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万里壮游”间，再现朱屺瞻钱瘦铁的笔墨同行

这些天，走进地处上海鲁迅公园边的朱屺瞻艺术馆一楼展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万里壮游的地图，从上海到武汉、宜昌、三峡、重庆、成都、西安，以及两组见出江水奔涌澎湃的写生册页：画面上，江水奔腾，两岸峰峦壁立千仞，舟行峡中如入瓮底——这是近现代艺术大家朱屺瞻（1892-1996）在1957年春在长江三峡留下的笔墨印记。册页旁陈列着同为近现代艺术大家的钱瘦铁（1897-1967）同期创作的峡江册页与三峡山水，墨色苍润，气势雄浑。两组作品并置一处，观者仿佛能听见当年峡江的涛声，看见两位画家在颠簸的舟中执笔对景写生的身影。

澎湃新闻获悉，“万里壮游——朱屺瞻、钱瘦铁笔墨同行专题展”8月29日起在上海朱屺瞻艺术馆正式对外展出。展览以二人1957年为期72天的川陕壮游为叙事主线，通过“川陕行旅”“黄山写生”“梅格寄情”三大板块，遴选朱屺瞻、钱瘦铁沿途作品、速写手稿及相关文献史料，呈现两位艺术大家从长江同行到笔墨同行，再到精神同行的完整历程。

展出现场的朱屺瞻武汉写生

钱瘦铁 《万里纪游》 水墨纸本 33×27.5cm

七十二天的“万里壮游”

整场展览从钱瘦铁所刻的一方印开始叙述——一方白文印“学而不厌”，边款刻得很长：

“丁酉暮春，与屺老从武汉经三峡，过秦岭至长安。万里壮游中谈论中外艺术，自石涛、八大、冬心、谷柯、塞尚、马蒂斯至缶老、白石，我二人所见相同，屺老骎骎不懈，因刻斯印赠之。叔厓。”

一个篆刻家，把一次远游、一路长谈，以及他对同行者的敬重，都收进印侧几行字里。后人读这方印，就读到两个人。

展出现场的壮游万里线路

展出现场

据此次展览的策展人、朱屺瞻艺术馆副馆长马艳介绍，1956年，北京和上海率先成立中国画院，朱屺瞻与钱瘦铁作为首批画师进入上海中国画院。翌年春，67岁的朱屺瞻与钱瘦铁结伴踏上了一场前所未有的万里壮游。二人自上海出发，从武汉溯江而上，穿三峡险隘入川，遍历重庆、成都，而后越秦岭苍茫抵达西安。这场历时七十二天、跨越南北山河的行旅，成为20世纪中国画史上意义深远的一次写生纪游与艺术对话。

朱屺瞻（左2）、钱瘦铁（左3）1957年从上海出发的旧影

展览“川陕行旅”板块集中呈现了两位艺术家沿途的写生创作。朱屺瞻的《丁酉川蜀记游册》中，册中题款如“布帆片片过巴东”“双崖壮此门”等，忠实记录了舟行峡江的所见所感。这本画册主要描绘自武汉溯长江而上至川蜀的沿途风光，几乎都是对景写生。面对峡江之险绝、秦岭之沉雄，朱屺瞻深感前贤范宽笔下“真象”所在。而钱瘦铁同期创作的《蜀山纪游图》等作品，则以雄健洒脱的笔墨，将蜀地的温润与秦川的苍茫尽收笔底。

展出现场的钱瘦铁峡江图

在川蜀之行中，都江堰是二人共同对景写生的重要一站。令人回味的是，面对同一处都江堰水利工程，两位艺术家选择了截然不同的观察角度与描绘方式。钱瘦铁在灌县伏龙观提笔写生，留下题识“都江堰竹索稿，叔厓于灌县伏龙观，岁次丁酉夏六月朔”。而朱屺瞻则另有取法。他在《丁酉川蜀记游册》中题有“造林岷江滨。丁酉春入川写景”，笔墨落在岷江之滨的造林景象与江岸风物上，更注重局部特写式的观察。同一处都江堰，一个远取其势，一个近取其质；一个将人工奇迹置于山川大局之中，一个从江岸生活入手折射时代气息——两种视角，两种笔墨，却共同构成了对蜀地山河的完整理解。

