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妹妹不能怀孕,被夫家毁了婚约,我面红耳赤地开口:你要不嫁给我。她狠狠瞪了我一眼:也不看看你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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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抱着纸箱子站在厂门口的路灯下面,瘦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柴火。

一只红塑料盆滚到水沟边上,她没回头去捡。

我弯腰把它捞起来,用袖子擦干净,悄悄搁在她宿舍门口的台阶上。愣头青的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往后三年的日子,全让我这一弯腰给改写了。

后来我揣着攒了四年的存折堵在食堂门口,她红着眼眶狠狠瞪我:“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样,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

我没告诉她,我这辈子就当这一回癞蛤蟆。



01

那天晚上,我加完夜班出厂门,已经十点半了。

夜风有点凉,厂门口那盏路灯年久失修,忽明忽暗的。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蹲在门柱旁边,旁边搁着一只旧纸箱子。

走近了才认出是她。

唐心悦。

她以前在厂里干过一年零三个月,后来嫁去了隔壁镇,就再没回来过。我听说她嫁的那户人家姓吕,男的也是厂里的技术员,条件尚可。

可我眼前这个唐心悦,跟我记忆里的那个完全不是一个人。

三年前的唐心悦,扎着马尾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见了谁都是笑盈盈的。

食堂吃饭她最后一个打菜,别人吃剩的盆底子她能拿汤一泡将就一顿。

谁说她都不生气,顶多歪头一笑,说“没事没事”。

而现在她蹲在地上,整个人的骨架像塌了一样缩在一起,头发胡乱别在耳后,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肿得老高。

她面前滚着一只红色的塑料洗脸盆。

那盆应该是从纸箱子里掉出来的,她没捡。人还是蹲着,像被抽空了力气。

我站在两三步远的地方,手足无措。

换作别人,我好歹能问一句“你怎么了”。

但她是唐心悦。

我这人嘴笨,越是在意的人越说不出话来。

三年了,我在暗地里盼着她回厂里来,可怎么都想不到她会这么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注意到我。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空落落的,没有任何表情。

像是一盏灯被人硬生生拧灭了,只剩一个干瘪的灯座。

她没说话,缓缓站起来,抱起纸箱子,绕过我,往厂区里面走了。

我目送她走出很远,看见她的肩膀缩了一下,一抽一抽的,但她硬撑着没有发出声音。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我才弯腰捞起地上那只红塑料盆。

盆沿磕了一小块漆,露出一条白色的茬。

我用袖子擦了两遍,擦干净了,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走到她宿舍门口,我轻轻把盆搁在台阶上。

那盆在路灯底下红得扎眼,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

我没立刻走,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没声音,又怕她看见我,赶紧躲进隔壁车间的阴影里。

等了差不多一根烟的工夫,门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盆拿进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哭,压在嗓子眼里,像怕被人听见。

那天夜里我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蹲在地上捡不起那只盆的样子。

罗皓轩的呼噜震天响,我用被子蒙住头,耳朵边响的还是那声哭。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罗皓轩打听。他这人消息灵通,是本地通。

罗皓轩叼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你不知道啊?她被吕家退回来了。结婚两年多,肚子一直没动静,她婆婆带她上县医院查了,说输卵管堵了,难怀上。婆婆当场就闹翻了,非逼儿子休了她。她对象倒是个怂的,屁都不敢放一个,还真给休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昨天下午回来的。说是收拾完东西,从婆家一路走回来的。十几里地呢。”

我心里像被人拿钝刀割了一样,又闷又疼。

十几里地,她抱着箱子一步一步走回来的。嫁过去两年,就落下一只纸箱子跟一只红塑料盆。

“你管她干嘛?”罗皓轩吐了口唾沫,“她家的事你可别掺和,那姓吕的妈是个泼皮,厂里人都怕沾上晦气。”

我没吭声,低头把工装扣子扣好,去了车间。

路过她宿舍门口的时候,我特意多看了一眼。那扇门紧紧闭着,窗台上干干净净,晾衣绳上孤零零挂着两件衣服,在风里晃啊晃的。

那盆还在窗台底下,翻扣着。

我的工位冲压机三号机,平时一天能压两千多个零件。今天一上午就压了一千都不到,手抖,脑子里全是她蹲在路灯底下的影子。

郭国栋走过来敲了敲我的机台:“俊迈,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我摇了摇头,没敢提她的事。

老郭到底见得多,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她的事你别多管,过两天风头过去了就好了。”

“好”是能好的吗?

