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上午,县民生物资公司院里铺着一层灰。仓库东侧的冷藏车出了故障,我蹲在车底,半边脸沾着机油。
同事老马会探头喊我,说省里来的调研组已经进了办公楼,让我赶紧过去。我把扳手在抹布上擦了擦,没抬头。
“你去吧,我这儿还差一颗螺丝。”
“人家点名要看设备运行。”
“车不等人,坏了就是坏了。”
老马皱了皱眉,转身去找经理。我拧紧最后一颗螺丝,又试了两遍电路,冷藏车的风机才重新转起来。
等我洗完手,楼上的会议已经散了。水池里的肥皂沾着黑油,怎么搓也有一层灰影。
下午,经理把一份调研名单放到维修间门口,叫我签字确认。我拿起来扫了一眼,最上面那一行写着周岚。
这个名字像从旧墙缝里掉出来,带着粉笔灰,落在我眼前。
三十五年没见,我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周岚来了我们县,身份是新调任的省长。她带队到公司看民生物资储备,上午就站在离我不到一百米的楼上。
可我什么也不知道。
后来听办公室的人说,她在名单上看到我的名字,眼睛忽然停了片刻,转头对助理林晓交代:“按程序请他参加座谈,别作特殊安排。”
林晓问她是否需要提前联系我。周岚把名单合上,说先确认我愿不愿意参加补充座谈。
这句话传到我耳朵里时,已经是下班前。院里的风吹过铁皮棚,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我盯着名单上的两个字,想起高中教室最后一排,那个总把手放在桌角、等我来牵的女孩。
01
我把名单折好,塞进工作服口袋,骑车回了家。
家在老城区一栋没电梯的楼里,楼道灯坏了两盏,谁家炖肉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潮湿的水泥味。
陈思雨正在餐桌边算账。她二十岁,读大学二年级,头发扎得很高,旁边摊着课本和一张缴费通知。
我换鞋时,她把那张纸往书下面压了压。
“学校又通知交钱?”
“嗯。”
“差多少?”
她没马上答,手里的笔在纸上点了一下。
“这学期还差七千八。”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声音不重:“不是说已经交了一部分吗?”
“那是上学期剩下的。”
屋里只开着一盏白灯,灯罩里落了几只小飞虫。她把缴费通知拿出来,边角已经被折得发软。
我打开柜门,取出一个旧铁盒。里面有几张存折,还有医院开的药费单。我把存折翻了两遍,最后停在一串不大的数字上。
“我先想办法。”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句话不响,却像一根细针,扎在桌面上。
我抬头看她。她低着眼,把缴费通知一点点抚平,脸上没有责怪,反倒像已经替我把后面的话猜完了。
“你妈那边呢?”
“我没问。”
“为什么不问?”
“她也有自己的日子。”
我没再接话。李梅在商场做会计,工资比我稳定些,离婚后房子留给了她和孩子。思雨上大学的头一年,生活费多半是她给的,后来我不愿总去开口,便把能接的维修活都接了下来。
国企改制那年,我四十出头,从仓库管理员变成了临时维修工。厂牌交回去时,天很冷,门卫室的暖气管裂了,水在地上结成薄冰。
这些年我修过冷库,换过水泵,也给商户补过卷帘门。手上的裂口好了又开,收入刚够房租、水电和日常吃用,偶尔还要给思雨寄生活费。
“爸,”她忽然开口,“学校说可以申请普通助学。”
我把铁盒盖上:“先不用。”
“为什么不用?”
“名额留给更困难的人。”
“我们不困难吗?”
她看着我,眼神停在那只铁盒上。我的手压着盒盖,没有松开。
桌上的饭已经凉了,青菜边上结着一层油。她拿起筷子,夹了两口,又放下。
我收起存折,起身去厨房热饭。水壶烧开时,客厅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轻得像有人在门外来回走。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思雨进了我的房间。过了一会儿,她抱出一个旧相册,放到桌面上。
“你还留着这个?”
