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里的香火呛得人眼睛发酸,我跪在蒲团上,刚把三炷香插进炉里,兜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说是区里政审组的,问我女儿思瑶名下那家注册资本五千万的公司是怎么回事。
我当场就蒙了,闺女天天在家啃书本,哪来的公司?
电话那头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法定代表人是我岳父王满仓。
我岳父,痴痴呆呆两年多,连亲生孙女都认不出来的人,怎么当的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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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蹲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把兜里那包烟拆了又合,合了又拆。
老张头从里面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我摆摆手,说没事,就是接了个电话。
他说你脸白得跟纸似的。
我没再接话,把烟塞回兜里,推着电动车下了坡。
到家已经中午,厨房里飘出炒菜的香味。
思瑶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头也没抬,叫了声爸,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把钥匙挂在门边的铁钉上,手有点抖,钥匙碰了两下才挂进去。
她放下书,抬头看我一眼,说爸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说庙里烟大,熏的。
吃饭的时候,妻子把一碟红烧排骨推到我面前,说你上礼拜不是说想吃这个。
我夹了一块,嚼了半天,不知道什么味。
思瑶给我盛了碗汤,我喝一口,烫了舌头,差点把碗摔了。
她看着我说,爸你到底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真没什么。
下午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把那个电话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
五千万的公司,思瑶占股四成,法人是我岳父。
思瑶三年前毕业,一直在备考,连工作都没正经找过。
岳父两年前中风,半身不遂,连自己的儿女都认不全。
这两个人,怎么就被绑在一张工商执照上了?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年轻人说的话,每一句都像针扎。
傍晚我借着倒垃圾的由头,拐进了岳父住的那间老屋。
他歪在藤椅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看见我进来,眼神没有任何反应。
他儿子我那小舅子在旁边给他喂粥,说爸现在连屎尿都不认人了,别提什么公司。
我说我随便看看。
我在岳父床底下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全是些旧发票、汇款单、还有一本发黄的企业登记簿。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九九一年,镇东建材厂,法定代表人王满仓。
边角折得起了毛边,盖着一枚褪色的红章。
我翻了翻,里面断断续续记着些进出账目,字迹歪斜,像是记账的人写字不大利索。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一看,是复印的《股权变更登记申请表》,申请人一栏写着王思瑶,时间是一九年四月。
签字那栏,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临摹的。
我把那张复印件折好塞进贴身口袋里,把铁盒原封不动放回去。
出了门,天已经擦黑。
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拖得老长。
我在路边蹲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思瑶的微信头像,她的头像是一只橘猫,还是大学时候拍的。
我看了半天,又把手机揣回去了。
到家的时候,思瑶正在阳台收衣服,看见我进来,说爸你去哪了,妈找你好几趟。
我说去门口转了转。
她抱着叠好的衣服从我身边过,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领口都磨毛了。
我看着她,突然开口,说思瑶,你记不记得你毕业那年,有没有签过什么文件?
她脚步顿了一下,说没有啊,爸你怎么问这个。
我说没事,随口问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屋思瑶翻书的声音沙沙地响。
我盯着天花板,捏着口袋里那张复印件,捏得手心全是汗,一直捏到后半夜。
窗户缝里透进来一阵凉风,吹得窗帘鼓起又落下,像有什么话堵着喉咙,想说又说不出口。
我闭上眼睛,又想起那个电话里年轻男人的声音,他最后说的是,王先生,您能解释一下吗?
我解释不了。
我翻了个身,枕头被汗浸湿了一块。
妻子在旁边睡得沉,呼吸均匀而绵长。
窗外的猫叫了一夜,一声一声的,像孩子哭。
我在那个声音里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天就亮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给许志打了个电话。
他在街道办上班,念书那会儿是思瑶的同桌,两个孩子关系一直不错,逢年过节还走动。
电话响了两声,他接起来,喂了一声,听出是我,语气热络起来,说叔,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有点事想找你问问,中午有空没。
他沉默了片刻,说行,那中午见。
约在街口那家兰州拉面馆,他先到,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盖碗茶。
我坐下点了两碗面,他摆摆手说叔我吃过了,您吃您的。
我看他脸色不怎么好,眼下一片青黑,像是没睡够。
我把那张复印件拍在桌上,说许志,叔也不跟你兜圈子了,这上面思瑶的签字,你看像不像她的字。
他低头看了半天,把纸拿起来凑到窗口的亮光处又看了一遍,然后搁回去,把纸推到我面前。
他压低声音,说叔,这事我本来不想掺和,但我前天在办公室里翻到一份函件,是工商那边转来的协查通知,里面提到一家公司,名字叫什么来着,旭东建材,法定代表人姓王,股东名单里有思瑶。
我一听旭东两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岳父那家厂子,当年就叫镇东建材厂,后来改制,改名旭东建材有限公司。
我死死盯着他,说你接着说。
他叹了口气,说他查过底档,股权变更登记那页的签字,墨迹跟日期不符。
日期写的一九年四月,但那种签字笔是二零年才出的型号。
我当时筷子夹着面条,悬在半空中,半天没放下来。
他看我这样子,又补了一句:叔,我也就是跟您透个风,这事您最好赶紧弄清楚,政审那边卡得紧,要是被人捅到上面去,思瑶这编制就悬了。
我把面条放下,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用手按住,说你看看这个,看完你心里有数就行,千万别说是谁给的。
我接过来,里面是那家公司的工商底档复印件,法人代表王满仓,持股百分之六十,股东王思瑶,持股百分之四十。
登记日期是一九年四月十六日。
那天我记得清清楚楚,思瑶在外婆家陪护摔伤的外公,根本不在市里。
她长这么大,就没单独签过什么公司的文件。
我抬头看着许志,嘴唇动了两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叔,我能帮的就这些了,你回去问问我婶儿,家里是不是有人背着你动过思瑶的证件。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我说许志,你知道这个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谁吗?
