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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周嫂子继续说,“他跟县主……不好。”
沈昭抬起眼。
“不好?”
“不好。”周嫂子压低了声音,“新婚之夜,他没进洞房。第二天,县主在房里砸了一通东西。这些日子,县主三天两头往侯府跑,他三天两头往外躲。”
沈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弯了弯唇角。
“周嫂子,您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周嫂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希冀。
“姑娘,我是想……您还年轻,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那个侯爷,他虽然对不住您,可他要是真知道错了……”
“周嫂子。”沈昭打断她。
周嫂子闭上嘴。
沈昭站起身,走到那两株海棠花前。
“您知道那三年,我在侯府是怎么过的吗?”
周嫂子没有说话。
“我每天卯时起身,先去给太夫人请安,听她训话。然后回来处理中馈,应付那些妾室。中午去给太夫人布菜,站着看她吃完。下午继续处理杂事,晚上再去请安,听她继续训话。”
她回过头,看着周嫂子。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天天如此。可那些下人在背后怎么说我?说我是商贾女,眼皮子浅,巴着太夫人不放。”
周嫂子的眼眶又红了。
“姑娘……”
“顾怀瑾呢?”沈昭的声音依然平静,“他在北疆,在战场上,在刀光剑里。他不知道这些,也不会知道这些。因为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他权宜之计娶来的女人,等他功成名就,自然是要让位的。”
她顿了顿。
“现在他功成名就了,也娶了县主了。他后悔了?他在意我?”
沈昭笑了一下。
“周嫂子,您说,我应该高兴吗?”
周嫂子说不出话来。
沈昭转过身,看着那两株海棠。
“我不恨他。”她说,“真的,不恨。可我也不想再回到那三年里去。”
周嫂子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姑娘,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走到沈昭身边。
“姑娘,不管您做什么决定,我都站在您这边。夫人当年待我好,我这条命,就是夫人的。”
沈昭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周嫂子,谢谢您。”
周嫂子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姑娘,还有件事。”
“什么事?”
“那个县主,”周嫂子的声音压低了些,“她也在查您。”
沈昭的目光一凛。
“她?”
“是。”周嫂子点头,“她派了好几拨人来打听您,都被我挡回去了。可她的人还在盯着这边,您千万当心。”
沈昭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送走周嫂子,青杏从屋里出来。
“姑娘,这个周嫂子……”
“是真的。”沈昭说,“她说的那些事,只有我娘才知道。”
青杏松了口气。
“那就好。刚才吓死我了,还以为又是侯爷的圈套。”
沈昭没说话,只看着手里的那枚银簪。
李婉也在查她。
端王府的县主,顾怀瑾的新婚妻子。
她为什么要查自己?
是怀疑什么,还是……只是女人的直觉?
沈昭把银簪收好,抬起头。
“青杏。”
“嗯?”
“从明天开始,”她说,“咱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青杏愣了愣。
“姑娘,您的意思是……”
沈昭弯了弯唇角。
“等着。”
半月后。
这日傍晚,沈昭从铺子里回来,刚进胡同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自家门口。
她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拨开人群,她看见自家大门敞开着,院子里站满了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绯红衣裙的女子——李婉。
她身后跟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婆子,阵仗大得吓人。
沈昭的脚步顿了顿,随即恢复正常。
她走过去,在李婉面前停下,微微屈膝。
“民女见过县主。”
李婉看着她,目光冰冷。
“你就是沈昭?”
“是。”
李婉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倒是有几分姿色。”她围着沈昭转了一圈,“怪不得能让侯爷三天两头往这儿跑。”
沈昭垂着眼。
“县主说笑了。侯爷来铺子里买过一回绸缎,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李婉冷笑,“你当我不知道?他来了三回!三回!”
沈昭没有说话。
李婉盯着她,目光越来越冷。
“把头抬起来。”
沈昭抬起头。
两人对视。
李婉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忽然顿住了。
她盯着沈昭的眼睛,盯了很久。
然后她的脸色变了。
“你——!”
沈昭的目光平静如水。
“县主,怎么了?”
李婉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闪过一抹惊疑。
“你……你的眼睛……”
沈昭没有说话。
李婉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你到底是谁?”
“民女沈昭,织云阁绸缎庄的掌柜。”沈昭的声音很平静,“县主已经问过三遍了。”
李婉盯着她,目光越来越锐利。
“你是江宁人?”
