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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协警制服,站在苏建民家门口时,手里的两盒茶叶已经被汗浸湿了纸角。
苏妍替我拍了拍肩上的灰,低声说:“进去以后少闷着,我爸问什么,你好好答。”
门一开,屋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苏建民坐在窗边下棋,对面那人背朝门口,灰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手边搁着一只旧茶杯。
苏建民只朝我扫了一眼,目光在制服和礼盒上停了停。
“来了就坐吧,棋还没完。”
客厅里只有一把空椅子,离棋桌很远。我把东西放到墙边,没有急着坐。苏妍去厨房倒水,杯子碰着托盘,轻轻响了两声。
“临时协警一个月能拿多少?”苏建民盯着棋盘问。
我报了数。他鼻子里嗯了一声,捏起棋子,迟迟没落下。那声不重,却像门口没抖净的雨水,顺着鞋底一直凉到袜子里。
对面的男人忽然转过头。
他看清我的脸,手里的棋子落在棋盘边沿,滚了两格。下一刻,他已经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往我这边推。
“砚舟,怎么是你?”
我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周启明,一时也没接话。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来,又回头看苏建民,脸上还带着惊讶。
“老兄,你这贤婿,可是我亲自跑省里挖来的宝贝!”
苏建民捏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眼睛从周启明脸上移到我身上。厨房里的水声也停了,苏妍端着托盘站在门边,没有往前走。
我身上的制服忽然显得不太合时宜。
周启明仍举着那支烟,椅子也推到了我膝前。我没有坐,只把烟接过来,夹在手里。
苏建民终于放下棋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你们认识?”
窗外雨点打在防盗棚上,密密麻麻。我看了一眼苏妍,她正盯着我,杯里的热气贴着她的下巴往上散。
事情得从当天上午说起。
01
早上七点,苏妍拎着一袋包子来我家。楼道里刚拖过地,她走得慢,进门先把鞋底在旧毛巾上蹭了两下。
我刚熨好制服,正对着镜子扣领口。她把豆浆放到桌上,看了我半天,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今天非得穿这身去?”
“上午有协勤,结束直接过去,省时间。”
她摸了摸袖口,又把手收回去。制服不算旧,只是每天骑车巡街,肩膀和肘部磨得比别处浅一些。
苏妍坐下掰开包子,没吃,先把肉馅里那点肥的挑出来放我碗里。相处两年,她知道我不挑食,也知道我舍不得扔。
“我爸看人,先看工作,再看房子。你穿这个去,他嘴上肯定不好听。”
“工作是真的,没什么不能看的。”
“我不是嫌你。”
她说完低下头,拿筷子戳了戳豆浆封口。塑料膜凹下去,又慢慢弹起来。
我四十六岁,她四十三岁,都不是听两句好话就敢往前走的年纪。她母亲走得早,父亲这些年把她的婚事看得很紧。我也有自己的日子,一套旧房,一份不算稳定的工钱,还有正在上大学的女儿。
陈宁二十一岁,在外地念大三。她昨晚打来电话,问礼盒买得像不像样,又说提亲不能空着手,我才临时多添了两盒茶。
孩子嘴上大大咧咧,其实比谁都留心。她母亲四年前去世后,家里很长一段日子没有像样的饭菜。父女俩一个煮糊面条,一个装作爱吃,竟也这么过来了。
苏妍第一次来我家,冰箱里只有鸡蛋和半颗白菜。她没说什么,第二天提来两袋冻饺子,分成小包码好,连日期都写在封口上。
后来,她隔三岔五来收拾。我不愿让她忙,她便坐在沙发上指挥,让我擦窗台、晒被子。说着说着,屋里也就有了人气。
我把热豆浆推到她面前。
“你爸不满意,我慢慢说。不会让你夹在中间难受。”
苏妍抬眼看我,像是想笑,嘴角却没动。
“你每次都说慢慢说,可问到以后怎么办,你就没下文了。”
我拿起包子咬了一口。皮有些凉,肉馅倒是热的,油顺着筷子滴进碗里。
“先把今天过好。”
“那明年呢?陈宁毕业以后呢?咱们结了婚,是住你这里,还是重新找房子?”
她问得很实在。墙上挂钟走得响,我看了一眼时间,弯腰去拿鞋柜上的钥匙。
苏妍没有催,坐在那里等着。我把钥匙串攥在手里,金属边硌着掌心,想了一会儿,只说房子的事可以再商量。
“工作呢?”
“协警先干着。”
“先干到什么时候?”
我没答上来。
她叹了口气,把剩下的包子包好,塞进我帆布包。动作还是轻的,只是封塑料袋时多绕了两圈。
出门前,她替我整理领口。楼道的窗户坏了一块,晨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晃。
“陈砚舟,我不怕日子紧。我怕的是,你心里有安排,却不肯跟我说。”
我抬手想替她把头发压住,她偏了偏脸,自己别到耳后。
楼下卖油条的摊子刚起锅,热油味混着潮湿的树叶气。我的电动车停在单元门边,后座昨晚擦过,还留着一道没干透的水印。
我把头盔递给她。
“今天见完你爸,咱们坐下来谈。”
她接过去,没有马上戴。
“真的谈?”
