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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启明回家时,手里只拎着公文包,平常装电脑的双肩包没带。他在玄关站了半天,鞋脱下一只,才把一张盖章的通知递给我。
我看完最后一行,又翻到背面。纸很薄,裁员两个字却压得眼睛发涩。四十八岁,项目经理,说没就没了。
“补偿金还在走流程,大概月底到。”
他低声说着,弯腰去摆鞋。我没接话,先回房拿出记账本。房贷、周悦下学期的学费、两边老人的药费,一项项都在纸上排着。
罗秀琴正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水。她在我家做了五年,住家,每月一万二。以前觉得省心,此刻这笔钱像堵在胸口。
“罗姐,做到这个月底吧。工资我一天不少结。”
她愣了愣,朝周启明看去。那一眼很快,却没躲过我。
“沈姐,能不能晚几天再定?”
“家里少一份收入,得先缩开支。”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响起重重的拍门声。一下接一下,震得鞋柜上的钥匙轻响。
我拉开门,隔壁唐薇穿着商场工服,胸牌还没摘。她额头冒汗,脸色比走廊的感应灯还白。
“你把罗姐辞了?”
我皱起眉,“我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唐薇往屋里看了一眼,声音陡然拔高。
“你不用她,我孩子的每日三餐谁负责?”
我以为听错了。罗秀琴已经走到门边,手里还提着两个洗净的饭盒,一蓝一绿。饭盒边角有磕痕,显然不是今天才买的。
唐薇指着那两个盒子,“小安明早还要上学,你说停就停,让他吃什么?”
我转头看罗秀琴。她抿着嘴,没敢看我。周启明站在餐桌旁,脸上的疲惫忽然变成了慌乱。
“每天都送?”我问。
罗秀琴轻轻点头,“早饭和晚饭,中午装好让孩子带去。周末也是。”
厨房里炖着排骨,甜玉米的气味一阵阵飘出来。我看着那口熟悉的砂锅,才知道里面一直不止我们三个人的饭。
唐薇扶住门框,喘匀了气。
“这不是我临时求人,是周启明早就答应好的事。”
我回头看丈夫。他张了张嘴,半晌只说了一句:“沈岚,你先让她进来。”
01
我没让唐薇进门。
她站了片刻,转身回了隔壁。关门声不重,越是这样,越让我心里发堵。罗秀琴把两个饭盒放回厨房,塑料盖碰着台面,发出一声闷响。
我把餐桌清空,计算器、存折、贷款合同全摊开。周启明坐在对面,肩膀塌着,像还没从那张裁员通知里缓过来。
我们每月房贷九千六,周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将近七万。她刚上大二,在外地读书,暑假还报了专业培训班,钱已经交了一半。
家里活期加定期一共二十八万。扣掉下季度房贷、保险和双方老人的日常开销,照原来的花法,最多撑半年。
“补偿金到底多少?”
“三十八万,还没到账。”
“哪天能到?”
“公司说月底前,具体日子没定。”
我在本子上写下三十八万,又画了个圈。钱还没进账户,不能拿来算日子。眼下能砍掉的开支不多,罗秀琴的工资最显眼。
“阿姨停聘,钟点工一周来两次。我午饭在单位吃,你自己解决。等找到工作再说。”
周启明盯着桌上的数字,隔了一会儿,问我:“罗姐这边,能不能缓三天?”
“为什么?”
“就三天,饭先别停。”
我把计算器推到他面前,“一天四百块。你失业第一天,还要我拿钱给隔壁做饭,总得说个理由。”
他摸出烟盒,想起屋里不许抽,又塞回口袋。这个动作来回做了两次,烟盒边缘被捏得起了毛。
“唐薇上班倒班,小安没人管。突然停了,她来不及安排。”
“那是她家的安排,不该由我家发工资。”
周启明低着头,“我知道。给我三天,我跟她谈。”
他越不解释,我越觉得这事不对。唐薇住在隔壁,我们平常见面只点头。她在商场做招商,忙起来早出晚归,可收入并不算低。
陈安十二岁,瘦瘦高高,见了我会叫沈姨。以前偶尔在电梯碰到,他手里常拎着同款饭盒。我一直以为是唐薇提前做好的。
现在回想,那孩子有几次进我家拿东西,熟门熟路地走到厨房。罗秀琴还会提醒他,汤在保温桶里,别忘了拿。我从没往别处想。
“送了多久?”我问。
周启明避开我的目光,“这事让罗姐说吧。”
“她拿谁的工资?你让她替你解释?”
