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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成绩出来那天下午,我开着合作社那辆旧面包车,把陈国栋一家接进了石坳村。
车顶绑着两床被褥,后备厢里塞了三只纸箱。曾经开十几家家电门店的人,如今连落脚的屋子都没有。该清偿的资产已经依法清偿,能带走的,只剩这些日用品。
村口那块扶贫旧牌早撤了,可附近人说起石坳村,还是习惯叫贫困村。
陈国栋下车时,鞋底沾了一层黄泥。他望着山坡上的土屋,搓了搓裤缝,低声说:“锦程,给你添麻烦了。”
“你跟我说这个,就是打我的脸。”
我拍了拍他的肩,把最重的箱子抱下来。苏梅跟在后头,面色发黄,一路没怎么说话。陈子阳背着书包,扶他父亲跨过门槛。
老屋空了几年,墙角有霉味。唐晓兰提前晒过被子,灶上煮着一锅绿豆汤。她招呼苏梅坐下,又让我别急着搬,先喘口气。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顺口问子阳:“成绩查了没有?”
他没回答。苏梅手里的搪瓷碗轻轻碰了一下桌沿。
陈国栋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打印纸,折痕很深。他递给我时,眼睛看着门外:“总分一百八。”
我以为听错了,接过来又看一遍。那几个数字扎在纸上,怎么看都没变。
陈国栋以前提起儿子,总说这孩子脑子快。我也见过子阳,话少,却不像混日子的学生。眼前这一百八,让我脸上发热,像有人当众扇了我一巴掌。
“你高中三年干什么去了?”
子阳低着头,视线落在父亲手腕上。那里留着一圈淡淡的胶痕,边缘已经起皮。
他不解释,只盯着那处看。
我压了一路的热心,忽然全成了火。打印纸被我拍在桌上,绿豆汤晃出几滴。
“明年考不上六百分,就准备在山里种一辈子地。”
屋里只剩灶膛木柴炸开的轻响。
子阳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去看父亲腕上的胶痕。过了好一会儿,他弯腰提起自己的书包,放进最靠墙的房间。
01
陈国栋救我那年,我十八岁。
那场雨连下了三天,山沟里的水裹着树枝和碎石往下冲。村里通往县城的木桥被淹了一半,天色黑得早,岸边连个人影都看不清。
我掉进水里时,脑袋撞过石头,嘴里全是泥腥味。挣扎几下,裤腿便像灌了铅,身子顺着急流往下沉。
后来听人说,陈国栋当时正骑摩托经过。他扔下车,沿岸追了几十米,看见我的手从水面露出来,便扎进了浑水。
他那年三十岁,身体壮,还是被冲出去老远。好不容易揪住我的衣领,又撞在一棵倒伏的杨树上,胳膊划开一道口子。
等村民拿绳子赶到,他先把我推上岸,自己趴在泥里吐了半天。那辆新买不久的摩托也让水卷坏了。
我醒来后,床边坐着个陌生男人。袖子卷到肘弯,伤口缠着纱布。他见我睁眼,端起温水,先问我头晕不晕。
我记住了他的名字,也记住了他右臂那道弯曲的疤。
第二年,我重新进了高三。书从早读背到熄灯,困了就用凉水洗脸,最后考上师范院校。录取通知书拿到手,我先去县城找陈国栋。
那时他刚租下一间门面卖电视机。店里热得像蒸笼,他蹲在地上接电线,听说我考上了,只笑着给我开了一瓶汽水。
“好好念书,别惦记那点事。”
对他是那点事,对我不是。
后来他的门面从一间变成三间,又开到邻县。每年春节我去看他,店里总有人进进出出。他忙起来顾不上吃饭,却一定留我坐一会儿。
我结婚时,他送来一台冰箱。子阳出生那年,我抱着刚满月的孩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陈国栋笑我教书的人胆子小,连个娃都抱不稳。
这些年,我在县中学教过书,后来回到石坳村,一边带课,一边帮合作社理账、跑销路。陈国栋生意越做越大,我们见面少了,逢年过节还通电话。
他从不拿救命的事说嘴。倒是我,每次日子过得顺一些,心里便觉得欠他的又多了一层。
今年春天,他的连锁店撑不住了。门店陆续关掉,仓库和房产也按程序处置。直到高考成绩公布前几天,他才给我打电话。
