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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半下午,我关了五金店,拎着两大捆纸钱回老宅。纸扎铺老板用红绳捆得结实,勒得我手掌一道道印子。
母亲李淑兰坐在门口择毛豆,见我进院,先看纸钱,再看我。她没说好,也没伸手接,只把簸箕往墙边挪了挪。
“买这么多做什么?”
“给我爸烧。十二年了,今年多送些。”
我拆开红绳,黄纸带着油墨味,风一吹,边角哗啦啦响。母亲弯腰挑了半天,只抽出三张,其余重新捆好。
我以为她嫌纸薄,便说店里还有锡箔元宝,晚点叫宇成送来。她把三张纸压在簸箕底下,脸沉了些。
“烧纸莫贪多。人活着图排场,走了还图什么。”
傍晚,社区指定化宝点已经摆好铁桶。水泥地冲洗过,墙上贴着防火告示。有人提着小袋纸钱,也有人捧着菊花,烟气压在路灯底下。
母亲不许我整捆带去,只把那三张纸装进旧信封。我提着轻飘飘的信封,碰见熟人时,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隔壁开修理铺的老邓瞧见我,问今年怎么带这么少。我笑了一下,说老太太定的规矩,心里却觉得脸上发热。
轮到我们,母亲让我蹲下,把三张纸一张张送进火里。火苗舔着纸角,她在旁边低声提醒,要念三句话。
我照着她的话说:“钱够用就好。家里难处我们自己扛。您放心,我会护好妈和弟妹。”
最后一张纸卷成黑边,贴在桶壁上。母亲拿木棍拨了一下,直到它烧透,才慢慢直起腰。
我问她,这话是谁定的。她望着桶里的火灰,说父亲生前每年祭祖都这样念,一字不能少。
“我怎么从没听他说过?”
母亲拍了拍袖口的灰,转身往外走。路灯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她没有回头,也没接我的话。
01
回到老宅时,刘梅已经把饭菜端上桌。冬瓜排骨汤冒着热气,炒茄子里放了蒜末,父亲生前爱吃的那碟花生米摆在空位前。
妹妹陈桂芬刚下班,身上还穿着社区超市的蓝马甲。她进门先给母亲盛汤,又把风扇调小,怕热风直吹老人膝盖。
儿子陈宇成坐在我旁边,手机屏幕亮了几次。他端着碗,筷子没怎么动,眼睛总往我这边瞟。
我知道他急什么。女方家已经看中城南一套小两居,首付款还差一截。售楼处只给留几天,他这阵子说话都绕着房子打转。
吃到一半,他压低声音问:“爸,老屋的事定了吗?”
母亲耳朵不算好,这句却听清了。她放下汤匙,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叫桂芬从电视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口绕着棉线,外面写着老屋分割协议几个字。我没拿,先看母亲。她低头拨碗里的冬瓜,像早已想好了说法。
“节后把字签了。房子桂芬多拿,你少拿。”
刘梅夹菜的手停了停,很快又落回盘里。宇成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我问:“凭什么?”
母亲抬头看我,眼皮松垂,目光却不软。
“这些年家里什么样,你心里清楚。”
我当然清楚。五金店刚开那几年,我天不亮进货,晚上守账,逢年过节也舍不得关门。父亲后来身体不好,去医院复查,多半是桂芬请假陪着。
父亲临走前那几个月,我在外县接了一批工程用料,货款压得紧。每次回老宅,总是坐不了多久便走,床前端水擦身的活,也大多落在桂芬身上。
母亲这几年腿疼,去菜市场、领药、交水电费,都是桂芬来回跑。她住得近,下了早班就过来,饭凉了也顾不上热。
可照料归照料,老屋是父亲留下的。我是儿子,宇成又正赶上买房。母亲一句多拿少拿,像把我们三个人的难处全称过了,只把最轻的放到我这边。
“照顾你的费用,我没少给。”我把筷子搁下,“修屋顶、换热水器,哪次不是我出钱?”