他脸上泛起一层灰,嘴唇动了动,还是那句:“给我三天。”
我合上记账本,起身去厨房。罗秀琴正在擦灶台,一块抹布翻来覆去擦同一个地方。水龙头没关严,水珠隔几秒落进不锈钢盆里。
“罗姐,你的工资为什么是一万二?”
她停住手,“当初启明跟我谈的价。”
“我知道。可附近住家家政,七八千已经不低。你做饭仔细,我也愿意多给,但现在看来,不只是我家这点活。”
罗秀琴叹了口气,把水龙头拧紧。
“沈姐,这几年你待我不差。我只能说,这份工资确实不光是照料你们家。”
灶台旁放着一袋刚买的鸡腿,还有儿童酸奶、鳕鱼和几盒鲜奶。我以前以为周悦放假回来爱吃,没细看日期。女儿两个月没回家,那些东西却一直没断。
“隔壁的饭,算在工资里?”
罗秀琴看了一眼客厅,声音压得很低。
“钱是周先生跟我谈的,事也是他交代的。该由他说,我不能越过去。”
“我也是雇主。”
“是。我对不起你,这句话我认。”
她擦干手,走进自己住的小房间。衣柜门开合两次,像是在收拾东西。我站在厨房门口,手心沾了灶台边的油,黏得难受。
周启明还坐在原位。我走过去,把那袋鸡腿放到他面前。
“你被裁员,我第一个想的是怎么把家撑住。你想的却是隔壁孩子明天吃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抬头看我,眼下布满细红血丝。到了嘴边的话似乎很重,他咽了回去,只把裁员通知折成了更小的一块。
“沈岚,三天后我都说清楚。现在别停小安的饭。”
“你拿不出理由,今晚就停。”
我说完回卧室锁了门。十几分钟后,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是周启明,是罗秀琴。
她隔着门说:“沈姐,今晚那两盒已经做好了。送不送,你定。”
我看着床头那张全家福。周悦站在我们中间,笑得眼睛弯起来。照片旁边压着女儿下学期的缴费通知,纸角已经卷了。
“送吧,只送今晚。”
门外安静片刻,罗秀琴应了一声。很快,入户门开了又关。两个饭盒被提去隔壁,饭菜的热气大概还闷在袋子里。
周启明没有来敲门。
夜里十一点,我出去倒水,看见他睡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和唐薇的聊天界面。
上面只有唐薇刚发来的一句话。
“小安问,周叔明天还管他吗?”
我没碰手机,只站在沙发边看了几秒。周启明翻了个身,把手机压进掌心,像睡着了也怕被人拿走。
02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
做财务二十多年,我最信账。人嘴里的话会绕,数字不会。既然周启明不肯开口,我就从家里的流水往回查。
五年的银行卡账单下载下来,铺了满满一桌。家里大额支出都有去处,房贷、学费、保险、老人看病,唯独每月有一笔五千元现金支取。
日期不完全固定,大多在发工资后的两三天。备注只有两个字,家用。
我把六十笔取现逐一标黄。总数算出来时,计算器上显示三十万。我盯着那串数字,后背慢慢发凉。
我们很少用现金。买菜刷卡,物业费网上交,罗秀琴的工资也是转账。一年偶尔取个三五千说得过去,每月雷打不动地取,就不是随手花掉的。
周启明醒来后,看见满桌账单,脚步停在餐厅外。
“这五千块去哪儿了?”
他拉开椅子,没有坐,“平时家里零碎开销。”
“零碎到每月一样多?”
“有些钱不好记那么细。”
我翻出其中一页,“前年三月,你出差二十天,当月也取了五千。去年十月,我住院,罗姐在医院陪我,家里几乎没开火,还是五千。”
他端起凉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动着。杯子放回桌面时,底下洇出一圈水印。
“你查账就查账,别为难罗姐。”
“她从我家的厨房拿菜、拿油,做给别人吃。我问清楚,怎么算为难?”
