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指头冻得冰凉。
刚给妈转过去一万块钱,电话那头却传来弟弟不耐烦的声音:“一万块?打发叫花子呢?人家女方要八万彩礼,这点钱顶啥用!”我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解释。
母亲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根钉子,直直钉进我耳朵里。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屋里,丈夫的声音传出来:“饺子好了,快进来吃。”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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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那天,省城下了场雪。
不大,薄薄一层铺在窗台上。我蹲在客厅地板上叠衣服,儿子俊杰在屋里跑来跑去,嘴里喊着“过年啦过年啦”。
程宏远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今年回去,给你妈多带点东西不?”
我没吱声。
他看了我一眼,又说:“家里这阵子紧,房贷、孩子的兴趣班,还有下学期的学费,咱得算计着点。”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我知道了。”
嘴上应着,心里却在翻账本。
上个月工资到账六千八,房贷扣了两千六,俊杰的幼儿园兴趣班交了一千二,水电物业杂七杂八又去掉几百。
剩在手里的,不到三千。
程宏远是跑货车的,这几个月活儿少,一个月也就挣个四五千。我们俩加一块儿,勉强够花,但存不下什么钱。
可我妈那边,一年到头就盼着过年。
去年我给了五千,前年给了四千。
今年我想给一万。
这话我没敢跟程宏远说,咬着嘴唇把叠好的衣服塞进箱子。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件事:去年中秋回去,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说隔壁老张家的闺女,每年给家寄两万。
那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我听得出里头的分量。
第二天一早,趁程宏远带俊杰出去了,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卡里余额一万四千三百。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点了转账,输了一万进去。又改了,转了一万。
输了密码,输入我妈的账号。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转账成功。
我坐在床边,心跳得厉害。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赶紧把手机揣兜里。
中午吃饭,程宏远问我:“钱转了?”
我一愣,点了点头。
他也没多问,低头扒拉了两口面条,说:“给你妈转了多少?”
“……一万。”
他筷子顿了一下,又继续吃。
“行,应该的。”
就这么三个字。
我心里却堵得慌。
他越是这样不当回事,我越觉得自己瞒着他转钱这事儿不地道。
可他要是追问我,我又觉得委屈。
我给自己爹妈转点钱,还要看谁的脸色不成?
下午,我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妈,过年好,给家里添点年货,钱已转,你查一下。”
发完我就把手机扔到一边,不想等回复。
可过了半个小时,我妈的消息来了,只有一个字:“好。”
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我妈这人一辈子话少。
不是不想说,是从来不会说那些软和话。
我二十八岁那年嫁人,她没哭,只说了句“到了婆家好好过日子”。
我生孩子那年难产,她坐了一夜火车赶到医院,看见我第一句是“你怎么这么不中用”。
可我后来听说,她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一场。
她就是那样的人。
我也习惯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小时候,我妈牵着我的手去赶集。
集上卖糖葫芦的,五毛钱一串。
我眼巴巴看着,她掏出一块钱买了串给我。
自己口干舌燥,也没舍得买瓶水喝。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俊杰翻了个身,奶声奶气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心里想着,我妈到底还是疼我的。一万块,该给。
02
除夕那天,天阴沉沉的。
早上起来,程宏远在贴对联。俊杰踩着小板凳在旁边捣乱,把福字贴歪了又扯下来。
我站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
昨晚我妈没再发微信过来,倒是老家那边的家族群里热闹得很。二婶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兰欣今年回来过年不?你妈念叨好几回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原计划是初二回娘家,初一在婆家过。
程宏远是独子,公公婆婆早没了,按说他那边没啥讲究。
可我婆婆去世前,嘱咐过一句话,说大年初一不能回娘家,对娘家不好。
这话我记着。
我妈也记着。
所以每年都是初二回去,雷打不动。
下午三点多,我妈的电话打过来了。
“兰欣,钱收到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挺平静。
“嗯,到了就好。”
“你那边过年东西买齐了没?俊杰穿的厚不厚?”
“都备下了,妈你放心。”
“那就好。”
那头她顿了顿,听筒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好像是春晚前面那个晚会预告。我听见我弟弟林高驰在那边问了一句什么,但我妈没搭理他。
我刚要问她年货置办得怎么样,电话那头换人了。
“姐!新年快乐!”
弟弟的声音挺热情,倒是有点出乎意料。
我这弟弟,平时不爱主动找我,一找我不是借钱就是有事。
他妈说:“高驰今年懂事了,今天帮我把院子扫了,还去镇上买了对联回来。”
我笑了笑:“那挺好。”
“姐,你今年给我转了一万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没跟他说,那是我转给妈的。
“那是给妈过年的。”
“妈的钱不就是全家的钱嘛,再说了,我这马上要结婚了,姐你就没点表示?”
他这话说得嬉皮笑脸的,但我心里听着不是滋味。
“高驰,你姐今年家里也不宽裕……”
“行行行,我懂我懂。姐你们晚上吃啥好的了?”