相册封皮掉了角,里面夹着高中毕业合影。照片上的人已经被岁月磨得发白,可我还是认出了自己,也认出了身边那个女孩。
三十五年前,我十七岁,她也是十七岁。
她眼睛看不清,走路时总扶着墙。那时班主任把她安排在我旁边,说我个子高,顺路,能帮就帮一把。
第一天放学,我背她下楼。她的书包很轻,肩膀却僵着,双手抓着我的校服领口,生怕碰到台阶。
“你慢一点。”
“我已经很慢了。”
“你走路像跑。”
我侧过脸,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
后来成了习惯。早晨我到她家楼下喊人,背她上三楼教室;放学再背下去,送到巷口那棵香樟树旁。
她家离学校不远,遇到下雨,我就把伞往她那边偏。自己的半边肩膀湿透了,回家还要挨我妈一句,问我是不是又把衣服弄坏了。
她记性比我好,课本上的字看不清,老师讲过的内容却能一遍遍复述。考试时我给她读题,她在草稿纸上慢慢写答案,字很小,横竖都挨得整齐。
有一次楼梯扶手松了,我背着她走到半截,脚底打滑,两个人一起撞在墙上。她的额头碰到我下巴,疼得吸气,却先问我有没有摔着。
我说没事,嘴里全是铁锈味。
她摸索着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水果糖,塞到我手里,说是谢礼。我舍不得吃,放在课桌抽屉里,最后被太阳晒化,粘住了一本作业本。
那三年过得很快。毕业合影背面,她用铅笔写了一句话。
照片上只看得见前半句:陈国强,谢谢你……
后面的字被裁掉了,像是后来有人撕去了半页。
我问过她家里人,可她们搬走得很急。巷子里的旧门换了锁,窗台上的花盆也没了。没有地址,没有电话,连班主任都只说她去了外地。
我以为过几年总会遇见。后来下岗、结婚、养孩子,日子一层层压下来,那个名字渐渐只剩在相册里。
直到今天。
思雨翻到那张照片,指腹在背面停了一下。
“她就是周岚?”
“嗯。”
“你们后来没有联系?”
“没有。”
“她现在成省长了?”
我把照片从她手里拿过来,夹回相册。
“听别人说的。”
“那她认出你了吗?”
窗外有辆三轮车经过,车上的喇叭断断续续,像电池快没电了。我看着照片里年轻的自己,没回答。
如果她认出来了,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如果没认出来,林晓又为什么特意问我愿不愿意参加座谈?
思雨把缴费通知重新推到我面前。
“爸,钱的事你别一个人扛。”
我抬手把纸按住:“我知道。”
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收相册时,一张旧车票从夹层里掉出来,落在地板上。
车票上的日期,正是三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
02
第二天上午,我刚换好工作服,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林晓在电话里说,省调研组按正常流程安排职工座谈,想请我下午过去聊聊设备维修和仓储管理。
她的声音清楚,语气不快不慢,像是在核对一项普通工作。
“是周省长点名的吗?”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名单里有您。”
“她知道我在公司?”
“调研材料上都有登记。”
这话说得规矩,没有多一个字。我握着听筒,窗外正有人推货车,轮子碾过碎石,咯吱咯吱响。
“那就按安排来吧。”
“好的,下午两点,三楼小会议室。”
电话挂断后,我在原地站了会儿。老马从门口经过,看见我还拿着听筒,顺嘴问了一句。
“谁找你?”
“调研组。”
“你这维修工也进名单了?”
“说是座谈。”
老马笑了笑:“那你把手洗干净,别让省里同志看见你指甲缝里的油。”
我低头看了看,刚洗过的手,纹路里还是黑的。
中午回家吃饭时,陈思雨已经坐在沙发上。她抱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见我进门,立刻把手机扣在腿上。
桌上放着两碗面,汤里只有几片青菜。她把其中一碗推过来,没提缴费的事。
我吃了几口,手机在她手里又震了一下。
“谁发的?”
“学校信息。”
“什么信息?”
她看着屏幕,眉头慢慢松开。
“助学审核通过了。”
我放下筷子:“什么助学?”
“校内普通助学项目。”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
“前几天。”
“申请了多少?”
她把手机递给我。短信只有两行字,写着审核通过,资助金额七千八百元,将按学校流程发放。
金额正好够这学期的学费。
我又看了一遍,短信没有项目名称,也没有具体联系人,只有一个简单的通知号码。
“你问清楚了吗?”
“老师说是学校统一审核。”
“哪个老师?”