“真的。”
苏妍这才坐上后座。车开出小区时,她扶着我腰侧,手掌隔着制服贴得很轻。
到了社区服务中心门口,她下车后又追了两步,提醒我午前别迟到。玻璃门里已经有人排队,她转身进去,很快套上红马甲,弯腰帮一位老人填写表格。
我在路边看了片刻,才拧动车把。
帆布包里的礼盒随着颠簸轻轻碰撞。关于以后,我确实有些话没说。不是存心瞒她,只是那些话一旦出口,眼下这份平静便未必还能照原样摆着。
02
上午的协勤安排在老汽车站。雨刚停,进站口积着一层泥水,旅客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碾出细碎的响声。
我和老赵负责疏导车辆。他五十多岁,嗓门大,见我衣领整齐,笑着问是不是下班要去喝喜酒。
“不是喝喜酒,是提亲。”
老赵愣了愣,随即拍我肩膀。
“那你还站这儿淋什么雨,跟队里说一声,早点走。”
“时间来得及。”
我把一辆停在出口的面包车劝走,又帮卖水果的老太太扶正歪掉的遮雨棚。棚布积了一兜水,抬起来时全泼在我裤腿上,鞋里顿时湿透。
十点多,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
屏幕上是一串省城号码。我看了两秒,按掉,继续把隔离桩往路边挪。没过半分钟,电话又来了一次。
老赵朝我扬下巴。
“接吧,别耽误正事。”
“推销电话。”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那串号码并不陌生,四年来偶尔会出现,换过尾号,归属地一直没变。
十一点结束协勤,我没直接去苏家,先绕回自己住的小区。裤脚沾了泥,提亲总不能这样进门。
屋里还留着早饭的味道。桌上两个空碗并排放着,苏妍走时忘了收,我洗净后倒扣在沥水架上,又换了条深色裤子。
手机亮着,来了条短信,只有一句话。
“陈老师,事情有期限,请您尽快回复。”
没有落款,也没说明是什么事。我盯着“老师”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短信划过去,手机反扣在桌面。
卧室衣柜最下层放着一只旧文件箱,黑色,边角磕掉了一块漆。四年前从省城回来时,我只带了两个行李箱,它夹在中间,一直没再动。
我蹲下去拉开柜门。箱盖上落了薄灰,锁孔旁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搬家时碰出来的。
钥匙藏在抽屉最里面,和几枚旧钥匙拴在一起。我试了试锁,确认锁舌扣紧,又把箱子往深处推了推。
柜门合上时,客厅传来开门声。
“你怎么回来了?”
苏妍拎着一袋橘子站在门口,红马甲还没脱。她午休只有一个半小时,本想过来看看我收拾得怎么样。
我从卧室出来,顺手带上门。
“换裤子,刚才弄湿了。”
她把橘子放下,看到桌上的手机,正好屏幕又亮起来。还是那个号码,这次只响了几声便断了。
“谁找你这么急?”
“以前认识的人。”
“省城的?”
我嗯了一声,去阳台收晾干的衬衣。她跟过来,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到我的背上。
我四年前回到这座小城,从没认真讲过原来的工作。别人问起,我只说做过几年技术,后来家里有事,不想在外面跑了。
苏妍也问过。最初是随口问,后来问得细些,我总说过去没什么可谈。她见我神色不好,便把话题绕开,只当那段日子和妻子的离去连在一起,不愿碰我的伤口。
今天却不一样。她刚提过以后的工作,那串电话便一遍遍打进来。
“他们是不是让你回去?”她问。
“没有说清楚。”
“那你为什么不接?”
我把衬衣从衣架上取下来,叠了两次,边角怎么也对不齐。苏妍伸手接过去,重新铺平,沿着衣缝慢慢压好。
“砚舟,我不是查你。我只想知道,你以后会不会忽然走。”
阳台外有人抖被单,灰尘在日光里浮着。楼下传来磨刀声,一长一短,隔几秒又响一下。
“不会忽然走。”我说。
她等了片刻,见我没有后话,便把衬衣放到沙发扶手上。袋子里的橘子滚出来一个,撞到桌腿,停在我鞋边。
我弯腰捡起,剥开递给她。橘皮清苦的味道散开,汁水沾了满手。
苏妍接过一瓣,没吃。
“文件箱里是什么?”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卧室。方才柜门没关严,留着半指宽的缝。
“以前的材料。”
“不能让我看?”