“是。”
“家里做什么的?”
“做小买卖。”
“你爹叫什么?”
沈昭顿了顿。
“李县主,”她抬起眼,“您这是在审问民女?”
李婉的脸色一沉。
“放肆!”
她身后的婆子们立刻上前,把沈昭围住。
青杏吓得脸都白了,冲上来挡在沈昭前面。
“你们干什么!不许动我家姑娘!”
李婉冷笑。
“给我搜!把这院子里里外外都搜一遍!”
婆子们应声就要动手。
“县主。”
沈昭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所有人都停住了。
她看着李婉,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您要搜,可以。”她说,“但您得给我一个理由。”
李婉冷笑。
“理由?我怀疑你是冒充的,有问题吗?”
“冒充?”沈昭弯了弯唇角,“冒充谁?”
李婉语塞。
沈昭往前走了一步。
婆子们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县主,”沈昭的声音很轻,“您是端王府的县主,顾侯爷的夫人。您带着人闯进我的宅子,说要搜,我拦不住。可您搜完之后呢?”
她顿了顿。
“要是搜不出什么,您怎么交代?”
李婉的脸色变了。
“你威胁我?”
“民女不敢。”沈昭垂下眼,“民女只是提醒县主——这京城的衙门,是讲王法的。”
李婉盯着她,气得浑身发抖。
可她说不出话来。
因为沈昭说的是对的。
她没有任何证据,就这么闯进来搜,要是搜不出什么,传出去,丢人的是她自己。
“好,好。”李婉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沈掌柜,是我莽撞了。今日多有得罪,改日我再登门赔礼。”
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沈掌柜,”她没有回头,“我记住你了。”
说完,她带着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青杏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姑、姑娘……吓死我了……”
沈昭扶住她。
“没事了。”
“可她、她那个眼神……”
沈昭没有说话。
李婉最后那句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我记住你了。
那不是一个胜利者的宣言。
那是一个挑战者的宣战。
“姑娘,”青杏拉着她的袖子,“咱们怎么办?”
沈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怎么办?”她说,“等。”
等李婉的下一步动作。
等顾怀瑾的反应。
等她真正想要的——
那个可以一次性了结所有恩怨的时机。
她抬起头,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咚。咚。咚。
三更天了。
镇北侯府。
顾怀瑾正在书房里看密报,周放急匆匆跑进来。
“侯爷,出事了!”
顾怀瑾抬起头。
“怎么了?”
“县主她……她带人去了甜水井胡同!”
顾怀瑾的脸色一变。
“什么?”
周放喘着气说:“县主带着人闯进沈姑娘的宅子,说要搜,闹了好大一场,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顾怀瑾站起身。
“她伤着人了没有?”
周放愣了一下。
“侯爷,您是问县主,还是问……”
“沈姑娘。”
周放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敢表露。
“没有。沈姑娘没事,县主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自己走了。”
顾怀瑾沉默片刻,缓缓坐回椅上。
“知道了。出去吧。”
周放应声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顾怀瑾一个人。
他坐在昏暗的烛光里,看着案上那枚玉镯。
裂纹。
新添的。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在码头边,看着那两具尸首。
他想起那天在绸缎庄,她站在柜台后面,那个下巴的弧度。
他想起那天在甜水井胡同,她看着那枚玉镯,眼里那一瞬的停顿。
他想起刚才周放说的——县主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沈昭。
沈昭宁。
顾怀瑾的手猛地攥紧。
他站起身,往外就走。
“侯爷?”周放迎上来,“这么晚了,您去哪儿?”
顾怀瑾没有回答。
他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里。
甜水井胡同。
沈昭刚躺下,就听见外头传来敲门声。
她皱了皱眉,披衣起身。
青杏也醒了,脸色发白。
“姑娘,不会是县主又回来了吧?”
沈昭没说话,只走到门边。
“谁?”
门外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传来——
“是我。”
沈昭的手顿住了。
是顾怀瑾。
第5章
“是我。”
夜色很深,那两个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在耳边说的。
沈昭的手停在门闩上,没有动。
青杏在后头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姑娘,别开门!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沈昭没有说话。
门外也没有声音。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扇门站着,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久到青杏以为顾怀瑾已经走了,沈昭忽然抬手,抽开了门闩。
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怀瑾站在门外,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一张苍白的脸。
他的伤还没好全,左肩的动作有些僵硬。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沈昭没有让开,就站在门槛里,和他隔着一道门槛的距离。
“侯爷,”她的声音很平静,“三更半夜的,您来做什么?”
