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会议室的门在我身后缓缓合上,长桌两侧坐了二十多个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投影幕布上。
我站在讲台前,手里的激光笔指着屏幕上的数据模型。
“基于以上分析,我建议下一阶段把资源集中在华东市场,预计能让毛利率提升三点五个百分点。”
话音刚落,会议桌尽头传来一声冷笑。
“就这?”
苏婉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金属封套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靠进椅背里,指尖转了转那支万宝龙的钢笔,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件过了季的库存商品。
“你做了两个月的方案,就拿出这种东西?”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二十多个人,没有一个敢出声。
“我——”
“你什么?”她打断我,抬手拿起那份打印好的方案,翻了两页,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方案从中间撕开。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她撕得很慢,一页,两页,三页,每一页都撕成两半,然后随手往桌上一丢,纸片散落了一桌。
“这种方案,也好意思拿到董事会上来?”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站在讲台上,手指还保持着握激光笔的姿势。
手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陆子航呢?”苏婉偏过头,看向门口的秘书,“让他进来。”
秘书小跑着出去,不到半分钟,门再次被推开。
陆子航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抱着一叠文件,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笑呢?
像是看一个已经被淘汰出局的人。
“苏总,方案我已经准备好了。”他走到苏婉身边,把文件放在她面前。
苏婉翻开文件,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光,我很久没有在她的眼睛里看到过了。
上一次她这样看我,大概是三年前,我们刚结婚的那个月。
“子航,你来讲。”苏婉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大家好好听听,什么才叫方案。”
陆子航站到我旁边,肩膀几乎擦着我的肩膀,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林哥,借过。”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站上讲台,打开他的文件,调出投影,动作行云流水。
“各位领导,关于华东市场的布局,我的思路和林哥不太一样……”
他的声音自信而流畅,屏幕上的图表一张比一张精美,数据一轮比一轮详实。
苏婉托着下巴,目光追着他的每一个手势,嘴角始终挂着笑。
我站在角落里,靠着墙,看着这一幕。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哎,陆子航这个方案确实比林哥那个强。”
“数据更扎实,论证也更严密。”
“难怪苏总看好他。”
我听着这些话,低头看了一眼胸前挂着的工牌。
工牌上印着我的名字——林泽。
职务:市场部副总监。
这个副总监,是苏婉三年前给我的。
那时候她说,你是我的丈夫,公司的事你得帮我分担。
我信了。
三年,我把市场部从三个人的小团队带成了二十个人的核心部门,做了十二个大项目,拿下七个行业头部客户,部门业绩翻了两倍。
但每一次晋升,每一次评优,每一次核心项目的主导权,她都给了别人。
每一次都是。
她说,你是我丈夫,不能让人觉得我偏心。
她说,你是我丈夫,得大度。
她说,你是我丈夫,要理解我。
我全都理解了。
陆子航讲完方案,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苏婉第一个鼓掌,她站起来,拍了拍陆子航的肩膀,转头看向我:“林副总监,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她说的是“林副总监”。
不是“林泽”。
不是“老公”。
是“林副总监”。
我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精致的妆容,凌厉的眼神,客套而疏离的笑容。
三年了。
我做了三年的丈夫,三年的副总监,三年的“不能让人觉得偏心”。
到头来,她连我的名字都不愿意在同事面前叫一声。
“没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苏总说得对,我的方案确实不够好。”
苏婉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地认输。
“既然这样,华东项目就交给子航负责。”她环顾全场,“有人有意见吗?”
没人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苏婉拿起桌上的文件,准备散会。
“等一下。”
我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到我身上。
我走到苏婉面前,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那张工牌,放在桌上。
工牌上“林泽”两个字,被会议室的白炽灯照得有些反光。
“苏总,这是我的辞呈。”
苏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种笑,像是听到一个笑话。
“林泽,你这是在跟我闹脾气?”
