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腊月二十八，天黑得早。
楼道里飘着别家炖肉的香气，我站在自家厨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婆婆发来一张长图，十八道菜，荤素搭配，连葱花切多细都写得清清楚楚。
末尾附了一行字：今年年夜饭，照这个来，别耽误了。
我没回。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壶盖被顶得当当响。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伸手去够橱柜上层的砂锅。
纱布裹着的食指碰到锅沿，一阵钻心的疼。
我深吸一口气，把砂锅抱下来，放在水池里，慢慢冲水。
手机又响了一声。我没看。窗外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像谁在楼道里拍巴掌。朵朵在客厅喊我，妈妈，奶奶的菜单上有没有糖醋排骨。
我把手机揣进围裙口袋。明天再说吧。
那个晚上我怎么都没想到，六个小时后，整个家族群会因为一个普通的认领消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彻底静默。
01
事情得从腊月二十七说起。
那天下班回来，我右肩疼得厉害，抬胳膊都费劲。
期末那阵子学校搞公开课评比，我熬了三个礼拜，每天改课件改到后半夜，肩周炎的老毛病又犯了。
到家我就歪在沙发上，朵朵跑过来要我抱，我试着搂她，右边肩膀一阵钻心的疼，差点没接住。
“妈妈手疼，让妈妈歇会儿。”郑峻熙把朵朵抱了过去，朝我努努嘴，“去贴个膏药吧，抽屉里还有。”
我贴了膏药，趴了不到一刻钟，手机微信就响了。
是婆婆。
一张长图，十八道菜。
招远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梅菜扣肉、糖醋排骨、酱肘子、白切鸡、油焖大虾、干烧黄鱼、蒜蓉粉丝蒸扇贝、四喜丸子、红烧肉、宫保鸡丁、鱼香肉丝、素什锦、荷塘小炒、地三鲜、炝炒圆白菜、上汤娃娃菜。
荤素搭配，炖炒煎炸样样都有，连摆盘用什么盘子都标好了。
末尾一行字，字体加粗：今年年夜饭，照这个来，别耽误了。
我看着这行字，肩上的膏药纸都没撕平整，半边身子僵着。往年她也这么发菜单给我，但都是提前十天半个月，今年到了腊月二十七才发。
学校公事拖到昨天才结束，我本来想着，今年能不能轻省点，年夜饭去饭馆订一桌算了。
这话我还没跟郑峻熙说呢。菜单先来了。
我把手机放下，没回。朵朵在旁边玩积木，嘴里念叨着“明天星期五了”，郑峻熙从卫生间出来，看到我愣着，问我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他翻了两下，嗯了一声：“妈还是那个风格，每年都得整点仪式感。”
“十八道菜，我一个人。”我看着他，“你妈的意思，还是我一个人。”
郑峻熙把手机还给我，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我给你打下手呗，到时候剥个蒜递个盘子没问题。”
“去年你也这么说。结果你妈喊你去贴对联，你一去就是两个钟头，回来蒜也没剥，盘子也没递。”
郑峻熙不吭声了。电视里体育频道播着足球集锦，他眼睛盯着屏幕，像是看进去了。
我没跟他掰扯，起身去厨房看了看冰箱里的存货。两大块冻肉，一袋排骨，两条黄花鱼塞在冷冻层最深的地方。就这些。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肩膀疼，心里也堵。
凌晨起来倒水，路过客厅，看见茶几上郑峻熙的手机亮着，屏幕上是家族群。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下午郑雨涵发的张照片，她家新买的沙发，问好不好看。
再往上翻翻，就是去年过年我发的年夜饭照片了，九宫格，每一道菜都是我做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底下有亲戚点赞，有人说“弟妹辛苦了”，有人说“嫂子好手艺”。
我盯着那句“辛苦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辛苦，辛苦，年年有人夸我辛苦，可夸完了我还是一个人站在灶台前，从上午九点站到晚上六点，连口热水都没工夫喝。
回到卧室，郑峻熙已经睡着了，轻轻打着呼噜。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栋老房子住了五年了，厨房的瓷砖有三块松了，我一直说找人修，一直没腾出时间。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个决定。
