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淑琴把账本摔在我面前,纸页散开的声音又脆又响。
“沈师傅,这半年多,经你手报销的油费,一共十八万七千。按公司标准折算,这车至少多跑了三十万公里。”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响,楼道里有人在说话,我听不清。
我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停车场上。那辆黑色奥迪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的手心全是汗。口袋里那张内存卡硌着大腿,硬邦邦的。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谢淑琴的眼睛:“谢姐,要是我能证明,这车里的油根本没进过发动机,您怎么算?”
她没说话。窗外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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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半年前,办公室主任给我打电话,说胡副总点名要我去给他开车。
我当时正蹲在车棚底下啃馒头,接了电话,手里的馒头差点掉地上。
谁不知道给领导开车是多少人眼里的美差,工资涨一千五,逢年过节还少不了烟酒。
挂了电话,我蹲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又低头把馒头捡起来接着啃。
我媳妇儿马从彤在超市打工,一个月到手两千八。
我妈的心脏搭桥手术排了大半年,医院通知下个月交钱,八万六,一分不能少。
这段时间家里就指着我的工资转。
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去车队报到。车队老李拍了拍我肩膀,说:“家明,你这运气,中了头彩。”
当天下午,我在行政楼门口见到了胡杰。
四十六七岁,身板挺直,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笑着把我的肩膀拍了拍,力道不重不轻:“沈师傅,我打听过了,你开车稳当,人也踏实。我这人呢,事比较多,以后还得麻烦你。”
我说:“胡总您客气了。”
他递给我一把车钥匙,黑色奥迪A6的车钥匙。我接过来,钥匙是新配的,边缘还带着毛刺。
“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每天早上七点,晚上六点,去长江西路那个加油站,把油加满。油票放手套箱里,月底统一报销。”
“每天都要加?”
“每天。我这人有个习惯,车必须满油,心里才踏实。”
我点了点头,没多问。
胡杰走了以后,我绕着那辆奥迪转了两圈。
车是去年新换的,漆面锃亮,表显里程两万多公里。
我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一下,油表指针在四分之三的位置。
按这车的油耗,少说还能跑三百公里。
满什么满。我心里嘀咕了一句,但没当回事。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把车开到长江西路加油站。加油的小伙子是个生面孔,看见车牌就笑了:“师傅,胡总的车吧?还是加满?”
我说你认识这车?
他一边捏油枪一边说:“胡总的车嘛,这一片谁不认识。隔三差五就来加,比出租车跑得都勤。”
油枪跳了两次,加了四百六十七块钱的油。我签字的时候,油票在手心里捏了一下。厚,不像是一张油票,倒像是几张叠在一起。
我把油票放回手套箱里。
那里面已经躺着厚厚一沓了,最早的几张,日期是半个多月前。
全都是长江西路加油站的。
按这个频率,一个月光油费就得一万多。
我合上手套箱,发动了车。油表指向满格。
第一天,平平常常。
第二天,油表少了一格。
第三天,又少了一格。
第四天,我专门坐进车里,把里程表清零,跑了一段绕城高速。路况好,全程匀速,跑完一看,百公里油耗比正常值差了三分之一。
车没问题。油不见了。
我蹲在停车场旁边的马路牙子上,点了根烟,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02
第五天出车,我故意没走胡杰说的那条路,绕了点远路去了城北的一家修理厂。
修车的老刘是我战友,扒着电脑查了半天,说行车电脑的数据正常,油路没有泄漏,油泵也没有断油。
“你这车没问题,车要是耗油那就是有人在替你耗。”老刘说。
我回去以后一晚上没睡好。凌晨翻来覆去,躺到五点就爬起来。媳妇儿被我吵醒了,迷迷糊糊问我咋了。我说没事,领导出差,我去趟公司。
车子停在办公楼下,天刚蒙蒙亮。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拧钥匙通电,盯着油表看了足足十分钟。
油表指着四分之三。昨晚加满的。
我下了车,蹲下身,绕到车尾,仔细看了看油箱盖周边。没有撬痕,没有油渍。
我又趴下来,拿手机手电筒照底盘。底盘干干净净,连泥沙都少。只有一个地方,油箱底部,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管子反复擦过。
我拍了张照片,存进手机里。
回到公司后,我把手套箱里所有的油票翻出来,一张一张看日期,一张一张合计。
