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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十岁退休后,赵岚头一回正经请我下馆子。
地方不大,桌面还有没擦净的水印。我到时,李浩然和赵岚已经坐下,菜单摊在两人中间。孙女李欣怡没来,说是在同学家写作业。
赵岚见我进门,笑着拉开椅子。
“爸,今天您别操心,我请客。”
听见这句话,我心里还挺舒坦。她平时过日子细,买把青菜都要比两家价钱,能想着请我吃饭,不容易。
可服务员刚站稳,她就点了龙虾、海参、清蒸石斑,又要了三盅燕窝。那本菜单翻得飞快,专挑标着时价和招牌的菜。
我低头看了眼价目,没吭声,只要了一份五十元的鸡汤饭。
菜端上来,热气混着海鲜味直往脸上扑。赵岚没怎么动筷子,时不时看我一眼。李浩然埋头剥虾,像是没瞧见桌上的不对劲。
吃到一半,我借口胃里不舒服,起身去了前台。我把自己那份鸡汤饭结了,正好五十元,随后拿起外套往外走。
刚到门口,身后传来服务员的声音。
“女士,您这桌还没结账。”
赵岚追出来,脸上的笑早没了。她看着我手里的付款小票,嘴角压得很紧。
“爸,您就付了自己的?”
“你说你请客,我以为各吃各的也行。”
她一下提高了嗓门。
“连一家人的账,您都不肯付?”
收银台旁边有人转头看过来。李浩然站在桌边,手里还捏着湿纸巾,没有上前,也没有劝她。
我把小票折好塞进口袋。门外风不大,吹在刚出汗的后背上,却有些凉。
赵岚盯着我,忽然把声音放低。
“爸,今天这顿饭,不只是吃饭。”
01
饭局以前,我一直觉得,孩子们日子紧些很正常。
李浩然三十四岁,在配送站做调度。早班天不亮就到,晚班常拖到夜里。他说话快,手机一响,饭吃到一半也得放下筷子。
赵岚三十二岁,在超市收银。站一天,回家脚踝常常肿着。她进门先脱鞋,靠着鞋柜缓半天,才去厨房淘米。
两个人挣得不算少,可开销也多。李欣怡八岁,上小学,书本、校服、兴趣班,样样都得花钱。
我退休前是机械工,手上留下不少细口子。厂里机器一开,耳边整天嗡嗡响。如今闲下来,早上六点还是自然醒,总觉得该去换工装。
李浩然刚成家那会儿,工作换得勤。有一回连续两个月没找到合适的,我托老同事问了几处,才把他介绍进配送站。
第一个月工资还没发,房租到了日子。他在电话里绕了半天,我听明白以后,给他转了三千。
后来搬家,押金不够,我又添了五千。他说等手头松些就还,我摆摆手,让他先顾眼前。
李欣怡上幼儿园时常感冒。小两口请假扣钱,我便每天坐四十分钟公交过去,接孩子、买菜、做晚饭。
有时回到自己住处,楼道灯已经灭了。我摸着扶手上楼,钥匙插两次才找准锁孔。第二天照样早起,把熬好的粥装进保温桶。
赵岚那几年对我还算客气。逢年过节,她会给我买袜子和茶叶,价钱不高,收拾得整整齐齐。
“爸,您别嫌便宜,穿着舒服。”
我每次都说好。袜子穿旧了也舍不得丢,补过一次,还放在抽屉里。
近半年,两人来电话的次数多了。起先是两千,说周转几天。隔了不到一个月,又借五千,说月底发工资就补上。
钱没有按说好的日子回来。李浩然发来一句“再等等”,后面跟着个笑脸。我看了几遍,关掉手机,没追问。
再后来,他来我这里吃饭,总说单位忙,手头紧。赵岚坐在旁边给欣怡夹菜,很少接话,只在临走时提醒他带上我装好的熟食。
我冰箱里常备着肉和鸡蛋。他们一来,我就多做两道菜。吃剩的装进饭盒,够他们第二天热一顿。
有一回赵岚说超市盘点,晚上不能接孩子。我赶过去时下了雨,鞋里进了水。欣怡趴在我背上,雨伞歪了一路。
回家后,我发了两天低烧。李浩然打电话问过一句,听说能吃饭,便说站里缺人,过几天再来看我。
那几天,楼下卖馄饨的老周给我送了碗热汤。我端着碗坐在窗边,听见楼道有人上来,还以为是儿子。脚步停在下一层,门响了一声。
我把汤喝完,碗洗得干干净净。
病好以后,李浩然带着一家三口来了。他提了箱牛奶,生产日期快到期,纸箱边角已经软了。
“爸,您一个人别太省,该花就花。”
他说完在客厅转了一圈,问我每月退休金有多少。我报了个大概,他又问水电、吃药和买菜一月要用多少。
我说没细算,剩下的就存着。
他靠在沙发上,手指敲着膝盖。
“存银行利息也不高,您留那么多现金干什么?”