周启明揉了揉眉心,“那些钱没乱花。”
“花在哪里?”
他沉默下来。窗外正赶上早高峰,汽车喇叭隔着玻璃一阵阵传来。我把标黄的账单推过去,他连看都没看。
罗秀琴从房间出来,行李只收了一半。她照常熬了小米粥,又蒸了鸡蛋。厨房案板上摆着四份,两个大碗,两个带盖的小碗。
看见我,她把那两个小碗收进橱柜。
我进厨房拉开抽屉。最里面整齐码着儿童餐盒,有蓝色恐龙图案,也有印着小汽车的。几个旧盒盖上贴着陈安的名字。
水池旁还有一块小砧板,专门切熟食。冰箱第二层放着去皮鸡胸肉、山药、南瓜,调料盒里另装了一小罐低钠盐。
“这些都是给陈安的?”
罗秀琴点头,“孩子肠胃弱,吃不了太油太辣。周末有时在这边吃,我就做清淡点。”
“每周买多少菜?”
“说不准。牛奶每天一盒,鸡蛋两个,鱼虾隔天换着来。学校有活动,饭量会多一些。”
她说得自然,像背了很多遍。我却第一次知道,自己家的采购单里,还藏着另一个孩子一日三顿的口味。
我找出购物平台的记录。每周两箱牛奶,儿童奶酪、鳕鱼、排骨、鲜虾从没断过。周悦不在家的月份,食材费也没降多少。
五年里,我偶尔问过怎么又买这么多。周启明总说物价涨了,罗姐做饭舍得用好料。我还夸过他,家里吃的东西不能省。
“每个月的五千,给你了吗?”我问罗秀琴。
她把粥端上桌,迟疑了一下。
“我只拿自己的工资,买菜有时周先生给现金,有时我先垫。他月底跟我对账。”
“隔壁出过钱吗?”
罗秀琴垂下眼,“这得问他们。”
我拿出手机,拍下冰箱、餐盒和采购记录。镜头里那排小饭盒颜色鲜亮,和我们用了多年的白瓷碗挤在一起,说不出的扎眼。
周启明走进厨房,伸手挡住镜头。
“别拍了,孩子没做错什么。”
“我没说他有错。我在查我的钱。”
“沈岚,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哪句难听?五年,三十万现金,加上一万二的家政工资。你让我怎么说才好听?”
他脸色变了,朝罗秀琴看去。罗秀琴摇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也没说。两个人这个细小的动作,比争吵更让我难受。
门铃在这时响了。
陈安背着书包站在门外,校服拉链歪着,头发还翘着一撮。他看见我,先叫了声沈姨,随后朝屋里张望。
“罗奶奶,我的早饭好了吗?”
罗秀琴站着没动。我侧身让他进来,把小米粥和鸡蛋端到桌上。孩子坐下后很规矩,先把书包靠在椅背旁,才拿起勺子。
周启明也坐下来。陈安看了一眼他的碗,顺手把桌上的咸菜挪远。
“周叔不能吃这个,胃会疼。”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许多次。
我捏着账单,在他对面坐下,“你怎么知道周叔胃不好?”
陈安的勺子顿在碗边。他抬眼看周启明,又迅速低下头,耳朵一点点红了。
“以前看见过。”
“经常一起吃饭?”
孩子不出声了,只用勺子搅着粥。稠粥已经凉下去,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周启明把鸡蛋放进陈安碗里,“快吃,上学别迟到。”
陈安没碰鸡蛋。他匆匆喝了几口粥,背上书包就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看罗秀琴。
“晚上还有饭吗?”