“负责学生资助的老师。”
她说完低头吃面,动作比刚才快了些。汤汁溅在桌面上,她用纸巾擦掉,没有看我。
我把手机还回去。
“这种事,手续要弄清楚。”
“手续都是学校办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把筷子放下,声音不高,屋里却一下听得很清楚。
我看着那条短信,心里像多了一个没合上的抽屉。钱还没到账,只是审核通过,可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先往旁边挪了一点。
下午两点,我赶到三楼小会议室。门口摆着几瓶矿泉水,桌上放着座次牌,最前面空着一个位置。
周岚还没到。
林晓站在窗边翻材料,见我进来,合上文件夹,走过来和我握手。
“陈师傅,您坐这边就行。”
“叫我国强吧,大家都这么叫。”
“那我叫您陈工。”
她笑得客气,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我坐到靠墙的位置,旁边是仓储科的老赵。他压低声音问省长是不是很年轻,听说新来的领导办事利索,上午连仓库角落都看了。
我没搭话,只把手放在膝盖上。
两点十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先是几个人说话,随后门被推开。
周岚走在中间,穿一身深色衣服,头发剪得很短,脸比照片上沉静。她进门时扫了一眼会议室,目光落到我这边,脚步没有停。
那一眼很短。
我却认出了她眼角微微向上挑的样子。高中时她看不清黑板,听见我翻书,也会朝我这边偏过脸。
如今她坐在最前面,听人汇报仓储情况,偶尔低头记两笔。桌上的水一口没动,文件页边被她整理得整整齐齐。
轮到我发言,我讲了冷藏设备的老化、备用电源的缺口,还有仓库门封不严的问题。说到一半,周岚抬头看我。
“您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前后有二十多年,中间改制时离开过几年。”
“维修主要负责哪些设备?”
“冷库、供水、电路,哪里坏了修哪里。”
她点点头,继续问了两个很具体的问题。语气平稳,像面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基层职工。
我回答完,她没有再问私人情况。
座谈结束后,其他人陆续离开。林晓收起桌上的材料,走到我旁边。
“陈工,周省长的行程里还有一场补充座谈,想请您参加。时间还没最后确定,您这边方便吗?”
“方便。”
“如果您有工作,也可以按实际情况调整。”
“没事,我能安排。”
她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合上本子前,又问:“您家里最近还好吧?”
我看了她一眼。
“挺好。”
“那就不打扰您了。”
林晓说完便走到周岚身边。周岚正在门口和公司负责人说话,背对着我,肩膀很直。
我收拾桌上的纸,发现自己手边多了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瓶身上有一道细小的凹痕,像是被人轻轻捏过。
回到家,陈思雨正在看手机。
“助学款什么时候到账?”
“短信没说。”
“项目名称呢?”
“应该是普通项目。”
“应该?”
她抬眼看我,随即又把手机按灭。
“爸,你先别问了,学校有安排。”
我嗯了一声,拿起水杯去厨房。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落进不锈钢水槽,声音清脆,隔一会儿才响一下。
门外的走廊有人说笑,脚步到了我家门口,又慢慢远去。
周岚已经认出我了。
可她让人按程序联系,也不作特殊安排。林晓问起家里,偏偏只问近况,不问姓名,不问学费。
我把水杯放在台面上,杯底碰出一声轻响。
03
助学短信过来的第三天,七千八百元到账了。
我是在维修间接到陈思雨电话的。她说钱已经进学校账户,语气里有一点松快,像屋顶漏雨时终于找到了盆。
我问她,申请材料是谁交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她才说:“我自己填的。”
“不是你说学校统一审核吗?”
“材料是我填,审核是学校审。”
她说得很快,像在背一段已经准备好的话。我把手里的螺丝放回盒子,盖子没有扣上。
“家庭情况怎么写的?”
“照实写。”
“写了什么?”
“下岗、离婚、收入不稳定,还有学费缺口。”
维修间里有人启动了砂轮机,刺耳的声音一下盖住了电话。我走到门外,靠着墙站住。
“这些事,你跟谁商量过?”
“没必要什么都商量。”
她说完便挂了电话。
我回到工作台前,老马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事。我说没有,把一个旧电机拆开,轴承上的油泥粘在手背上。
晚上回家,陈思雨刚洗完头,头发上的水滴在肩膀上。她把一张校园卡放在桌面,叫我别再为学费发愁。
“项目有没有负责人?”