很早，我就把菜单截了个图，打开家族群。
群里一共三十多个人，公公婆婆、郑雨涵两口子、公婆两边所有的兄弟姐妹、表亲堂亲，全在。我打字打了一半，又停了。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然后我删掉对话框里的话，重新打：妈列的单子，辛苦了大家，认领一下。
我不喊嫂子辛苦了，今年，谁做谁认领。我按下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锁屏，放进围裙口袋里，去厨房把昨晚泡上的米滤了水。我妈以前说过，蒸米饭之前把米泡上半个钟头，蒸出来才软。
那会儿我忽然觉得，我妈说过很多做饭的道理，这些年，我都用在了别人家。
02
发完消息那天上午，家族群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剁了一上午排骨，剁完又剁肉馅，剁得胳膊酸麻。
中途几次想掏手机看看有没有人回复，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我都把话说了，现在看不看，结果都一样。
一直到中午，群里没有人说话。
往常这个群热闹得很。
徐素云姨姥姥每天早晨分享健康小知识，郑雨涵经常发她家两个孩子的照片，婆婆偶尔转发一些养生文章。
但今天，从早上八点到我剁完排骨晾完肉馅，群里安安稳稳，连个标点符号都没人发。
倒是我的私聊，被轰炸得就没停过。
第一条来自郑雨涵。就一句：“嫂子，群里的消息，妈看到了。”我没有回。她又追了一条：“你是不是应该跟妈说一声？”我仍是没有回。
紧接着是徐素云姨姥姥：“雨桐，你转发菜单是什么意思？老人家专门给你列的单子，你发群里让大家认领，太不给面子了。”我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关掉了聊天界面。
过了几分钟，徐秀珍的声音从客厅传来：“雨桐，午饭你做什么呀？”我关掉手机屏幕，应了一声：“妈，随便下点面条吧。”
婆婆没有应我。
我拧上水龙头，擦干手，没有出去。
我知道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但她未必真的在看。
她大概也在等，等我主动去说些什么。
我端着面条出去的时候，她正拿着手机，盯着屏幕，手指没动。
她看到我出来，把手机放下，端起面条，没有看我。
那个中午，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和吃面条的动静。郑峻熙在单位吃食堂，不知道家里这番暗流涌动。
下午我把排骨焯了水，腌好，放进冰箱。
又处理了黄花鱼，刮鳞去内脏，里外抹了盐，搁在盘子里用保鲜膜覆好。
忙完这些，我站到阳台上，看见马路边有人在晾咸菜，一根根萝卜切成条，挂在绳子上晒太阳。
我站了好一会儿。
肩膀还是疼，但比昨天好一些。
我想好了，菜单我发都发了，不管有没有人认领，今年我都不会一个人扛着十八道菜站在灶台前。
不认领，那大家就都别吃了。
傍晚，郑峻熙回来了。他进门换鞋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躲闪。
“那个……”他放下公文包，“妈给我打电话了。”
我继续切菜，没抬头。“她说什么了？”
“问你群里怎么回事，”他顿了顿，“我说我不知道，我一直在上班。”
我切菜的手停了，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郑峻熙眼神飘到天花板上：“那什么……就……你们女人的事，我夹在中间也不好办。”
我低下头继续切菜。刀刃一下下磕在案板上，像是磕在他那些话上：你们女人的事，你们女人的事。
晚上我收拾完厨房，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
家族群仍然没有新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
但我手机上没显示的未读消息，已经有二十多条了，全是私聊过来的。
有亲戚问我为什么发菜单，有亲戚当和事佬劝我撤回去，还有几个远房表嫂纯粹看热闹，问我要不要“扛住”。
我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绿油油的对话框一行行往里跳。我没有回任何一条，也不想回。
我忽然觉得，这些话挺奇怪的。十八道菜，放在年夜饭的桌上，人人都要吃。可为什么一说到做，全家人的手就都缩回去了呢。
朵朵洗完澡穿着睡衣跑过来，钻进我怀里：“妈妈，你在看什么呀？”我把手机翻过来，把她抱到腿上：“没看什么。妈妈在看菜单呢。”
她眨眨眼：“奶奶发的那张吗？好多菜那个？”
