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我转业回乡,镇长非把我分去最穷的山沟当站长,我憋着一肚子火推开门,看到他女儿的瞬间直接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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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夏天,我转业回到青川县。

镇政府的安置通知单上写得清清楚楚:石头沟水保站站长。

那可是全县最穷的山沟,穷得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我揣着通知单冲上二楼,一肚子火全顶在嗓子眼,打算找镇长许学礼当面理论。

门推开的一瞬间,我看见办公桌前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正低头往牛皮纸信封里装信纸。

那些字迹,我再熟悉不过了。

我枕头底下压了四年,翻来覆去看了几百遍。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手里的信纸掉在了桌面上。



01

我是六月中旬回的老家。

那年夏天热得邪乎。

从县城汽车站出来,太阳白晃晃的,晒得柏油路发软。

我背着一个帆布包,顺着十二里土路往镇上走。

两边田里的玉米刚齐腰高,被太阳晒得打了蔫,叶子卷成筒。

路边上偶尔有辆拖拉机“突突突”开过去,扬起一阵黄土。

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镇上。

镇政府还在老街正中间,一栋灰砖两层楼,墙上刷着褪色的白石灰。

我把帆布包放在传达室门口,先去后院给父亲上了坟,又回家吃了一顿午饭,才拿着转业报到介绍信上了镇政府那栋楼。

退伍证、立功材料、档案。

我把厚薄一摞材料放在人事办公室的桌子上。

老王戴上老花镜,翻了半天,递过来一张安置通知书:“许镇长交代了,你去石头沟水保站报到,职位站长,下周一之前到岗。”

“石头沟?”我把通知书举到眼前看了两遍,“就是那个全县出了名的穷山沟?路都不通车的那个?”

老王说:“就是那个。”

我脾气一下子顶了上来:“凭什么?我在部队干了六年,入了党,立过三等功。县里安置文件写得清清楚楚,可以申请留在县直单位。怎么落到我头上,就分到那个连救济款都得县长特批的山沟去了?”

老王摘下眼镜,擦了一把汗:“这是许镇长亲自批的。你有意见,去找他。”

许学礼?

“对。”

我扭头就上了楼。走廊尽头,左手边第二间办公室。我走到门口,门虚掩着。我一把推开门,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闷响。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靠墙一个铁皮文件柜。

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低着头,正往牛皮纸信封里装信。

桌面上摊着几张信纸,钢笔搁在一边,墨水还没干透。

她抬头看见我,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那些信纸上写的字迹,方方正正,跟印出来的似的。

每一笔,每一画,端正得像上了规矩的豆腐块。

这个字迹我太熟了。

我枕头底下压着四十八封信,信封里全是一样的字。

她站起来:“你是……郭光远?

我嗓子眼发紧:“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没回答。

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信纸,又看了我一眼,耳朵根微微泛红。

走廊里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深灰衬衣,黑色布鞋,头发理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我,停了一下:“你是新分来的郭站长吧?”

我把安置通知书递过去:“许镇长,我想问一下,为什么把我分去石头沟?”

许学礼没有接通知书。他看了我一眼,绕到桌子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没接。

“你爹的事,我知道了。”许学礼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石头沟那个坝,前年我去看过,坝底裂了一道缝。你爹当年埋的引水管子,也锈得差不多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揪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那个坝,是你爹拿命换来的。”许学礼看着我,“你不想去看看?

“那也不能把我分去那儿。”我说,“全县的干部安置我都打听过了,条件好的林场、水库、农技站全有人去了。我一个转业干部,凭什么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许学礼沉默了一会儿:“你爹埋的那截引水管,就在坝底。你要心里过不去,就去看一眼。”

我盯着他的脸。

他脸上没有躲避,也没有心虚,就是那么平平地看着我。

办公桌旁边的女人收拾好桌上的信纸站起来,夹着一个旧布包从我身边走过去。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过了几秒,脚步声沿着走廊远了。

许学礼又说了一句:“你要是干得好,一年之后调回来,我给你办。

我站在门口,太阳从走廊窗户照进来,照在我手里的安置通知单上。石头沟三个字被阳光晒得扎眼。

我没再说别的。

踩着楼梯下楼,走回镇政府大门,拐上了回家的土路。

走了半里地,我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封揣了一路的信。

信封上写着:青川县石头沟小学,许雨欣。

邮戳清晰。

我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还是那个方正的楷体字。开头写着:“郭光远同志”。落款写着:“许雨欣”。

