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塔城卖面包的大叔，获得了上影节最佳男演员提名

“我的鞋子就没干过。”——这是热发提对《冬旅人》拍摄最深的记忆。

热发提，《冬旅人》的男主角之一。拍这部电影之前，他从没演过戏。拍完之后，他被提名上海国际电影节亚洲新人奖最佳男演员。

这部电影的导演鲁丹和制片人秦豪男，和他一样，都是新疆人。

导演鲁丹是乌鲁木齐人，一直想写新疆的故事；制片人秦豪男是塔城人，在央视做军事记者，走遍了全国，一直想拍关于新疆的电影……他们用了七年，拍了这部关于“归途”的电影，被提名上海国际电影节亚洲新人奖。

我在塔城见了热发提，又在导演和制片人赶路的间隙里，跟他们聊了聊。

热发提·卡利穆夫，塔城人，塔塔尔族。

六七年前，导演鲁丹找上门的时候，他退休了，日子过得安稳。有人来说要拍电影，请他演男主角，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他说，我也不懂，没拍过电影，咋演呢？

热发提正在听收音机

热发提家的百年老宅 这扇窗子

和影片中的也很像

导演鲁丹和制片人秦豪男去找了热发提四五次。每次去，热发提都说不行。最后一次，是他的妻子再屯娜开了口：“你上一上镜头试试，可以就可以了，不可以了就回来。”热发提这才答应试试。

他不知道的是，鲁丹早在电影开拍的一年前，就看中了他。2018 年，鲁丹在央视的纪录片里注意到这个人：五十多岁，家里经营面包店，气质和她剧本里的“热发提”很像……

她去热发提家里见面，聊完更确定了：“他就是我这个男主。性格也比较倔，不爱说话。”

片中的热发提

2019 年大年初二，第一场戏在塔城的振华宾馆开拍。热发提说，第一次面对镜头，完全不知道要做什么。

我问他哪一场特别难演？他想都没想就说：“哪一场都难演，没有一场好演的。”

有一场戏，热发提的手在膝盖上打节拍——就是电影里他们一起去看音乐会那场。光这一个动作，拍了十几次，将近二十次。

片中音乐会场景的拍摄现场

回忆拍摄期间，热发提说：“比上班还累！”因为拍摄周期短，任务重，他几乎每天天不亮出门，打不到车就走路去片场。晚上回来，有时候凌晨两三点，有时候四五点。

他指了指自己的鞋：“那年雪大，我的鞋子就没干过。

有一场雪地里的戏，我和其他两位演员拉道具的船锚。雪快到膝盖了，船锚将近四十公斤，一拉就卡在雪里，实在是拉不动……”

热发提所说拉船锚的那场戏

故事的背景在冬天，而那年塔城的冬天又格外冷。鲁丹说，每个人的腿上几乎都裹了保鲜膜。“实在是冷，但没办法，还是要继续拍。”

雪地里的戏份格外难拍，一次没拍好，雪上已经有了痕迹，就不能再用。需要完全换一片没被踩过的雪地，就需要再走几百米快没过膝盖的雪……

鲁丹在监视器后面看着这一切。

她告诉我，热发提的状态和她预想的一样，完成度很好。尽量不让他演，按照本身的状态，让情绪自然流动。

片中的热发提（中）

《冬旅人》的三位主演 从左至右依次为（角色名）：小宇 伊万 热发

一个不需要“演”的演员，恰恰是最难得的演员。

像热发提一样的素人演员，几乎占了这部电影的 90%。

一部电影为什么会选择如此大量的素人演员，普通人真的可以拍电影吗？

热发提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唯一一个素人。但实际上，鲁丹和秦豪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专业演员。

原因很简单：一是资金没那么多，二是要“真”。

“去内地找演员，他们很难演出来新疆这个味道。”秦豪男说，“怎么演都让人感觉很出戏。只有新疆人自己演新疆人，这才是最自然的状态。”

片中“伊万”的姐姐和母亲 均为素人演员

片中热发提的爱人 也是现实生活中热发提的爱人 再屯娜

鲁丹补充了一句：“选用素人演员，最难的是前期筛选。因为我不需要他们‘演’，就需要选出更贴合剧本形象和气质的演员，就让他们在自己舒服的状态里，完成剧本的动作。”