我点点头，闻到朵丫头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她忽然问：“妈妈，奶奶发的菜单上没有你爱吃的菜吧？”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过年都吃豆腐，”她掰着手指头说，“只有豆腐那道菜你才会夹第二筷子。”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搂紧了朵丫头。
朵朵不说话了，像小猫似的安安静静趴在我怀里。
我抱着她，坐在沙发上，听着窗外渐渐安静下来的小区，觉得自己不像个儿媳妇，倒像个来别人家做席的厨子。
03
腊月二十九一整天，家族群彻底沉默了。
前一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爬起来，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点开家族群：最新一条消息还是我发的那张菜单截图，屏幕显示已读人数已经有三十一个了。
三十一个人都看见了，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身后郑峻熙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掉了一半，我拉了拉被角给他盖好，他还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不知道躺了多久。
第二天早上还没起床，电话就打了进来。
屏幕显示来电：徐素云。婆婆的妹妹，家族群里的气氛担当，也是最热心肠的一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雨桐，你起来了吗？”声音倒挺和气的。
我说起来了，正做早饭呢。
“哎呀，还做什么早饭，我跟你说个事。”徐素云向来不打磕绊，“你昨天发群里那消息，你妈看见了，心里头不太得劲。你知道她那个脾气，嘴上不说，心里头憋着，一宿没怎么睡好。”
我拿肩膀夹着手机，把鸡蛋磕进碗里，没接话。
“我说雨桐啊，”徐素云压低声音，“你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好面子了一辈子，你让她拉下脸来认领年夜饭，那不是打她的脸吗？”我搅着蛋液，停了一下：“姨，我今年手不太好，肩周炎犯了，右手使不上劲，剁馅都费劲。”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徐素云说：“那等你妈消消气，你跟她好好说。母女俩哪有隔夜仇呢。”
我“嗯”了一声，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把鸡蛋液倒进油锅，滋啦一声响，满厨房都是香气。可我手里这双筷子，有点握不住了。
白天郑峻熙去单位加班。
我一个人在家带朵朵，顺便把凉菜拌了，皮蛋豆腐、凉拌木耳、拍黄瓜，各装进保鲜盒里码进冰箱，算是把这几天能提前做的活都干完了。
朵朵在旁边跟我学着择香菜，一把小嫩叶儿，她择得很认真，择完的根根带泥。
我看着她胖乎乎的小手，指甲缝里嵌着泥，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朵朵问：“妈妈，明天吃年夜饭了，你开心吗？”我伸手把她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朵后边：“开心啊。”朵朵点点头：“那我也开心。”
快到晚饭的时候，郑雨涵来了。
她提着一箱车厘子，说是单位发的年货，分一箱给你们。
进门换鞋的时候，她看见了桌上我早上还没收起来的纱布和碘伏棉签。
她顿了一下：“嫂子，你手怎么了？”我说切菜不小心划了一下，不碍事。
郑雨涵没说话，把车厘子放到厨房台面上，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
“嫂子，”她开口，声音比微信里低了不少，“我跟你说句实话啊，你也别不爱听。”
我正往保鲜盒里装拌好的木耳，手没停：“你说。”
“你发那个菜单的事儿，我妈是真上火了。她跟我说‘你嫂子这是让全家人看我笑话’，”郑雨涵靠在冰箱上，“我妈这人你也知道，她嘴上不说软话，但心里头其实挺在乎你的。”
我把保鲜盒盖子咔嗒扣上：“雨涵，我没有看她笑话的意思。我发菜单，就是想问问，今年这菜，能不能大家分摊着做做。”
“分摊着做……”郑雨涵笑了，“嫂子，你也知道，咱们家那帮男人，哪个进过厨房啊？往年你不做，那谁做？总不能年夜饭叫外卖吧，传出去让人笑话。”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郑雨涵没恶意，她跟她妈一样，觉得这个家就该这么转。
她待了几分钟就回去了，临走时又看了我手指一眼，没说什么。
我关上门的瞬间，心里那口气忽然就泄了一半。