半个月,十二张油票,合计四千三百多块。加上我之前经手的,光这一辆车的月油费,已经超过一万五了。
公司一共七辆公车,外加一辆商务车,要按这个标准,光油费一项,一个月得烧掉小十万。
我坐在车里,把那些油票叠好,放回手套箱。心里头又闷又堵,像压了块石头。
当天下午胡杰回来了,一进办公室就把我叫过去:“沈师傅,这两天辛苦了。听说你今天早上去得早?我看你车跑了段高速。”
我说:“去朋友那儿修了下空调。”
他笑了笑:“你这人靠谱,就是有点闷。以后有事跟我说一声。”
我点头说好。出了办公室,背上的汗已经湿透了衬衫。
晚上回家,媳妇儿正在厨房炒菜。我站在门口换鞋,她头也没回,说:“妈那边又打电话了,问手术的事。我说明天去交定金。”
我嗯了一声。菜下锅的刺啦声盖过了我的话。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抽烟,掏出手机翻到那张油箱划痕的照片。我想了很久,还是把它放进了隐藏相册。
现在还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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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晚上收车,记一次油表。早上出车,再记一次。两边一比对,就是夜里掉的油量。
第一个星期,每天晚上掉一格。
第二个星期,每天掉一格半。
到一个半月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掉了整整两格。
那晚胡杰说有应酬,到凌晨一点多才散,我送他回小区。
到了门口他下车,拍了拍车窗:“辛苦了,明天不用太早,七点半就行。”
我嘴上说好,心里默默等着。
果不其然。第二天早上出车,油表整整少了三分之一,比平时掉得都多。
我坐在车里发了半天呆。方向盘上的皮被我抠出一道印子。
那天是周三。
天热得很,下午五点下班,太阳还毒着。
我开着车回公司,把车停进停车场的时候,迎面看见胡杰走出了办公楼。
他没往车这边走,而是绕到了后面的那片职工车位。
那边停着一辆银色皮卡,挂着外地牌照,灰扑扑的,像是很久没洗过。
胡杰在皮卡旁边站了一会儿,也没掏钥匙开门,只是绕着车走了一圈,低头看了看车底,然后转身走了。
我坐在车里,隔着挡风玻璃看完了这一出。背后一凉。
那辆皮卡,我之前没见过。或者说,我看到了,但没当回事。
当天晚上我没有直接回家。我把车开到公司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熄了火,把座椅放倒,躺着等。
等到快九点,我的手机响了。媳妇儿打来的,问我什么时候回。我说有点事,晚一点。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车窗留了一道缝,热风灌进来,带着柏油路面的焦味儿。
十点过十分。一辆银色皮卡从公司后门开出来,没有开灯,悄无声息地从巷口滑过。
我看见了。就是那辆皮卡。它的车速很慢,像是在观望什么。
我屏住呼吸,从座椅上坐起来,紧紧盯着后视镜。
皮卡停在了公司围墙外面,熄了火,又等了几分钟,才从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人。
夜色浓,路灯又在远处,看不清脸。
但那个身形,那件深灰色西装外套,我心里已经明镜似的。
我一直等着那个身影走到那辆黑色奥迪旁边。
他蹲下去,挨着油箱的位置。
我摸出手机,打开录像,焦距拉到最大。
画面里,模模糊糊能看见一个人蹲在车旁。但脸,看不清。
他蹲了大约五六分钟,起身走回皮卡旁。就在他起身转身的一瞬间,路灯的光刚好落在他脸上。画面亮了一瞬。胡杰。我看清了那张脸。
皮卡发动,开走了。我盯着手机屏幕,那段六十几秒的视频,在夜风里重放了三四遍。院子里恢复了安静,黑漆漆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把视频存进相册备份,又导了一张内存卡,用胶带缠了两圈,拿报纸包好,塞进我妈的旧病历本夹层里。
那本病历本我随身带着,我妈每次去医院都用它。
没事。我对自己说。就当没事发生。
04
我以为这事儿能藏住,可我忘了,我媳妇儿半夜会翻我手机。
那天我洗完澡,手机落在茶几上,忘了锁屏。马从彤叫我半天没应,就拿起来看,不知道怎么的翻到了那个隐藏相册。
她去的是公司财务处。
那个点谢淑琴还在加班,马从彤把手机递过去,指着那段视频说:“谢姐,你家明开的车,天天被人偷油。他不敢说,我来说。”
谢淑琴看完视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嫂子,你先把东西收好,这事儿我来处理。”
马从彤回到家,把手机重重地放在我面前。
“你早就知道了。”她声音发抖,“你天天看着别人偷公司的油,你一声不吭,你还指望着这份工作发工资给妈做手术?”
我坐在沙发上,灯光白晃晃地照在我头顶上。我说:“我留了证据。”
“证据!留了有什么用!你留着那些东西能让胡杰不偷油吗?”她的眼圈通红。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没办法告诉她,我怕没这份工作,连住院费都凑不齐。
事情果然没藏住。
胡杰第三天就知道了消息。
他在会议室里,当着七八个中层干部的面,拍了拍桌子:“哪个司机自己手脚不干净,还指使人来闹?他老婆直接跑去财务,说我偷油?我偷油?我堂堂一个副总,偷那几升油?”