那个刚在办公室看见的女人,就是许雨欣。

这个跟我通了四年信的女人,原来是许学礼的女儿。

我怔怔地站在太阳底下,手里的信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远处的山沟静悄悄的,一望无际的玉米地绿油油。

我忽然想起我娘昨天说的话:“你爹当年修的,就是石头沟的水坝。”

我总觉得,我娘话里有话。许学礼也话里有话。

02

当天晚上,我在家里翻出了枕头底下那个铁盒子。

盒子外头包着一层蓝布,是我娘缝的。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四十八封信。

我从第一封开始,按顺序看了一遍。

那个“许雨欣”,四年来每个月一封,一开始写部队里的事,问我训练苦不苦,吃得饱吃不饱。

后来她调到石头沟小学教书,信里开始写村上的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生了娃,学校翻修了屋顶,冬天下了大雪,孩子们的手长了冻疮。

每封信的落款都一样:许雨欣。地址也一样:青川县石头沟小学。

我看了半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个女人,我从来没跟她见过面。

她凭什么给我写四年信?

又凭什么隔三差五往我家跑,帮我娘收稻子、洗被子、垫医药费?

我想起去年冬天,部队收到一封信,里面夹着两百块钱。

信上说,快过年了,给大娘买件棉袄。

我娘收到了那件棉袄,穿了一个冬天。

去年年底我最后一次探亲回家,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娘说请了个人帮工。

我没多想。

现在看来,全是她。

第二天早上,我娘做好早饭端上桌,我坐在桌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娘,我问你个事。”

我娘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碗里:“问吧。

“许雨欣是谁家的闺女?”

我娘筷子停在半空:“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在镇政府见了她一面。”我看着她的脸,“她是许学礼的女儿?”

我娘放下筷子,沉默了好久:“光远,人家姑娘对咱家有恩。这话我不说第二遍。”

“那我爹的事呢?”我追问,“我爹的死,跟许学礼有没有关系?”

“你爹的事跟人家有什么关系!”我娘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那是意外!山洪冲下来,石头砸了人,这是谁都不愿意看见的事。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说着,端起碗筷进了厨房。我听见厨房里传来锅碗磕碰的声响。

我坐在桌边,心里翻江倒海。

我娘的反应不对。

我爹出事那年,我从部队赶回来,下葬已经过了七天。

村里人说我爹是山洪时被滚石砸中了脑袋,当时就没了气。

葬礼上许学礼来上过香,鞠了三个躬。

我那时候哀痛过度,没顾上多想。

现在细想起来,他那天在灵堂门口站了很久。走的时候,还跟我娘说了什么。我娘听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正出神,我娘从厨房出来,拿着一张折了角的旧图纸:“这是你爹留下的东西。我先前收着,没给你看。”她把纸展开,是一张画着石头沟水坝的剖面示意图。

纸已经发黄了,墨线有些地方晕开了。

图纸的右下角,画着一个圆圈。圆圈旁边写着两个字:泉眼。

“你爹说过,那个坝底下有一眼地下水。”我娘说,“他搁了根管子,想把水引到村里去。管子还没埋完,就出了事。”

“这根管子,在哪儿?”

“坝底,东北角。”我娘看着图纸,“你爹埋管子的时候,还让人用混凝土浇过一个井圈。后来出了事,管子的事就没人管了。”

我盯着图纸看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去石头沟报到。

三十里山路,全是砂土路,坑坑洼洼,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

山沟里稀稀拉拉散着几十户人家,泥墙黑瓦,屋顶上压着大石头。

村口一棵老槐树,底下蹲着一个老汉,手里握着旱烟杆,烟锅子冒着细烟。

“找谁?”老汉抬眼问我。

“我是新来的水保站站长,郭光远。”

老汉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又滑到我腰间那条旧军皮带上:“你爹以前也扎这种皮带。”

“您认识我爹?”

老汉没答话,把烟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往村东头一指:“水保站在那边,拐过那棵歪脖子枣树,半截院墙就是。”

我找到了。

院墙确实只剩下半截,石头垒的,顶上长满青苔。

一块掉漆的木牌子歪斜着挂在栅栏门边,“石头沟水保站”六个字被晒得发白。

院子长满草,两间土房塌了半间。

我推门进去,墙角的木榻上堆着干稻草,灰尘落了一指厚。

墙角立着一把铁锹,木柄上刻着一个字。我蹲下去仔细看,是个“山”字。我爹的名字。他的铁锹还留在这儿。

我蹲在屋里,攥着那把铁锹,半晌没动。

傍晚时分,门口传来脚步声。

那个老汉端着一只粗瓷碗走进来,里面卧着两个荷包蛋:“吃吧。你爹以前睡这屋。”

我接过碗:“您是我爹的熟人吗?”