赵岚正在阳台晾衣服,听见这句,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很快各自移开。
我从厨房端出水果,给欣怡削苹果。刀口绕着果肉转了一圈,果皮没断,细细垂到垃圾桶边。
李浩然又问我,独自生活会不会觉得费劲。
“还行,腿脚都能动。”
他点点头,拿起一瓣苹果,却没吃。
临走时,赵岚把那箱牛奶推到墙边。李浩然站在门口穿鞋,忽然说,过些日子想和我认真谈谈养老的事。
门关上后,客厅里只剩电视声。我把音量调小,发现茶几上的银行存折被挪了位置。
02
没过几天,赵岚提着清洁用品过来,说要帮我整理旧物。
她戴着橡胶手套,从厨房擦到阳台,连窗槽里的灰都刮了出来。我拦了两次,她都说闲着也是闲着。
我住的地方不算大,老两居,家具用了很多年。衣柜门合不严,书桌一角被热水杯烫出一圈白印。
我把旧厂服叠好,准备收进纸箱。赵岚接过去抖了抖,问这些东西还留着做什么。
“穿不了,留个念想。”
她笑了一下,把厂服放到一旁,没有扔。
整理到书桌时,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是退休材料、存折复印件和几本维修手册,用牛皮纸袋分着。
“爸,您的重要材料都放这里?”
我正在擦相框,嗯了一声。
她抽出一个纸袋,看了看封面,又放回去。
“这种东西得收好。万一进水,补起来麻烦。”
我说抽屉不漏水。她把手套摘下来,坐在小凳上,像随口闲聊似的问,那本红封皮的证件放在哪里。
我抬眼看她。
“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您年纪大了,我们得知道东西在哪儿。真要用时,省得满屋找。”
她说得在理,语气也平常。我却想起前几天被挪动的存折,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最后只告诉她,重要材料我自己收着,不会弄丢。
赵岚没再问,低头继续擦抽屉。抹布从木板上来回蹭过,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中午我下了面条,切了点酱牛肉。她吃得很快,手机接连亮了几次。每次看完,她都把屏幕扣在桌上。
我问超市是不是有事,她摇头。
“浩然催我早点回去。”
话虽这么说,她吃完并没走,又把卧室里的纸箱全拖出来,按旧书、衣服、杂物分了三堆。
她从一本相册里翻出李浩然小时候的照片。照片边缘发黄,他穿着背心,坐在厂区门口的石墩上,怀里抱着半个西瓜。
“爸,浩然小时候挺胖。”
“那会儿吃饭不挑,什么都香。”
赵岚笑了两声,随后问我,这里住了多少年。我说快二十年了,她低头算了算,又问附近同样的住处现在值多少钱。
我说不清楚,也没打听过。
她把相册合上,手掌在封面上压了压。
“您一个人住这么大,打扫起来也累。”
我没接话,起身收碗。水龙头开得有些大,水珠溅上袖口,湿了一小片。
傍晚李浩然下班过来,额头还带着汗。他进门先看客厅里的纸箱,夸赵岚收拾得利索。
我给他倒水。他一口喝了大半杯,坐下后揉着后颈,说最近认识了一个条件不错的养老地方。
“有人做饭,有人打扫,生病也方便。”
“我才六十,去那儿干什么?”