顾怀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沈昭心里开始有些不耐烦。
“侯爷要是没事,民女关门了。”
她抬手就要关门。
“等等。”
顾怀瑾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沈昭的手停在门上。
“侯爷有话快说。”
顾怀瑾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能进去坐坐吗?”
沈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侯爷,您知道现在什么时辰吗?”
“知道。”
“知道您还……”
“我知道。”顾怀瑾打断她,“可我有话想跟你说。”
沈昭沉默片刻,侧开了身子。
“进来吧。”
顾怀瑾迈过门槛,走进院子。
沈昭没有带他去正屋,只让他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
她自己坐在对面,隔着石桌,和他保持距离。
青杏躲在屋里,从窗户缝里偷偷往外看。
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那两株海棠花已经谢了,枝头结出了小小的青果。
顾怀瑾坐在石凳上,目光从那两株海棠上掠过,最后落在沈昭脸上。
她没戴帷帽,就那么坐在他对面,面容清晰得像是刻在月光里。
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像。
太像了。
那个下巴的弧度,那双眼睛,那种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的神情——
“侯爷。”沈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您到底想说什么?”
顾怀瑾收回目光,沉默了一瞬。
“今天的事,”他开口,“我听说了。县主那边,我会去说。”
沈昭点了点头。
“那就多谢侯爷了。”
顾怀瑾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
“你就……不问问别的?”
“问什么?”
“问她为什么来闹?问她为什么针对你?”
沈昭弯了弯唇角。
“为什么?”她说,“侯爷心里不清楚吗?”
顾怀瑾的脸色变了一变。
沈昭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侯爷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跑,让人盯着我,查我的底细。县主知道了,自然要来瞧瞧——瞧瞧她丈夫心心念念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顾怀瑾的眉头拧紧了。
“我没有……”
“没有什么?”沈昭打断他,“没有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跑?没有让人查我?”
顾怀瑾说不出话来。
沈昭站起身,走到那两株海棠前,背对着他。
“侯爷,”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不知道您为什么对我这么上心。可我得告诉您——我只是个卖绸缎的,跟您没有任何关系。您有您的日子要过,我有我的日子要过。您别再来了。”
顾怀瑾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站在月光下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个背影,他也见过。
三年前,她从他书房离开的时候,就是这个背影。
那时候他站在窗前,看着她穿过院子,消失在垂花门后。他当时想,这个女人,总算走了。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同样的背影,心里想的却是——
他不想让她走。
“沈昭。”
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沈昭没有回头。
顾怀瑾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停下。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
“你……”他的声音很低,“你是不是她?”
沈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侯爷说的是谁?”
顾怀瑾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枚玉镯,递到她面前。
月光下,镯身上的裂纹清晰可见。
“这镯子,”他说,“是我三年前送给我原配的。她死的那天晚上,手上戴着这镯子。”
沈昭看着那枚镯子,没有说话。
“可这镯子上的裂纹,是新的。”顾怀瑾继续说,“那具尸首上的镯子,如果真是她的,裂纹应该是旧的。可它不是。”
他顿了顿。
“除非——那具尸首上的镯子,不是原来那只。或者,那具尸首,根本就不是她。”
沈昭终于回过头,看着他。
“侯爷想说什么?”
顾怀瑾盯着她的眼睛。
“我想说——你没死,对不对?”
夜风吹过,海棠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沈昭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侯爷,”她说,“您那位原配,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怀瑾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她……”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上来。
她是什么样的人?
他想了半天,只想起那些模糊的印象——她给他送汤,给他请安,给他处理那些后院的事。
可她的喜好呢?她的习惯呢?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昭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笑容更深了些。
“侯爷不知道,对不对?”
顾怀瑾没有说话。
沈昭转过身,重新面对着他。
“您娶了她三年,却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您给了她一封和离书,却不知道她离开之后会去哪儿。您以为她死了,却连她的尸首都没有仔细辨认。”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侯爷,您现在站在这儿,拿着这枚镯子,问我是不是她——您到底是想求一个答案,还是想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点?”