罗秀琴看向我。我没有回答。
陈安抿了抿嘴,轻轻带上门。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先慢,到了电梯口忽然快起来。
桌上那只鸡蛋还冒着热气。周启明伸手拿走,剥壳时碎屑落了一桌。他没吃,只把剥好的蛋放在陈安坐过的位置。
我重新看向那六十笔取现记录。
每一笔后面都写着家用。可这个家究竟算几个人,只有我到今天才开始问。
03
陈安走后不到十分钟,唐薇又来敲门。这回没砸,只按着门铃不松手,尖细的铃声从玄关一直钻进厨房。
我开门时,她手里拎着陈安没带走的蓝色饭盒。盒盖扣得歪,边沿沾着一点小米粥。
“罗姐说,晚饭也停?”
“她月底离开,这几天只做我家的饭。”
唐薇侧过身,指了指隔壁,“我今天晚班,十点半才下班。小安五点放学,谁给他做饭?”
“你可以请人,也可以提前做好。”
“临时去哪儿请?你明知道孩子肠胃不好。”
我看着她胸前的工作牌,“我昨天才知道他在我家吃了五年。你说我明知道,知道什么?”
唐薇脸上一滞,声音低了些,“周启明没跟你说,那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孩子不能跟着挨饿。”
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让我胸口那股闷气一下顶了上来。门外有人经过,脚步慢了下来。斜对门的门也开了一条缝。
“你家孩子吃饭,当然是你家的事。阿姨工资我付,菜钱从我账上出,你凭什么来逼我?”
唐薇攥紧饭盒提手,“这不是白吃。该怎么算,周启明心里清楚。”
“那就把五年的账拿来。”
“你真要把事做得这么难看?”
我笑了一下,“五年里,你们谁问过我好不好看?”
周启明从屋里走出来,挡在门口。他头发没梳,衬衣还是昨天那件,领口皱成一团。
“都少说两句。唐薇,你先回去。”
“我回去可以,晚饭怎么办?”
“我出去买。”
“你能买一天,还能天天买?”
唐薇的声音又高起来。电梯边站着两个等下楼的邻居,眼神往这边扫。她似乎也顾不上了,把饭盒往周启明怀里一塞。
“商场排班不是我说改就改。早班七点到,晚班十点下。过去五年都好好的,凭什么今天突然断?”
我抓住了那几个字,“过去五年?”
罗秀琴正好从厨房出来。我看向她,“你哪年到我家的?”
“就是五年前,九月份。”
唐薇搬来隔壁,也是在那年秋天。那时陈安刚上小学,瘦得衣服都撑不起来。她说丈夫没了,想换个环境,我还送过一篮水果。
不到半个月,周启明就领回罗秀琴,说是朋友介绍的。工资比市场价高不少,他解释说手脚勤快,照顾孩子细心。
原来从请人开始,隔壁那扇门就算进去了。
我转过脸问周启明,“你找罗姐时,就计划让她做两家的饭?”
他眉头压得很低,“回屋说。”
“就在这里说。唐薇不是也在吗?”
唐薇向前一步,“沈岚,你冲我来没用。这是他欠陈安的。”
周启明猛地打断她,“别说了。”
那声音太急,连唐薇也怔了一下。他攥着饭盒,手背上沾了粥水,沿着腕骨慢慢往下淌。
我看着他们,“欠什么?”
唐薇别开脸,嘴唇抿得很紧。刚才还咄咄逼人的人,忽然像被人从后面拽住了衣领。
周启明拿纸擦手,反复擦了几遍。
“以前受过陈家的照顾,就这么回事。”
“什么照顾,值三十万?”
他抬头看我,“你别在门口算钱。”
“钱从我家出去,我在哪里都能算。”
电梯到了,等候的邻居没进去。走廊里有饭菜味,也有垃圾桶没盖严的酸味。我第一次觉得这层楼这么窄,几家的门挤在一起,什么都藏不严。
唐薇脸色难看,“你要停罗姐,我拦不住。但给我几天找人。小安没得罪你。”
“孩子没得罪我,你们得罪了。”
我关门时,唐薇用手挡了一下。门板夹住她手里的饭盒,塑料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松开手,隔着门缝说:“沈岚,你可以怪我,但别把周启明想得太干净。”
门合上后,我背靠着鞋柜。周启明把饭盒放在地上,弯腰捡起掉落的纸巾,动作慢得像在拖时间。
“她那句话什么意思?”
“她正在气头上。”
“你欠陈安什么?”