电话里,他先问村里雨水多不多,又问合作社忙不忙。绕了半天,才说一家三口暂时找不到合适住处。
我当晚就收拾老屋。
那是我家早年住过的房子,三间瓦房,一个小院。父亲罗远山搬去和我们住后,老屋一直空着。墙皮虽旧,屋顶不漏,拾掇一下能住人。
唐晓兰从卫生室下班回来,看见我抱着被子往外走,站在院门口问清缘由。她没拦,只让我先把话说周全。
“接回来可以,可人家不是来还情的。”
我嫌她想得多:“国栋哥救过我,我管他一家应该。”
“住多久,往后怎么打算,也得问人家。”
我嘴上答应,心里早有了安排。陈国栋懂经营,可以帮合作社拓销路。苏梅做过财务,村里几个种植小组正缺会算账的人。至于子阳,先复读,其他事以后再说。
车开进村那天,我连哪间屋摆哪张床都想好了。
晚上,唐晓兰炒了腊肉和豆角。陈国栋只夹面前的一碟咸菜,碗里的米压得很实,半天没少多少。
我给他添汤,他用手挡住:“够了,真够了。”
饭后,他执意去洗碗。苏梅把抹布夺下来,两个人在灶前拉扯几下,谁也没笑。以前那个说话响亮、进门先拍我肩膀的陈老板,像矮了一截。
我把他拉到院里。山风吹过晒谷架,竹竿吱呀作响。
“老屋你们安心住,合作社那边我去说。子阳读书的事,我也负责到底。”
陈国栋看着黑沉沉的山,许久才点头。他从口袋摸烟,烟盒空了,又揉扁放回去。
“锦程,我现在没资格挑。”
“不是让你挑,是我该做的。”
他转身看了看子阳住的房间,窗纸后亮着昏黄的灯。
“当年换成别人,也会拉你一把。别让孩子替我背这份情。”
我听着不舒服,觉得他还是见外。便故意把话说轻,说孩子读书归读书,跟救命不救命没关系。
他没再争,只抬手碰了碰右臂旧疤。
夜深后,我给子阳送蚊香。门没有关严,他坐在床沿,书包抱在腿上。见我进来,立刻把拉链合上。
“一百八的成绩,不好看。”我把蚊香放下,“但一年时间够用。”
他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我以为他是臊得慌,便替他关好门。走回院里时,陈国栋还坐在石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掰着枯草。
02
陈家住下后的第三天,合作社送来一摞账单。
今年雨水多,辣椒烂了两棚,菌菇产量却涨了一成。收购价、损耗和运费混在一起,几个种植户吵了半上午,谁也说不清到底赚了多少。
我在老屋堂屋支起桌子,把票据按日期分开。陈国栋去镇上找活,苏梅帮唐晓兰整理卫生室的药品,屋里只有我和子阳。
他原本在扫院子,经过桌边时瞥了一眼。
“罗老师,这一栏重复算了。”
我顺着他指的位置看去,两笔运费的车牌相同,时间只差十分钟。再翻原单,果然是记账的人抄重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数字一样。”
他说得平淡,拿起扫帚又往门外走。我叫住他,把一张草稿纸推过去,让他帮我核一遍菌菇组的数据。
共有十二户,重量、单价各不相同,还要扣掉包装和冷库费用。我去厨房倒了两杯水,回来时,他已经写到最后一行。
纸上没有乱七八糟的涂改,只有几组竖式。几笔小数加减,他甚至没动计算器。
我拿手机重新算了一遍,分毫不差。
“心算挺快,以前数学多少分?”
他端起水杯,嘴唇刚碰到杯沿,又放下了。
“记不清。”
十八岁的孩子,刚查完成绩没几天,哪会记不清。我盯着他,他却把草稿纸折好,压在账单下面,又去院里扫那几片早已扫过的槐树叶。
中午,种植户老周来取核算表。看见是子阳算的,还不放心,坐在门槛上逐项核对。看到末尾,他咧嘴说这城里娃脑瓜好使。
子阳正在井边洗手,听见这话,水瓢停了一下。
我心里的疑团没有散。一个能从杂乱票据里找出重项、心算又快的孩子,怎么会只拿那点分数?
可成绩材料摆在眼前。我教了二十多年书,也见过不少聪明却不用功的学生。有的平日反应快,真到了考场,基础漏洞全露出来。
我暂且把疑惑压下,打算等他愿意开口再问。
午后落了阵太阳雨。老屋西墙返潮,我帮子阳挪床,怕褥子贴墙发霉。他的书包放在枕边,鼓鼓囊囊,拉链上系着一根褪色红绳。
挪动时,书包掉到地上,侧袋露出半截牛皮纸。我弯腰去捡,他抢先一步按住,把东西塞了回去。
动作快得有些过头。
“什么东西这么宝贝?”