我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每天早上来食堂打饭的时候缩在角落里,有人小声议论她,她就装作没听见。那饭她扒两筷子就倒掉,跟猫食一样。

我着急,但我说不出来。

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自己这张嘴。该说话的时候,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02

唐心悦回来的第三天,厂里安排她到食堂帮工。

说是帮工,其实是她妈唐丽华求了后勤的主任,给闺女找一口饭吃。

老唐阿姨在食堂蒸了十几年馒头了,一双手裂得像干树皮,就这双手托人求人,给她闺女争来一个临时工的位子。

可食堂那种地方,嘴最杂。

退婚的消息传开后,食堂就成了半个戏台子。

每天中午开饭时间,几个闲得慌的工友端着饭盆坐在一张桌上,嘴里没个把门的。

什么“听说她那个病治不好”啊,什么“吕家连嫁妆都让她带回来了,算是仁至义尽”啊。

越说越起劲,还带笑的。

我在食堂里听见,端着饭盆的手发紧,可我没资格拦人家。她算什么?我算是她的谁?我要是冲上去替她出头,反倒让她更难看。

我只能挑一个离她最近的位子坐下来。

食堂里没有哪个位子离她近,她守着她的菜盆子,低眉顺眼,脸色灰白。

我坐下来,打完饭,两口扒完。站起来再打一份,放她面前。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也没碰那碗饭。

我红着脸说:“我打多了。吃不完倒了浪费。

同桌的罗皓轩愣了一下,默默喝自己的稀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周围就有议论的声音飘过来,比蚊子还烦人:“你看那人,是不是傻?上赶着献殷勤。”又有一个人嗤笑一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唐心悦本来已经拿起筷子的,被这话一激,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做梦都没想到的事。

她端起那碗饭,就着一口咸菜,大口大口往嘴里扒,扒得又快又急,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嚼了两下就往下咽。

她在用行动告诉那帮人:我不怕你们说,这饭我吃了。

那帮人倒安静了。

我低头扒自己的饭,心里又酸又疼。

吃完饭,她起身放碗的时候经过我身边,脚步顿了一下,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管好你自己。别让那帮人的唾沫星子淹着你。”

我想接话,她已经走了。

那天下午,我干活的时候一直出神。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她红着眼眶吃那碗饭的样子。

她明明已经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却还是拼着一口气不让别人看笑话。

这姑娘的心气,比她的命硬多了。

晚上下班,我去找罗皓轩,吞吞吐吐问了一句:“你说,吕家是凭啥说她不能生?

罗皓轩挠了挠头:“听说是她婆婆拿着体检单去问的隔壁镇上卫生所的老大夫,人家说输卵管堵塞,自然怀上的概率低。那老太婆就炸了,回家跟她儿子闹,硬是逼着写了休书。

“那她对象呢?”

吕志啊?”罗皓轩嗤了一声,“他那人软骨头,比他妈还怂。他妈说一他不敢说二。退婚那天据说他还跟在车后面跟了一段路,等他妈一嗓子喊回来,他就没再跟了。

我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晚我回宿舍的路上,不知怎的特意绕到食堂后面那条小道走了一趟。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唐心悦和她妈就住在食堂后头那排平房里,门口挂着一盏瓦数很小的灯泡。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在昏黄的灯底下看。

我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远远看了她一眼。

她一边看书,一边抬手抹了一下脸。那动作极其熟练,像是已经做了很多遍。我看不清她是不是在哭,火光太暗、距离太远。

但我能看见她的手背是湿的。

我回到宿舍,躺下翻了很久。床板咯吱咯吱响,连罗皓轩都惊醒了:“大半夜的,你烙饼呢?”

我没说话,盯着天花板,心里翻江倒海。

我见过她三年前的样子。

那会儿她刚到厂里,瘦瘦小小的,却干得比谁都卖力。

有人欺负她是新人,把最脏最累的活都压给她,她也不吭声,自己默默干完,收拾得利利索索。

有次机器坏了,铁屑崩进她手背,扎得血肉模糊,她扯了条布条一裹,继续干。

她那双手上的疤,到现在都没消。

这样的姑娘,命不该是这样。

可我没有资格替她做任何事。我是什么人?一个月四千五的工资,城里没房,乡下有间砖瓦房还漏雨,三十岁连个媳妇都讨不上的老光棍。

我也就在心里头想想,自己对自己说一句:该护的,还是得护一把。



03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白天上工、晚上去城北工地搬砖的日子。

城北那片正在建商品楼,缺人手,一天能多挣六十块钱。我在那里干了两个月,瘦了一圈,人也黑了,手心里的茧子又厚了一层。

罗皓轩骂我是傻子:“你挣了钱打算干嘛?盖房娶媳妇?”