顾怀瑾的脸色变了。
“你……”
沈昭直视着他的眼睛。
“如果我是她,您想怎样?求我原谅?补偿我?还是告诉我,您当初给和离书是有苦衷的,您其实心里有我?”
顾怀瑾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些问题。
沈昭看着他脸上的挣扎,轻轻摇了摇头。
“侯爷,您回去吧。”
她转身往屋里走。
“等等。”
顾怀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沈昭停下脚步。
“我……”顾怀瑾的声音有些涩,“我知道我对不住她。可那三年,我在北疆,在战场上,我……”
“您在战场上。”沈昭接过他的话,“您在保家卫国,您在浴血奋战,您在刀光剑影里。所以您顾不上家里,顾不上我——顾不上她。”
她回过头,看着他。
“可侯爷,您知道那三年,她是怎么过的吗?”
顾怀瑾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
沈昭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她每天卯时起身,去给太夫人请安,听她训话。太夫人嫌她是商贾女,说她配不上您,说她高攀了侯府。她听着,不吭声,因为您不在,没人替她说话。”
顾怀瑾的手微微收紧。
“中午,她去给您那些妾室安排饭菜,拨月例银子。那三位妾室,两位是圣上赐的,一位是太夫人硬塞过来的。她们背后怎么议论她?说她是商贾女,眼皮子浅,巴着太夫人不放。她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沈昭的声音依然平静。
“下午,她处理中馈,应付那些下人的刁难。晚上,再去给太夫人请安,听她继续训话。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天天如此。”
她顿了顿。
“您知道她最盼望的是什么吗?”
顾怀瑾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最盼望的,是您能回来。”沈昭说,“不是盼您回来给她撑腰,是盼您回来,她能跟您说说话,能有人听她说说话。”
“可她等到的,是您回来第一件事——给她写和离书。”
顾怀瑾的脸色彻底白了。
沈昭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侯爷,您现在明白了?”
顾怀瑾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双复杂得让人看不透的眼睛。
有悔恨,有愧疚,有说不清的心疼,还有——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想要挽回的渴望。
“我……”
他开口,声音涩得厉害。
“我不知道……”
沈昭摇了摇头。
“您不知道,是因为您从来没想过要知道。”她说,“在她活着的时候,您没想过要知道。现在她死了,您倒想知道了。”
她转过身,推开房门。
“侯爷,请回吧。天晚了,您不该在这儿。”
顾怀瑾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屋里。
门板在他面前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西沉,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他终于转身,往外走去。
屋里,沈昭坐在窗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青杏从里屋探出头来,小声问:“姑娘,他走了?”
“走了。”
青杏走过来,看着她。
“姑娘,您刚才那些话……”
“怎么?”
“您是在告诉他,您就是……”
沈昭摇了摇头。
“我没承认。”
青杏愣了愣。
“可您说的那些事,只有夫人才知道……”
“他知道那些事,也不能证明我就是沈昭宁。”沈昭说,“那些事,他可以查。可以问太夫人,可以问那些妾室,可以问府里的下人。”
青杏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个理。
“那您到底想不想让他知道?”
沈昭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不知道。”她终于开口,“也许想,也许不想。也许——”
她顿了顿。
“也许我只是想看他后悔的样子。”
半个月后。
这半个月里,顾怀瑾没有再出现。
周嫂子还是时不时过来串门,带些吃的用的,跟沈昭聊天。从她嘴里,沈昭知道了一些事。
县主李婉和顾怀瑾闹翻了。
新婚之夜不圆房的事,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整个京城都在议论。端王府的人来侯府闹了好几回,顾怀瑾硬是没松口。
太夫人气得病倒了,躺在床上骂儿子不孝。
那三位妾室,有两个已经被打发走了,剩下那个是圣上赐的,不好动,但也挪到了后罩房,跟冷宫差不多。
“侯爷这些日子,天天在书房里待着,谁都不见。”周嫂子压低声音说,“听周放说,他天天看那枚玉镯,一看就是大半夜。”
沈昭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姑娘,”周嫂子看着她,“您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沈昭放下手里的茶杯。
“周嫂子,您问过我好几次了。”
“我这不是替您着急嘛。”周嫂子叹了口气,“姑娘,您还年轻,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那个侯爷,他就算以前对不住您,现在也知道错了。您要是……”
“周嫂子。”沈昭打断她。
周嫂子闭上嘴。
沈昭站起身,走到窗边。
“您知道那天晚上,他站在这个院子里,我问了他什么吗?”