她走后我做晚饭，剥蒜的时候指甲刮到了那个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握着手指蹲在厨房地砖上，看着指尖冒出来的血珠，一个人蹲了好一会儿，直到朵朵在外面喊“妈妈，我的拼图少了一块”。
我擦干手指，换了块创可贴，起身应道：“来了来了。”
那晚上我坐在床边给朵朵讲睡前故事。
她听着听着忽然举起一张纸：“妈妈，我给你画了张画。”我接过来一看，画里一张大圆桌，围着一圈小人，有爷爷奶奶，有爸爸妈妈，有姑姑姑父，还有她自己。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个碗，碗旁边画着筷子。
可桌子的另一边，远远的角落里头，站着一个人，没有凳子。
“这是谁？”我问朵朵。朵丫头说：“这是妈妈呀。妈妈每次都在厨房干活，不坐桌子吃饭。”
她声音脆脆的，像一颗糖掉在地上。我捏着那张画纸，纸角被我攥得卷了边。
“妈妈，”朵朵抬头看向我，“你什么时候有凳子呀？”
我看着她的眼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压下去了。我伸手把画纸仔细叠好，放进床头柜抽屉里：“妈妈在找呢。妈妈慢慢找。”
04
我不知道事情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失控了。
腊月三十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
厨房里冷得很，窗户上一层薄薄的白霜。
我拧开炉灶烧水，把冻着的排骨拿出来泡着解冻，又从冰箱最底层翻出那块五花肉，足足三斤重，冻得硬邦邦的，案板都磕出一个印子来。
我拿着菜刀试着切了一下，刀刃在冻肉上打了个滑，差点切到手指。
昨晚上那个伤口还是隐隐作痛，纱布包着，看上去有点笨拙。
我搓了搓手，把肉放进微波炉里解冻。
然后又从柜子里搬出大蒸锅、炒锅、砂锅、汤锅，一排摆在灶台上。
锅底还沾着去年的油渍，我用钢丝球一个一个刷干净，手上没停。
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朝上，一直就没亮过。
家族群从昨天早上到现在，整整三十多个小时，没有一条新消息。
往常这时候群里早就在交换各家年夜饭的照片了，什么“我家的肘子炖好啦”
“你家鱼蒸得不错”，今年仿佛约好了一样，全体噤声。
我刷完锅，把水倒掉。正准备拿抹布擦灶台，手机忽然亮了。
我心跳了一下。但还是过了两三秒，才伸手去拿。微信消息，是徐秀珍发来的，单独发给我的，没有发群里。就五个字：菜买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回到：“买了，昨天买的。”
那边回得飞快：都买齐了？别少了什么。
都买齐了，妈，您放心。
发完这句话，我盯着屏幕上那段简短的对话看了几秒。
没有然后了。
没有“辛苦你了”，没有“别太累”。
就一句“菜买了吗”，跟问“饭吃了吗”一样轻飘飘，好像这十八道菜本来就该从天上掉下来似的。
我放下手机，继续擦灶台。
擦完灶台又拿拖把拖了地。
厨房从这头到那头，三米长，一米五宽，我拖了整整三遍，拖完把拖把挂在阳台上晾，站在那里吹了一会儿风，觉得胸口那口气怎么都顺不下去。
傍晚，郑峻熙下班回来了。他进门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我说：“还行。”
他换完鞋，坐到沙发上逗朵朵。
我在厨房继续忙，焯排骨的时候水花溅到手臂上，疼得我一缩手。
郑峻熙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明天用我帮什么忙不？”
我说不用了。他“哦”了一声。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排骨，水汽扑了一脸。
我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笼子门开着，但你自己不愿意出来。
不，不是不愿意，是不敢。
全家大过年的，你一甩手不干了，年夜饭怎么办？
往后这个家的脸面放哪里？
我不是没有想过反抗，可每一次“算了”两个字，都把自己按回去了。
排骨焯完水，我关火，把锅端下来，靠着灶台歇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家族群有新消息。
我赶紧拿起来看，是郑雨涵发的一条语音：“妈，明天几点开饭啊？”
没有一个人回答他。我看了一眼消息末尾那个时间，晚上八点整。家族群上一次有人说话，是我发菜单那天早上。二十九个小时了。
我把手机放回窗台上，没有回复。
晚上我切了土豆丝和青椒丝，备好明天炒素什锦的料。
切到一半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传来郑峻熙的声音，他好像在打电话。