我没告诉他。

我给郭国栋递了根烟,旁敲侧击地问他在城里买一套小户型首付大概要多少。

老郭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要买房?你一个工人,一个月挣四千五,攒到八十岁也买不起。

我说:“那我晚上去工地搬砖。”

老郭被我这句顶得哑口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你这么拼图的什么?”

我没吭声。

老郭又说:“你要是图人家姑娘那点……我劝你早点死了心。她那个情况,名声都臭了。你一个没结过婚的大小伙子,往火坑里跳,图个啥?”

我还是没吭声。

那晚我陪老郭喝酒,喝到一半,他眯着眼睛打量我说:“俊迈,你跟我说实话,你图她什么?

我脑子里涌上来很多画面。

她蹲在路灯底下的样子。

她扒饭时鼓着腮帮子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样子。

老家屋檐下头的燕子和野地里头没主的狗,哪一个都知道讨一口饭往嘴里放,唯独她那么倔,瘦得像根柴火,还硬是不肯欠人家的。

我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她这辈子就没被人好好对待过。”

老郭放下酒杯,定定地看了我好半天,最后拍了拍我的肩,没再往下说。

但我感觉他好像在叹气。

没过多久又出事了。

一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远远看见几个工友围着泔水桶起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我没当回事,打完饭刚坐下没吃两口,罗皓轩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知道他们刚才干了啥?唐丽华灶台上搁的饭盒,被老赵家的小子扔泔水桶里了。说怕她家传染了霉气,把整桶泔水都泼了。”

我放下筷子:“饭盒捞上来没有?”

“谁捞啊?那桶泔水全是剩饭剩菜和洗碗水,又不脏……倒也不是脏,是恶心。都嫌晦气,没人碰。”

我站起来。

罗皓轩拉住我:“你干嘛去?”

我没回答他,走到食堂后门。泔水桶摆在后厨门外头,半桶浑浊的泔水漂着饭菜渣,油花浮在最上面,苍蝇绕着飞。

唐丽华蹲在墙根下头,双手抱着膝盖,身体一缩一缩的,没有哭声,肩膀抖得厉害。

她儿子死后,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在食堂蒸了十几年的馒头,从不跟人红脸,从不让人下不来台。

一辈子就盼着安安稳稳把日子过下去。

她身后的墙角,扔着一只铝饭盒,盖子和盒子分了家,上面沾着黄汤和米粒。

我弯腰捡起饭盒,顺手捡起盖子,走到水龙头下头,打开水,冲了一遍,又拿洗碗布仔细搓了一遍,搓得干干净净。放在灶台上沥水。

唐丽华抬起头,脸上挂着泪,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

我没走,转身又回去,把泔水桶里那层浮油撇了撇,桶拎到后巷的墙角放好,免得人来人往踩着。

做完这些,我才去重新打了一份饭,端回自己位子上坐下。

罗皓轩瞪着我:“你疯了?”

我说:“饭盒洗干净就没事了。”

他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下午收工的时候,我在工装口袋里翻出一张纸条,不知道是谁塞的。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饭盒的事,谢了。别掺和。你斗不过他们那张嘴。”

字体娟秀,是她的字。

我认出那是唐心悦的字迹。三年前她在厂里填过一张表,字写得好,我记得。

我没把纸条留着。看完了,叠好,放回口袋。想了想又掏出来,看了看,还是塞回去了。

留着。反正也没人知道。

04

工地的活干了三个月,我攒下九千二百块钱。

加上原来的积蓄,已经有四万三千块。离首付还差一大截,但比之前强多了。

厂里关于唐心悦的闲话仍然没断过,但比刚开始那张嘴就知道翻来覆去说“不会下蛋”的时候要好一些。

唐丽华依旧是每天天不亮就来食堂蒸馒头,腰弯得比谁都低。

唐心悦在食堂打下手,有人议论她,她不接话,只低着头干活,一天到晚能不说一句就不说一句。

她瘦了,头发也剪短了,下巴尖得像刀削出来似的。但眼神没垮,干活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手上的活计利索得不行。