“没有。”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看着她,语气很淡:“方案被否了,说明我能力不够。能力不够的人,不应该占着位置。所以我辞职。”
苏婉的笑容收了一点,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嗤了一声,拿起那张工牌,随手丢进旁边的笔筒里。
“行,那你回去休息几天,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她的语气,像是打发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陆子航的声音。
“苏总,您放心,华东项目我一定做好。”
“我相信你。”苏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比某些人靠谱多了。”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阳光从尽头的落地窗照进来,铺了一地的暖金色。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打开一个群聊。
群名叫“华东项目核心资源群”。
群里有十八个人。
十八个,华东区域最大的合作方。
我打了四个字,发送。
“可以开始了。”
2
手机屏幕暗下去,我把它揣回口袋,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我的脸。
三十四岁,眼角开始有细纹,鬓角冒出几根白发,但眼睛里的光,和八年前刚入行的时候一样。
不一样的是,那时候我一个人。
现在,我还不是一个人。
电梯在一楼停下,我走出大厦,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盛景大厦,苏氏集团的总部。
三十七层的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屏幕,映着天上的云。
我在这栋楼里工作了八年。
从最基层的市场专员做起,一路做到副总监。
没有人知道我是苏婉的丈夫。
我们结婚的时候,她说,公司规定不允许夫妻在同一个部门,所以我们得低调。
我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公司根本没有这条规定。
她只是不想让人知道,她嫁了一个“普通职员”。
她苏婉是什么人?
苏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盛景集团最年轻的总裁,二十六岁接手公司,三年把营收翻了四倍,财经杂志封面上写的是“商界铁娘子”。
她的丈夫,怎么能是一个“普通职员”?
哪怕这个“普通职员”,帮她做成了十二个大项目。
哪怕这个“普通职员”,把她的市场部从草台班子变成了铁军。
哪怕这个“普通职员”,在每一个她需要的时候,都站在她身后。
但在她眼里,我永远只是那个“需要被藏起来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群里的回复。
第一条回的是江源实业的陈总。
“林哥,收到。我这边明天就发函。”
第二条,是锦城控股的赵总。
“林哥,等你好久了。合同终止函已经拟好了,你确认一下时间。”
第三条,是明远集团的周总。
“林哥,你放心,我们这边没有任何问题。”
第四条。
第五条。
第六条。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群里的十八个人,每一个都回了。
我往下翻,翻到最后一条,是恒通资本的方总发的。
“林哥,要不是你当年帮我,我恒通早就没了。苏婉不珍惜你,是她的损失。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
车是一辆开了六年的老款帕萨特,停在角落里,旁边是一排亮闪闪的奔驰宝马。
苏婉给我买过一辆卡宴,我没要。
因为有一次,她喝醉了,指着车钥匙说:“这车是我买的,你开出去,别给我丢人。”
第二天,我就把车钥匙还给她了。
她没问为什么,我也没解释。
从那以后,我开这辆帕萨特,她开她的保时捷,各走各的路。
我拉开帕萨特的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发动机咳嗽了两声,才不情不愿地转起来。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要做的事。
第一步,辞职。
第二步,等。
十八个合作方,每一个都是苏氏集团在华东市场的核心客户,占了她整个华东业务线的六成。
这六成,是我用八年时间,一个一个拿下来的。
每一个合同,都是我谈的。
每一个关系,都是我维护的。
每一个客户,信的不是苏氏,信的是我林泽。
苏婉从来不知道这些。
她以为那些客户是冲着“苏氏”这块牌子来的,她以为就算没有我,换了任何人——换了陆子航——客户一样会买单。
她不知道,江源实业的陈总,当年资金链断裂,是我帮他联系了过桥资金。
她不知道,锦城控股的赵总,他女儿去国外读书,是我帮她写了推荐信。
她不知道,恒通资本的方总,三年前差点破产,是我用自己的信誉帮他担保,他才能熬过来。
这些事情,她都不知道。
因为她从来不屑于了解。
她只关心结果,不关心过程。
她只看得见报表上的数字,看不见数字背后的人。
我睁开眼睛,挂挡,松手刹,帕萨特缓缓驶出停车场。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电话。
我按了车载蓝牙,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林哥,事情办好了?”
“嗯。”
“辞了?”
“辞了。”
“她什么反应?”
“她说让我回去休息几天,想清楚了再去找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她还真以为你离不开她。”
我没有接话,看着前方的路,红灯倒计时还剩三十秒。
“林哥,你下一步怎么打算?”