他把话岔过去了。
我妈在旁边接了句:“好了好了,别跟你姐贫了。兰欣,你晚上好好过年,初二早点回来,我给你们做红烧肉。”
“哎,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愣了好一会儿。程宏远端着菜从厨房出来,问我:“咋了?”
“没咋。”
我把手机放进兜里,过去帮他端菜。
菜挺丰盛,红烧鱼、炖排骨、酱牛肉,都是年前备好的。
桌上还摆了一瓶红酒,是程宏远从同事那儿买的。
俊杰坐不住,在椅子上扭来扭去,一个劲儿地往桌上扒。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
远处的鞭炮声开始此起彼伏,有人提前放起了烟花,“砰”地一声在半空炸开。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俊杰碗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电视里春晚开始了。可我怎么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弟弟那句话:“妈的钱不就是全家的钱嘛。”
我放下筷子,给妈发了条微信:“妈,初二我早点回。”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桌上。
程宏远看了看我,没说话,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我知道他是怕我惦记家里的事,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这人,嘴笨。
我吃完那口菜,把酒喝了。
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响。
俊杰在沙发上又蹦又跳。
我看着电视里的歌舞表演,心里莫名其妙地想着,今年的年夜饭,我妈那边桌上摆的是什么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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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年初二,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程宏远还在打呼噜,俊杰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到我们中间来了,小脑袋顶着我的腰。
我轻轻从被窝里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换了一身衣服。
从省城回老家,开车要四个多小时。
程宏远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后备箱里塞了一箱牛奶、两盒点心、一箱水果,还有给妈买的一件羽绒服。
“这么早?”他打了个哈欠。
“早点走,不堵车。”
他点点头,去把俊杰从被窝里捞起来。小孩儿被弄醒了,揉着眼睛哇哇叫了两声,一听说要回姥姥家,马上来了精神:“我要去看姥姥家的狗!”
“大黄去年就没了。”我说。
“……哦。”
俊杰有点失望,但很快又兴奋起来:“那我要看牛羊!”
“大冬天的,上哪儿给你找牛羊去。”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想着老家那边的事儿。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太阳刚露头。
程宏远开车,我坐在副驾,俊杰在后座上吃饼干。路上的车不多,两边是光秃秃的山,田里堆着白霜。
“你弟那事儿,你知道不?”程宏远突然开口。
“什么事?”
“他好像交了个女朋友,县城的,姓王,家里条件不差。”
我转头看他:“你听谁说的?”
“你妈上回跟我说了几句。”
我妈什么时候跟程宏远这么熟了?我心里嘀咕了一句。
“她说那女方的爸妈要求八万彩礼,房子倒不要求买新的,说是把老家的房子翻新一下就行。”
“八万?”我脱口而出。
“嗯。你妈说家里凑不够,正发愁呢。”
我没接话。车里的沉默持续了好久,久到俊杰又开始在后座闹腾。
“妈,姥姥家到了没有?”
“快了,别闹。”
嘴里说着快了,其实心里想的全是彩礼那档子事。
八万块,农村不是个小数目。
我妈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年到头攒个万把块都难。
我弟那性子,又指不上他自己攒钱。
这八万铁定要落到我妈头上。
我忽然有点后悔自己转了一万。
倒不是舍不得,是怕我妈拿到这一万,转手就填到彩礼坑里去了。那还不如不转呢,省得白搭。
车开进镇上,已经是中午了。
镇上的路还跟以前一样,坑坑洼洼的。老集市口那棵大槐树还在,树下摆着几摊卖甘蔗和橘子的。
我家在镇子西边,是个三间平房带一个小院子。
车在门口停下来,俊杰第一个跳下车,朝着院子里喊:“姥姥!”
我妈从屋里出来。
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拢在耳后。看见我们,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什么,只是说了一句:“来了?进屋坐吧,饭好了。”
她没说想我们了,也没说怎么才到。
但我知道她挺好。
饭桌上,我妈端上了一盆红烧肉。“多吃点。”她说。
我还没动筷子,弟弟林高驰掀帘子进来了。穿了件新皮夹克,头发抹得油亮,冲我咧嘴一笑:“姐,姐夫,到啦?”