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声音放得很缓。
“不是说现在就去。早点了解,总比临时抓瞎好。”
赵岚在旁边叠衣服,顺势说我住得远,他们平时上班忙,真有个头疼脑热,赶来要不少时间。
我看着李浩然。他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他去厂医院,雪水灌进鞋里,脚冻得没知觉。如今他坐在我对面,讲的也是怕来不及。
这份关心挑不出错。可落进耳朵里,总像隔着一层东西。
“我身体没毛病,生活也能自理。”
李浩然笑了笑,劝我别多想。他说只是换个省心的环境,又不是把我丢下不管。
说完,他朝赵岚伸手。
“材料找到了吗?”
赵岚叠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
“爸自己收着呢。”
两人都没往下说。欣怡打来视频,嚷着要看爷爷,我的注意力被引开了。小姑娘缺了一颗门牙,说话有点漏风,举着画给我看。
视频挂断时,天已经黑透。李浩然夫妻把几个纸箱搬到墙边,叮嘱我别自己抬,随后一起下楼。
我站在窗前,看见他们到了车旁,没有马上进去。赵岚说着什么,李浩然抬头望了一眼我这层的窗户。
第二天早上,我准备拿退休材料,发现文件柜的锁孔周围多了两道新划痕。
打开柜门,里面几个纸袋的顺序全乱了。最上面那份原本压在底下,维修手册也被倒着塞了进去。
我蹲在柜前,一样样清点。存折、旧合同、身份证复印件都在。那本红封皮的证件仍压在最里面,位置看着没变。
摸上去时,封皮有些凉。
我合上柜门,没有立刻锁。赵岚昨天擦过很多地方,唯独这里,她说灰太少,不用动。
03
发现文件柜被动过以后,我把红封皮证件换了地方。没告诉任何人,也没再提柜门上的划痕。
两天后的晚上,李浩然来了。他手里夹着一个蓝色文件袋,进门后没像往常那样先找水喝,直接坐到餐桌边。
赵岚也跟在后面。她买了一袋苹果,放下时塑料袋撞着桌角,里面几个果子滚来滚去。
“爸,上次说的事,今天商量一下。”
李浩然拉开文件袋,取出几张纸。最上面印着赠与协议四个字,下面已经填好了我的姓名和地址。
我没伸手,只问这是谁准备的。
“找懂行的人弄的,格式没问题。”
他把纸推过来,说早点安排清楚,以后能少许多麻烦。反正他是独生子,我百年以后,东西迟早也是他的。
这话没错,却听着扎耳朵。我才六十岁,桌上那碗刚泡开的茶还冒着热气,他已经把百年以后摆到了眼前。
赵岚坐在一旁,双手搭在膝盖上。
“爸,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怕以后手续多。”
我翻到最后一页。受赠人一栏写着李浩然,字打得端端正正。签名处空着,旁边放着一支黑色水笔。
我问他们为什么这么急。
李浩然笑了笑,说最近工作忙,趁今天两个人都有空,先把能办的办了。纸签好放着,也不影响我住。
“那为什么不等几年?”
他低头理了理纸角,半天没回答。赵岚接过话,说人年纪越大越怕折腾,趁我头脑清楚,早安排早安心。
我望着她。她的笑挂得规矩,眼下却有一圈淡青色,像是几夜没有睡好。
茶凉了一半,表面浮着几根碎叶。我拿起水笔,又放下。李浩然看见了,身子朝前挪了些。
“爸,您是不是不信我?”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
“那还有什么可想的?”