他仍旧不答,只说晚上会给孩子买饭。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张看了二十多年的脸,眉眼都熟,神情却陌生。
罗秀琴回厨房关了火。砂锅里的汤停止翻滚,油花一圈圈贴在锅边。她把陈安那份盛进饭盒,又迟疑着倒回锅里。
我过去拿起锅盖,把汤盖严。
“今天谁也别送。”
周启明站在餐桌旁,没有再劝。隔壁传来关门声,随后是陈安下楼的脚步,一层层轻下去。
04
下午到单位,我借着午休查了另一个账户。
那张卡原本用来收周启明的项目补贴,后来他说不常用了。我翻遍旧短信,才找到尾号和登录信息。验证码发到他平时放在家里的备用手机上。
流水打开后,我先看见唐薇的名字。
每个月五千,有时直接转给她,有时转给罗秀琴。日期和我上午标出的现金支取几乎挨着,前后不过一两天。
个别月份分成两笔,一笔写伙食,一笔没写。五年加起来,正好三十万。
我把明细导出来,一页页打印。办公室的打印机吐着热纸,墨粉味很重。同事问我是不是在做旧账,我说家里有点事。
纸拿在手上,还带着温度。我却觉得手掌凉得握不住。
下班回家,周启明正在阳台打电话。见我进门,他立刻挂断。我把那摞流水放到茶几上,纸页滑开,唐薇的名字露在最上面。
“这也是零碎家用?”
他看清内容,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有些是菜钱,不全给她。”
“转给罗姐的呢?”
“买两家的东西。她记过账。”
我点开手机里的采购记录,“牛奶、鱼、肉都从我这边下单。你另外给她的钱,又买了什么?”
周启明坐下来,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
“沈岚,我会补回来。”
“拿什么补?失业补偿吗?”
他没有接话。
我抽出按年份分好的明细,一张张摆在他面前。结婚二十二年,他工资多少,奖金多少,我都知道。原来不知道的,刚好每月五千。
“你跟唐薇到底什么关系?”
“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那就解释。”
“跟男女的事无关。”
他回答得很快,像这句话早在心里练过。可除此之外,他又缩回那堵墙后面,只剩一句不能说。
我胸口发紧,拿起杯子喝水。水已经凉透,一股隔夜茶叶的涩味贴在舌根上。
“不是那种关系,你就能瞒着我养她儿子?”
“不是养,只是帮忙。”
“每天三顿,五年三十万,还不算罗姐多出来的工资。你管这叫帮忙?”
他低声说:“小安那时太小。”
“周悦那时也才十五岁。”
提到女儿,他终于抬起头。我们都没再说话。墙上的钟走得很响,秒针每跳一下,茶几上的纸像又厚了一层。
手机忽然响了,是周悦的视频。
我原本不想接,铃声断了又来。接通后,她先问父亲裁员的事。周启明挤出一点笑,说只是换工作,让她别担心。
女儿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妈,你们吵架了?”
“没有,我在整理账户。”
她迟疑着说,学校催交培训班尾款,她登录教育储蓄账户时,发现里面少了八万元。
我把镜头转向周启明。
他的嘴角僵住,目光落到地板上。这个反应已经是回答。
“你动的?”我问。
“去年项目周转,先借了一部分。”
“钱去哪儿了?”
“有几笔急用。”
我把那张三十万汇总表拍在桌上。周悦在屏幕那头没出声,只能听见宿舍有人拉椅子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问:“爸,我的钱也给隔壁那个孩子了?”
周启明抬手遮住额头,“不是全给他。爸爸会补上。”
“什么时候?”