简单来说，素人演员最珍贵的不是演技，是他们本身就是角色。

演员定了，拍摄地选哪里？秦豪男没有犹豫，自从看过剧本后，就极力推荐在塔城拍。

片中伊万家的村庄

男主角伊万在塔城红楼

在乌鲁木齐、伊犁多地和塔城勘景后，鲁丹也觉得塔城最合适。

选塔城有几个原因。

一是鲁丹想让热发提在一个熟悉的环境里表演，状态会更放松一些。

二是影片中旅馆的场景。他们找了很多地方，但很多旅馆已经统一翻新过，跟想要的复古质感不一样。振华宾馆正好还没翻新。

三是塔城本身的气质。

“一个家庭里可能有几个不同的民族，这在全国都是相对少见的。”鲁丹说。

片中的旅馆

拍摄花絮 塔城市的街头

还有一个原因，贯穿了整个电影——人情。

秦豪男说得直白：“我是塔城人，达斡尔族，在这里拍，我的家人、亲戚和朋友都比较多，可能带来更多的方便。”

秦豪男在剧组里的角色，按他自己的话说，是“救火队长”。除了内容创作，其他全管。找资金、对接主管部门、搞定拍摄场地、剧组吃喝拉撒，所有工作都要协调。

片中小宇的扮演者王乙（左）制片人秦豪男（右）

取景于原塔城市第四中学 也是制片人秦豪男从前读书的学校

刚开始就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叫了个战友从伊犁开车过来帮忙。

后来全家总动员——亲戚、同学都来，父亲开皮卡车拉着发电机解决了剧组用电问题，自己的表哥也参演了电影……前前后后，动用了上百人的团队。

拍摄现场

片中有不少具有年代感的道具，在市面上买不到，只能借。先找亲戚朋友借，借不到的再利用微信群发布信息。不少塔城人看到剧组的消息，得知有电影在塔城拍摄，都尽力帮忙——有物的借物，没物的就转发剧组讯息。

光是油灯就是从五六家人家借来的；酒吧的桌子是从别处搬来的；每一个室内场景都重新装修过——墙重新粉刷，电灯重新改造。

我们看到的每一个场景，都是用心设计过的，全部重新置景。

影片中小宇工作的酒吧

在现实中是一个餐厅

更难的是找群演。第一场戏在长途大巴里，需要好几个阿姨坐在车里。群演不够，秦豪男跑到阿西尔乡的一个蔬菜店里，临时拉人。

“我说拍电影，她们问有没有红包，我说没有红包，但你们买的菜全部由我来付账。”就这样找来了群演。

小困难不断，大波折也常存。从筹备到上映，足足七年。

“这些年里最难的是等待。”鲁丹说，“不知道最后能走到哪一步。”

拍摄片场 雪堆就是剧组的“餐桌”

2019 年大年初二开拍，只拍了 10 天，资金不够，就只能先出了一部短片。

接下来的两年，没有投资，鲁丹和秦豪男也不知道片子能不能拍完，拍完有没有人看……

他们一边凑钱，一边等机会。2020 年，万玛才旦导演看到短片后介入指导剧本，并以监制身份加入。

2021 年，剧组重新集结，回到塔城补拍。又拍了二十多天，才完全完成拍摄。

拍摄周期短 夜间拍摄是常态

她还给我讲了两个拍摄期间的花絮，都发生在塔城的北山。

2019 年去北山勘景，因为雪天路滑，去的路上差点翻车。

鲁丹告诉我 差点翻车时她的第一念头是：完了 这得赔多少钱

2021 年拍摄时，从北山回市里的路上车没油了。一行人停在山里，等了半小时。那半小时里，没有人着急。因为一直在赶时间，突然停下来，每个人反而松了一口气。

北山的落日就铺在眼前。

“我觉得拍《冬旅人》的幕后故事，完全可以做成一个喜剧，”秦豪男说，“讲一群人如何把这部影片拍出来。”