他说得急,配送站打电话时也是这个语气。事情一多,恨不得所有人立刻给他答复。
赵岚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劝他慢点说。随后又转向我,提起这些年两口子也没少惦记我。
我看着协议上的名字,想起李浩然小时候。厂里发一只苹果,我舍不得吃,揣在棉袄里带回去。到家时苹果被挤破一块,他照样啃得满嘴是汁。
那时候他抓着我的袖口,去哪儿都跟着。如今人坐在对面,脸还是那张脸,只是眉头一直皱着。
我最终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李国强。最后一笔落得重,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李浩然立刻把协议拿过去看。赵岚松了口气,起身给我添水,壶嘴碰着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
“明天把后面的手续也办了吧。”
我把笔帽扣上。
“先不办。协议放着,我再想想。”
李浩然脸上的轻松顿时收了。他说都已经签了,拖着没有意义。我没顺着他,只让他留一份副本给我。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抽出其中一份放到桌上。剩下的塞回文件袋,动作比来时重了不少。
赵岚走到门边才问,红封皮证件是不是还在柜子里。我没回答,弯腰把地上的苹果捡起来。
她站了几秒,忽然笑着说,既然一家人把话谈开了,周末该好好吃顿饭。
“爸,我请您。挑个像样的地方。”
李浩然穿鞋时没抬头。赵岚却一直看着我,等我点了头,才拉开门出去。
那份协议留在餐桌上。夜里起风,纸角被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一下一下抬起,像有人还在催我落笔。
04
周末傍晚,我按赵岚发来的地址去了餐厅。地方普通,门口摆着两个塑料花篮,玻璃门上还贴着褪色的优惠单。
赵岚已经把菜单翻开。她见我坐下,先给我倒茶,又说最近一家人都累,今天别省,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我说清淡些便好。她点点头,转身却问服务员,龙虾按什么价,石斑有没有大的,燕窝是不是现炖。
服务员报完价格,我心里算了一遍。只这几样,就抵得上我大半个月的买菜钱。
“点这么多,吃不完。”
赵岚拿笔在菜单上画着。
“难得出来一次,一家人别算得太细。”
李浩然坐在她旁边,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不时亮起。他没拦,只说我退休后有稳定收入,偶尔享受一回也应该。
我翻到套餐那页,点了一份五十元的鸡汤饭。服务员愣了愣,问我要不要换成海鲜饭,我摇头。
菜一道道端上来,很快铺满转盘。龙虾壳红得发亮,海参泡在浓稠的酱汁里,燕窝装在白瓷盅中,只有巴掌大一份。
赵岚给我夹了一块鱼。
“爸,以后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人。”
我把鱼放回小碟,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说没什么意思,一家人遇到事,本来就该互相承担。
李浩然接着说,他小时候我常讲,家里有难处,不能只顾自己。如今他成了家,这个道理也没变。
我舀了一勺鸡汤。汤里有胡椒味,咽下去时喉咙发热。
“今天不是你们请我吗?”
赵岚笑了,筷子却停在半空。
“谁付不都一样?何必分那么清。”
桌上的菜没吃多少。两人一会儿劝我尝龙虾,一会儿说燕窝不能浪费,话头绕来绕去,总要落到一家人不能计较上。
我渐渐明白,他们等的不是我夸菜好吃。那份协议我签了,却不肯继续办手续,他们想借这顿饭看看,我还能退让到哪一步。
心里那点疑问落了地,反倒安静下来。我慢慢吃完鸡汤饭,连碗底的两片青菜也夹了。
赵岚看我放下筷子,问我周一有没有别的安排。我说没有,她马上说,那正好把前几天没办完的事处理掉。
“先吃饭,别说这个。”
“爸,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李浩然把手机扣住,也劝我别在小事上较劲。那几张纸都签了,接下来只是走个程序,用不了多久。
我看着满桌几乎没动的菜,问赵岚这一餐要多少钱。她说具体没算,大概三千多。
“三千多还叫小事?”
她扯了下嘴角。
“您要是连这点钱都舍不得,别的还怎么谈?”
我起身说胃里不舒服,去了前台。服务员核对菜单后,我只付了自己那份五十元套餐,拿好小票,穿上外套往外走。
身后很快传来收银员的声音,提醒赵岚整桌尚未结清。她踩着高跟鞋追过来,拦在门边。
“爸,您就付了自己的?”
“你说请客。”
她的脸沉下去,声音也高了。
“连一家人的账,您都不肯付?”
附近两桌客人朝这边看。李浩然站起来,却只是皱着眉,没有说赵岚半句。
我把小票折好放进口袋。原来他们不是忘了结账,从坐下起,就认定最后掏钱的人是我。
赵岚压低声音,说今天这顿饭不只是吃饭。既然我签了协议,就该拿出一家人的态度,别让他们一遍遍求人。
“签了字,也不等于什么都听你们的。”
她盯着我,眼角微微抽动。
“那您现在回去,把红封皮证件拿来。今天必须说清楚。”
我没动。门外的晚风钻进衣领,海鲜的腥味还黏在袖口上。李浩然终于走过来,第一句话却是让我别把场面弄得太难看。
05
“难看的是谁?”