“按计划走。”
“行。对了,你的新公司,手续都办好了。注册资金两千万,股权结构已经按你说的弄好了,你占百分之五十一,剩下的百分之四十九,我和老赵他们几个分了。”
“谢了。”
“谢什么。你当年帮我们的时候,可没说过一个谢字。”
电话挂断,红灯变绿,我踩下油门,帕萨特汇入车流。
车窗外的城市,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我开着这辆破帕萨特,在豪车之间穿行,像一条不起眼的鱼。
但我知道,这条鱼,马上就要掀起一场风暴。
3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家,准确地说,是苏婉的别墅。
锦澜苑二十六号,四百八十平,带一个三百平的花园,在寸土寸金的城西核心区,市价少说也得四千多万。
买这栋房子的时候,苏婉让我签了一份协议。
婚前财产协议。
她说,这是公司的规矩,股东要求的,她也没办法。
我签了。
签的时候,我看都没看内容。
不是不在乎,是觉得没必要。
我想,我们是夫妻,财产在谁名下,有什么关系?
后来我才知道,那份协议里有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婚姻存续期间,男方不享有女方名下任何财产的共有权、使用权及继承权。”
通俗点说就是——这栋房子,跟我没有一毛钱关系。
我住在这里,是寄人篱下。
我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笑声。
苏婉的声音。
和陆子航的声音。
我换了拖鞋,走进去。
客厅的沙发上,苏婉和陆子航并排坐着,茶几上摆着两杯红酒,还有一份摊开的文件。
电视里放着财经新闻,但没人看。
他们在讨论什么,陆子航说了句什么,苏婉笑得很开心,那种笑声,我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回来了?”苏婉抬头看了我一眼,笑容还没收完,“正好,过来看看子航改的方案,比你的强多了。”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陆子航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林哥,今天的事,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要抢你的风头,只是苏总说时间紧,我就……”
“没事。”我打断他,“你做得确实比我好。”
“你能这么想,说明你还有救。”苏婉抿了一口红酒,“对了,你那个辞职的事,我考虑了一下。既然你想休息,那就先休息一段时间。公司那边,你的工作暂时由子航接手。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找我谈。”
“行。”
“还有,下周我妈过生日,你记得买礼物。”
“嗯。”
“你爸那边,这个月的生活费我已经打过去了,三万。你弟弟那边,我让财务又多拨了两万,他那个店亏得也太多了。”
我听着她一件一件地交代,像在交代一个下属的工作。
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句寒暄,没有一个眼神。
她说完,就转过身去,继续和陆子航讨论方案。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我曾经那么熟悉。
她穿着那件我给她买的睡衣,丝质的,雾蓝色,我跑了三家店才挑到的,她生日那天送给她,她说了句谢谢,然后随手放在沙发上,第二天就穿上了。
我以为她喜欢。
后来我才知道,她只是懒得换。
“你们聊,我上楼了。”我转身往楼梯口走。
没人应我。
我走到二楼,推开卧室的门。
卧室很干净,保姆每天都会打扫。
但干净得不像有人住过。
床头柜上,放着我的枕头和一床薄被。
苏婉说,她睡觉轻,我打呼噜,所以我们分房睡。
分房睡,已经两年了。
两年。
我躺在那张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事情。
想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想她第一次带我去见她的朋友,想她每一次在公共场合叫我“林副总监”,想她每一次说“你是我丈夫,你得理解我”。
我都理解了。
现在,我不想理解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林哥,你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
然后是一个地址。
城西,凯悦酒店,1807号房。
时间是今天晚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放进抽屉里。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问,你想好了吗?
一旦你去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三年的婚姻,八年的感情,十二个项目的并肩作战,全都一笔勾销。
你想好了吗?