我每天中午雷打不动坐到食堂靠窗第三排的位子,因为从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她在窗口里的一举一动。

她偶尔抬头的时候,目光会跟我撞上。

两个人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迅速移开视线。

有天傍晚,我下班经过食堂门口,看见她蹲在地上收拾一筐土豆。

她干活快,削皮削得飞快,皮子落在笸箩里,一个都不浪费。

经过的人里有人故意咳嗽一声,嘴里不干不净地哼了句什么,她攥着削皮刀的手停了片刻,又继续削。

我站在食堂门框边上,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我没说话,走到她对面蹲下来,拿起另一个盆里没削完的土豆,找了把削皮刀开始帮她削。

她抬起头,愣了:“你干嘛?”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赶我,低下头继续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食堂门口暮色沉沉,食堂里的白炽灯嗡嗡地响着。

过了大概一支烟的工夫,我听见她嗓子眼里飘出来一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怜?”

我手里的削皮刀一顿。

她说:“我告诉你,我不需要人可怜。”

我把最后一个土豆扔进盆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没可怜你。”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可怜的不是你。”

她愣了一下。

我已经走了。

那晚我想了很久,怎么都睡不着。

罗皓轩问我怎么了,我没说。

后来他自己猜到了,叹了口气:“俊迈,哥劝你一句,她那种女人,漂亮是漂亮,但是拖着一个‘不能生’的名声,谁娶谁倒霉。你图啥?”

“她要是真不能生呢?”他继续说,“你们老于家可三代单传,你妈在乡下还等着抱孙子呢。”

我没接话。

他说得都对。可我就是放不下。

那段时间,每天下班我都会绕到食堂后头那条小路上走一走。

那条路坑坑洼洼,横七竖八的全是碎砖头,一下雨就变成烂泥潭。

有一天我发现路被人修过了。

用碎石子填的坑,填得平平整整,高的地方被铲平了,矮的地方垫了土。

这条小路,谁干的?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石子,是新打的碎石子,边缘还带着白茬。

我站起来,抬头往食堂后头那排平房望了一眼。她妈会不会干这个?她妈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蒸馒头,晚上六七点才能收工,哪有这个力气。

那会是谁?

不可能是唐心悦自己。她每天忙成那样,瘦得一阵风就能吹走。

我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但打那天起,我多了个心眼,有时下了班不急着走,蹲在暗处看着那条路。

第三天的傍晚,我看到了。

一个瘦瘦的人影,扛着一把铁锹,从食堂后头走出来。她走到小路尽头,蹲下来用手拨弄着石子,一处一处压平,又用手抡着铁锹拍实。

是唐心悦。

她自己拿了把铁锹在修路。

她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打补丁的蓝布工装,抡锹的时候手臂上青筋都暴出来了,拍几下就要直起腰喘两口气,擦擦汗继续干。

她为什么要修这条路?

这条路通往食堂后门口,她和她妈每天走,夜路黑,坑多容易崴脚。

她在修一条自己走的路。

我第一次觉得,她比我想象中要硬气得多。也正是那一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决定把这辈子攒的这点钱都拿出来,去堵她一次。

哪怕她骂我,哪怕她不要脸地拒绝我,我也要把话说完。



05

十月十二号,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中午,我揣着存折蹲在食堂门口,双腿发麻,心跳得像打鼓一样。十月的太阳还是挺毒的,晒得我后脖子发烫,工装上全是汗印子。

唐心悦从食堂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淘米水,打算泼到排水沟里去。

我站起来,堵在她面前。

她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后又垂下眼,语气淡淡的:“让开,我有活要干。”

我没让。

我张了张嘴,酝酿了三天三夜的那些话,跑到嘴边全乱了套。

“唐心悦,我……我那个……”

她抬起头,蹙着眉等我往外蹦。

我深呼吸了一口,从兜里把存折掏出来,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我存了四年的钱。四万三千块。加上城里我叔叔留给我的一块宅基地,够了……首付能凑上。”

她眨了一下眼,没听懂。

我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愿意,以后……以后我养你。我不会让人再欺负你们娘俩了。”

空气安静了。

她端着那盆淘米水,目光直愣愣地盯着我,水盆边缘的手指节一点点泛白,像扣住盆沿才撑得住似的。

然后她笑了。

那笑让我心头发紧。不是高兴的笑,是苦到不能再苦、涩到不能再涩的笑,比哭还难看。

“于俊迈,”她声音发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把淘米水“”地泼在地上,溅起的泥点子落在我的工裤上,“你一个大好青年,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来找我这种人。你脑子有病啊?