桂芬把纸袋按住,没有推给我。
“哥,今天先吃饭。协议后天谈,别在爸的供桌前吵。”
她越平静,我越觉得那份协议早在背着我商量。刘梅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示意宇成还在,我只好端起碗喝汤。
汤已经不烫,浮油贴在嘴唇上。我咽了两口,胃里反倒堵得慌。
院门就在这时响了。陈桂英姑姑提着一盒绿豆糕进来。她七十三岁,腰比前几年弯了些,进门先朝父亲的照片点香,半天没起身。
母亲让她坐下吃饭,她说在家吃过了,只坐在靠门的小凳上。桂芬把牛皮纸袋收回柜里时,她看得很仔细。
我随口问:“姑姑,后天你也来?”
她捏着绿豆糕盒上的塑料绳,点了点头。
“你妈叫我来,我就来。”
“自家的房子分割,怎么还得请你签字?”
她手里的塑料绳一下松开,盒盖弹起一角。母亲咳了一声,叫桂芬去厨房切西瓜。
姑姑把盒盖压回去,说自己只是来坐坐,算个家里长辈。她说完便起身,椅脚在砖地上擦出一声闷响。
母亲留她,她却说灶上还烧着水,走得很快。院门没关严,被夜风推开一条缝,外面的烧纸味钻了进来。
我追到门边,只看见她的背影拐过巷口。她来时提着东西,走时却把布袋落在凳脚旁,显然不像真惦记着灶上的水。
回屋后,宇成终于忍不住,说城南那套房再拖就没了。刘梅让他少催,又问母亲,我能分到多少。
母亲没有报数,只说够修五金店的门面,不够给宇成补齐首付。
我胸口那股火又冒起来。老屋虽旧,占的地段不差,真按她说的分法,我拿到手的怕只有零头。
“桂芬有自己的房,我就没儿子?”
桂芬端着西瓜站在厨房门口,水顺着盘底滴到她鞋面。她没争,只把盘子放稳,抽纸擦了擦地。
母亲扶着桌沿起身,回房前丢下一句:“谁陪你爸走完最后一段,我记得。”
门帘落下来,桌上没人再动筷子。风扇吹着父亲照片前的香,香灰弯了很长一截,落在那碟花生米旁边。
02
夜里十点多,刘梅和宇成先回去了。我留在老宅整理祭品,想着顺便看看父亲留下的旧东西,免得分房时又说不清楚。
父亲从前做木工,堂屋东间堆着刨子、墨斗和半箱铁钉。人走了十二年,木料味早淡了,柜角却还粘着细细的锯末。
靠墙有只旧木箱,樟木做的,铜搭扣被摸得发亮。父亲在世时常拿钥匙开箱,账本、证件和家里的大事,都收在里面。
钥匙一直挂在母亲衣柜侧面。我取下来开箱,先搬出几本木工图册,又摸到一叠包着报纸的相册。
箱底有个长方形的浅印,周围落着灰,中间却干净。我记得那里原先放着一只红布包,巴掌大,外面缠了两圈棉线。
小时候我翻箱找弹珠,见父亲拿出来过。他发现我盯着,立刻放回去,还用锁扣敲了敲我的手背。
可现在,红布包不见了。
我把箱子里的东西全搬到地上,连夹层都摸了一遍。桂芬听见响动,从母亲房里出来,见我蹲在木箱前,脚步明显慢了。
“你找什么?”
“箱底那只红布包呢?”
她没问是什么包,只把门往身后带了带。这个动作比回答更明白,她知道东西去了哪里。
我站起来,又问一遍。桂芬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图册,拍掉封面的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母亲让她藏起来的。
“为什么防着我?”
“不是防你。”
“东西在哪儿?”
她把图册放回箱中,书脊对得整整齐齐,就是不看我。
“爸临走前说过,得等全家到齐,在七月半这天打开。少一个人都不行。”
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七月半已经过了大半天,一家人也坐在一张桌上吃过饭,谁还能算没到齐?
“姑姑也算?”