我睁开眼睛,拉开抽屉,拿出手机。
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今晚加班吗?”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回了。
“嗯,加班。要很晚,你不用等我。”
我盯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加班。
很晚。
不用等。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我穿好衣服,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4
凯悦酒店离锦澜苑不远,开车二十分钟。
我把帕萨特停在酒店对面的停车场,没有熄火,开着空调,看着酒店的大堂入口。
夜色里,凯悦酒店的玻璃幕墙亮着暖黄色的光,大堂里人来人往,旋转门一刻不停地转着。
我没有急着进去。
我坐在车里,回想这三年。
三年前,我娶了苏婉。
那时候,她还不是苏总,只是一个刚接手公司的女孩,焦头烂额,四面楚歌。
她爸刚去世,公司里一堆老臣不服她,供应商催款,客户流失,银行抽贷,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笑话。
是我陪她熬过来的。
那时候,我们每天加班到凌晨,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我把外套披在她身上,自己去茶水间泡两杯咖啡,回来继续干。
那时候,她会在半夜给我发微信,说“老公,我好累”。
我会回她,“别怕,有我呢。”
那时候,她会在年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没有林泽,就没有今天的苏氏。”
后来,苏氏好了。
她也变了。
她开始嫌弃我不会穿衣服,不会应酬,不会说漂亮话。
她开始嫌弃我开帕萨特,嫌弃我住她的房子,嫌弃我“拿不出手”。
她开始嫌弃我的方案“不够好”,嫌弃我的思路“太保守”,嫌弃我的能力“跟不上她的步伐”。
她不再叫我老公。
她叫我林副总监。
她不再在半夜给我发微信。
她开始在半夜给陆子航发微信。
我都知道。
我全都知道。
我只是不想承认。
我娶的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
现在坐在总裁办公室里的苏婉,是另一个人。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第二条短信。
“陆子航已经进去了,1807号房。苏婉应该也快了,我刚看到她下地库了。”
我下车,关上车门,往酒店大堂走。
穿过旋转门,走进大堂,地面的大理石光可鉴人,头顶的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上键。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了十八楼。
电梯往上走,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动。
我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了整衣领。
镜子里的男人,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死水下面,是暗流。
电梯在十八楼停下,门打开。
我走出去,沿着走廊往里走。
1807号房,在走廊的尽头。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我走到1807号房门口,停下脚步。
门牌号下面,亮着一盏小灯,显示“请勿打扰”。
我站在门口,没有敲门。
我拿出手机,拨了苏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我发了一条微信。
“在哪儿?”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回了。
“在加班,很忙,别烦我。”
我盯着那行字,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抬起手,敲门。
三声,不急不缓。
门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陆子航的声音。
“谁啊?”
我没有回答。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然后门被拉开一条缝,陆子航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惊讶,然后是慌乱,然后是强装镇定。
“林哥?你怎么……你怎么来了?”
“苏婉呢?”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苏总?苏总不在这里。你搞错了吧?”
“陆子航,你确定要让我站在门口说?”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门被打开了一道更大的缝,他侧身让我进去。
我走进房间。
房间很大,是个套房。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两杯红酒,一瓶开了的拉菲,还有一份文件。
浴室里传来水声。
陆子航站在我旁边,搓着手,脸色越来越白。
“林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样?”我打断他,“你们在加班?”
他不说话了。
浴室的水声停了。
又过了大概一分钟,浴室的门打开,苏婉穿着浴袍走出来。
她一边擦头发,一边往客厅走,走到一半,看到了我。
她停下了脚步。
四目相对。
她的表情,从惊讶,到尴尬,再到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冷漠。
“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个下一秒就会从她面前消失的人。
“你在这里加班?”
“是。”她走到茶几旁,拿起那杯红酒,抿了一口,“和子航讨论方案。怎么了?”
“在酒店讨论方案?”
“他明天要出差,酒店离机场近,方便。”她放下酒杯,看着我,“林泽,你跟踪我?”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
“看什么?”
“看你们的方案。”我往茶几上那份文件瞥了一眼,“陆子航,这就是你写的方案?一份产品说明书?”
他的脸一下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苏婉皱起眉头,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大理石上,发出一声脆响。
“林泽,你够了。方案是我让子航来讨论的,你觉得不服气,可以在会上说,跟踪我算什么意思?”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跟踪你。”
“那你来干什么?”
“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华东项目,你别想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怜悯的笑。
“林泽,你辞职了,公司的事就跟你没关系了。华东项目,子航会做好,你不用操心。”
“是么?”我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你明天等着看吧。”
然后我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陆子航一眼。
“好好干,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我拉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里面传来苏婉的声音。
“子航,别理他,他疯了。”
疯了?
我边走边想。
也许吧。
但疯了的人,往往看得最清楚。
5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坐在江源实业陈总的办公室里,茶几上摆着两杯刚泡好的龙井,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陈总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翻了两页,然后放下,抬头看我。
“林哥,你确定?”