我脸涨得通红,死死攥着手里的存折:“我没病。我心悦……”

“心悦什么?”她狠狠瞪着我,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

我被她这句话钉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她像是被自己这句话呛到了,眼泪终于没能兜住,顺着脸颊刷地就淌下来了。

她使劲擦了一把脸,把那盆淘米水连盆一起摔在灶台上,转身就往食堂后头跑,脚步声又急又碎。

我蹲在原地,把存折摊在膝盖上看了看。

四年。四万三千块。连一句话都换不来。

罗皓轩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一把拍在我肩膀上:“兄弟,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她说那样的话,你也不气?”

我站起来,膝盖骨咔吧响了一声,把存折收回兜里,拍了拍土:“她说得没错。我确实配不上她。

罗皓轩愣了半天,骂了一句“你成仙了”,先走了。

那个下午我干活干得出奇地稳,一个次品都没出。郭国栋走过来,看了看我,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也没开口。

下班时我洗了手,把手掌心的茧子搓得发白。

路过食堂后门口那条小路的时候,我看到她正蹲在台阶上择韭菜。她听见我的脚步声,抬起头,目光撞上我的,两个人都慌慌张张地移开。

她没有说话。

我也没停步,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

但就在我走出七八步远的时候,耳朵里灌进一句极轻极轻的话,轻得像风吹过草叶尖:“……你有病。”

我没回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

她骂我的那句话里,带着哭腔。

06

那次以后,我不再每天蹲食堂门口看她了,怕招她烦。

但我做了一些别的事。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拿扫帚把她从宿舍到食堂的那段路扫干净。她怕蛇。这事儿是我听吴桂枝说的。吴桂枝跟她走得近。

有回下雨,路基塌了一块,我半夜跑去填平,被淋成落汤鸡。第二天一早她走在路上,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脚下新填的黄土,没吭声。

她下班晚了,我就远远缀在后头,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不走近,也不离开。她有一次突然回头,隔着夜色喊了一句:“你老跟着我干什么?”

我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裤兜里,脖子上挂着条擦汗的毛巾,说:“这条路也有厂房,我顺路。”

她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她不再回头了。

有天晚上下了夜班,她没回宿舍,蹲在厂区后墙根底下,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远远站着,没有走近。就那么站着,等着。

她哭够了,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宿舍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鼻子红红的,吸了一下,声音哑哑地说了一句:“你赶紧回去睡吧。”

然后她就走了。

我看着她进了宿舍门,亮了灯,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那晚天气很闷,没有风,天上的星星被云遮得严严实实。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蹲在墙角哭的样子,心里头堵得慌。

第二天,她请了一天假。

她妈唐丽华来替她顶了一天班,蒸馒头时眼睛红红的。

午饭的时候,我排队打饭,走到老唐阿姨面前。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说,递过饭盆。

她打了一勺菜,顿了顿,又加了一勺,说:“你多吃点。瘦了。”

我端着饭盆走到一边,心里翻江倒海。

唐心悦一连三天没来食堂帮忙,第四天早上才出现。

她明显瘦了一圈,嘴唇干裂起皮,眼神里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平静,像一潭死水底下有了暗流。

她干活时依旧利索,只是不抬头看任何人,包括我。

吴桂枝悄悄告诉我,说她前几天夜里吐了,吃什么吐什么,她妈请了厂医过去看了,说是胃病,又受了凉,吃了药压下去了。

我那天中午打饭时多打了一份,放在她常坐的位置上,转身就走。她追了几步,把饭塞回我手里:“你自己吃。我吃不下去,吃了就吐。”

我说:“那你喝口热汤。”

她又瞪了我一眼,那目光却没有上次那么凶了,更像是一个疲惫的人对着一扇推不开的门,透出的那种无奈。

“于俊迈,”她叫了我一声全名,“你到底图我什么?”

我站在那里,下午的日头斜斜打在她脸上,光影交错。

她晒黑了一些,颧骨有点突出,眼角隐约有了细纹,可站在逆光下头,整个人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棱角。

我看了她很久,才说:“图你活得硬气。”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喉头动了动,像是把什么话咽下去了,又像是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那一路走出了老远,我站在原地没动。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人踩过但硬是没折断的草。

后来我听吴桂枝说,那天晚上唐心悦在她面前坐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你说,一个人要是从来没被人真心实意地待过,是不是就会怀疑全天下的人都是假的?”