声音低低的，听不太清说了什么，但我听到他说了一句：“……我觉得没必要这样。”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到。我继续切土豆，切着切着，刀忽然停住了。我想起今天下午，郑雨涵给朵朵打电话，问朵朵“你爸爸和奶奶婶婶好”
“你爸爸什么时候来接你回家过年”之类的话。
“回家过年”。这四个字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年夜饭是郑家的规矩。而我，是从外头嫁进来的媳妇。
我一直以为我在家里，现在看来，别人未必这么觉得。
土豆丝切完了，我把刀放下，手有点抖。
我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抬起头看着窗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头发有些散，围裙上有油渍，眼底下有两道乌青。
我这么一个不体面的样子，明天还要站在灶台前，端出十八道菜来。
05
腊月三十晚上八点整，家族群终于有了动静。
我正站在案板前剁肉馅，手机搁在窗台上，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我心里一动，拿起手机，看到家族群里弹出一条消息，发消息的人，是郑峻熙。
就一段话：“狮子头我来做，明天早上我去买马蹄和莲藕。”
我愣住了。
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肉馅粘着刀刃，慢慢往下坠。
“啪”地一声落回案板上。
我捧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行字。
短短二十来个字，我读了三遍。
群里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炸开来了。
第一条回复来自郑雨涵：“哥，你说啥呢？”
第二条来自徐素云姨姥姥：“峻熙啊，你开什么玩笑？”
第三条来自一个远房表叔：“你还会做狮子头？净添乱。”紧接着又是一串消息。
郑雨涵连发了好几条语音，我点开一条，她嗓门亮得很：“哥，你从来没下过厨，你做狮子头？你知道狮子头要炸几遍吗？”徐素云也发语音：“哎呀妈呀，这是闹哪一出啊？”群里问号满天飞，有人发捂脸的表情，有人说“别闹了哥”。
郑峻熙没有回复。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捏着机壳，捏得发白。那六小时的死寂，被他这句话劈开了。
我放下手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菜刀，刀刃上还粘着肉末。
我拿厨房纸擦干净，放回刀架，又把肉馅装进盆里，覆上保鲜膜，放进冰箱。
手脚一直很轻。
做完这些，我靠在冰箱门上，忽然觉得两条腿有点发软。我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晚饭后，郑峻熙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我收完碗筷，走到客厅，在他旁边坐下。“你为什么发那条消息？”我问他。
郑峻熙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什么消息？”
“群里，”我说，“狮子头那个。”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眼神有点闪，但话倒是稳的：“我看你这么累，就想分担一点呗。”
“你以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我盯着他，“你妈……没给你打电话吗？”
郑峻熙没吭声。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雨桐，你别想太多了。我就是想帮你，一家人分分工，这有什么不行的？”
他说得轻巧。
但我听见他说“一家人”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紧。
那天晚上，我刷完牙，准备回卧室，经过公公婆婆房间门口的时候，隐约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我停住脚步，没有刻意偷听，但门缝里透出来几个字：“……你妹妹是什么意思……”
是婆婆的声音。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人听见。然后是一个含糊的回应，听不太清。我站了两三秒钟，轻手轻脚地走回了自己屋。
屋里郑峻熙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墙上。