桂芬抿了抿嘴,没回答。她转身要走,我伸手拦住门口,问那包里是不是有房子的东西。
“哥,你别乱猜。”
“你们知道,我不知道,这还用猜?”
母亲在里屋咳了两声。桂芬朝门帘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说母亲这两天睡不好,让我别逼她。
这句话听着像劝,落在我耳里却全是护着。分房协议她拿着,红布包也是她藏着,连姑姑为何来签字,她们都不肯说明白。
我把路让开。桂芬走了两步,又停下,说等人到齐自然会给我看。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直,像怕多留一会儿便说漏什么。
“谁还没到?”我问。
她只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门帘晃了晃,人进了里屋。我低头看满地旧物,木箱张着黑洞洞的口,心里那点怀疑越磨越硬。
我重新坐下,翻开那叠相册。最上面几本是宇成小时候的,后面才是我和桂芬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多,边缘已经卷起。
一张照片上,我约莫一岁,穿着开裆裤坐在竹椅里。陈桂英姑姑蹲在旁边,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拿拨浪鼓,眼睛一直看着我。
下一张是在老宅院里,我被父亲抱着,姑姑站得很近,手掌托在我后腰。母亲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还小的桂芬。
再往后翻,过周岁、上幼儿园、第一天背书包,姑姑都在。有时站在人群边上,有时只露半张脸,却几乎没缺过。
我以前从没留意。姑姑没有成家,逢年过节总来老宅,她疼我,家里谁都觉得寻常。
可相册最前面的几页被撕过。线脚旁留着毛边,纸页一薄一厚。我翻遍整只木箱,没找到我的出生照,也没有满月那天的照片。
桂芬倒有。红棉被、小银锁、母亲抱着她坐在床头,父亲站在旁边笑。照片背后还写着日期,墨水洇成了蓝团。
我拿着相册去问母亲。她已经躺下,床头灯照着半边脸。看到那几页空白,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那年月穷,哪有工夫张张都留。”
“桂芬怎么有?”
母亲闭上眼,说年纪大了,记不清。她说话时,枕边那串木箱钥匙轻轻碰着床栏,一下一下响。
我退出房间,正撞见桂芬站在走廊。她盯着我手里的相册,又看了看母亲的门,脸色比灯下的墙还灰。
我把那张姑姑扶着竹椅的照片递过去。
“这些照片,你早就看过吧?”
桂芬没有接。院外有人烧完纸回来,塑料拖鞋踩过石板路,啪嗒声从巷口一路近了,又慢慢远去。
她最后只说,别再翻了,父亲留下的规矩不能坏。
我合上相册。纸页间夹着一小片褪色红线,颜色和那只不见的布包一模一样。
03
第二天一早,刘梅把卷尺和账本都带到了五金店。她在后间裁裤脚,我拉卷帘门时,她头也没抬,先问老屋能卖多少钱。
县城这几年修了新路,老宅所在的巷子离菜场和学校都近。房子破,地段却值钱。按附近成交价算,我该得的那份若不被压低,足够补上宇成的首付缺口。
刘梅把线头咬断,低声说:“亲兄妹也得把账放桌上。”
我没接话。货架上的合页少了两盒,得去进货,可手里捏着车钥匙,半天没挪步。宇成的电话就在这时打来。
售楼处催他下午答复。那套小两居若留不住,下一套价格还得高。他说得很慢,怕我觉得他逼得紧。
“爸,我和小芸也能再借点。”
“你别管,我来想办法。”
挂断电话,我坐在收银台后,看着玻璃柜里的锁芯。做父亲的应下了话,总不能转脸又叫儿子自己扛。
上午十点,陈桂芬来了。她没进店,站在门口说见证人约在次日上午,地点就在老宅。协议怎么改,今天必须先说清。
我问能分多少。她从包里拿出一份草稿,只让我看照料条款,房屋份额那页仍旧压在下面。
草稿写得细,李淑兰终身住在老宅,任何人不得催她搬走。看病、买药和日常吃用,由我们兄妹按月分担,屋顶漏水也得提前定下谁管。
“先把这些定好,再谈房子。”桂芬说。
“房子归你多,照料还要平分?”
