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在清末民初都经历了什么？

清末民初在历史上都是一个思想激进的重要时期，短短几十年涌现出了大量学界精英、思想家与改革家，所以也被称为大师辈出的时代。

由于他们接受了国外科学、民主、自由的进步思想，勇于改造旧社会，建立新社会，华夏文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同时，中国传统中医的没落也是从这个时期开始的。

有人认为中医的没落是由于西方传教士在鸦片战争后开始在中国大量建立西医馆，进行的一系列西医入侵导致的。

这一说法是不客观的，这是民族传统产业一旦受到外界打压、市场被侵占后，无不拿来套用的常用说辞。

可事实上，打倒民族产业的往往来自内部，国人一般不去认清民族自身的问题，往往用这种方式去转移民族矛盾，这是制度和人性的本质决定的。

一、伪中医行骗江湖

从晚清到民国初期，华夏大地战乱不休。制度荒废、社会崩溃，整个社会几乎处于无序状态，内忧外患，外部列强环视，鸦片战争彻底把一个本就腐朽的朝廷机制给彻底打乱了。

当时的传统医政几乎失效，民间行医没有准入门槛，任何人都可以挂牌行医、摆摊卖药。由于生计逼迫，许多人看中了可以轻松谋生的行医行当，于是江湖骗子、巫医神算等迅速涌入这一行业，导致整个行业鱼龙混杂，人心险恶。

正统儒医、世家中医和江湖游医、巫医骗子都跻身在中医行业，普通老百姓根本无法分辨。把江湖骗子的恶行，全部归罪于整个中医行业，这也是后来五四知识分子、民国大师批判中医的重要现实土壤。

在古代，虽然行医行业也有无准入的江湖游医，但老师傅带徒弟，首先讲究医者重道，悬壶济世，民间诚信道义还在，公序良俗尚存，并不会公开行骗。

越是在腐朽的末世，战乱贫困、民生凋敝时期，大量底层百姓、落魄读书人，人性陡变，因没有别的活路，把行医当成谋生捷径，借行医到处混饭吃。

为“面包”犯罪成了乱世百姓的底层生存逻辑。

在清代中后期，地方官府基本放弃行医考核，不需要考试、也不需要执照，识字甚至不识字，学几个偏方、背几句中医口诀就可以挂牌坐诊，走街串巷当郎中。

很多人连基本药性、脉理都不懂，靠话术、噱头、祖传秘方、神药土方骗钱，为了讨生活搞得整个社会礼崩乐坏，官府层面完全放弃对医疗的监管。

还有大量巫医混杂其中，把跳大神、符咒和汤药混在一起，治病先搞祭祀祈福，再卖高价丸药，贻误病情，谋财害命，害的有些家庭家破人亡。

整个社会疏于治理，必然病疾肆虐流行，城市里药铺遍地，农村到处游走“串铃医”，行医骗子流动性极强，治坏了人直接跑路，几乎不用承担责任，造成社会大众对中医的集体误解。

医疗问题愈演愈烈，中医岌岌可危。

几千年历史且历经考验的传统中医，几乎一时间呼啦啦全线崩溃。

中医传承下来的医者重道、大医精诚的治病道义全部沦丧。

二、民国大师集中抵制中医

在这种恶劣的医疗大环境下，医患关系高度紧张。第一个举旗反对中医的叫俞樾，虽然很多人并不了解此人，但他有一个非常出名的学生叫章太炎。

俞樾曾在清廷干过翰林院编修，读过些书，但并不懂中医。他之所以对中医深恶痛绝，是因为家人连续遭遇不幸，接二连三的逝去。

俞樾

俞樾59岁那年，妻子病逝，长子俞绍莱也病逝，小女儿染重疾，虽保住了命，生活却无法自理。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连续遭受精神的打击，都是因为中医治疗不力所致。

俞樾在大肆宣传反中医的同时，还写了一篇《废医论》，社会反响极大。他根据《黄帝内经》所写的《内经辨言》，从学问的角度，从根上对中医发起了诸多质疑，虽然他对中医理论并不通晓。

从文学角度反对中医的就是鲁迅，他跟俞樾的情况差不多，一开始主要是由于家庭原因。

读过鲁迅全集的人都知道，鲁迅在文章中描述他小的时候父亲有病，家里经常请医生看病。他每天都要拿着家里的一些东西去当铺，换钱后再去药铺买药。

年仅十几岁的他，在当铺、药铺、医生家跑了4年，可是他家请的医生却是一个标准的庸医，为了掩盖医术低下，庸医经常开一些找不到的药引子来推卸责任。

庸生给他父亲开的药方中，需要一对“原配的小蟋蟀”这样离奇的药引子，还有的药方中需要“平地木十株”、要不就是“经霜三年的甘蔗、芦根”这些奇怪的药引子。

“药引子”是中药中引药归经的俗称，指某些药物能引导其它药物的药力到达病变部位或某一经脉，起“向导”的作用，这也就意味着没有合适的“药引子”就治不了病，与医生无关，纯属扯淡。