吴桂枝问她什么意思。

她摇摇头,说:“没什么。”

那晚我去食堂后头那条路上走了一趟,发现路上的碎石子又被人重新铺了一遍,铺得比之前还平整。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些石子。石子的边缘是温的,像是刚铺上去不久。

谁铺的,不言而喻。



07

九月的时候,厂里安排了一次体检。说是县医院来给工人做职业病筛查,让大家伙都查查。

唐心悦本来不想去,嫌麻烦。她妈唐丽华硬是催她去了:“免费查的,不查白不查,你胃不舒服,正好让人看看。”

她去了。

就是这一次体检,查出了事情。

县医院做B超的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皱着眉头叫了主任过来。

妇科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姓梁,从省城调下来的。

梁主任仔仔细细看了片子,又问了唐心悦的婚史和过往的检查情况,眉头越拧越紧。

“你之前那个检查报告,是在哪个医院做的?”

“镇上卫生所。”

梁主任摇了摇头:“仪器太老了,很多指标看不准。你这输卵管是通的,没有任何堵塞的迹象。”

唐心悦当时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那我为什么……两年都没怀上?”

梁主任沉吟了一下,问她:“你前夫做过检查吗?

“他?他做什么检查?”唐心悦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从来没查过。”

梁主任放下笔,语气温和但认真:“我建议你让他来一趟,查一下精液常规和弓形虫。不孕从来不是女方一个人的事,很多情况出在男方身上。”

唐心悦当天下午回了娘家,把报告单放在她妈面前。唐丽华看了半天,眼泪哗地就淌下来了。

“闺女,”她抓着她女儿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受委屈了,你受委屈了啊。”

唐心悦坐在那里,没哭。她的眼眶红得吓人,但一滴泪都没掉下来。

第二天,吕志被叫到了医院。

这种检查,即便不情愿,他也躲不过去了。他来了,查了,一等结果出来,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在走廊的长椅上。

弓形虫阳性,精子畸形率极高,自然受孕概率极低。

整整两年半,他们一家人把“生不出孩子”的罪名扣在唐心悦头上,连同她一起羞辱,连同她妈一起羞辱。结果呢?问题出在吕志身上。

消息传到厂里,就像一把火燎着了干草堆,一瞬间就烧遍了每间厂房每个角落。

前一天还在背后议论唐心悦“不会下蛋”的那些人,第二天话锋一转,全变成骂吕家缺德了。

“我就说她看着不像有毛病的人。”

“那孙子自己不行还冤人家姑娘。”

“他妈那可真是老虔婆,半夜出门不怕撞鬼。”

唐心悦走在厂里,终于不用再低头了。她没有得意的那种张扬,面容依旧平静,只是下巴微微抬了抬,像一根长期被压弯的弹簧,终于弹直了。

第三天中午,许玥找上门来了。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呢子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提着两袋水果,径直闯进食堂后厨,口里喊着:“心悦啊,妈来看你了!”

唐心悦正在切菜,刀一顿,抬头,脸色冷得像结了霜。

“你别叫那么亲,”她说,“我跟你们家已经没关系了。”

许玥讪讪笑了一下:“你看,都是一场误会。当时你检查那个报告呢,镇上卫生所机器不好,误诊了都怪那个破机器,妈当时也是心疼你受罪才想着算了。这不真相大白了嘛,你跟我们志志都没毛病,回家好好过日子……”

“够了。”唐心悦放下刀。

她转过身来,面朝着许玥,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他说不行,是那天在病房里,当着我的面说的。你们嫌我是不会下蛋的母鸡,跑到我妈这里来骂她不会教闺女。我跪在你们家院子里求你们多给我半年时间,你儿子连门都没敢出。”

许玥的脸涨得猪肝色,眼珠子一转,撒泼的性子又上来了:“你横什么!就算是我儿子有毛病又怎样!你可是被退过婚的女人!谁不知道你是个没人要的破鞋!以后谁敢娶你!”

话音未落,我推开食堂的门走了进来。

我穿过围观的人群,一直走到许玥面前,把存折拍在她面前的那张桌子上。

“我娶。”

全场都安静了。

我迎着她惊愕的目光,把那本存折翻开,指着上面一行数字:“看好了。四万三千块。我攒了四年,够交首付了。你儿媳妇你不稀罕,我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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