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态管护员公巴白玛的高原护生路

中国青年报客户端讯（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蔡华丽 中国美术学院 余厚涵 中国传媒大学 谢西迪）在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杂多县扎青乡，56岁的公巴白玛，把大半辈子的时光都留在了苍茫高原的山野之间，默默守护着这里的野生动物。经年累月的高海拔徒步巡护，让他的足骨严重磨损，走路不得不一瘸一拐。记者见到公巴白玛时，他手里拎着一摞近30厘米厚的红色荣誉证书，有的是因为他参与救助野生动物，也有些是他常年默默守护江源生态的见证。

“每个人的潜意识里就是要保护生态，生态是最大的。”在杂多县的草原上，制度化的生态管护出现之前，敬畏自然、善待生灵，早已是当地牧民代代恪守的本能与传统。公巴白玛自小听着祖辈的教诲长大：不能破坏自然环境、更不能猎杀野生动物。这些朴素的规矩，没有成文的条例，却深深扎根在一代代高原人的心底，成了人与自然共处最纯粹的准则。

2017年，公巴白玛成为扎青乡的一名生态管护员。在近10年的巡护路上，公巴白玛见过太多生灵身陷困境。在他朴素的认知里，家园养育了万物，看见生命受难，伸手相助是理所应当的本分。

为了看清野生动物的真实生存状态，精准判断它们的伤情与处境，公巴白玛自掏腰包购置了摄影器材，前后投入近2.5万元。起初，他花费1.5万元购买的相机，在一次野外巡护中不慎坠落悬崖损毁，他没有就此放弃，又重新添置了一套机身与长焦镜头。高原的野生动物大多隐匿在山坡乱石之间，想要摸清它们的状态，往往需要在野外长久蹲守、耐心观察。有了长焦设备，他无需近距离惊扰野生动物，便能远距离观察、记录它们的生活轨迹。 无数个日夜的坚守，让他拍下了大量雪豹、白唇鹿、岩羊、灰鹤的珍贵影像。一台相机，成了他巡护路上最忠实的伙伴，也成了他高原护生路上无声的“同事”。

2016年，杂多县遭遇特大暴雪，厚雪封山，大量野生动物被困在风雪之中，难以觅食、无处栖身。危急时刻，公巴白玛带上家人，踏着齐膝的积雪，带着粮草与救援物资毅然进山搜救。深入山野后，一家人发现了受伤虚弱、无法自主存活的白唇鹿与岩羊。

危急时刻，公巴白玛立即决定将几只受伤的动物带回家，他把孩子的卧室腾出来，给这几只受伤的野生动物当作临时救助点。整整四个月时间，全家老小悉心照料，每日按时喂食、清理伤口、监测身体状况，耐心等待它们慢慢恢复体能、痊愈康复。待伤势彻底好转，他们才将这些野生动物放归山野。

采访中，公巴白玛动情地分享了一个细节。“等它们康复回归之后，时常会过来，在家附近转悠。”被拯救的野生动物，仿佛有了灵性，多次出现在他家附近，当公巴白玛走出家门与它们对视时，它们远远地望向这位“救命恩人”，然后又转身离开。

2026年3月28日，一次寻常的野外巡护，让公巴白玛再次遇见了需要救助的小生命。他在野外发现了一只约10月龄的受伤雄性雪豹，也就是后来大家熟知的“凌小明”。小雪豹瘫卧在雪地之中，后肢完全无法发力，只能依靠前肢艰难挪动，即便身受重伤，依旧保持着野生动物与生俱来的警惕与戒备。

深知野生动物习性的公巴白玛没有贸然靠近，他在远处静静观察了四个小时，彻底摸清幼豹的伤情与周边环境后，联系了三江源国家公园管理局的工作人员，精准上报现场位置与详细情况。确认幼豹无法在野外独自存活后，他全力配合工作人员，完成幼豹固定、初步给药等救助工作。后续检查发现，小雪豹脚掌、尾巴、腹部共有四处伤口，后腰骨骼严重受损，工作人员推断，这大概率是在捕猎野牦牛时，被牛角顶撞、牛蹄踩踏所致。4月1日，工作人员用棉被、棉袄细心包裹着虚弱的幼豹，长途奔赴西宁，将它送至青海省野生动物救助繁育中心接受专业救治。

小雪豹“凌小明”的命运，从此成了公巴白玛心头一份放不下的牵挂。后来，他两次前往西宁，心里都惦记着远方的凌小明，特意计划前去探望。可第一次恰逢幼豹紧急救治期，第二次幼豹进入静养阶段，两次探望都遗憾落空。

在公巴白玛的多年护生路上，有温暖的重逢，也有难以释怀的遗憾。并非每一次奔赴，都能留住鲜活的生命。曾经有一只白唇鹿，鹿角死死卡在网围栏中，等公巴白玛匆匆赶到现场时，它早已耗尽全部体力，生命体征微弱。他拼尽全力施救，最终还是没能挽回它的生命。白唇鹿临终前的模样，久久停留在他的脑海里。那几日，公巴白玛食难安、夜难寐。

由于多种疾病缠身，公巴白也无法像从前一样，长时间徒步深入深山巡护。高原上的护生重担，慢慢交到了下一代手中。27岁的索南多杰，是公巴白玛的小儿子，曾系统学习畜牧兽医专业，此前在西宁从事宠物医疗工作。2024年，看着父亲身体日渐衰弱，无法再独自支撑野外巡护工作，他毅然选择返乡，接过父亲手中的接力棒，扛起家乡的生态守护责任。

索南多杰兄弟五人，自小在父亲的言传身教中长大，生态保护、敬畏生灵的理念，早已融入成长日常。公巴白玛时常将祖辈流传的自然准则讲给孩子们听，反复叮嘱他们，守护自然从不是一时的善事，而是长久的坚守，要着眼长远，而非只看眼前得失。早年在外工作时，索南多杰尚且无法完全读懂父亲近10年默默坚守的重量，直到返乡扎根高原，一次次跟着父亲进山巡护、亲历山野百态，他才真正读懂，这份看似平凡的坚守，藏着最质朴的热爱与担当。

父亲的教诲，他始终铭记于心：进山巡护，临近神山不可喧哗，不穿艳丽衣物，永远对自然保持谦卑与敬畏。

这份代代相传的守护，早已扎根整个家庭。2019年10月，扎青乡遭遇特大雪灾，尚在校读书的索南多杰和其他几兄弟就主动加入民兵队伍，跟随父亲上山投放草料、救助受灾野生动物。

返乡后，索南多杰的生活被生态守护的日常填满。巡护山野、清理沿途垃圾、监测水源水质、记录野生动物活动踪迹，同时兼顾野外工作。日复一日的山野奔走，让他真切见证了家乡的生态变迁：经过多年持续的河道治理与生态保护，曾经鱼虾稀少的水域，如今鱼群渐渐增多，山野里的草木也愈发繁茂。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改变，让他更加笃定，这份辛苦的坚守，值得终生奔赴。

和父亲一样，生命平等的信念，深深烙印在索南多杰心底。他始终觉得，人受伤会痛、会恐惧，野生动物亦是如此。这份温柔的同理心，也被他传递给了家里的晚辈。如今，家里的侄子侄女遇见被丝线缠绕的鸽子、被困的小生灵，都会主动上前解救、放生。一代代人的接续守护，让这片高原永远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