后来鲁迅写了一篇短篇小说《药》，讽刺庸医拿“人血馒头”作为药引给主人翁得肺病的儿子小栓治病，最后儿子还是死了。

也难怪鲁迅对中医如此深恶痛绝，后来他自己也去日本学了西医，认识到西医的治疗效果，由此他反中医也更强烈，经常发文批判中医。

中医本就是属于经验性治疗，不同的医生其治疗方式都不一样，没有十几年临床经验很难对症下药。当时，鲁迅为什么没有另换中医给父亲看病，一直锚定一两个庸医看病，况且鲁迅家里并不缺钱，寻找中医名家治病并不难。

后来，鲁迅的爱人许广平患了妇科病，请西医看，怎么都看不好。鲁迅自己就是学医的，西医朋友也不少，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有人推荐许广平吃乌鸡白凤丸，许广平吃了没多久病就好了，鲁迅后来还把乌鸡白凤丸推荐给了萧红。

后来鲁迅儿子周海婴说，父亲并不反中医，他只是反庸医。有人讲，鲁迅跟梁启超差不多，是因为对西医的痴迷，导致了他们对中医的憎恶。

可毕竟鲁迅的这句话“中医不过是一种有意的或无意的骗子”，被反对中医者引用得最多。但如果仅凭这句话就当作诋毁中医的所谓论据，只能说明他们非但没有认真研究鲁迅对中医认识的态度转变，就连《呐喊·自序》这篇文章也未好好读懂。

作为新文化运动的旗手，陈独秀在《敬告青年》中批判中医，认为中医不了解人体解剖，不做药性分析，只会附会五行阴阳，把中医视作封建迷信的代表，认为要用科学彻底改造旧文化。

白话文运动先驱胡适先生也曾以科学主义视角质疑中医理论，认为中医没有实证，缺乏科学依据等理由反中医。但他自己曾被中医陆仲安用黄芪方剂治好慢性病，前后态度就出现矛盾，承认部分方药有效，但依然不接受中医整套理论体系。

这两位民国大师的观点是站在西方科学的角度，反对传统中医文化。要知道，在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科学”就被奉为最高真理的评判标准。

很多留洋回来的民国知识分子也曾把中医归为旧文化、玄学一类，并不是全部否定中药，大多批判“阴阳五行”这套中医理论体系，部分人甚至激烈主张废除中医执业及办学资格。

要知道中医“五行治病术”是中国传统哲学在医学上的实践运用，具有严格的逻辑治疗体系，直到现在仍被运用到中医治疗当中（今后再撰文详细剖解这一传统哲学），非中医研究人士并未根本了解博大精深的中医医理。

傅斯年作为五四骨干，民国政府要员，也公开表态宁死不看中医，言辞非常激烈。认为中医是中国的耻辱，在国民政府讨论中医法案时极力反对给中医合法地位。

作为近代地质学家代表，丁文江公开放言宁死不吃中药、不看中医，把“骂中医”当作坚持科学信仰的象征，留下对联“爬山、吃肉、骂中医，年老心不老”，表明态度立场极其决绝。

梁启超

梁启超认为中医理论缺乏科学依据，称中医是学术界耻辱。他在协和医院做手术时被误切肾脏，即便遭遇西医重大医疗事故，依旧不回头选择中医，坚持相信西学的治疗方略。

严复作为近代启蒙思想家，很早就批评中医，认为中医没有解剖、实证基础，思辨空谈太多，也极力推崇西方医学。

大师们之所以普遍反对中医，这也和清末民初频繁爆发的广泛性传染病（鼠疫、霍乱）有关，传统中医缺少公共卫生防疫基础、隔离防疫和流行病治疗的手段，而西医在防疫治疗上早就取得明显成效，两相对比，进一步放大社会人士对中医的整体失望感。

三、民国中医的立法之争

作为民国大师，章太炎其实并不反对中医。他自幼承嗣家学并有学医经历，靠着扎实的传统文化底蕴，使其在中国医史文献、训诂方面的考证成绩卓著。

尤其他对东汉·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研究非常厉害，他说：“中医之胜于西医者，大抵《伤寒》为独甚”。

章太炎经常演讲《伤寒论》，把张仲景奉为中国医学之圣人。章太炎曾说：“医之圣者，莫如仲景。”

可以说，章太炎是民国时期“经典伤寒”学派的重要人物之一。

他高度推崇张仲景经方，批判后世很多医家过度附会五行六气，认为《伤寒论》本身并不纠缠五行玄学，重在实证治病。

章太炎一生撰写各种医论百余篇，涉及大量中医文献考据、训诂、医史方面内容，成就突出。

但是他的学生余云岫，却是一个坚定的中医反对者。

余云岫

余云岫在日本留学研学西医11年，为反中医，他把中医的书基本都看了一遍，对照着西医的观点，逐条逐项地加小批并整合出书，对中医进行系统性批判，与民国大师们相比，他是个专业中医批判者。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余云岫不仅搞中医学术打击，还搞政治打击。