“我叫郭长海。”老汉蹲在门槛上,“跟你爹一个杆子上的,当年修坝就跟他搭伙。”

“堂叔,我爹当年是怎么出事的?”

郭长海抽了一口旱烟,把烟锅子嗑了嗑:“那天夜里下大雨,坝底渗水严重。你爹带着人下去堵,到泉眼那个位置,刚蹲下,坝基上的石头崩了。炸了。”

“炸了?”我心里狠狠一紧,“怎么会炸?”

郭长海没接话,站起来往外走:“你先把饭吃了。”

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住:“你爹把记号刻在泉眼那块石头上了。你有工夫,自己去看看。”



03

我在石头沟住下了。

水保站两间土房,我收拾出一间来住,另一间收拾出来当办公室。

屋顶漏雨,我爬上房顶,把松动的瓦片重新码了一遍。

地上坑洼不平,我去村口的河滩上搬了几块石头垫了垫。

第二天一早,我拿了个本子,挨家挨户跑了一遍。

全村七十三户,三百来口人,多半是老人和孩子。

年轻力壮的全出去打工了,剩下的人家种着几亩薄地,靠天吃饭。

村头一口老井,是全村人唯一的饮水来源。

井口用石头砌的,井绳磨得发黑。

一个姓王的中年汉子蹲在井边:“井深十五丈,入夏就断水。去年旱得厉害,井底见了泥,全村人赶着牛车去二十里外的邻村拉水。”

“山上的果林呢?”我问他。

“早干死了。”他往山坡一指,“头几年还指望种点果树能挣几个钱,后来连浇树的水都没有,树都死了。”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坡上确实稀稀拉拉长着一些枯树,干枝横着,有些已经倒了。

我沿着坡往上走了一段,拨开杂草,看见一片果林,三分之一已经死了,剩下的也蔫头耷脑。

“这坡上当年是护坡林。”郭长海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我身后,“你爹在的时候,这片林子长得可好了。”

“后来呢?”

“后来没人管了。”郭长海叹了口气,“水保站空了好几年,县里都不管,哪还有人管这些树。”

我蹲在坡上,往下看。

石头沟水坝就在村子上游三里地的沟口,远远能看见一道灰黄色的坝身横在两座山之间。

我掏出那张发黄的图纸比了比,坝底东北角,标着泉眼的位置。

我决定先上坝看看。

顺着一条被草埋没的小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坝顶。

坝高大概十几米,顶上长满杂草,泄洪口被淤泥糊了大半。

坝身上有不少石头裸露出来,石缝里渗着水,一滴一滴往下滴。

我绕着坝走了一圈,在东北角停住。

图纸上标着泉眼的位置。

我被杂草绊了一下,蹲下去用手拨开乱草。

坝基底下,露出一块大石头。

石头表面不太平整,但中间刻着一个半圆形的记号。

记号旁边,还有一个浅浅的“山”字。

那个刻痕,跟我爹图纸上一模一样。

我蹲在石头前,伸出手指,贴着那个刻痕摸了一遍。石头很凉,但那个“山”字刻得深,边缘干净利落,像是用铁钉一类的硬物刻的。

“你爹当年,就蹲在这个位置。”郭长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回头。

他叼着旱烟杆,站在坝顶上,往下看着我:“这底下,有一眼地下泉水。你爹说,要是能把它引出来,村里人就有水浇地了。他埋了半截管子,还没接完,就出了事。”

“堂叔,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跟这眼泉有关系吗?”

郭长海沉默了好一会儿,蹲下来,烟锅子往地上一磕:“那年,前几天炸山取石的时候,有几根哑雷管埋在石头底下,没找干净。你爹蹲下来看泉眼的时候,踩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雷管?”

“对。”郭长海深吸了一口烟,“炸了。你爹当时就没了气。”

“这事有人知道吗?”

“村里人知道。镇上……许镇长也知道。”郭长海看着我,“但那会儿他还没当镇长,是水利站的站长。出了事之后,他把那几个哑雷管的事压下来了。县里来调查,结论是山洪引发的滚石砸中头部。”

我攥着拳头站起来,指甲掐进手心:“他怎么能这样?我爹拿命换的坝,他连句实话都不说?”