他摇摇头,说底档上没写,但工商那边说,上个月有人去行政大厅申请变更手续,授权委托书上的名字,写的是王秀兰。
王秀兰。
我妹妹。
我那个离了婚,带着儿子过日子的妹妹。
我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店里的电视开着,正在播午间新闻,声音嘈杂,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我站起身来,说许志,这事你千万别往外传,叔先走了。
他站起来追了一步,说叔您慢点别急。
我没回头,出了店门,一阵冷风兜头灌过来,吹得我眼眶发酸。
太阳白晃晃的,照在马路地面上,车来人往,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只有我知道,自己脚下的地面,像是裂开了一条大缝。
回到家,思瑶不在,屋里安静得很。
妻子在厨房切菜,菜刀剁在案板上,一下一下,节奏规整。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微微驼背的身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我开口,声音有点沙哑,说红玉,思瑶的身份证和毕业证,你一直都放在哪儿?
她手没停,头也没回,说在老柜子抽屉里啊,怎么了。
我说我找不着了,你帮我翻翻。
她停了刀,回过身来,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很快又压下去了,说等会儿我帮你找。
就是那一瞬间的慌乱。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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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晚下了一场急雨,打在铁皮雨搭上,噼里啪啦吵得人心烦。
我躺在床上一夜没合眼,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许志那句话。
他婶儿,家里是不是有人背着你动过思瑶的证件。
妻子呼吸均匀,睡得很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盯着她的后脑勺,看见几根白头发从鬓角钻出来,心头一软,又想起她白天那抹慌乱的眼神,那点柔软又被压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岳母打电话来,说岳父夜里又闹腾了,把被子全踹到地上,还喊了一会儿她的名字。
我接了电话,说好,我过去看看。
到了那间老屋,岳父歪在床上,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我小舅子王刚在旁边给他擦嘴角,说昨晚折腾到两点多才消停。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岳父浑浊的眼睛忽然动了动,像是有意识似的,朝我这边转过来。
嘴唇翕动,含含糊糊说了两个字,像“红玉”。
又像“玉华”。
我没听清。
他很快又闭上眼,沉沉睡过去。
我回到岳母家,桌上放着一摞旧病历。
我随手翻了翻,里面夹着一份一九九二年的卫生防疫登记表,那时岳父还在厂里当厂长,表上盖着镇东建材厂的公章,旁边有岳父的签名,笔迹遒劲有力,一笔一画都透着劲儿。
跟那张股权变更申请表上的歪歪扭扭的签字,完全是两回事。
岳父年轻时候写字,是出名的工整漂亮。
他自己也常说,字是一张脸,丢什么都不能丢脸。
那张申请表上的字,别说笔迹鉴定,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他写的。
那会是谁写的?
答案呼之欲出,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吞不进吐不出。
我想起王秀兰小时候,在厂里跟岳父学写字,模仿岳父的字迹学得最像。
那时候岳父还夸过她,说这丫头手巧,比几个儿子都灵光。
我站在老屋门口,手扶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门框,心里像翻倒了一锅陈年污水。
我那个妹妹,三十年前就不让人省心。
早恋闹得满城风雨,又跟人跑了,后来又哭着回来,嫁了个不靠谱的男人,离了婚一个人拉扯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心疼她,能帮就帮,从来没想过,她会把手伸到思瑶头上。
傍晚我回到家,思瑶主动端了杯茶递到我手里,说爸,你今天去哪了,脸色这么差。
我接过来,茶是温的,她放了一会儿才递的,知道我怕烫。
我心里头酸了一下,说没事,去看了看你外公。
她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说爸,前天有个阿姨打电话来家里,说是什么管理中心的,问我是不是在一家公司挂过职,我说没有,她就挂了。
我端着茶杯,指节发白,茶水晃了一下,差点泼出来。
我说那阿姨还说别的了没。
她想了想,说没有,就问了这么一句,我还觉得奇怪呢。
我说行了,别往心里去,可能是打错了。
她嗯了一声,转身回屋,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叹了口气,长长的一口,像把什么东西从肚子里吐出来。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里那杯茶彻底凉透了。
窗外路灯亮起来,把树影投在窗帘上,晃来晃去,像无数只说不出话的手势。
手机忽然亮了,是王秀兰发来的一条微信,就一句话:哥,听说你最近在查思瑶的事。
明天来我这儿一趟吧,咱兄妹俩好好聊聊。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暗了又点亮,亮了又熄灭。
屋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敲在玻璃窗上,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门外一下一下敲门,敲得人心头发慌。
04
第二天上午,我没去王秀兰那里。
我先回了一趟家,把那张股权变更申请表的复印件摊在桌上,等着妻子从菜市场回来。
门响了,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进了厨房,放下菜,洗手,切菜。
我喊她,说红玉,你过来一下。
她擦着手走出来,看见桌上那张纸,脚步顿住,隔着两步的距离,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抬头,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说,你认得这个吧。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就那么站着。
那沉默像一堵墙,把整个客厅压得透不过气来。
我说你说话,这是怎么回事。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沙发边坐下,两只手搓着围裙角,搓了半天,终于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