我问得不重。李浩然朝收银台望了一眼,拿出手机结了余下的钱。付款提示响起时,赵岚把脸转向玻璃门外。
账单一共三千六百八十元。她说请客,自己却连付款软件都没打开。
出了餐厅,李浩然把我拉到旁边。他说我当着外人的面让赵岚下不来台,做长辈的,不该为几千元把关系闹僵。
“几千元不是钱?”
“您明知道我们最近困难。”
“困难到点一桌贵菜?”
他被问住,抬手抹了把额头。赵岚站在台阶上,冷冷说这顿饭就是想看看,我到底把不把他们当一家人。
我听完反而笑了。她把花钱当尺子,想量出我还肯退多少。量到五十元,便说我无情。
李浩然让我先回去,说到了家再慢慢谈。我没上他的车,自己坐公交回去。两人一路跟在后面,到小区门口才按了下喇叭。
进门后,我没开客厅的大灯,只亮了餐桌上方那盏。黄色灯光落下来,桌面中间有一圈洗不掉的茶渍。
赵岚进门便问,红封皮证件在哪里。李浩然把蓝色文件袋放在椅子上,语气比餐厅里更硬。
“爸,协议是您自己签的,不能说变就变。”
我走进卧室,从换过位置的旧铁盒里拿出房产证。回到餐桌边时,两人的目光都跟着那本红封皮移动。
我没有交给他们,而是放在自己面前。
前一天,我已经去办事大厅问过。工作人员查完资料,明确告诉我,赠与协议签了不等于产权已经变更。登记没有完成,这套房屋仍在我的名下。
赵岚的脸色变了。
“您背着我们去查了?”
“我的住处,我不能问?”
李浩然伸手想拿证件,我先一步按住。他停了停,转而说他们只是想把事情提前安排好,从没想过害我。
我把那份协议也取出来,平放在桌上。纸上我的签名有些歪,看着不像平日写出来的字。
“你们整理柜子,问我的收入,催我签字,又拿一桌菜试我。哪件事是为我好?”
赵岚说我想得太多。她只是怕我上了年纪没人照应,李浩然工作又忙,大家早做安排,谁都轻松。
“安排到什么地方,我怎么不知道?”
她抿了抿嘴,没有回答。
李浩然靠着椅背,胸口起伏得厉害。他指责我这些年嘴上说疼他,真碰到家里有难处,却把证件藏起来,还在餐厅故意让他们丢脸。
我看着他,想起这些年一笔笔转出去的钱。每回他开口,我总怕问多了伤父子情分。钱给得快,话说得少,最后竟让他觉得,只要是家里的难处,我就该应下。
“这套房子,是你们催着我赠与你的。现在我不愿意了。”
我把房产证摊开,指着产权人一栏。李国强三个字还在上面,没有变。
“登记没办,房子还是我的。赠与的意思,我收回。”
赵岚猛地站起来,椅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问我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饭局上只付五十元,也是为了给他们难堪。
我说那五十元,是我自己吃下去的。其余的菜谁点的,谁心里清楚。
李浩然弯腰去拿蓝色文件袋,袋口没有扣好,里面几张纸掉在地上。他急着捡,我却先看见最上面那张表。
纸头印着照护评估表。姓名一栏是李国强,入住时间写着次日上午九点。我的身体情况、饮食习惯,已经有人代填了大半。
后面还夹着一张预约单,写的是当天十一点办理房屋赠与过户。两处时间挨得很紧,像一条早已排好的流水线。
我捡起那两张纸,手心沾到地砖上的凉意。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他们不只是劝我换个养老环境,连哪天离开、几点交出房子,都已经定好了。
李浩然伸手来拿,我把纸压在房产证下面。
“谁替我答应入住的?”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赵岚扶着椅背,目光落在别处。
窗外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桌上的钟指向九点四十,离次日上午九点,只剩十一个多小时。
入住九点、过户十一点,两张纸把顺序写得清清楚楚。我只想知道,他们为什么非要赶在我适应新地方之前,把唯一住房先办出去?
明早前,我是撤销赠与、让他们自己扛,还是交出唯一住房,替孙女保住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