他喝了一口水,冷笑了一声:“我知道了,那司机前脚跟我请假,后脚就去修车店搞了些小道道,现在又让他老婆来告状。先发制人倒打一耙,路数深啊。”
没有人说话。
散会后,有同事拍了拍我的肩膀,欲言又止。
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没进屋。
胡杰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沈师傅,你媳妇儿挺能干的。不过账这东西,谁签字谁负责,你可得想清楚了。”
我攥着拳头,没说话。他笑着走了,皮鞋声在走廊里响了很远。
那天晚上我回家,马从彤坐在床边抹眼泪:“我是不是坏了你的事?”我说:“没有。你做得对,错的是他。对不起。”她没说话。
半晌,她递给我一个热馒头:“先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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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半个月后,审计组进场了。
谢淑琴拿着账本找到我的时候,我刚洗完车,手上还沾着水渍。
“沈师傅,这是长江西路加油站自你接手后的全部加油记录。经你签字报销的油费累计十八万七千块,按公司标准油耗换算,相当于行驶了三十万公里。而这辆车的表显里程增加了不到五万公里。”
她把本子推到我面前。纸上的黑色数字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整页纸。
“把证据交出来吧。”她说,“我比你更想揪出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
“谢姐,您这话,我信。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算时候?”她的语气带了一点急。
“他得先把自己那副算盘打完。”我把账本合上,递还给她,“您等着看,他会把戏做全套。”
停职通知第二天就下来了。我看着通知上那行字,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钟,下午五点四十。离我每天去加油站的时间,还差二十分钟。
我把桌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也没几样东西,一个保温杯,一副墨镜,一包没抽完的烟。我把它们装进纸箱,走出办公室。
楼道里很安静。我能感觉到各个办公室里有人透过玻璃在看我。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走到公司大门口,我停了一下脚步。停车场里,那辆黑色的奥迪静静地停在那里,油表满格。明天它还会满。后天也会。这一切跟我再没有关系了。
坐公交回家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稳住,别交。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不知道那是谢淑琴,还是别的什么人。但我知道,我赌对了。我不是一个人在等。
我把手机收进兜里,望着车窗外的街道,天快黑了,路灯陆陆续续亮起来。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穿过人群,没人知道这个抱着纸箱的男人心里在想什么。
06
第三天,公司正式通知我:要么承认虚报油费,退赔十万块,内部处理;要么走法律程序。
马从彤红着眼睛帮我收拾行李:“他们凭什么,明摆着欺负老实人。”
我蹲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本病历本拿给我。”
她从柜子里翻找出那本旧病历本。我拆开纸皮夹层,把内存卡取了出来。又找了根旧耳机线,把内存卡缠上几圈,绑进裤腿内侧的暗兜里。
那晚十点,我的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就两个字:明天。
我回了一句:知道了。
次日早上八点半,公司大会议室。
我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董长顺坐在长桌尽头,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胡杰坐在他右手边,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谢淑琴坐在角落,面前摊着一叠文件,低着头,没看我。
我的座位被安排在长桌的另一侧,对面是一排公司中层干部。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目光在我身上掠过,又各自移开。
董长顺清了清嗓子:“沈师傅,大家都在。你有什么话要说的,今天就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公司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胡杰接过话头:“沈家明同志,你开这半年车确实辛苦了。但你也要理解,公司的钱那是大家的心血,你把这油钱揣自己兜里,未免不地道。”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早让你承认了,非要拖到这一步。”
我站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走到放映台前,问主持会议的办公室小李:“带电脑了吗?”
小李愣了一下:“带了。”
“借我一下。”
我插上U盘。这个大号的U盘是我出门之前从马从彤的钱包里抽的,把病本子里藏的那张内存卡内容又复制了一份。会议室投影亮了。
“各位领导,我不大会说话。这半年多,我每天早晚去加油,油表加满,第二天早上就少一格。4S店说车没毛病。我自己查了记录。账上的油和跑出来的路对不上。”
我说着,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这是第三周,我拍的车底油箱状况。这里是划痕。只有管子反复插拔,才会磨出这种印子。”
胡杰的笑容僵了一下,但没说话。
“我原以为车漏油。所以那天晚上,我守着这辆车,等了三个半小时。”我按了一下键盘切换键,“后面这段视频,是三个月前,我在公司后墙外拍的。”
屏幕上亮起一帧模糊的画面。一辆皮卡停在墙后,一个人影蹲在奥迪车旁,起身时转过脸来。画面停在了清晰地露出脸的一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