“学校发的材料。”
“正好拿出来,我看看你哪块弱。”
他把书包抱到胸前,后背抵着墙:“改天吧,里面乱。”
我没强拿。学生越护着的东西,硬抢只会把门堵死。可他那双手一直压着书包口,直到我走出房间也没松开。
傍晚,陈国栋从镇上回来,裤脚沾着泥。他跑了几家店,人家一听年龄,只说有消息再联系。
苏梅给他盛饭,他嫌多,拨了一半到子阳碗里。子阳又原样拨回去,父子俩谁也没说话。
唐晓兰下班后过来送消炎药。陈国栋手背被铁皮划了个口子,说是在旧货店帮人搬冰柜弄的。
她给伤口消毒,棉签刚碰上去,他眉头都没皱,只问明天还能不能沾水。
“先养两天,别什么活都抢。”
“闲着心里更难受。”
我说合作社正缺人,让他先跟我跑几趟。他沉默片刻,答应了,却坚持按天记工,往后从报酬里扣房租。
我有些恼:“你非得跟我算这么清?”
陈国栋低头缠纱布:“算清了,住得稳当。”
苏梅站在灶门边,拿围裙擦手。她想说什么,最后只把饭锅盖紧了些。
那天夜里,我回父亲住的院子取旧教材。罗远山坐在灯下剥豆,七十岁的人,耳朵有些背,手上却还利索。
听说我要找高三课本,他往东屋抬了抬下巴。
“柜顶那捆,没让虫咬。”
我踩凳子搬书,带下一层灰。书后露出一只巴掌大的铁盒,铁皮发黑,锁眼里卡着锈。
父亲看见后,放下豆荚,把铁盒拿了过去。
“这东西还留着?”
“旧物,没用。”
他说着没用,却用衣角仔细擦了擦盒盖。我问里面装的什么,他没回答,转身去里屋找钥匙。
门帘晃了几下。他回来后背对着我,锁开了一条缝。我只看见几张发黄的纸,最上面露出一个折叠的纸角。
还没等我看清,他便合上盒盖,重新落锁。
“你的书找齐了就走,天要下雨。”
窗外闷雷滚过山背,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我抱着教材站在门口,回头时,父亲正把铁盒往柜子最深处推。
第二天一早,我将旧课本搬进老屋。子阳不在房里,书包仍端端正正靠着枕头。
那根红绳垂在床沿。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书包侧袋里的牛皮纸轻轻作响。
03
我花了两个晚上,把子阳这一年的复读计划列了出来。
早上五点五十起床,六点半开始早读。上午按学校课程走,晚上由我补数学和语文。每月一次整套测试,寒假前争取上五百分,三模冲到六百分。
我把计划打印成三份,连参考书、试卷和复读学校的费用都列得清清楚楚。钱由我先出,陈家什么时候宽裕,什么时候再说。
唐晓兰看完,拿笔点了点最后一栏。
“孩子同意了吗?”
“他现在没想明白,先把路铺好。”
她将纸推回来:“路铺到人家脚下,也得问他走不走。”
我没接这句话。教书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嘴上说不想读、最后被家长推一把才回到课桌前的孩子。十八岁,知道什么叫耽误一年,却未必知道耽误一辈子是什么滋味。
晚饭后,我把三份计划摆在老屋饭桌上。
陈国栋逐行看得很慢。看到费用那一页,他把纸折了一下,问我能不能先去合作社干活,再按月还钱。
“这点钱不用你操心。”
“该还得还。”
他拿笔在家长一栏签下名字,写到最后一笔时,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苏梅没动笔。她望着坐在墙边的儿子,轻声问:“子阳,你怎么想?”
“我没说要复读。”
陈国栋抬起头:“那你想干什么?”
“还没想好。”
“没想好就先读书。”我把另一支笔递过去,“一年而已,咬咬牙就过去了。”
子阳没接。他穿着洗得发软的灰色短袖,袖口沾着白天搬菌棒留下的泥。目光从计划表移到我脸上,又落回那支笔。
“六百分是谁定的?”
“我定的。你的底子不该只有一百八。”
“那六百分,是给谁考的?”