他答不出来。
周悦把镜头移开,屏幕里只剩宿舍雪白的墙。她说培训课不报了,学费自己想办法,随后挂断视频。
我再打过去,她没接。发消息,也只有一个红色叹号。她把父亲拉黑了。
周启明拿自己的手机拨,铃声响到自动结束。他坐在沙发边,背一点点弯下去。
我想起周悦十五岁那年,周启明带她去银行办教育账户。女儿把压岁钱一张张存进去,他还说,谁也不能动孩子读书的钱。
那天回家,他们买了一只奶油蛋糕。奶油化在盒边,周悦用手指刮下来抹到父亲鼻子上。那张照片还在家庭群相册里。
如今少掉的八万元,就夹在唐薇和罗秀琴的转账之间。
“从今天起,家里所有卡交给我。”我说。
周启明抬头,“补偿金我有安排。”
“你的安排已经动到女儿头上了。”
“那笔钱有必须去的地方。”
我把他的备用手机收进抽屉,“你不说,哪里都不能去。”
他站起来,第一次冲我提高声音,“你不能什么都用钱卡死。”
“那你用什么?用我的不知情,还是用周悦的学费?”
罗秀琴从房间出来,又退了回去。门没关严,行李箱的轮子露在外面。她大概听见了,却没有插话。
周启明在客厅来回走了两圈,最终停在窗边。
“我和唐薇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你们三个人用我家的钱,瞒我五年,还要怎么才算对不起?”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晚我把银行卡、存折和公章都锁进书房。钥匙从钥匙圈上卸下来时,金属边刮破了指腹,血珠落在那张汇总表上。
我用纸巾按住,红印还是渗到了唐薇名字旁边。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
05
第二天早上,罗秀琴没有做陈安的饭。
七点刚过,隔壁传来开门声。陈安背着书包站了一会儿,没敲门,自己下了楼。唐薇昨晚值夜班,还没回来。
罗秀琴从窗户看见孩子走出单元门,回身把两百元放到餐桌上。
“沈姐,我想求你一件事。”
她说这三天的菜钱由自己出,工资也不算。早饭提前做好,中午送到学校门卫,晚饭留在保温锅里,只等唐薇找到合适的人。
我没有答应。她把那两百元往前推了推,手掌粗糙,虎口处裂着一道小口子。
“孩子不懂大人的账。三天后我停手,绝不多一天。”
周启明站在厨房门边,眼里都是熬夜留下的红丝。他没有替罗秀琴说话,只盯着桌上那两张钱。
我问罗秀琴:“这五年,你到底拿了多少?”
“月薪一万二,七千是你家的活,另外五千是给小安做饭、买菜和接送。价钱一开始就这么谈的。”
“所以那每月五千,根本不是普通家用。”
她点了点头,“有时买菜不够,周先生再补。有结余,我就记到下个月。”
我忽然明白了。银行卡里的现金支取,罗秀琴的高工资,两家的食材,全是同一笔账,只不过拆成几条路,从我眼皮底下流过去。
“你知道我不知情?”
罗秀琴沉默片刻,“头一年我以为你知道。后来发现不对,也问过周先生。他说家里的事,他会处理。”
“你还是做了五年。”
“是我的错。”
她没辩解,只把围裙解下来叠好。那围裙洗得发白,口袋里还装着陈安吃饭用的小勺。
我看了眼时间,八点半还要开会。最后把两百元推回去,只同意她自费维持三天。不是替谁让步,只是不想让十二岁的孩子夹在门缝里等一碗饭。
罗秀琴当天就去买菜。她只买了三天的量,每一项单独记在纸上,鸡蛋六个,牛奶三盒,鸡胸肉一斤二两。
冰箱里那块小地方仍给陈安留着,但她用一个白色塑料筐隔开。边界画得太迟,看上去近乎可笑。
傍晚,唐薇下班后过来。她换了件灰色外套,脸上没化妆,眼底一片青。听说饭能维持三天,她先向罗秀琴道谢。
我以为这场争执能暂时缓一缓,便把三十万的转账明细放在桌上。
“既然三天后停,就把以前的账结清。买菜用了多少,你收了多少,全部列出来。”
唐薇没有碰那些纸。
“你还是觉得我占了便宜。”
“是不是占便宜,看账。”
“有些账不是这样算的。”
“那该怎么算?”
她看向周启明。他坐在餐桌另一边,手臂搭在膝盖上,像是早知道她要做什么。
唐薇弯腰,从脚边提起一个牛皮纸袋。封口已经起毛,袋角压得很平。她把纸袋拍在桌上,震得茶杯盖跳了一下。
“你不是要明白吗?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