朱屺瞻画都江堰，

朱屺瞻 《江水长流》 纸本设色 148×81cm

最令朱屺瞻难以忘怀的，是于夜色中穿越秦岭的体验。火车经广元出阳平关入汉中，而后翻越秦岭抵达宝鸡。极目苍穹，寥廓空旷，大地之博大、浑然与深沉扑面而来，他感受到生命融于宇宙之中——这份体验，数十年后仍在他的哲理画中得到回响。秦岭的夜色、星空的深邃，最终内化为朱屺瞻艺术中“厚、朴、拙”的精神底色。

展出现场

抵达西安后，二人的壮游从“对景写生”升华为“以艺会友”。他们在西安与当地画家进行了深入的座谈交流。据当时也在西安的画家黄苗子后来回忆：“和屺瞻老结识，是1957年4月间，地点在西安。那时屺老和钱瘦铁先生联袂来游，我恰也从北京来，住在赵望云先生的陕西美协宿舍。于是，一起去参观顺陵、霍墓、雁塔、碑林等地。瘦铁先生是老熟人，因此也和屺老无话不谈”。这段文字透露了此次西安之行的丰富细节——朱屺瞻与钱瘦铁下榻于赵望云所在的陕西美协宿舍，与赵望云、石鲁等长安画派核心人物朝夕相处，一同参观古迹、纵谈艺术。

展览现场同时展出了一件钱瘦铁在汉代霍去病墓前写生寄给唐云的明信片。

这次跨地域的艺术对话，对长安画派的一些画家产生了巨大影响，据相关文献记载，石鲁在仔细观摩了钱瘦铁的写生画稿后，对其强悍雄健的笔力和从传统中生发的创造力大为敬佩，并深受影响。

七十二天壮游归来，二人携满箱写生手稿与山河感悟返回上海。自然山河开阔了艺术视野，更催化了笔墨新变——朱屺瞻从雄奇西北山川中汲取养分，滋养了其后著名的“耋年之变”；钱瘦铁则受西北浩气滋养，书画篆刻愈发简远苍劲、骨力凛然。

朱屺瞻99岁时回忆长江行之作

”万里壮游“开幕式，虹口区委宣传部副部长、文旅局局长梁丽娜（左）与上海市美协副主席、上海中国画院原院长陈翔（右）

上海市美协副主席、上海中国画院原院长陈翔说，1957年的朱屺瞻和钱瘦铁，是上海中国画院的画师，“他们面对山川时，眼中不仅有审美，也有时代印记——长江上的轮船、山间的电线杆、西北的建设工地，这些都成为他们笔下必须回应的视觉命题。古人师造化，是一场个人化的精神修炼；而朱、钱的师造化与山水同行，则是一场带着集体使命的美术史实验。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二人归来后发生了风格蜕变。”

黄山写生：笔墨同行的另一章节

“川陕行旅”并非二人艺术交流的全部。“黄山写生”板块将时间轴向前推至1956年10月——彼时二人刚进入上海中国画院不久，便在画院安排下与贺天健、张聿光等同仁赴黄山写生创作。这是上海中国画院首次组织外出写生，也是朱屺瞻与钱瘦铁可考的第一次艺术同行。

朱屺瞻 《峰峦霞色》 纸本设色 88×53cm 1956

这批笔墨同行的画家，当年十月十日到黄山，住黄山宾馆。之后的行程，留下的记录还很清楚：十一、十二日在温泉、人字瀑、百丈泉一带写生；十三日经慈光阁、半山寺上天门坎，到玉屏楼；十四日揽天都峰；十五、十六日在玉屏楼附近，画迎客松、送客松、莲花峰、莲蕊峰；十七日过莲花沟登莲花峰，下百步云梯，经光明顶、排云亭，投宿狮子林；后四日转西海、北海，清凉台、始信峰、石笋矼都留了游踪。二十二日回温泉，二十七日由屯溪归杭州，三十日回上海。

朱屺瞻这趟画了一批速写，回来装裱成册，便是《黄山纪游册》。他在一开《古松墨石》上题道："丙申秋暮，在黄山光明峰下见有此景，喜而绘之，聊作自赏耳。" 口气淡，心里是欢喜的。老画家在这趟山中悟到 "师自然，须认识其天趣，不可就色相绘色相"。

钱瘦铁画黄山，多用他的金石笔意。他的山水一路从石涛、石溪来，讲究骨力。黄山的老松、峻峰，到他笔下枝干虬曲，笔笔如凿如刻。展出的一幅焦墨黄山立轴，其弟子、知名书画篆刻家吴颐人题跋，以枯劲奔放的线条直写危崖巨壁。，整幅舍去繁复烟云，以极简的焦墨线条直击黄山山石坚硬奇崛的本质，不求秀丽，重取山骨。