周嫂子摇了摇头。
“我问他,如果我是她,他想怎样?求我原谅?补偿我?还是告诉我,他当初给和离书是有苦衷的,他心里其实有我?”
她回过头,看着周嫂子。
“他答不上来。”
周嫂子沉默了。
“他不是不想答,是不知道该怎么答。”沈昭说,“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他只知道后悔,只知道愧疚,可这些情绪,都是因为他以为我死了。如果我没死呢?如果他发现我还活着呢?”
她顿了顿。
“他还会这么后悔吗?还会这么愧疚吗?还是说,他会觉得——反正她还活着,那就没事了?”
周嫂子说不出话来。
沈昭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周嫂子,我不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了。我二十四了,和离过一次,死过一次。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她看着周嫂子,目光平静而坚定。
“顾怀瑾的后悔,是他的事。我过我的日子,是我的事。他后悔也好,不后悔也好,都跟我没关系。”
周嫂子看着她,忽然笑了。
“姑娘,”她说,“您长大了。”
沈昭也笑了。
“人总是要长大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间,夏天来了。
沈昭的绸缎庄生意越来越好,她在京城站稳了脚跟。甜水井胡同的宅子收拾得齐整,院里种的花开了一茬又一茬。
这日傍晚,她正在院里乘凉,青杏忽然跑进来。
“姑娘,外头有人送帖子来。”
沈昭接过帖子,打开一看,脸色微微变了。
帖子是端王府送来的。
端王妃过寿,请她过府赴宴。
青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都白了。
“姑娘!端王府!那不是县主的地盘吗?她们请您去,肯定没安好心!”
沈昭没有说话,只看着那张帖子。
帖子上写得很客气,说是久仰织云阁绸缎之名,想请她过府一叙,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料子。
可这客气底下,藏着什么,谁都知道。
“姑娘,您可不能去!”青杏急道,“那个县主,上次带人来闹,这回肯定又想出什么幺蛾子了!”
沈昭抬起头。
“去。”
青杏愣住了。
“姑娘?”
沈昭把帖子放下。
“她既然请了,我要是不去,倒显得我怕她。”她弯了�弯唇角,“再说,我也想去看看——看看那位县主,到底想做什么。”
三日后,端王府。
沈昭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戴着帷帽,跟着引路的丫鬟进了府。
端王府很大,比她想的还要大。穿过重重院落,终于到了正堂。
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贵妇。端王妃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酱色绸衫,面容和善。
李婉坐在她旁边,穿着一身绯红衣裙,脸上带着笑。
沈昭走进去,在堂中站定,屈膝行礼。
“民女沈昭,见过端王妃,见过县主。”
端王妃打量了她一眼,笑着点点头。
“起来吧。早就听说织云阁的掌柜是个能干的,今日一见,果然不俗。”
沈昭垂着眼。
“王妃过奖。”
李婉在旁边笑了一声。
“母妃,您不知道,这位沈掌柜,可不止是能干。”她站起身,走到沈昭面前,“上回我去她铺子里买绸缎,她还给我留着最好的那匹呢。”
她说着,伸手去掀沈昭的帷帽。
“这帷帽戴着多闷,让我看看你的脸——”
沈昭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李婉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掌柜,”她的声音冷下来,“怎么,见不得人?”
沈昭抬起头,隔着帷帽的纱帘看着她。
“县主说笑了。民女是商户,比不得县主金枝玉叶,不敢在县主面前露脸。”
李婉的脸色变了变。
堂上的贵妇们都看着这一幕,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端王妃轻咳了一声。
“婉儿,回来。”
李婉咬了咬唇,走回座位上。
沈昭微微屈膝。
“王妃,民女带了几匹新到的绸缎,请王妃过目。”
她拍了拍手,几个伙计抬着箱子进来,打开。
箱子里是一匹匹的绸缎,有蜀锦,有云锦,有苏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堂上的贵妇们发出一阵惊叹。
端王妃也露出赞赏的神色。
“果然是好东西。”她站起身,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这匹蜀锦,是什么时候到的?”