《冬旅人》的影像风格极其克制。

大量留白，配乐舒缓，节奏缓慢。

鲁丹说：“拍摄的时候有意识地避免了一些过于景观化的东西，不想把它拍成一个宣传片，我想呈现的不是大漠戈壁的景观，而是一个真实的冬季塔城。”

这句话背后，是一个乌鲁木齐姑娘对“新疆电影”的理解。

片中伊万和姐姐告别 绑好送给姐姐的羊

所以她刻意避开了所有地标性的建筑。

电影里几乎没有出现任何观众一眼就能认出来的新疆符号，也没有塔城市明显的地标。可你看完就知道，这只能是新疆。

片场的冬日日落

她选了塔城这座小城来拍。因为在这里足够安静，还有那些被保留下来的旧楼、马灯和干净的辽阔雪原，以及多民族共同生长的土壤。

在影片的呈现上，有画面大量留白。雪地上的脚印，结冰的河面，冒着热气的奶茶……新疆冬日里常见的意象，在反复出现。

这些东西太普通了，普通到我们新疆人早已习以为常。但鲁丹说，这就是她想呈现的新疆。

片中伊万的家 窗帘 柜子和窗台上的绿植 你家有同款吗

片中小宇父亲住过的毡房

我问鲁丹，电影完成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没有直接回答。停了一会儿说：“幸运的是，七年过去了，还没有磨损掉我对电影的热情。”

鲁丹 18 岁离开新疆，考到北京。大学毕业后在新华社、央视实习工作过，但都不喜欢，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2017 年底，她开始写这个故事。

有过不少犹豫，身边很少有做电影的朋友，没有资源，找不到投资……“有一天我就愣住了，问自己到底要不要做这个事情。想多问问大家的意见，又怕那些不是我的答案。”

最后鲁丹想，如果不做可能就后悔，那不如听自己的心声。

2021 年第二次拍摄时的开机仪式 导演鲁丹（身穿白色羽绒服）

就这样，一做就是七年。

今年 8 月 7 日，终于有了结果——《冬旅人》全国上映，在北京、上海、杭州、西安、乌鲁木齐和塔城等多地路演。

8 月 16 日，是拍摄地塔城市的首映场。在这场放映上，有不少秦豪男的亲戚和朋友赶来，秦豪男的感觉是——上映了，算是给自己和家人一个交代了。

对于电影的反馈，鲁丹和秦豪男差不多，都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欣慰。“好在，它还是被看到了。”鲁丹说。

《冬旅人》的定档海报

耗时足足七年，投入三百多万。目前电影远没有回本，接下来怎么办？

一部电影的上映，也才是它的第一个里程碑，秦豪男和鲁丹并没有停下。

文艺片的受众本就不广；没有钱再做投流和推广；电影院的排片又不多，有些想看的观众没地方看……

比如乌鲁木齐，自从首映后就暂无排片了。

塔城市塔尔巴哈台电影院的《冬旅人》海报

秦豪男告诉我，目前他正在联络更多的影院，争取更多的排片。

接下来还要做几件事：

争取延长密钥，给想看的观众更多时间；考虑上线网络平台，同步继续参加国内外电影节；如果能有机会的话，或许能在央视的电影频道播出……

鲁丹和秦豪男说：“我们还在努力，想让它被更多人看到。”

新疆人拍新疆，想表达什么？

秦豪男说：“想让大家看看日常里的新疆。”

在《冬旅人》里，有大片大片辽阔的雪原，白到晃眼，看不到尽头；伊万在市场上买羊，卖家开价，他还价，两个人来回拉扯；热发提招待小宇和伊万，一句话里混着普通话、塔塔尔语和俄语，换得行云流水。

还能看见一个你家我家都有的同款奶茶壶，一个可能像你某个亲戚的大叔，一辆车窗上结着霜花的小巴车，在雪地里慢慢开……

这些场景，让人边看边觉得亲切又惊喜，还有一些自豪——

真实的新疆生活，本就是最好的素材和风景。

作者：韩雨琪

图片：韩雨琪、受访者提供

编辑：许瑞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