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阳台上,手机屏幕亮着,朋友圈那张照片已经发出去四十分钟了,底下攒了十几个赞,唯独没有他的动静。
于懿轩这个人,结婚三年,从来没有这样冷过我。
我盯着屏幕,心里说不清是解气还是发毛。
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客厅里电视机还开着,沙发靠垫整整齐齐,一切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我站在这屋里,突然觉得四面墙都朝我压过来,压得人喘不上气。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人,越是话说得少,做起事来,就越是狠得让人招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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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于懿轩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我进门的时候,他在厨房里切土豆丝,砧板剁得当当响,围裙系在腰上,背影看着跟往常没两样。
我换了鞋,手机刚扔到沙发上,微信语音就弹出来了,是邓英朗的声音,扯着嗓子喊:“嫂子!周六我生日,老地方,你来啊!我跟你说,你把咱们那几张老照片找出来,得让那帮人看看你当年多瘦!”
我笑着回了一句:“你滚,我现在也不胖。”
挂了语音,我顺手把手机揣进兜里。
于懿轩没回头,但手上剁土豆丝的节奏明显慢了半拍。
我走过去,倚在厨房门框上跟他说这事儿:“邓英朗那边,周六晚上聚一聚,你去不去?”
他没搭腔。
油锅热了,他把土豆丝倒进去,刺啦一声,把我那句话给吞了。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又说了一遍:“我问你话呢,周六晚上,你去不去?”
于懿轩翻着锅铲,声音平平:“不去了。你也别去了。”
我愣了。
结婚三年,于我懿轩,他从不干涉我出门应酬。我那些小姐妹、同学、同事聚会,他一次都没拦过。今儿个是怎么了?
“凭什么呀?”我笑起来,“人家就过个生日,我又不是去干嘛。再说了,我跟邓英朗一个大院长大的,好多年的交情,人家特意打电话来请了,我总不能不去吧?”
于懿轩没接话。土豆丝出锅,他装盘,端到餐桌上,又转身回去盛饭,像是压根没听到我说什么。他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我看着心里难受得慌。
吃饭的时候,我夹了一筷子菜,又提了一嘴:“到底咋回事嘛?你说个缘由出来。你要是真不想让我去,你也得让我知道因为啥。”
于懿轩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片刻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眼看我。
灯亮堂堂地打在他脸上,他那双眼睛里头说不清是什么神色,像是积了很沉的东西,看得我心里一紧。
他说:“没什么缘由。就是不想你去。”
“你不讲道理。”
我放下筷子,端着碗进了厨房,把门带上了。隔着门,我听到他坐在那儿,碗筷轻轻碰了一下,再没动静。
晚上九点多,我窝在沙发上刷手机,邓英朗发来一个餐厅定位,又补了一句:“周六下午五点半,订好包厢了,你早点来,帮我张罗张罗。”
我回了个好。发完我又把手机屏幕转到客厅那边,假装无意地说:“人家都订好位子了,你说我还能放鸽子吗?”
于懿轩坐在茶几另一头看手机。
他戴着那副旧眼镜,下巴绷得笔直,看了半晌手机屏,也没抬头。
当时我心里那股火更旺了。
我就是要他跟我吵一架,可他不吵,就这么闷着,跟堵棉花似的掐不死人。
那一夜,我们背对背躺着。两个人都睁着眼,谁也没碰谁。
他的呼吸听着跟平时不太一样,有点重,像是翻来覆去没睡着。
我心里想,怎么?
你还有气呢?
我都还没气完呢。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决定不管他。
可我哪知道,他那个背影底下翻来覆去的事儿,比我想的重得多。
02
第二天,白天相安无事。
于懿轩起得早,在厨房做了稀饭和煎蛋,搁在桌上,自己先出门了。
我起来的时候,稀饭还冒着热气。
他那个人就是这样,从来不在嘴上服软,但行动上还是照顾着你。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稀饭,心里那口气消了一点。
我给我婆婆丁玉华打了个电话,拐弯抹角地打听:“妈,于懿轩最近是不是工作不顺心啊?我怎么觉着他情绪不太对。”
丁玉华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咋了?你俩吵架了?”