这话让我一时没接上。陈国栋把筷子放重了些,瓷碗磕出一声脆响。
“当然给你自己考。罗叔肯花时间管你,你还问这种话?”
子阳低声说:“可我没请他管。”
陈国栋的脸涨得通红。破产后,他在人前总缩着肩膀,此刻却坐直了,像非得从儿子身上撑回一点东西。
“我们现在住谁的屋,吃谁帮着买的米?你心里没数?”
苏梅伸手按住丈夫的手腕:“说读书,别扯别的。”
“怎么不能扯?人得知道好歹。”
子阳看了父亲一眼,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他站起来收碗,被陈国栋一把拦住。
“把字签了。”
“我不签。”
“你再说一遍。”
苏梅起身去收桌上的笔,声音仍旧不高:“先问清孩子为什么不愿意。逼着签,纸上有名字也没用。”
我觉得她护得太过。子阳连个打算都说不出,眼下最稳妥的路只有复读。总不能真让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整天在村里搬菌棒。
“嫂子,学校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八月报到,还有一个月准备。”
“锦程,你费心我知道。”她把笔帽扣上,“可这是他的一年,不是咱们的一年。”
陈国栋转过脸,声音沉下来:“就按锦程说的办。”
子阳端起自己的空碗,指腹在碗沿抹了一下。
“你们都定好了,还叫我来干什么?”
他进了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冲在铁盆里,盖过了堂屋的说话声。
我拿起那份没签字的计划,纸角被油灯烤得微微卷起。原本写得整齐的时间表,此刻横在饭桌中央,谁也没再碰。
04
第二天,我把冲刺表贴在子阳床边。
他说不愿意签,我便想着先照计划做。年轻人起初有抵触不稀奇,等做出几套题,找回手感,也许就顺了。
早上六点,我敲门叫他起床。连敲三次,屋里才传来脚步声。他开门时已经穿戴整齐,床上的被子也叠好了。
“洗把脸,开始背书。”
“我要去菌菇棚。”
“那边不缺你一个。上午先做数学。”
他绕过我去拿墙边的胶鞋。我挡住门,把准备好的试卷塞到他手里。纸张碰到他胸口,又滑落在地。
子阳弯腰捡起,没有做题。他走到床边,盯着那张冲刺表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扯了下来。
胶带带掉一小块墙皮。
“你干什么?”
他把纸对折,又折了一次。随后两手向外一扯,整张计划从中间裂开。
我抢过剩下的半张,火气一下顶到额头:“陈子阳,你别不识好歹。”
“我爸救过你,所以你就能管我?”
门外传来脸盆落地的响声。陈国栋站在院里,裤腿还挽着,脚边的水慢慢淌进砖缝。
他走进来,捡起地上的碎纸。每捡一片,呼吸便重一分。
“给罗叔道歉。”
子阳看着他:“我说错了吗?”
一巴掌没有落下来。陈国栋扬起的手停在半空,最后砸在自己大腿上。他那张脸灰得厉害,嘴唇抖了几下。
“人家为你好。你以为谁都愿意管你?”
“你是觉得我读不好,咱们家就再也起不来了。”
陈国栋像被戳中了。他把碎纸攥进掌心,压低声音说,陈家可以没店、没房,不能连个像样的孩子都教不出来。
“你明年考出去,我和你妈也能抬头。”
子阳眼里的那点硬气慢慢退了,只剩一层疲惫。他从父亲手里抽出碎纸,放在桌上,一片一片摊平。
“所以还是给你们考。”
陈国栋转身对我说:“锦程,别听他的。学校该报就报,费用我去挣。”
这话等于站到了我这边。我本该觉得事情定了,心里却没有松快。子阳低着头,像是屋里少了他这个人也没关系。
苏梅从外面赶回来,额上全是汗。她先看儿子,又看桌上的碎纸,什么都明白了。
“国栋,你别拿孩子给家里撑脸。”
“我让他读书,有错?”
“读不读,先让他说。”
陈国栋拉开抽屉,想找子阳的准考材料:“把分数查明白,再看哪科该补。”
苏梅一步挡在桌前,按住抽屉。
“那些东西别翻。”
她说得太急,陈国栋愣了一下。我也望向她。抽屉里只有几本练习册和一个装票据的文件袋,封口处折了两道。
“为什么不能翻?”陈国栋问。
苏梅把文件袋压到最下面:“学校的事,让子阳自己整理。”
“他要会整理,能考成这样?”