“回王妃,前日刚到。”沈昭说,“是从蜀地快马加鞭送来的,一共只有五匹。”
端王妃满意地点点头。
“好,这匹我要了。”
沈昭正要说话,李婉忽然又开口了。
“母妃,您别急。”她走过来,站在沈昭旁边,“沈掌柜,我听说你们织云阁,不止卖绸缎,还做别的生意?”
沈昭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县主说的是什么生意?”
李婉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笑。
“我听说,织云阁暗地里,是做消息买卖的。”
堂上的议论声一下子安静下来。
端王妃的脸色也变了变。
沈昭没有说话。
李婉盯着她,目光锐利得像刀。
“沈掌柜,你怎么不说话?”
沈昭抬起头,隔着帷帽的纱帘看着她。
“县主,”她的声音很平静,“您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李婉冷笑。
“从哪儿听来的?你管我从哪儿听来的?我只问你,是不是真的?”
沈昭摇了摇头。
“不是。”
李婉愣了一下。
“什么?”
“织云阁是正经的绸缎商,不做别的生意。”沈昭说,“县主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查。”
李婉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破绽。
可沈昭戴着帷帽,她什么也看不见。
“你——”
“婉儿。”端王妃开口,声音有些沉,“够了。”
李婉咬了咬唇,恨恨地退回去。
端王妃看着沈昭,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沈掌柜,我这女儿年轻不懂事,你别见怪。”
沈昭屈了屈膝。
“王妃言重了。县主心直口快,民女不敢见怪。”
端王妃点点头。
“行了,你下去吧。那匹蜀锦,回头让人送到我屋里来。”
沈昭应声退下。
出了正堂,她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青杏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
“姑娘,没事吧?”
沈昭摇了摇头。
“没事。”
两人往外走,刚穿过一道垂花门,忽然被人拦住了。
是李婉。
她站在前面,身后跟着四五个婆子,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沈昭停下脚步。
“县主还有事?”
李婉盯着她,目光冷得像冰。
“沈昭,”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以为你瞒得过我?”
沈昭没有说话。
李婉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你是谁。”
沈昭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
“县主知道什么?”
李婉冷笑。
“沈昭宁,你还装什么?”
空气像是凝固了。
沈昭看着她,没有说话。
李婉盯着她,目光里满是恨意。
“你以为你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我就认不出你了?”她一字一字地说,“你那张脸,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沈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县主,”她说,“您见过沈昭宁吗?”
李婉愣了一下。
“什么?”
“沈昭宁,顾侯爷的原配。”沈昭说,“您见过她吗?”
李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没见过。
她只是听人说过,顾怀瑾的原配是个商贾女,长得一般,没什么出奇。
可沈昭这张脸,虽然戴着帷帽,她上次在甜水井胡同见过一次——那张脸,分明不是寻常的长相。
“我……”
“县主没见过她,怎么知道我就是她?”沈昭的声音很平静,“就因为侯爷往我那儿跑了几趟?就因为您派人查了我,查不出什么?”
她顿了顿。
“县主,您太着急了。”
李婉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
沈昭屈了屈膝。
“县主要是没别的事,民女告退了。”
她越过李婉,往外走去。
李婉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可她没办法。
她没有任何证据。
走出端王府,上了马车,青杏终于松了口气。
“姑娘,吓死我了……”
沈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姑娘,那个县主,她会不会……”
“不会。”沈昭睁开眼,“她只是猜的。她没有证据。”
青杏点了点头,忽然又问:“姑娘,您刚才为什么笑?”
沈昭看了她一眼。
“什么?”
“就是县主说知道您是谁的时候,”青杏说,“您笑了。”
沈昭沉默片刻。
“因为,”她说,“她越着急,就越容易出错。”
青杏没听明白。
沈昭没有解释。
马车一路往甜水井胡同走去。
掀开车帘,看着外头的街景,忽然,她的目光顿住了。
街角站着一个人。
玄色衣裳,身姿挺拔,正看着她的马车。
是顾怀瑾。
沈昭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马车从他身边经过,没有停。
一个月后。
这一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
端王府的人来绸缎庄查了好几回,什么都没查到。
李婉又闹了几场,顾怀瑾始终没有理会。
太夫人的病越来越重,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那最后一位妾室,也被送走了。
整个镇北侯府,只剩顾怀瑾一个人。
这日傍晚,沈昭正在院里看书,周嫂子忽然跑进来。
“姑娘,不好了!”