“也不算吵,就是他说什么的,不想我去给邓英朗庆生。你说好端端的,这是怎么回事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到丁玉华轻轻叹一口气,她说:“他这些年,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没有。你自己掂量掂量。”
“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我问。
但丁玉华已经把话岔开了,问我周末回家吃饭不,说要炖排骨。
我随口应了一句,挂了电话,心里头却种下了一根刺。
什么叫“他心里未必没有”?
他有什么?
他跟邓英朗之间,从来也没闹过什么不愉快啊。
我在家里翻出一本老相册。
翻到那几年,我十五六岁,瘦得跟麻秆似的,站在邓家门口,邓英朗他妈搂着我肩膀。
我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爸妈离婚早,我妈身体又不好,那两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邓英朗他妈隔三岔五喊我去家里吃饭,说“添双筷子的事”。
那时候邓英朗老跟我抢电视遥控器,抢不过我,就揪我辫子。
我到现在还记着他那张脸,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他妈在厨房里头喊:“你别欺负梓琪!”他就松手,嘴里还嘟嘟囔囔的。
这些事,于懿轩都知道。
谈恋爱的时候,我跟他讲过。
那时候他还说:“那得好好对人家,以后多走动走动。”怎么结了婚,到三年头上,他反而变了个样呢?
下午下了班,我跟同事小周在单位食堂打饭。
小周那人是个人精,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
我没忍住,把于懿轩不让我去给邓英朗庆生的事说了。
小周当即一拍大腿:“哟,你家这位是醋坛子打翻了吧?你可不能惯着,这次要是不去,以后他一掐一个准。”
旁边另一个同事也插嘴:“就是。又不是去见什么前男友,一个院里长大的发小,跟亲哥儿们似的,怕什么?”
我本来还犹豫着,被她们这么一激,那点犹豫劲儿反而散了。我给我自己找了个理:我胡梓琪行得正坐得直,凭什么让男人管头管脚?
那天晚上于懿轩回家,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故作轻松地说:“周六我去邓英朗那边坐坐,饭都不吃就回来?行不行?”
于懿轩站在玄关换鞋,背对着我,声音不咸不淡:“你大了,腿长在你自己身上。”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你是说我不知好歹?”
他没应这句话,拎着手里的公文包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那扇门一合,我心里头的那口气,一下子蹿到了嗓子眼,堵得喉咙发酸。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演什么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我心里憋着一句话,想做一件事,向这个男人证明什么,让他后悔,让他难受。
现在想想,我就是蠢。可当时那股子劲儿上来,什么都拦不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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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我去婆婆家拿她腌的酸菜。
丁玉华把坛子口朝我这边推了推,手上沾着盐粒,用围裙擦了擦,看着我说:“梓琪,你跟妈说实话,你跟懿轩,这两天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搓着手心:“没什么大事。就是他不想让我去给邓英朗庆生。妈,你说他一个大男人,心眼怎么那么窄?”
丁玉华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低着头,像是在看坛子边沿那圈盐渍,沉默了几秒,又抬起头来说:“梓琪,你听妈一句。懿轩他……他是那种有苦往肚子里咽的人。他要是跟你说了啥不好听的,你别跟他置气。他这段日子,难。”
“他怎么了?工作出问题了?”
丁玉华摇摇头,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她转身回厨房,拿了一袋干辣椒塞进我手里,说:“你回去吧,回去好好过日子。两个人过日子,哪有那么多较劲的。”
我心里堵得慌。这话说得不清不楚的,跟挠痒痒似的。我追到厨房门口:“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要是知道什么,你告诉我啊。”
丁玉华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下来,半天,她说:“我一个老婆子,知道什么呀。你们小两口的事,自己回去说说就开了。”我感觉那根刺越来越深了。
于懿轩不对劲,婆婆也不对劲。
这两个人像是在瞒着我什么,可我就是撬不开他们的嘴。
回家的路上,邓英朗又打来电话:“嫂子,你可别忘了哈,明儿五点半!我把视频话筒都准备好了,就等你来。”
我强打着精神跟他逗了两句嘴。
挂了电话,我攥着方向盘,心里头有两个念头在打架。
一个说,算了吧,别去了,犯不着因为这事儿跟自家男人闹别扭;另一个说,凭什么呀,我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就这么服软了?