“确定。”
“十八家,同时终止合同?”他顿了顿,手指在文件上敲了敲,“苏氏那边,违约金加起来可不是小数目。”
“违约金的事,不用你操心。”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你只需要按函里写的,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前,把终止函发到苏氏集团法务部。”
陈总看了我几秒,然后笑了,爽朗的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我就喜欢你这股劲儿。”他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然后站起来,把手伸给我,“林哥,这事我陪定了。”
我握住他的手,用了一下力。
“谢了。”
“别说谢,当年要不是你,我陈某人早就倾家荡产了。”他拍了拍我的手背,“苏婉不知道她丢了什么,但我知道。”
从江源实业出来,我上了车,下一个目的地是锦城控股。
帕萨特在城市的早高峰里穿行,走走停停,车窗外的城市一片忙碌,骑电瓶车的外卖小哥,挤公交的上班族,路边摊前排队买早餐的人。
我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三十四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一切都那么清晰。
上午十点半,锦城控股的赵总签了终止函。
上午十一点,明远集团的周总签了。
下午一点,恒通资本的方总亲自把终止函送到我面前,他说:“林哥,我签完了,还帮你约了另外三家,他们下午就能搞定。”
下午三点,我在城东的一家茶楼里,一口气见了五个合作方的负责人,他们每人都带着一份签好的终止函。
下午五点,我坐在车里,数了数手里的文件。
十七份。
还差一份。
我打了一个电话。
“老徐,你那边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哥,我这边……有点麻烦。”
“什么麻烦?”
“苏婉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今晚请我吃饭,让我务必到场。”老徐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说,合同的事,想当面跟我谈谈。”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窗外的夕阳,想了想。
“去吧。”
“林哥——”
“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明白。”
电话挂断,我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
帕萨特驶出停车场,往城西的方向开。
晚高峰的车流里,我开得很慢,窗外的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橙红色,高架桥上的车灯像一条流动的河。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苏婉。
我按了接听,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林泽,你在哪里?”
“外面。”
“回公司一趟。”
“怎么了?”
“怎么了?”她的声音突然拔高,然后又迅速压下来,“你问我怎么了?你今天一整天都在外面,你知道公司出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
“不知道?好,我告诉你。今天下午,法务部收到十七份合同终止函,十七份!华东区域十七个合作方,全部要终止合同!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
“林泽,你别跟我装。那些合作方都是你对接的,你前脚辞职,后脚他们就终止合同,这事跟你没关系?”
“你觉得有关系,那就有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冷下来,像冬天的冰碴子。
“你回来,现在。”
“苏总,我已经辞职了,你忘了?”
“你——”
“还有事吗?没有的话,我挂了。”
“林泽,你敢挂我电话?”
我按了挂断键。
手机屏幕暗下去,过了几秒又亮起来,她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我没有接,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副驾驶座上。
它响了七次。
七次之后,她发了一条微信。
“林泽,你别后悔。”
我瞥了一眼,然后把手机彻底静音。
帕萨特拐进锦澜苑,我停好车,开门下车,走到门口,按了密码锁。
门开了。
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发现苏婉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抱在胸前,脸色铁青。
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全是今天下午收到的终止函。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种眼神,像是要把我撕碎。
“你终于回来了。”
“嗯。”
“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解释这些。”她抓起一叠终止函,往我面前一摔,“十七份,十七份!林泽,你本事不小啊。”
我低头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终止函,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苏婉,你觉得这些终止函,是我让他们发的?”
“不然呢?”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要终止合同?”
“因为你在背后搞鬼!”
“我搞鬼?”我笑了笑,“苏婉,你接手公司六年,你知道这些合作方,是谁一个一个谈下来的吗?”
她不说话了。
“是我。”我指着自己,“八年前,苏氏在华东市场零份额,是第一家吗?不是。是我跑了二十八趟江源实业,谈了十一个月,才拿下的第一单。你知道江源实业的陈总,为什么愿意跟苏氏合作?”
我往前走了一步。
“因为三年前,他资金链断了,银行抽贷,他老婆要跟他离婚,他差点跳楼。是我帮他联系的过桥资金,是我帮他稳住了公司。你知不知道?”
苏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锦城控股的赵总,他女儿能去剑桥读金融,是我帮她写的推荐信。你知道他女儿叫什么吗?”