“学校的事,你问那么细干什么?”
“我得知道钱从哪儿来。”
她停下擦头发的动作,毛巾压在额头上。
“合法来的。”
“我问的是谁办的。”
“都是学校审核。”
她的话像门锁,一道一道落下来。我去厨房洗碗,水流冲过碗沿,油腻的汤渍在水槽里打着旋。
第二天中午,李梅给我打了电话。她在商场后面的员工通道,电话里有推车滚过地面的声音。
“思雨说你一直追着问助学的事。”
“她申请的东西,我不能不问。”
“问手续可以,别把孩子当审讯对象。”
我没说话,拿抹布擦着窗台上的灰。
李梅叹了口气:“你这些年下岗以后,什么都怕别人看见。可孩子不是别人。”
“我没怕。”
“那你急什么?”
这句话落下后,她没有再劝,先把电话挂了。她总是这样,话说到要紧处,反而收得很快。
傍晚,我在门口遇见林晓。她站在楼下的树荫旁,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见我回来便迎了上来。
“陈工,学校那边的材料已经归档,您不用担心。”
“我没担心。”
“是我多嘴了。”
她把文件袋递过来,里面是公司座谈的记录复印件,并没有家里的资料。我翻了两页,看到自己的姓名和工种,除此之外,空空的。
“林助理,省长是不是问过我的事?”
她看着我,指腹在文件袋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调研材料里有您的基本情况。”
“只是基本情况?”
“只是基本情况。”
她回答得很稳。我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楼道口却忽然亮了灯,白光照得人脸色发淡。
林晓告辞后,我没有立即上楼。
周岚已经知道我过得不宽裕。她坐在会议室最前面,问我工作多久,问冷库设备,却没有问学费。
而学校的助学金额,偏偏和思雨缺的数目一分不差。
我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窗。窗帘后面有人影晃过,很快又退开。
进门时,陈思雨正把手机贴在耳边。她看见我,起身走进了阳台。
阳台门没有关严,风把她的声音送出来一半。
“我知道,按你们说的办。”
她停了一下,又说:“别在我爸面前提。”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的钥匙碰到文件袋,发出轻轻一声。
04
我没有追到阳台去。
陈思雨打完电话回来,脸色已经恢复平常。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杯沿碰到牙齿,发出清脆的声响。
“谁的电话?”
“辅导员。”
“说什么?”
“问我课程。”
她把杯子放下,转身去整理书包。动作很快,拉链拉了两次才合上。
我看着她的背影,没再开口。阳台上晾着两件衣服,风把衣袖吹得来回拍打,像有人在门外敲门。
第二天早晨,她出门时忘了带学生证。我从沙发旁拿起书包,准备送到楼下,书包侧袋里掉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个人资助确认书。
我本来只想把纸塞回去,可抬眼看见那几个字,手便停住了。
申请人,陈思雨。
资助类别一栏盖着学校的章,金额是七千八百元。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资助人信息另附。
那一页被折了起来,折痕很深,正好压住姓名。
我把纸放回信封,陈思雨已经站在门口。
她看着我手里的东西,脸色慢慢沉下去。
“你翻我书包?”
“它自己掉出来的。”
“你为什么要看?”
“这是你申请的资助。”
“我申请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把书包夺过去,牛皮纸信封被她攥得变了形。我伸手去拿,动作比她快了一点,折住的那一页露了出来。
只看见最上面一个周字,后面的字又被她挡住。
我盯着那一角,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资助人是谁?”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把这一页折起来?”
“学校让我这样放的。”
“你把我当傻子?”
她抬头看我,眼睛红了一圈,却没有掉泪。
“我只是想把学费交上。”
“用来路不明的钱?”
“学校审核过的,哪里不明?”
“你才二十岁,知道什么叫审核,知道什么叫个人资助吗?”
话说到这里,她把书包往椅背上一摔。里面的书散出来,一本专业课本滑到地上,封面磕出一道白痕。
“我知道你要是知道是谁,就不会让我用。”
我弯腰捡书,听见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你会把钱退回去,然后告诉所有人,我们家不需要。”
“难道不该问清楚吗?”