“光远。”郭长海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爹死了八年了。你就算翻出天来,也翻不活他。这事……你自己掂量。”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坝顶上,山风呼啸着从垭口灌过来。

远处那块大石头上的“”字,被夕阳照得暗红色的。

我蹲回去,把那个记号再次摸了一遍。

我爹蹲在这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地下那眼泉水能不能引到村里去。

他想的是村里以后有水喝了。

他蹲下的时候,大概没听见那根哑雷管的声音。也可能听见了,但还没来得及站起身。

我站起来,在坝顶站了很久。天色暗下去,山风越来越凉。山沟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04

到石头沟第四天,我召集村民开了一场会。

会址设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敲了几遍锣,稀稀拉拉来了三四十个人。

我站在一块石头上,把水保站的情况说了说,又讲了讲修水渠引泉水的想法。

话没说完,底下就有人笑了:“郭站长,你在这儿能待几天?”

“待到我干完该干的活。”我说。

“你爹当年也这么说。”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出来,“后来他死了,水保站也没了。”

我愣了一下。人群里有人跟着附和:“是啊,前年也来了个年轻人,说要修水渠,待了俩月,调走了。到现在渠呢?”

我这回不修好,不走。

“这话谁都会说。”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你先把水保站的地要回来再说吧。那块地早被东头老赵家占了,他家的包谷都种到你们站门口了。”

我看了看那个声音的方向,人群后面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

我没再说什么,散会后,沿着村东头走过去看了看。

水保站的东墙外,果然多开了一片地,玉米已经一人高了,一路种到了我屋后的窗户底下。

地头插着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赵”字。

我晚上去找老赵。老赵家在东头村口,两间土房,门口堆着劈柴。老赵坐在院子里剥玉米,看我进来,头也没抬:“郭站长来了?”

“赵叔,你门口那片地,是水保站的地。”

“那是荒地。”老赵剥着玉米,头也不抬,“我种了好几年了,你爹在的时候也没说啥。”

“我爹在的时候,那片地还没种上包谷。”

老赵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是来要地的?”

“我是来跟你说,把地让出来。”

老赵把玉米棒往地上一摔:“你爹活着的时候我敬他三分。你一个转业回来的小年轻,屁股还没坐热呢,就来找我要地?我告诉你,那地我种了四年,谁来了我也不让。”

他说完,把板凳往屋里一搬,进里屋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刮得包谷叶子“哗哗”响。我站了一会儿,没再说别的,转身回了水保站。

第二天一早,我拿了一把铁锹,去了那片包谷地。

人还没走到,远远看见地中间站着一个女人。

白衬衫,深色裤子,手里拿着一卷皮尺,正蹲在地上量什么。

许雨欣。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我,站起来:“郭站长。”

“你在这儿干什么?”

她指了指地上插着的一排小木桩:“我测过这块地的坡度。这片地底下有一条暗渠的旧痕,是前些年修东干渠时留下的。要是清出来,修一条明渠,能把坝上的水引到这一片来。”

我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确实有一道浅浅的凹槽,顺着地边向北延伸。槽里长着杂草,但走势很清晰。

“你懂水利?”我问。

“我是师范生,教自然课的。”她笑了笑,“来这儿教书之后,翻了些旧资料。”

我又蹲下去看了那道凹槽:“这底下埋了什么东西吗?

“我借了一把锄头,刨过一段。”她指了一个位置,“应该埋着一截陶管,已经碎了。不过下面基础还在,能重新敷。”

我用手拨开土,往下扒了大约半尺,果然摸到了碎陶片。

“这截暗渠,可能是当年你爹埋的。”许雨欣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在旧档案里看到过一张图,标注是’东干渠延长段’。”

我攥着那些碎陶片,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他的手笔。

他当年不止修了坝。

他还在往村里引水。

埋管子、挖暗渠、找泉眼,他一桩一桩都干过了。

只是没干完。

“郭站长。”许雨欣站在我对面,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说。”

“你爹的事……我听说了。”她顿了顿,“你要是想问什么,我可以帮你查档案。”

“谁的档案?你爹的?”我看着她。她没避开:“县水利局的档案室里有完整的工程记录。我认识管档案的人,可以借出来。”

“你为什么帮我?”