钱瘦铁黄山图，钱瘦铁弟子、知名篆刻家吴颐人题跋

展厅中，钱瘦铁创作的一批黄山写生之作格外醒目，朱屺瞻同期所作的《黄山纪游册》则记录了沿途大量的速写稿。黄山云海的奇幻变幻、奇松怪石的雄奇姿态，为二人日后的深入合作埋下了伏笔。

从黄山到川陕，从1956到1957，两次写生之旅构成了二人艺术交流的完整脉络。如果说黄山之行是“初见”，那么川陕壮游便是“深交”——正是在七十二天的朝夕相处中，二人完成了从画院同侪到笔墨知己的转变。

展出现场，，朱屺瞻为钱瘦铁黄山写生题“瘦铁精品”

梅格寄情：精神同行的永恒见证

展览的第三板块“梅格寄情”，跳出写生之旅的时空框架，通过梅花题材的作品展现二人更深层的精神共鸣。

朱屺瞻一生爱梅，画梅、种梅，还以 "梅花草堂" 名其画室。

梅花草堂的来历，与战火有关。一九三二年淞沪抗战，日军烧了浏河老宅，新宅也弹洞满壁。朱屺瞻拆老宅余屋修缮新宅，又买下宅后空地，清理瓦砾围成园子，筑起一座江南风格的草堂，分国画、西画两个画室。园子占地六亩，种梅百余株，还有罗汉松、云杉、芭蕉、兰花、修竹。日军空袭留下的炸弹坑，被他疏浚成一方池，画友姜丹书为之取名 "铁卵池"。他在池边土坡遍植梅花，题其居曰 "梅花草堂"，自号 "梅花草堂主人"。

一个富商出身的画家，家园被毁之后，不写悲愤，只种梅。这大约是朱屺瞻式的表达：凌寒不惧、倔强冰霜，是他给自己立下的品格。一九三六年，他在一幅《梅花图》上题诗："亭亭玉立岁寒身，回首千花总复尘，谁伴白云来树下，看花不是种花人。" 落款 "画于梅花仙馆"。

梅花草堂后来成了海上画坛的一个题目。他遍请同道作 "梅花草堂图"，一人一画一书，齐白石、黄宾虹、王一亭、吴湖帆、潘天寿、姜丹书、汤定之、丁辅之、沈尹默，从三十年代绵延到五十年代初，汇成一巨册，得数十页，他宝爱了一生。黄宾虹一九三六年画《梅花草堂图》并题诗；姜丹书一九三八年画图作诗相赠，诗里写那场灾祸："君诉从前铁乌灾，邻园着卵小池开。池名铁卵由吾赐，君即池边补种梅。" 齐白石题了 "梅花草堂" 横额，先后为朱屺瞻刻印七十余方，称他是 "第五知己"，一九四三年以 "知己有恩" 印蜕相赠，手书 "世有知己，皆为白石之恩人"。

齐白石绘梅花草堂

黄宾虹绘梅花草堂

近现代书画鉴赏家、书画家吴湖帆之孙吴元京在开幕式现场表示，当年筹建上海中国画院时，大多的画家都是他的祖父吴湖帆定的名单，而朱屺瞻、钱瘦铁都是当时选定的第一批画家，可见他的祖父对朱屺瞻、钱瘦铁的推崇。

钱瘦铁墨梅图

此次展览的学术主持顾村言说，梅花是中国文人的传统题材，但朱屺瞻、钱瘦铁却都画出了新意，他十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钱瘦铁的水墨淋漓的墨梅就十分喜爱，读之金石气贯满笔墨，一种豪侠之气，铁骨铮铮，清晰可见，可谓画如其人。“朱屺瞻钱瘦铁在进画院之前交往并不深，但后来何以能够一直笔墨同行，根本还是在于他们对中国文化与笔墨的真正理解与相契，而且，二人的画作都有着一种属于真正海派的开阔性，包括对西方艺术的容纳，他们的长江、黄山同行，以及喜爱梅花，可以说都是在一起探源中国艺术的源头与未来，而且这一展览的策划与展陈，一些细节与文献的打捞，都一以贯之的专业与用心，可以说值得细品。”

钱瘦铁篆刻

据悉，结合上海书展首发的上海辞书出版社《钱瘦铁篆刻毛泽东诗词十首》，展览还呈现了钱瘦铁先生的毛泽东诗词十首篆刻作品的原打印谱，以及原石影像、题跋书影等。

展览将持续至10月7日。

展出现场

万里壮游 ——朱屺瞻、钱瘦铁笔墨同行专题展海报

宗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