“你问清楚了吗?你只要看见别人帮我们,就觉得自己被看不起。”
这句话很重,我拿书的手停在半空。
她说完像是也后悔了,咬住嘴唇,转身去捡地上的纸。那张确认书被她折了两下,塞进书包最里面。
我走过去,挡住了门。
“把资助人的名字给我看。”
“我不能给。”
“我是你爸。”
“所以我什么都得听你的?”
“这不是听不听话的问题。”
“那是什么?”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楼道里传来邻居关门的动静。我们都停了一下,谁也没有先往下说。
我看着她,想起她小时候发烧,我背着她去诊所,也是这样挡在楼梯口,不让她自己乱跑。那时她只要抬头看我一眼,就会乖乖把手搂紧。
现在她长大了,手已经不在我肩上。
“你把学校电话给我。”
“我不会给。”
“那我去学校问。”
她把书包抱在胸前,像护住里面一件不能见人的东西。
“爸,你别去。”
“为什么不能去?”
“因为我已经答应别人了。”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沉。
“答应什么?”
“答应不把人家的情况说出去。”
“人家帮你交钱,还要你替他保密?”
“这叫尊重。”
我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觉得难听。
“你连资助人是谁都不肯说,倒学会替别人讲尊重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她没有擦,只把脸偏到一边。
中午,我去了李梅工作的商场。她刚从财务室出来,手里抱着一摞票据,见我站在扶梯旁,眉头便皱了起来。
“你又怎么了?”
我把确认书的事说了一遍,没有提那一角露出的姓。
李梅把票据放到柜台上,低声问:“思雨怎么说?”
“她不肯解释。”
“你逼她了?”
“我只是想知道钱从哪儿来。”
“手续合法就行。”
“你也知道?”
她抬起眼看我,脸上的表情很快收了回去。
“她跟我提过申请助学。”
“资助人呢?”
“她没说。”
“你也不说?”
李梅拿起票据,重新理了一遍边角。
“国强,别把下岗后的敏感带回家,拿孩子开刀。”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刚冒出的希望又沉了下去。
“你们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没人跟你商量,是你不肯听。”
她说完抱起票据,转身进了财务室。玻璃门合上时,我在门外看见自己的影子,肩膀塌着,工作服袖口沾着黑油。
晚上回家,陈思雨不在。
桌上放着一张纸,是她写给我的,字迹很小。
爸,钱的事我会处理,你别去找学校。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别的字。
她到夜里十一点才回来,手里提着一袋冷掉的包子。看见我坐在客厅,她站在门边,鞋也没换。
“吃饭了吗?”
“你去哪里了?”
“图书馆。”
“谁给你打电话?”
她抿了抿嘴,没有回答。
我把那张纸推到桌边:“把资助确认书拿出来。”
“我没有带。”
“书包呢?”
“在学校。”
“明天拿回来。”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说:“你要是非要知道,就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急着退。”
我站起身,椅脚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钱不是你的,是别人给的,我凭什么不问?”
“因为那是我的学费。”
“我是你爸,我不能看着你拿不清楚的钱。”
“你只是在意别人怎么看你。”
她说完走进房间,门没有摔上,只是轻轻合住。那道缝慢慢变窄,最后只剩下一线灯光。
我在客厅坐到半夜,桌上的包子已经凉透。第二天一早,我给学校资助老师打了电话,问个人资助确认的退回流程。
电话里的人说,可以先提交申请,具体要看资助人是否同意。
我记下了邮箱地址,又问汇款能不能原路退回。
对方说可以。
挂断电话后,我把那串地址抄在纸上,压到铁盒下面。下午,陈思雨从学校回来,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她把信封放到桌上,眼睛看着地面。
“你真要退?”
“先把资助人姓名看清楚。”
“看清楚了,你就会退吗?”
“会。”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伸手把确认书拿出来。折住的那一页露在灯下,那个周字比昨天更清楚。
我没有再催她。她慢慢展开纸,露出下面半行字,却用手掌挡住了姓名。
“你先答应我,看完以后别马上做决定。”
“我答应不了。”
她把纸重新折好,递到我面前。
“那就等你看完再说。”
我接过确认书,纸边很薄,划过掌心时有些发涩。
05
我和陈思雨坐在小饭馆最里面的桌边,把退回资助、分期补费的办法说了一遍。她低头搅着面汤,最后点了点头。
“我先把钱退回去。”
“学费我来想办法。”
“你别动铁盒里的钱。”
“那是我的钱。”
“那是你养老的。”
她说完便不再看我。窗外有人搬啤酒,箱子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震得桌上的筷子跟着跳。
我们没有吵,反倒比吵架更累。回家后,她把个人资助确认书拿出来,折住的那一页终于展开。
我看到资助人姓名时,脑子里先是一片空,随后耳边像有冷藏车的风机重新转了起来。
周岚。
不是同名的人。身份证后几位、个人账户说明、学校盖章,全都对得上。
我把纸放到桌上,陈思雨站在旁边,脸色发白。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低声说:“收到通知的时候。”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会退。”
“所以你就瞒着我?”