他没有睡着，我知道。
我钻进被窝躺好，闭着眼睛，心跳一下一下，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过了不知道多久，旁边的郑峻熙翻了个身。
“雨桐，”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你睡了吗？”
“没。”
“……妈给我打电话了。”
“嗯。”
“她说我不该站出来。”他顿了顿，“说这样让人笑话。”
我没有睁开眼睛，手在被窝里慢慢攥紧了。郑峻熙又翻了个身，像是在看我：“我说我干我自己家的活，有什么可笑话的。她挂了。”
他说的这几个字，像他今天发的那条消息一样短。但这句话落在我心里，比什么都沉。
我睁开眼，看他轮廓模糊地躺在黑暗中。“你妈气坏了吧。”我说。
“气坏了就气坏了呗。”郑峻熙说，“我明天去买马蹄，你教我做狮子头。”
黑暗中，我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算不算笑。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彩色的光透过窗帘一闪一闪，把他的脸照亮了一瞬。
我背过身，闭了眼，什么也没再说。
06
大年三十白天。
天还没亮透，郑峻熙就起床了。
我听见他在卫生间刷牙的动静，水哗啦哗啦响了一阵，然后他穿着羽绒服进来，站在床头：“我出门买菜了，马蹄和莲藕，还买点什么不？”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再买两根大葱吧，红烧肉缺葱。”
“行。”他弯腰系鞋带，临走前又看了我一眼，“你多睡会儿，菜我来备。”
我没睡。
他关门的声音一响，我就起来了。
站在窗前往下看，他裹着羽绒服，缩着脖子朝小区门口走去，步伐有点紧。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里一片安静。
冰箱冷藏层里码着我昨天备好的菜，冷冻层里冻着排骨和带鱼。
我拉开冰箱门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算着时间，八点开始炖汤，十点上蒸锅，十二点油炸，下午三点凉菜摆盘，五点全部上桌。
手头这点活儿，一个人干，紧赶慢赶到晚上六点能完。
往年我就是这么干的。
早上八点进厨房，晚上六点上桌，中间没歇过，也没人问过我累不累。
今年，我不打算这么干了。
我把要炖的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泡上水，然后找出那张菜单，对着看了一眼：第7道，红烧狮子头，郑峻熙认领了。
我拿笔在菜单上画了个勾。
后面还有17道。
我掏出手机，打开家族群，犹豫了一会儿，打了一段字：“菜单上的菜，自己认领的自己发个名字，没人认领的我看着办。”发出去后，我锁了屏，没有等回复，继续低头择菜。
九点多，郑峻熙买菜回来了。他把塑料袋放上案板，从里头掏出几个马蹄，一个莲藕，一截大葱。“然后呢？”他问。
我挽起袖子：“我教你。狮子头要三肥七瘦，肉不能绞太碎，要手剁，马蹄拍碎，莲藕擦成细丝。你把肉剁了。”
郑峻熙看了一眼案板上的肉，撸起袖子，抄起菜刀：“行，剁。”
他剁肉的样子实在笨拙。
刀起刀落，力道忽大忽小，肉末飞得到处都是。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开口，整个厨房只听见刀碰砧板的声音，笃笃笃，笃笃笃，像在打一面沉闷的鼓。
剁到一半，门铃响了。徐素云姨姥姥来了，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一进门就在客厅里扬着嗓子喊：“雨桐，我来看看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迎出去。她站在客厅中央，眼睛从厨房方向扫过我，扫到案板前郑峻熙系着围裙的背影，愣住了。那表情，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峻熙……你怎么在做饭？”她嗓门很大，像怕谁听不见似的。
郑峻熙抬起头，菜刀在手上停了一下：“姨姥姥，我跟我媳妇学做狮子头。”徐素云张了张嘴，愣了好几秒才找回声调：“你妈知道吗？”
“知道啊，”郑峻熙低头继续剁肉，“我刚在群里说了。”
徐素云没再说话。
她走进厨房转了一圈，看着台面上泡着的排骨、化着的带鱼、切好的土豆丝，又看了看郑峻熙手边那盆剁了一半的肉末。
她嘴里“啧”了一声，转身出了厨房，坐到客厅沙发上，掏出手机，开始给婆婆发消息。
我听见她的手机发出嘀嘀嘀的发送声音。
我没有阻止，也没有解释。
厨房里灶台上的火咕嘟咕嘟地响着。
郑峻熙剁肉的刀声始终没有停。