她把纸折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钱可以算,谁陪她去医院也得算。你能做到多少,写多少。”
这话扎得我不舒服。我说自己开店走不开,但该出的费用从没拖过。她问,若老人半夜摔了,打电话给钱有没有用。
我把柜台上的计算器推开,声音也沉了。
“你住得近,就拿这个压我?”
桂芬站了一会儿,说她不要口头保证。协议里必须写明终身居住和日常照料,否则次日不谈份额。
她走后,刘梅从后间出来,把那份草稿看了两遍。她承认桂芬的要求不算离谱,可老屋不是一张照料表,不能谁陪得多就全占了。
下午宇成下班,也来了店里。他没有催,只帮我把新到的水龙头摆上货架。摆到最后一箱,他问我,爷爷若还在,会不会愿意帮他成家。
我手里的胶带一下粘歪了。父亲活着时不爱说软话,宇成读书的书桌却是他一寸寸刨出来的。
“他会帮。”我说。
这三个字出口,我更觉得那份房子不能让。
傍晚回老宅,母亲正在院里晒洗过的毛巾。她看见我,第一句便问陈桂英明天来不来。
我说不知道。她让我打电话再问,语气比催签协议还急。
“她不来,红布包不能拆。”
“她只是姑姑,算哪门子全家?”
母亲把竹竿上的毛巾抻平,嘴唇动了动,只说这是父亲定下的规矩。少一个人,谁都不许碰。
我当着她的面拨陈桂英的电话。响了许久,她才接,说次日上午会来,但不一定能待到签完。
母亲抢过手机,又确认了一遍。听见她答应,才把电话还给我,掌心全是凉汗。
我看着母亲把手机塞回围裙口袋,忽然分不清她怕的是人不齐,还是怕那只红布包落到我手里。
04
次日我提前半个钟头到了老宅。见证人还没来,院门虚掩着,堂屋却没有人。东边小房里传出翻纸声,我走近时,里面立刻安静了。
推门进去,李淑兰、陈桂芬和陈桂英围坐在旧方桌旁。桌上摊着旧户籍册,还有几张发黄的复印纸,边角压着父亲用过的木尺。
母亲先反应过来,伸手把纸合上。桂芬随即用牛皮纸袋盖住户籍册。姑姑坐在最里面,脸色发白,连招呼都忘了打。
“看什么呢?”
没人回答。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复印纸一角轻轻抖动。上面的字被桂芬手掌遮住,我只看见一个陈字。
我伸手去拿,她把纸袋往怀里一收。
“等人到了再说。”
“我不是人?”
桂芬皱了皱眉,叫我别一早就发火。母亲扶着桌角站起来,说这些旧材料还没核对好,眼下不能看。
我问她们到底核对什么。老屋面积、父亲留下的东西,还是谁有资格多拿一份。母亲抬起眼,叫我不要把每件事都往房子上扯。
“那你们为什么背着我?”
姑姑张了张嘴,刚说一个我字,母亲便朝她摇头。三个人一个眼神来回,我站在桌子外面,倒像误闯进来的生客。
我把协议草稿从包里拍到桌上,要求先看份额页。桂芬压着材料不动,说照料条款还没谈妥,不能只挑我想看的。
这些年压着的旧账一股脑冒了出来。父亲病重时她们怪我回来少,母亲腿疼又说我只会给钱。如今连父亲的旧箱子,我也只能看见空印子。
“房子还没分,你们先把东西藏齐了。”
母亲的胸口起伏两下,问我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你们三个商量好了,拿几张旧纸压住我,再把父亲的遗产往桂芬手里塞。”
桂芬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在墙上。她说红布包是父亲交代保管的,旧材料也不是房产凭证。
“不是房产凭证,就给我看。”
“现在不行。”
我笑了一声,把牛皮纸袋往自己面前拽。她死死攥着另一头,纸袋被扯出一道褶,里面的纸哗啦散开一点。
母亲用木尺敲了下桌面。
“都松手。今天的协议可以不谈。”
我怔了一下。为了不让我先看,她宁可暂停老屋分割。刘梅和宇成还等着结果,见证人也快到了,她却连这个都顾不上。
“妈,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不是这个家的人?”