结果那个“凭什么”赢了。
我这个人,从小到大就吃不得这种憋屈。
你要跟我好好讲道理,我还能听得进去;你要这么闷不吭声地跟我唱独角戏,那我偏不配合。
我回家的时候,于懿轩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
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沉沉。
我换鞋的时候,听见他说:“明天,你能不去吗?”
话很平,平得甚至带着一股子恳求的味道。我跟他结婚三年,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我心里面咯噔了一下。
那种感觉,像是身体里有个声音在提醒我:别去了。
可我转念一想,他这算什么?早两天干嘛去了?现在来软的了?我心里头那个拧巴劲儿又上来了。
我笑了一下:“人家蛋糕都订好了,我不去,对得起人家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表个态。他要是再说一句软话,我就把这事翻篇。
他没有。他端起那杯凉水,一口喝完了。喝完他站起来,往屋里走,声音淡淡的:“行吧。你去吧。”
这三个字,听着像是让步了。可我站在客厅里,心里莫名其妙地发起寒来。
04
周六下午五点,我化了个淡妆,换了件新买的白底碎花连衣裙。
站在穿衣镜前头,我看着镜子里的人,心里头翻涌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点像赌气,有点像较劲,还有点隐隐约约的惴惴不安。
我在心底对自己说:不就是发小过个生日嘛,至于嘛。
开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于懿轩。
他坐在沙发上,手上拿了一本杂志,翻着,翻了好几页,也不知道看没看进去。
我没跟他说话,他也低着头,像是没听见门响。
我走下楼,风一吹,那条碎花裙的裙摆扫在小腿上,凉丝丝的。
邓英朗订的包厢在老城区一家饭店二楼,我进去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都是从小一个院子里长大的发小,见了我就哄笑起来:“哟,梓琪来了!有几年没见你穿裙子了啊!”
我笑骂回去:“滚蛋!我平时也穿!”
邓英朗从主位上站起来,招呼我坐他旁边。他穿了件蓝色T恤,头发新理的,看着精神。他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哎,懿轩哥没来啊?”
我扯了扯嘴角:“他加班。”
邓英朗也没多问,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面前:“行,那就咱几个热闹热闹。”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但我知道自己心不在焉。
饭菜香,酒也满上了,那个环境让人一下子回到十几年前。
可我心里头总有一根弦绷着,时不时我就掏出手机看一眼。
屏幕干干净净,一条消息都没有。
邓英朗在那边跟人划拳,我低头看了手机一眼,屏幕干干净净,于我懿轩,没有任何动静,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发过来。
我心里那股子邪火,又蹿上来了。
我也是傻到家了,那股劲儿上来,我竟然点开相机,往邓英朗那边凑了一下,邓英朗不知道我拍照,正咧着嘴跟人干杯,侧脸刚好进了镜头。
我退出来,选了最扎眼的那张,发了朋友圈,配了一句话:“我就去了,你能怎样?”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心里头扑通扑通地跳。我是发给他看的,我知道他看得到。
那顿饭吃了快三个小时,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饭桌上的欢声笑语像隔了层膜,我坐在这儿,人像在一半儿,另一半儿在家里。
九点半散场的时候,邓英朗把我送到饭店门口,他挠了挠头发,说:“嫂子,那啥……俺哥他,是不是不高兴?”
我笑了笑:“没有。他没那么小家子气。”
邓英朗点了根烟,抽了一口:“你要是有啥难处,跟我说,我帮你去跟他解释。”
“解释什么呀,没事。”我摆摆手,拦了辆出租车。
回家的路上,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从眼前滑过去。于懿轩那三个字,跟一根鱼刺一样卡在我喉咙里,吐不出,吞不下。
我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他到底为什么不让我去?
难道我跟邓英朗之间有什么越界的事儿吗?
没有啊。
那就是他小心眼,不信任我。
可他又不吵不闹,闷在那儿,跟块石头似的。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我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家里的窗户。灯亮着。我攥了攥手机,深吸一口气,上楼。钥匙插进锁孔,扭了一下。门开了。
客厅里灯亮着,电视机开着,正放着一档综艺节目。沙发上没有人。
我换好拖鞋,往里走,卧室门开着,衣柜半敞着。
我站在门口,看到衣架上他那件常穿的灰色夹克不见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把钥匙、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
我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纸上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他平时填银行表格那样,认认真真地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