她不说话。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签合同,不知道合同背后的人。”
我弯腰捡起一封终止函,放在茶几上。
“苏婉,这些合作方,跟苏氏合作,不是冲着苏氏这块牌子。是冲着我林泽。”
“你——”
“你想说我在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打断她,“行,那你就当我是在贴金。明天的终止函,你猜会有几份?”
苏婉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林泽,你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你,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好,好,好。”她一连说了三个好,然后拿起手机,按了一个号码,“子航,你马上来我家,现在。”
她挂了电话,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甘。
“你以为没了你,公司就转不了?你以为那些合作方,只有你能谈?你等着,我让子航明天就去谈,一个一个谈,我就不信,没了你,天还能塌了?”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趴在我肩膀上哭的女人,现在像一只炸了毛的猫,用所有的尖刺对着我。
“行,那我等着。”
我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林泽,你等着,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
6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楼下的动静吵醒的。
苏婉在打电话,声音很大,隔着两层楼都听得见。
“陈总,您听我说,我们合作这么多年,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谈?您突然终止合同,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苏婉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更大了。
“林泽?您说林泽?他已经辞职了!他现在不代表苏氏!您不能因为一个离职员工,就终止跟苏氏的合作啊!”
又是几秒沉默。
然后苏婉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咄咄逼人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点央求的味道。
“陈总,您再考虑考虑,违约金的事好商量,我们可以重新谈条件……”
电话被挂断了。
因为她把手机狠狠砸在了沙发上。
然后是陆子航的声音。
“苏总,您别着急,我去试试。陈总那边不行,还有赵总、周总,一个一个谈,总有谈得下来的。”
“行,你去。”苏婉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马上去,今天不把这件事搞定,你也不用回来了。”
陆子航匆匆出了门,我听到他发动车子的声音,然后引擎声越来越远。
我起身,洗漱,换衣服,然后下楼。
苏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头发没有梳,脸色蜡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
她昨晚应该没怎么睡。
我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鸡蛋和面包,给自己做了一份煎蛋吐司,然后端着盘子坐到餐桌旁,慢慢吃。
苏婉走过来,站在餐桌对面,看着我。
“你很高兴?”
“没有。”
“你看起来很高兴。”
“你看错了。”
“林泽。”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在餐桌上,身体前倾,“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没干。”
“你让十七家合作方终止合同,你管这叫什么都没干?”
“苏婉,你搞清楚一件事。”我放下叉子,抬头看着她,“终止合同的决定,是他们自己做的。我没有使坏,也没有背后搞鬼。我只是在辞职之前,善后性地告诉了他们我的决定。至于他们怎么选择,那是他们的自由。”
“你——”
“你想说我是故意的?”我站起来,把盘子放进水槽里,“就算是吧。但苏婉,你问过自己吗?为什么他们愿意跟我走,而不是跟你?”
她愣住了。
“因为在他们眼里,我林泽,比苏氏更值得信任。”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突然开口了。
“你去哪里?”
“出去。”
“出去干什么?”
“找朋友。”
“什么朋友?”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苏婉,我们已经分居两年了,你觉得你还有资格问我去哪里吗?”
她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推开门,走出去。
帕萨特驶出锦澜苑,往城东的方向开。
城东有一家茶室,叫“听雨轩”,我经常去那里。
老板姓秦,是我的大学同学,也是为数不多知道我和苏婉真实关系的人。
我到的时候,老秦正在泡茶,紫砂壶在他手里转得行云流水,茶香溢满了整个屋子。
“来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下,“你那个群,炸了。”
“什么群?”
“华东项目核心资源群。”他递给我一杯茶,“你进去了,十八个人到现在还在聊,说苏婉今天早上打了二十多个电话,挨个求他们别终止合同。”
“结果呢?”
“结果?”老秦笑了,“结果是,又多了三家。”
“什么?”
“本来只有十七家发了终止函,对吧?今天早上,苏婉给没有终止合同的合作方也打了电话,语气很冲,说人家如果敢终止合同,苏氏就要追究法律责任。”
他摇了摇头。
“结果,那三家本来没打算终止的,也被她气到了,今天上午,三份终止函,一个不落,全到了苏氏法务部。”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大红袍,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二十家了。”
“对,二十家。”老秦看着我,“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她来求我。”
老秦沉默了,手里的茶壶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回茶盘上。
“你确定她会来?”