沈昭抬起头。
“怎么了?”
周嫂子脸色发白,喘着气说:“侯爷他……他来了!”
沈昭皱了皱眉。
“他来就来了,你慌什么?”
周嫂子急得直跺脚。
“不是,姑娘,他……他跪在门口!”
沈昭的手顿住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大门。
门外,顾怀瑾直挺挺地跪着。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
他身后,是来来往往看热闹的人群。
沈昭站在门槛里,看着他。
“侯爷,你这是做什么?”
顾怀瑾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沈昭,”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来求你一件事。”
沈昭没有说话。
顾怀瑾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是你。”
沈昭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晚在这院子里,你说的那些话,只有她才知道。你的背影,你的下巴,你的声音——我都记得。”
他顿了顿。
“我一直不敢认,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以为你死了,我后悔,我愧疚,我夜夜睡不着觉。可你活着,你站在我面前,我却不敢认——因为我怕,怕你恨我,怕你不原谅我,怕你告诉我,一切都已经晚了。”
沈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今天我来,不是来求你原谅的。”顾怀瑾的声音有些颤,“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我只是想告诉你——我错了。”
他低下头。
“那三年,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把你一个人扔在侯府,不该不知道你是怎么过的,不该回来就给你和离书。我……我不是人。”
沈昭沉默了很久。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
风吹过胡同口,卷起几片落叶。
终于,沈昭开口了。
“顾怀瑾,”她说,“你起来。”
顾怀瑾抬起头,看着她。
沈昭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跪在这儿,有什么用?”她说,“那三年,已经过去了。我受的那些委屈,已经受了。你跪一跪,就能让时间倒流?”
顾怀瑾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沈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可我也得谢谢你。”
顾怀瑾愣住了。
“谢谢你给我那封和离书。”沈昭说,“要不是那封和离书,我可能这辈子都走不出那座侯府。要不是那场火,我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还能活成另一个人。”
她顿了顿。
“我现在过得很好。我有自己的铺子,有自己的宅子,有自己的日子。我不恨你,也不怨你。你回去吧。”
她转身往里走。
“沈昭!”
顾怀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
沈昭停下脚步。
顾怀瑾看着她,眼眶泛红。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可我想问你一句——你心里,还有没有我?”
沈昭回过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双平静得让人心慌的眼睛。
“顾怀瑾,”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沈昭吗?”
顾怀瑾愣住了。
沈昭弯了弯唇角。
“昭,是昭雪的昭。我改这个名字,就是想告诉自己——这辈子,我只要自己给自己昭雪,不指望任何人。”
她转过身,走进门里。
门板在她身后合上。
顾怀瑾跪在门外,一动不动。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
月亮升到了中天。
他还是跪着。
青杏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跑回来跟沈昭说。
“姑娘,他还跪着。”
沈昭坐在窗边,没有说话。
“姑娘,外面凉,他伤还没好全,这么跪下去……”
“青杏。”沈昭打断她。
青杏闭上嘴。
沈昭看着窗外的月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顾怀瑾抬起头。
沈昭站在门槛里,看着他。
“进来吧。”
顾怀瑾愣了愣,挣扎着站起来。
他的腿已经跪麻了,走路都有些踉跄。
沈昭没有扶他,只转身往里走。
顾怀瑾跟着她,进了院子。
沈昭在石凳上坐下,示意他坐在对面。
顾怀瑾坐下。
两人隔着石桌,相对无言。
过了很久,沈昭开口。
“顾怀瑾,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回答。”
顾怀瑾点头。
“你为什么要给我和离书?”
顾怀瑾沉默了一瞬。
“因为端王府那边催得紧。端王说,只要我和离,就帮我在圣上面前说话,让我能留在京城,不用再去北疆。”
沈昭看着他。
“就为了这个?”
“还有……”顾怀瑾的声音低下去,“那时候我以为,你不过是我权宜之计娶来的,等我功成名就,自然是要换一个门当户对的。”
沈昭点了点头。
“好,第二个问题。你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吗?”