她没有回答,只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学校财务老师很快打来电话,说学费必须在明晚六点前补齐,否则无法注册。我拿着手机站在窗边,听对方把要求说完,又看向桌上的确认书。
七千八百元,像一块刚从冰柜里取出的铁,贴在我胸口。
“退回去以后,明天的学费怎么办?”
她抬头看我:“我可以先跟学校说明。”
“说明什么?”
“分期,或者晚几天交。”
“明晚六点前。”
“我会想办法。”
她说得很轻,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张纸。那不是她能轻易放下的数目。
我把手机放下,拨通学校留下的号码,问退款流程。财务老师让我先打印退款回执,确认后再办理退回。
第二天上午,我和陈思雨去了学校。她在窗口签字,我站在旁边看着。工作人员把一张回执递过来,让她核对金额和收款账户。
她拿起笔,迟迟没有落下。
“签吧。”我说。
她抬头看我:“爸,你真的要退?”
“这是原则问题。”
“要是退了,明天注册不了呢?”
“我去借。”
“你找谁借?”
“我自己想办法。”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却还是在纸上签了字。工作人员收走回执,说审核后原路退还。
走出财务窗口,她一直没有说话。校园里有人抱着书匆匆走过,树上的灰尘被风吹下来,落在她的黑发上。
我抬手想替她拍掉,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晚上,她把几张分期申请表放在桌上。我拿出手机,看了看养老账户的余额,距离七千八百元还差一截。
“明天我找老马借点。”
“别找。”
“你别管。”
“我不想让你再为我求人。”
这话听着像关心,我却没有接住。
她把书包放到脚边,靠在椅背上。那只牛皮纸信封已经被揉出许多褶皱,姓名那一栏被她用手掌压着。
我问:“周岚为什么联系你?”
她的肩膀轻轻一动。
“她先联系的学校。”
“她知道你是我女儿?”
“学校材料里有你的姓名。”
“她还问了什么?”
“没问别的。”
“她为什么帮你?”
陈思雨低下头,指甲在桌面上刮了一下。
“她说是私人助学。”
“私人助学就能随便给七千八百元?”
“不是随便,是按手续来的。”
“谁跟你联系的?”
她没有回答。
我看着那张回执,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最后才被告知的人。她知道,学校知道,周岚也知道,只有我一直站在门外。
她把分期表往我这边推。
“爸,先把学费补上,其他事以后再说。”
我把表推了回去。
“钱退了,谁来补?”
“我会想办法。”
“你一个学生能有什么办法?”
“至少不是拿别人的钱。”
屋里静了片刻。窗外传来摩托车驶远的声音,尾气味从纱窗缝里钻进来。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别人帮你,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那又怎么样?”
“你觉得拿了心安理得?”
“我没说心安理得。”
“那你还替她说话?”
她站起来,椅子向后挪了一大截。
“我不是替她说话,我是在替我自己说话。”
我也站了起来,手掌按住桌沿。
“你还小,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我二十岁了。”
“你知道人情有多重吗?”
“我只知道现在交不上学费。”
她的声音发哑,转身进了房间。门关上前,她忽然回过头。
“你退掉的到底是一笔钱,还是我的大学?”
我没有回答。
第二天中午,退款回执刚打印出来,学校财务老师就打来电话,通知陈思雨的学费必须在明晚六点前补齐,否则无法注册。
我翻到汇款人一栏,手指僵住。那一行姓名清清楚楚,还是周岚个人助学账户。
女儿夺过单子,眼泪一下落下来,问我退掉的到底是一笔钱,还是她的大学。
同一刻,手机震了一下。
周岚发来消息:“钱可以退,但请你先问她为什么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