窗外传到远处别人的菜刀声、炒菜声、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整个小区都在做饭，都在过年。
只有我们家的厨房，那十八道菜还剩下十六道，不知道谁来做。
快十二点的时候，徐素云走了。临走前她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我：“雨桐，你妈刚才跟我说，她下午过来吃饭。”
我说：“好。”她走了之后，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锅里炖排骨咕嘟咕嘟翻着泡。
郑峻熙剁完肉，抬起头，鼻尖上沾了一点肉末：“我做完了。”
我看着他那盆肉末，勉强够做四个狮子头。
两个大两个小，大的给长辈，小的给朵朵。
我拿过盆子，用筷子搅了搅，加了一小勺盐，又打了一个鸡蛋进去：“行了，教你捏丸子。”
他下手开始捏，我在旁边念着：“左手摔右手，摔出空气来，黏了再添点淀粉。”他笨手笨脚地摔着肉丸，狮子头在他手心里还是不成形状，但他没有停下来。
我们两个在厨房里待了一整个上午。
07
下午两点，婆婆来了。
她进屋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只有电视上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幕后采访。
她换上拖鞋，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菜备得怎么样了？”
我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差不多了，还有几道凉菜没拌。”
“菜单上的菜都做全了吗？”她站在客厅没坐下，目光落在郑峻熙身上。
郑峻熙正往盘子里摆炸好的狮子头，炸得颜色有点深，但看上去还算圆整。
他被他妈盯了一会儿，说：“妈，狮子头我做的。”
徐秀珍没有接话。
她走到桌子边，看了看那盘狮子头，看了很久，连“哦”都没有说一声。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场景，心里没有意外。
对她来说，儿子进厨房不是帮忙，是“丢人”。
她没说出口已经算给面子了。
快五点钟的时候，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
鞭炮声开始零零星星地响起来。
我把所有的菜都端上了桌。
十八道菜，郑峻熙做了两道：红烧狮子头和一个葱烧豆腐。
剩下十六道，我一个人做完的。
徐秀珍看见了桌上的菜，嘴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她坐到主位上，端过茶杯抿了一口。
郑永财坐在她旁边，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花生米。
郑雨涵还没有到，说路上堵车。
朵朵在我旁边转来转去，问什么时候可以开饭。
我端完最后一道菜，站在桌边，看着面前的十八道菜。
那盘葱烧豆腐，是我自己给自己做的，摆在最角落的位置。
我没上桌，转身朝厨房走去，准备把围裙脱下来。
那个动作，和往年一模一样。
这一年，我做了十八道菜，花了一整天，从早到晚没有坐下来过一次。
年年都是这样。
我走到厨房门口，手握着门框，忽然停下来。
背后是满桌的菜，和一屋子等着开饭的人。我停在那里，站了几秒。
然后，我没有进厨房。我转过身，走到饭桌边，拉开我平时从来不坐的那张空椅子，坐了下去。
全桌安静了。徐秀珍的筷子停在半空。郑永财也抬起头来，隔着桌子看了我一眼。朵朵在我身边开心地拍椅子：“妈妈坐啦！妈妈坐啦！”
徐秀珍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雨桐，你这什么意思？菜还没上齐呢。”
我给她倒了一杯茶，声音很平静：“妈，菜上齐了。十八道菜，一道不缺。您先吃吧。”
徐秀珍没有动筷子。
她看着我，嘴唇绷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主厨不上桌，这是规矩。”
我看着她，声音和缓，但话没有退让：“妈，我是儿媳妇。我也是朵朵的妈妈。五年来，我在这个家做了五年饭，从来没坐上过这张桌子。”我顿了顿，“今年我累了，我想坐着吃顿饭。”
徐秀珍的筷子攥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着白。
郑永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郑雨涵终于到了，推开门一进屋，看见桌上的菜，又看见我坐在桌边，愣了一下：“嫂子，你怎么坐着了？菜都上齐了？”
没有人回答她。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