1929年2月23日至26日，南京政府卫生部在汪精卫的主持下召开了第一届中央卫生委员会会议，余云岫以中华民国医药学会上海分会会长的身份参加了会议。会上讨论通过了余云岫起草的《废止旧医以扫除医事卫生障碍案》，史称《中医废止案》。

余云岫提案的主要内容是：

第一、中医注册截止到民国十九年，即1930年以后就不许注册了（这样中医行医的死一个就少一个，以后就没有中医了）。

第二，取消所有的中医学校。

第三，取缔所有相关的中医报刊杂志。

余云岫的这个提案太毒了，如果执行，中国传统中医必死无疑。

此事一出，全国震动。中医界人士群情激愤，成立了国医公会通电全国，并进行游行集会、请愿罢市。他们走上了街头，走到国大会议的会场，静坐绝食以示抗议。

中医界人士不乏有医术高超的名医，治好过不少达官贵人，他们便找到了孙中山的儿子，时任立法院院长的孙科，很快孙科就制定出了一个《中医条例》。

当时汪精卫是行政院院长，他主张废中医。孙科是立法院院长，主张保留中医。于是，汪、孙二人各代表一方，针锋相对，吵得不可开交。

此时，有个人出来露了一手，立即化解了这场立法争端。

此人叫孔伯华，山东曲阜人。与汪逢春、萧龙友、施今墨并称北京四大名医，早年于北京外城官医院任医官。

孔伯华

孔老德高望重，医术高超，解放后曾被中央选为毛主席的保健医生，建国后中医重新得到重视或许与孔老无不相关。

孔老说，找一些病人，西医先挑一半，剩下一半给我，咱们同时治，看谁治得好，看谁治得快。

这就是震惊一时的民国“中、西医擂台对抗赛”。

汪精卫当时年轻，野心也大，为了提高在国民党内的威信，一听中、西医打擂是个解决争端的好法子，立即就出面张罗了此事。

于是找来十二个病人，西医先挑选了六个，孔伯华接了剩下的六个，双方同时开治。

孔老分的病人，都是一些高烧、哮喘、呼吸道的急症，全是西医挑剩下的。当时的西医水平对高烧、哮喘、呼吸道急症这类病是毫无办法的。

孔老医术出自家传，善用石膏，是治疗温热病的大行家。几副药下去，6个急症病人很快就全都治好，西医那边却没见动静。

这事一对比非常明显，孔伯华大获全胜，中医界欢呼声一片，其惊人治疗效果把年轻的汪精卫也吓一大跳。

事又凑巧，就在此时，汪精卫的岳母身患痢疾，坐在马桶上下不来。老太太痛不欲生，遍寻西医，毛用没有。

汪精卫的老婆陈碧君，性如烈火，专横跋扈，她可不管汪精卫排斥中医那一套，遂找来与孔伯华齐名，并列民国四大名医的施今墨为老母看病。

施今墨

施今墨把完脉后，开了十副药，转身就走。汪精卫岳母家也知道，看到中医刚开完药就走必有问题，便着急的问十副药吃完后怎么办？

带着情绪的施今墨扭头说，两副药止住拉肚子，五副药你吃饭正常，十副药下去就全好了。

后来全如施今墨所言，药到病除。再次见证了中医之神奇疗效的汪精卫，终于闭嘴了。

在眼见为实和各方面的压力之下，国民政府只得收回成命，批准成立中央国医馆，这次废中医立法之事终于消停了。

结语：中医不科学但能治病

民国大师梁启超、鲁迅、胡适等人反对中医，与余云岫搞的《中医废止案》完全不同，本质还是新文化运动那一套，看到中国落后受人打击，埋怨祖宗留下的文化不行。目的是为了救国救民，他们反对中医，废汉字，更多是学术之争。

但余云岫等人炮制的“废止中医案”之所以能在当时的卫生部通过，主要是与会的人均是留学归来的西医拥护者，这不是学术之争，他们是想为西医站队，从制度上把中医连根拔起。

当年，胡适在28岁时得了一种病，资料说是糖尿病，他晚年撰文说是得了肾炎，在西医一筹莫展的时候，请来了上海名医陆仲安为他看病。

陆仲安

陆仲安老先生是个非常有特点的医生，擅用黄芪，他给胡适开的药方中据说光黄芪就用了六两。胡适用药后不久，便奇迹般痊愈了。

事后，胡适仍坚持说中医不科学。可是，在面对大家的质疑，说他是被中医治好的时候，胡适只得说：“中医不科学，糊涂，但能治病；西医很科学，很清楚，但是治不好病。”

现在网上流传的段子：西医，让你明明白白去死，中医让你稀里糊涂的活。或许就出自胡适的这句名言。

参考：

泰山水敢当：深度揭秘：中医沦落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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