她脸色发白,仍没松手:“反正现在别看。”
陈国栋盯着妻子,眼里多了疑心。苏梅一向管账,哪张单子放哪儿都记得。她越不让碰,他越想弄清楚。
子阳走过来,抽出文件袋抱在怀里。
“这是我的东西。”
“拿来。”陈国栋伸出手。
子阳没动。父子隔着半张桌子站着,一个不肯退,一个不肯交。院里晾着的床单被风吹起,拍在窗框上,一下接一下。
我上前把陈国栋拉开,叫他先去合作社。再僵下去,今天谁也干不了正事。
出门前,他指着儿子说:“别以为不说话就能混过去。”
子阳将文件袋塞进书包,拉链拉到底。陈国栋跨出门槛时,他突然问了一句:“我要是考得好,你就能觉得自己没输吗?”
陈国栋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上午在合作社,他一连算错两笔货款。临近中午,才小声跟我说,生意没了还能从头干,儿子要是也废了,他这辈子才算真败光。
我把核算本合上,没有拿这话去劝子阳。
傍晚回到老屋,床边只剩几块被胶带粘过的墙皮。那张撕坏的计划不见了,垃圾筐里也没有。
05
接连两天,子阳天不亮就去菌菇棚,吃过晚饭才回来。他不再提复读,也不跟我顶嘴,见面仍叫罗老师,只是那声称呼隔得越来越远。
陈国栋以为儿子默认了安排,托我尽快交复读报名材料。他白天跟车送货,晚上在灯下补那张撕坏的冲刺表,用透明胶一条条粘平。
我拿着报名表,却迟迟没填。
子阳核账时写下的几组数字总在我眼前晃。一个连小数损耗都能心算的人,哪怕偏科,也不该低到这个地步。
我给以前带过的学生打电话,让他帮忙问子阳原来学校的班主任。对方起初只说孩子情况特殊,具体材料要本人同意。
“我是准备接手他的老师,总得知道底子。”
隔了半天,一张三模成绩截图发到我手机上。
总分六百一十二。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语文、数学、英语和综合都不差,数学甚至排在班级前五。那一百八,不是失手两个字能说通的。
晚上,我趁子阳去井边洗衣服,走进他的房间。
书包还靠着枕头,拉链上的红绳被磨得起了毛。我站了片刻,还是把它拿到桌上。未经同意翻学生的东西,不是我惯常做的事,可报名只剩几天,我不能糊里糊涂替他签下名字。
侧袋里是几张折起的成绩材料。最上面那张正是三模成绩单,纸边已经揉软。下面压着高考分项查询页,还有一只透明小袋。
我先抽出查询页。语文九十二,数学八十八,后面的科目没有分数。
每一栏旁边都印着同样两个字,缺考。
我重新算了一遍。九十二加八十八,正好一百八。
窗外传来搓衣板刮过衣料的声音,慢而用力。我把纸翻到背面,又翻回来,像是背面会多出一个能说得通的解释。
他不是不会,也不是三年没学。他只参加了最前面的两科。
透明袋里装着一截剪开的急诊腕带。姓名一栏印的是陈国栋,日期是六月七日。腕带已经发皱,搭扣处还粘着几根细线。
我想起子阳刚进村时,总盯着父亲腕间那圈胶痕。可这只腕带为什么在他书包里,后面的考试又为何没去,我仍然不知道。
材料最下面还有一张车票。出发站是县城,日期就在明天,六点四十分发车,终点是省城。
他要走。
院里的水声停了。我来不及把东西放回去,房门便被推开。子阳端着一盆湿衣服站在门口,看见桌上的材料,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谁让你翻的?”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没考完。”
他把盆放在地上,水沿着盆底淌出一圈。他走到桌前,先拿起腕带,紧紧攥住。
“跟你没关系。”
“你平时能考六百多,为什么瞒着所有人?”
“我没瞒。成绩是真的。”
我压住那张车票:“明早去省城做什么?”
他盯着我的手,胸口起伏得厉害,却没来抢。门外传来陈国栋咳嗽的声音,他刚送货回来,正在院里拍裤腿上的灰。
子阳立即转身把门关上。
我把六百一十二分的三模卷摊开,分项表上却只有语文九十二、数学八十八,其余科目全写着“缺考”。
明早六点四十的车票下,压着陈国栋六月七日的急诊腕带。院外,陈国栋已经走到屋檐下。
子阳堵住门,声音压得极低:“离发车只剩九小时。你敢让爸看见它,我今晚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