母亲嘴唇抖了一下,扶着桌子没有回答。
我又问父亲活着时是不是也这样防着我。是不是我每次送钱回来,她们表面收下,转身仍把我当外人。
姑姑忽然站起来,声音发颤。
“强娃,你别逼你妈了。”
这个乳名已经几十年没人叫。听见的一刻,我后背窜起一阵麻。小时候母亲偶尔这样喊,后来连她自己也不用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姑姑的手扶住窗台,眼睛一下红了。母亲立即打断她,让她坐下,不准再说。
门外响起自行车铃,见证人大概已经进巷。桂芬看了看母亲,又看我,终于松开牛皮纸袋。
她从贴身挎包的夹层里,取出那只红布包。布面已经磨薄,棉线打着死结,父亲的名字写在一小块白布上。
母亲见东西摆上桌,脸色一下沉了。
“还差刘梅和宇成。人不齐,不能开。”
我盯着那只包,没有再碰协议。门外自行车轧过碎石,声音到了院门口,又停住了。
05
见证人进门后,母亲只说家里临时有事,请他改日再来。那人看了一眼满桌材料,没多问,喝了半杯茶便走了。
刘梅和宇成很快赶到。宇成进门先看协议,刘梅却盯着红布包,问是不是父亲留下的房产凭据。
母亲没有回答。她把我昨天买的两捆纸钱搬出来,放在堂屋中央,问我是不是还打算找个时候全烧掉。
我承认车里还藏着一小捆。本想等她睡下,再去化宝点送给父亲。烧多烧少是我的心意,用不着谁管。
母亲坐回椅子,双手按着膝盖。
“要开守德留下的包,先把他的规矩守完。”
我看着那几捆纸,火气还在,可屋里几个人全等着。宇成轻声叫了我一句爸,刘梅也朝我点头,让我先依母亲的意思。
我把车里那一捆取回来,连同堂屋的两捆放进柜子,只抽出三张。母亲带我们去了社区指定化宝点,陈桂英一路落在最后,几次停下喘气。
铁桶里还有昨夜的纸灰,边沿被火烤得发白。我点燃三张纸,一张一张送进去,没有再添。
“钱够用就好。家里难处我们自己扛。您放心,我会护好妈和弟妹。”
念到最后一句,我朝母亲看了一眼。她站在烟气外,眼睛低垂,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等父亲给她一个回音。
回到老宅,天已经全黑。母亲关上院门,让桂芬把红布包放到父亲照片前。红线缠得紧,我找剪刀时,姑姑忽然说再等等。
我问还等谁。她摇头,说不是等人,只是有些话一旦开了头,就收不回去了。
“藏了这么多年,还怕这一会儿?”
母亲示意她别再说。我拿剪刀剪断棉线,红布散开,里面没有房契,也没有写明财产分法的遗嘱。
最上面是一张五十二年前的出生登记抄件。纸薄得透光,字迹有些模糊,我起初只认出自己的出生年月和陈国强三个字。
再往下看,父亲一栏空着,母亲一栏写着陈桂英。后面另附登记,收养人是陈守德与李淑兰,手续和印章都在。
我把纸拿近灯泡,一个字一个字重新看。陈桂英三个字没有变,陈守德与李淑兰的名字也没有变。
姑姑坐在墙边,双手压在腿上,不敢抬头。桂芬把水杯推到我面前,杯底碰着桌面,发出细碎的响。
“这是什么意思?”
没人马上回答。我扭头看母亲,她的脸被灯照得发黄,嘴角向下抿着。七十六岁的人,坐得仍旧很直。
“说话。谁的登记写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