程宏远跟他打了个招呼。
林高驰坐下就夹了一块红烧肉填嘴里,边嚼边说:“姐,你那钱啊,我替妈收着了。正好凑彩礼。”
我筷子停在半空中。
04
“高驰。”我妈喊了一句。
“我说的是实话嘛。姐那钱不就是给家里使的嘛,她又用不着。”
林高驰又夹了一块肉,往嘴里塞。
我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程宏远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示意我别计较。我端起饭碗,扒了两口饭,一句话没再说。
那顿饭吃得格外沉默。
我妈给我夹菜,给孙子夹菜,偶尔跟程宏远说几句孩子的事。
林高驰倒是话多,一直在说他的对象,说她叫王雪,在县城一家化妆品店上班,她爸妈在县里有套房子,条件还行。
“彩礼八万,她爸妈说一分别想少。”
“那你准备怎么办?”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那不有姐嘛。”
他笑嘻嘻地看我,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让我心里一阵发堵。
“我能有啥办法?我就一个打工的。”
“姐你一个月挣好几千呢,再跟姐夫凑凑,帮我一回呗。”
“你这话说的轻松……”我放下碗,“我自己还有一家子要养。”
“养什么呀,姐夫开车的收入又不低。”
他说得轻飘飘的。
我看了程宏远一眼。他没说话,低着头扒饭。我妈也没作声,搁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我忽然觉得,自己像外人一样,坐在这一家人的桌子边。
“我吃好了。”
我放下碗,站起来往外走。
出了堂屋,冷风灌进来,脸上火辣辣的。院子里堆着一些没劈完的木柴,我爸正蹲在那里锯木头。
“爸。”
“哎。”
我爸叫林满仓。
我随他姓林,弟弟也随他姓林。
他今年六十一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背有点驼。
他锯木头的样子很用力,锯末飞起来落在他的裤腿上。
“你妈跟我商量了,彩礼的事儿,家里还差四万块。”
“嗯。”
“你要是有难处,就先紧着你那边。”
我爸的声音很闷。
“今年账上不宽裕就不出,你妈那边我来说。”
我心里一酸。
我爸这辈子就是这样。不争气的话从来不让我想着他。我妈呢,有话都在嘴上;我爸有话都在心里。
“爸,钱的事我再想办法。”
“别为难。”
他放下锯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柴屑。我看见他眼眶有点红,赶紧转移了话题。
“我住的屋呢?”
“你妈给腾了个客房,铺了新床单。”
“我那间屋呢?”
他没回答,低下头又捡起了锯子。
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我走进堂屋拐过去,推开自己以前住的那间屋子。
床没了,书桌也没了。
靠墙堆着几个纸箱子,墙角斜靠着几根木棍。
乱七八糟的杂物把整间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林高驰的皮夹克甩在窗台上。
我的房间,没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没有生气,也说不上失望,就是心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不上不下的。
“兰欣。”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了。
“客房给你铺好了,床单是去年新买的。”
“你那些旧东西,我没扔。放在那面柜子门后头,你拿也得,不拿也得。”
她说的那面柜子,是堂屋里老家具。
我走过去蹲下来,拉开柜门。
里头整整齐齐叠着我高中时候的校服,还有几本旧书,一张我读书时候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十八岁,扎着马尾辫,站在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笑得没心没肺。
我看了好一会儿,把照片放回柜子里。
五年了。我努力了五年,还是没能让自己在这张饭桌上有立足之地。我忽然不知道,自己那么拼命往这个家寄钱,到底图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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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年初六那天,我本打算回去了。
一大早收拾好行李,我妈坐在堂屋里纳鞋垫。她这两年眼睛不太好使,针脚有点歪。我问她:“妈,你的老花镜呢?”
“找不着了,凑合着用吧。”
“我再给你买一副。”
“不用买,浪费钱。”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她头上白头发比去年多了一大把。好像一年没见,人就老了一大截。
“姐!”
林高驰从外面回来了。穿了件新皮夹克,头发抹得油亮,手里还提着两个大礼盒。
“你还不走呢?”
“正要走。”
“行,那我送你一个东西。”他把那盒东西放在我脚边,我低头看了一眼,是一盒保健品。
“给姨买的,你用吧。”我摆摆手想推让,“我用不着,你留着给妈。”
他倒不客气,又提了回去。
“那你给我留个微信红包呗,买这玩意儿花了四百多,你给报销了呗。”
我看着他嬉皮笑脸的脸,心里头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涌上来了。我耐着性子把话挑明了:“高驰,彩礼的事我在想办法,你别催。”
“想办法?”他笑了,“姐,你一个月工资六千多,姐夫又挣一份儿,你们两口子还能没办法?”
“我们开销大。”
“别逗了,你俩加一块儿一个月上万,还说没钱?你就是不想帮我。”
他说完提着东西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风呼啦一下刮过来,我裹了裹外套。
那天下午,我开车往回走。
程宏远开了一段,俊杰在后座睡着了。
我坐在副驾上,一直在想事儿。
我妈那句话翻来覆去的,像根刺一样卡在喉咙里。
想咽咽不下去,想吐吐不出来。
“你跟你弟聊了?”程宏远问。
“彩礼那事儿,你咋想的。”
“我也不知道。”
车里的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
天快黑的时候,到家了。
我进门先给妈发了个微信报平安:“妈,到了。”发出去之后,想了想又拨了个电话过去。
想问问她老花镜的度数,再给她买一副。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兰欣啊,到家了?”
“嗯,到了。妈,你那个老花镜……”
话没说完,那头传来林高驰的声音:“妈,谁的电话?”
“你姐的。”
“她咋又打电话?是不是想通了,彩礼的钱要给咱了?”
我妈没接他的话。
林高驰又说:“妈,你跟她说了没?让她把那边的钱都拿出来呗。人家王雪家说了,彩礼少一分都不嫁。”
我妈叹了口气。
“知道了知道了,别嚷了。”
她好像在压低声音。“妈你说啥?我娶媳妇不是为了你林家传宗接代吗?你跟爸这些年不都指着我吗?”
“你别说了。”
“那你说咋办?”
我妈沉默了片刻。然后我听见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