顾怀瑾的脸色变了变。
“我知道。是去年冬天跑船,遇上风浪……”
“不是。”沈昭打断他。
顾怀瑾愣住了。
“我爹是被人害死的。”沈昭说,“那个人,是我的继母。她在茶里下了药,让我爹神志不清,才会在风浪里出事。”
顾怀瑾的瞳孔骤然收紧。
“你……”
“第三个问题。”沈昭继续说,“你知道那场火,是谁放的?”
顾怀瑾的手猛地攥紧。
“也是她?”
沈昭点了点头。
“她想烧死我,好独占沈家的家产。可惜,她派去的人,是我的人。”
顾怀瑾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震惊。
“你……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沈昭说,“从我嫁进侯府那天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顾怀瑾,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嫁给你吗?”
顾怀瑾摇了摇头。
沈昭弯了弯唇角。
“因为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我离开沈家、离开京城、重新活一次的机会。”
她站起身,走到那两株海棠前。
“你给了我那封和离书,就是给了我那个机会。”她回过头,看着他,“所以我说,谢谢你。”
顾怀瑾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着。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她嫁给他,是为了离开。
他不知道她等那封和离书,等了三年。
他不知道她假死,是为了彻底摆脱过去。
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昭……”他的声音涩得厉害。
沈昭走回他面前,坐下。
“顾怀瑾,你现在知道了?”
顾怀瑾看着她,眼眶泛红。
“我知道。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可我想问你——还有没有机会?我们之间,还有没有可能?”
沈昭沉默了很久。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双复杂的眼睛。
有释然,有平静,有淡淡的暖意。
可没有他想要的那种——情意。
“顾怀瑾,”她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吗?”
顾怀瑾摇了摇头。
沈昭弯了弯唇角。
“因为我想看看,你后悔的样子。”
顾怀瑾的脸色白了。
沈昭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现在,我看到了。”
她站起身。
“你回去吧。以后别再来了。”
顾怀瑾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沈昭转身往屋里走。
“沈昭。”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昭停下脚步。
“我不会再来了。”他说,“可我想告诉你——那封和离书,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事。”
沈昭没有回头。
“还有,”他的声音顿了顿,“谢谢你活着。”
沈昭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推开了房门。
门板在她身后合上。
院子里只剩下顾怀瑾一个人。
他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
月亮西沉,东方泛起鱼肚白。
他终于站起身,往外走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屋里,沈昭坐在窗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青杏走过来,小声问:“姑娘,他真的不会再来了?”
沈昭没有说话。
窗外,天亮了。
尾声
三个月后。
织云阁绸缎庄的生意越发红火,沈昭又在东市开了第二家分号。
甜水井胡同的宅子里,那两株海棠树结的果子熟了,周嫂子带着青杏做了海棠果酱,酸甜可口。
这日傍晚,沈昭正在院里看书,青杏跑进来。
“姑娘,有信。”
沈昭接过信,拆开。
是先生写来的。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顾怀瑾请旨去了北疆,三年为期。端王府退了婚事,县主另嫁。他说,有些事,得用一辈子去还。”
沈昭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青杏在旁边小声问:“姑娘,侯爷他……”
“他走了。”沈昭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青杏愣了愣。
“走了?去哪儿了?”
“北疆。”
青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昭站起身,走到那两株海棠前。
果子已经摘完了,只剩下满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她想起三年前,她坐在那艘南下的船上,看着夜色中那座沉默的城池。
她想起那天晚上,顾怀瑾跪在她门外,说他知道错了。
她想起他最后那句话——谢谢你活着。
沈昭弯了弯唇角。
“青杏。”
“嗯?”
“明天,”她说,“陪我去给我娘上柱香。”
青杏点点头。
“好。”
晚风吹过,海棠叶子沙沙作响。
沈昭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
那霞光红得像火,又暖得像多年前,她娘握着她的手,教她做桂花糕的那个下午。
“姑娘,”青杏在旁边问,“您在想什么?”
沈昭收回目光,笑了笑。
“在想——”她说,“明天吃什么。”
青杏愣了一下,也笑了。
“姑娘,您可真……”
“真什么?”
“真像个过日子的人了。”
沈昭看着她,笑意更深了些。
是啊。
过日子。
不用再等谁,不用再盼谁,不用再看谁的脸色。
就只是,好好过日子。
远处传来更鼓声。
咚。咚。咚。
天色渐渐暗下来,甜水井胡同的宅子里,亮起了温暖的灯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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