“她会。”
“为什么?”
“因为她是苏婉。”我放下茶杯,“她可以不在乎我,但她不能不在乎公司。苏氏是她爸留给她的,是她的一切。为了苏氏,她什么都可以做。”
“包括向你低头?”
“对。”
“那她低头了,你怎么办?”
我看着窗外,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金黄的叶子在秋风里簌簌地落。
“不怎么办。”
“不原谅?”
“有些事,不是低头就能解决的。”
老秦没有再问,又给我续了一杯茶。
茶室里很安静,只有水烧开的声音,和窗外银杏叶落地的声响。
7
第三天,苏婉的电话终于来了。
不是打给我,是打给老秦的。
老秦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旁边喝茶,他按了免提,苏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老秦,林泽跟你在一起吗?”
老秦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在。”
“你让他接电话。”
“他不接。”
“为什么?”
“他说,你有什么事,可以当面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老秦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低低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告诉他,我在听雨轩门口。”
老秦再次看向我。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床前。
听雨轩的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保时捷,苏婉靠在车门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那身剪裁精良的套装,此刻也像是失去了光泽。
“让她进来吧。”
老秦对着电话说了一句,然后挂了。
不到一分钟,茶室的门被推开,苏婉走了进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我坐在茶桌前,看着她。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茶室的地板上。
“林泽。”
“坐。”
她走过来,在老秦让出的位置上坐下,老秦借口去后厨,把空间留给我们。
茶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苏婉开门见山:“二十家,全终止了。”
“我知道。”
“违约金加起来,六千万。”
“我知道。”
“银行那边,听说了这个消息,今天早上打电话来,说要对苏氏进行贷后重检。”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如果重检不通过,他们会抽贷。”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泛红,“你知道苏氏现在是什么情况吗?今天早上,股价跌了八个点,供应商全部要求现金结算,三个在建项目被迫停工,董事会明天就要开紧急会议,讨论撤换总裁!”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满意了?林泽,你满意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看着她攥紧的拳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
“不满意。”
她愣了一下。
“苏婉,你觉得我做这些,是为了报复你?”
“不然呢?”
“如果是为了报复,你觉得会只有二十家?”
她不说话了。
“苏氏在华东,一共有三十二家合作方,我手里能影响的,至少二十五家。但我只动了十八家,另外两家是被你气跑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把事情做绝。”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另外七家,跟苏氏合作多年,有稳定的业务往来,他们终止合同,损失会很大。我没有让他们发函。”
苏婉沉默了。
茶水在壶里咕嘟咕嘟地响着,茶香在空气里缓缓弥漫。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她问,声音小了很多。
“我想让你看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一直以为,苏氏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你苏婉。”
她抬起头,对上我的目光。
“你错了。”我一字一顿地说,“苏氏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苏氏,而不是你苏婉。你的父亲打下了江山,你接手后,确实做了一些成绩,但那些成绩的背后,有多少是团队的功劳?有多少是——”
我停了一下。
“是我的功劳?”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落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
“我知道你为公司做了很多。”她的声音哽咽了,“但是林泽,我们是夫妻,你帮我,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我点了点头,“但你不能一边享受我的付出,一边看不起我。不能一边让我帮你,一边在董事会上撕我的方案。不能一边叫我老公,一边在别人面前叫我林副总监。”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
“苏婉,你还记得我们结婚的时候,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她不说话。
“你说,我们要一起把苏氏做大,然后等我准备好了,就让我从幕后走到台前,我们并肩站在一起。”
我转过身,看着她。
“三年了,我准备好了,你呢?”
苏婉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茶桌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我错了。”她抬起头,眼泪模糊了她的妆容,“林泽,我错了。”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回来,好不好?”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想要握住我的手,“你回来,我让陆子航走,市场部还给你,不,我让你做副总裁,你跟我一起管公司。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看着她伸过来的手,那只手我曾经握过无数次,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我们的婚戒。
我没有握。
“苏婉,你觉得我要的,是副总裁吗?”
她愣住了。
“你觉得我要的,是你让我回来吗?”
“那你要什么?”
“我要的,你从来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