点。”
她低下头,吃自己的那一碗,但我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
电视里,元宵晚会的节目正在播放。
主持人念着祝福词,观众们鼓掌欢呼。
“陆铭。”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我放下勺子,看着她。
“你最近老问我这个问题。”
“因为我想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一种很简单的生活。不用每天看人脸色,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
“还有呢?”
“还有……”我顿了顿,“想开一家民宿,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每天种种花,养养草,接待一些有意思的客人。”
“这个想法很好。”
“真的?”
“真的。”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陆铭,你做的菜那么好吃,你收拾的房子那么干净,你待人接物那么温和。你天生就该做这个。”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她看着我,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愣住了。
“陆铭,如果你想开民宿,我陪你。”
“你……”
“我不是开玩笑。”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但眼神很坚定,“我存了一些钱,够我们一起开一家小店。你要是愿意,我随时可以辞职。”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棠……”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她笑了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银白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转过头,继续吃汤圆,但我看到她的耳根又红了。
19
正月二十,沈心怡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出现在门口。
“你怎么又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我能进去吗?”
我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她进来。
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一套茶具。
“这是宜兴紫砂壶,我记得你以前喜欢喝茶。”
我看着那套茶具,没有说话。
“陆铭,我这些天想了很多。”她坐在沙发上,姿态比上次放松了一些,“你说得对,我以前确实不够尊重你。我总是觉得你是我丈夫,就应该理解我,就应该支持我。但我从来没想过,你也要理解,你也要支持。”
“那你现在想明白了?”
“还没完全想明白。”她摇了摇头,“但我知道,我不想离婚。”
我沉默地看着她。
“我跟陈锐说了,以后他不再负责我的私人事务。年终奖的事,我也跟董事会提了,以后我会更谨慎。”
“就这些?”
“还有……”她顿了顿,“我妈那边,我跟她说了,以后不许再说你吃软饭。她要是再说,我跟她翻脸。”
我愣了一下。
这是沈心怡第一次在她妈面前替我说话。
“陆铭,我知道这些改变很小,不够弥补你八年的委屈。但我真的想改。”她抬起头,看着我,“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强势,不是命令,而是……恳求。
沈心怡在恳求我。
这个认识让我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但很快,另一个念头浮上来。
“沈心怡,你来找我,是因为真的想明白了,还是因为你受不了别人看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