许雨欣沉默了一下:“我来石头沟教书,是因为这里缺老师。”她的视线落在那道凹槽上,“但我也想知道,当年这个坝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看了她好一阵。太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了一圈毛茸茸的边。我想起那四十八封信,想起那些在部队里收到的字迹工整的信封。

她爹是许学礼。许学礼压下了那几根哑雷管的事。

而她,写了四年信。每个月都写。

我蹲在地里,把那截碎陶片又翻了一遍。半天,说了句:“那就麻烦你了。帮我查查,当年东干渠工程的施工日志。”

“好。”她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泉眼那个位置,我找了。石头上的刻痕,我也看了。”

我抬头看着她。

“你爹的记号,是我见过最工整的一个。”她说,“他一定是个很仔细的人。”

我没说话。

风从坡上刮下来,吹得包谷叶子沙沙响。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对她说了声谢谢。

往水保站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地里,拿着那卷皮尺,弯着腰,在一段一段地量那些旧槽。



05

雨季来得比往年早。

七月十二号夜里,天阴沉了一整天,傍晚开始落雨。

起初是小雨点,打着窗玻璃“噼噼啪啪”。

到了半夜,雨势越来越猛。

屋顶漏水,我用面盆接住,接满了又倒掉。

凌晨两点多,我被一阵闷雷惊醒。

起身一看,外面的雨跟瓢泼似的,院墙外的水沟已经满了,黄泥水漫到院子里。

不好。我心里一沉,摸黑穿上雨衣,抓着电筒冲出了门。

雨点砸在身上生疼。

坝在村子上游三里地,这段路白天都得走二十多分钟。

夜里大雨,路全成了泥浆,深一脚浅一脚,滑了不知道多少跤。

我到坝顶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的地方。

蓄水池已经满了。水面比正常情况下高出快两米,雨水冲刷着坝身,泥浆沿着坝体往下淌。泄洪口被泥沙堵了半截,水流不畅,水位还在往上涨。

我蹲在坝顶往下看。

手电筒的光扫过坝身,坝底东北角那片石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裂纹。

那道裂缝比上次来看的时候更宽了。

裂缝里塞着碎石渣和泥浆,水流正顺着缝隙往外渗。

我心一沉,沿着坝坡滑下来,蹲到裂缝边上。

电筒一照,裂缝里有一截黑色的东西,像是……铁管。

我伸手去摸,确实是一截铁管,大概巴掌宽,锈迹斑斑的。

埋的位置很深,几乎贴着坝基。

这是引水管。我爹当年埋的那根管子。

管子周围,裹着一层碎裂的混凝土壳子。壳子开裂了,有一段已经跟石头分离。

雨越下越大。水流从裂缝里“咕嘟咕嘟”往外涌,越涌越急。我知道这是坝基渗漏。再涨下去,坝体撑不住。

我站起来,冲着坝顶方向喊了几嗓子。

雨声太大,喊声被吞没了。

我摸黑爬上坝顶,朝村里方向跌跌撞撞跑了一段,进村挨家挨户敲门:“后山涨水了!带着人往高处走!”

喊到第三家时,郭长海披着衣服出来了:“水多高?”

“快到坝顶了。坝基有裂缝,撑不了太久。”

郭长海二话没说,举起一面破锣,“咣咣咣”猛敲一通:“发水了!都起来!上后坡!”

村子乱成一团。

有人扛着米袋,有人抱着孩子,黑夜里几十个影子往坡上跑。

我站在村口,看大部分人家都跑出去了,才往坝上赶。

到了坝顶一看,水位又涨了。

泄洪口被堵的那截泥沙已经越积越厚。水流漫过泄洪口顶部,从坝面上漫了过去。

我抓起靠在坝顶的一根铁钎,跳到泄洪口边沿。

水已经没过膝盖。

我用铁钎去捅堵在泄洪口里的泥沙和碎石。

捅了几下,松动了一些,水流带着泥沙卷着石块往下冲。

快通了。

我加了一把劲,把铁钎深深捅进去,使劲一撬,一大块碎石连着泥浆一起滚落,水流猛地冲开一个口子。

但就在此时,我脚下的石头猛地一滑。我整个人跟着往下栽。脚下一空,身体失去控制,滑进了泄洪口下方的急流里。

水冲着我往下砸。

我翻滚了几圈,后背撞在一块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

雨点砸在脸上,喉咙里灌进几口浑水。

我拼命伸手抓,想抓住什么。

手碰到一根横着的东西,死死攥住,是一截露在泥土外面的树根。

我吊在树根上,水从身边奔涌而过。

剧烈挣扎耗光了力气,手指一点一点松动。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还没能把我爹的管子从那道缝里挖出来。

我不能死在这儿。

雨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我咬紧牙关,一点一点往上挣。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我的后领子。有人用劲把我从水里拽了出来。

许雨欣。她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看见我睁着眼睛,她喘着粗气,蹲在我身边:“你傻不傻!那么大的水往泄洪口跳!你不想活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冒火:“管子……埋在缝里……我看见了。”

“什么管子?你爹那根?”她蹲在我面前,雨水打在她脸上,她擦了一把,“郭光远,你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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