“没什么好看的。”
话出口后,她把橘子放回桌上,抽了张纸巾替我擦手。一下,两下,动作仔细,眼睛却一直垂着。
“你不想说,我今天不问。”
她将用过的纸巾折好,塞进垃圾桶。随后脱下红马甲,搭在椅背上,去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
锅里的水咕嘟作响,她切了两根小葱,又卧了一个鸡蛋。盐放得少,我吃到一半,她才想起来似的,把酱油瓶推到我面前。
我们坐得很近,谁都没再提电话。
十二点四十,苏妍催我带上茶叶和水果。她重新替我理好领口,手碰到最上面的扣子,停了一下。
“到了我爸家,他问你以前做什么,你准备怎么说?”
我拎起帆布包,避开她的眼睛。
“就说现在的工作。”
她站在门里没有动。直到我下了半层楼,才听见身后的门轻轻合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拿出来,沿着潮湿的楼梯往下走。那只锁住的文件箱留在屋里,柜门还开着一道缝。
03
到苏家时,门没有关严。苏妍先进门喊了一声,我跟在后面,把茶叶和水果放到玄关边。
客厅窗前摆着棋桌。苏建民的对面坐着个穿灰衬衫的男人,正在阳台接电话,只能看见背影。
“周市长是我以前的同事,今天顺路来坐坐。”
苏建民介绍得简单,眼睛却落在我的制服上。他没碰我带来的东西,只指了指远处的小凳子。
“坐吧,先把情况说清楚。”
苏妍端来茶,刚放到我面前,苏建民便问起工资。我照实报了每月到手的数,又说临时岗位没有固定年限。
他端起茶杯,吹了两下,没有喝。
“你四十六了,还做临时工,养老保险怎么交?”
“按灵活就业交,没断过。”
“房子多大?”
“老城区,七十六平方米,还有一点贷款。”
他问一句,我答一句。茶水渐渐凉了,杯底那几片叶子泡开,挤在一处,颜色发暗。
苏妍插了一句,说她有收入,婚后两个人都能挣钱。苏建民没接她的话,转而问起陈宁。
“孩子还在念大学吧?”
“大三,学费和生活费由我负责。”
“毕业以后呢?考研,找工作,买房,哪一样不要钱?”
我说孩子有自己的打算,我能管的会管。苏建民听完,把茶杯搁回桌上,杯盖磕出一声脆响。
“你所谓的安稳,就是让苏妍跟你一起算这些账?”
苏妍脸色沉下来,拉开椅子坐到我身边。
“结婚过日子,谁家没有账要算?”
“你别急着说话。”
苏建民朝她摆了摆手,又看向我。那目光不高不低,像在核对一张填得不齐的表格。
他问我有没有存款。我报了个数,不算多,办完婚事还能剩一点。至于婚后住哪儿,我说可以尊重苏妍的想法。
“尊重她的想法,钱从哪里来?”
“我会想办法。”
“办法是什么?”
我顿了顿。协警工资摆在明面上,那点积蓄也经不起细算。屋里能听见阳台推拉门被风吹得轻响,灰衬衫男人还在压低声音接电话。
“现在没有现成答案。”
苏建民往椅背上一靠。
“没有答案就来提亲,这叫负责?”
我捧着茶杯,掌心只剩一点余温。来的路上想过他会挑剔,也准备好了听难听话,可他把苏妍往后的每一顿饭,都算成了我欠下的账。
苏妍把礼盒往桌边推了推。
“我们不是今天结婚,事情可以商量。”
“他跟你商量过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她的手停在茶盒上。纸盒外面的塑封映着窗光,把她的脸照得有些白。
苏建民看出她没法回答,转头继续问我。
“婚后还干协警?”
“目前这样打算。”
“那要是外面有工作找你呢?”
“看情况。”
“什么情况?钱多就走,钱少就不走?”
我说不会只看钱。他却像没听见,接连问我工作忙起来会不会几天不着家,会不会把妻子一个人留下。
同一个意思,翻来覆去问了三遍。
我起初还耐着性子解释,后来只说自己的工作就在本地,值班也有安排,不会常年在外。
苏建民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保证不了。”
“谁也保证不了一辈子没有变动。”
“所以我女儿凭什么押在你身上?”
苏妍站起来,椅脚刮过地砖。
“我不是谁手里的东西。”
苏建民眉头一紧,声音也硬了。
“我是在替你把关。”
那个字落进耳朵,我胸口像被什么顶了一下。我把茶杯放稳,抬头迎住他的目光。
“苏叔,您可以觉得我收入低,也可以觉得房子小。但苏妍跟我结婚,不是拿自己下注。”
“靠嘴说得好听,日子呢?”
“日子是我们两个人过。”
苏建民脸上的客气彻底淡了。他伸手把棋盘边的烟灰缸挪开,给桌面腾出一块地方,像是准备给这场谈话收尾。
“那我也说清楚。今天这门亲,不用提了。”
苏妍呼吸重了一下。我伸手按住她要拿茶盒的手,没有让她立刻争。
苏建民看着我们交叠的手,最后又问了一遍。
“陈砚舟,你真能保证,不会哪天为了工作,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
阳台上的推拉门在这时开了。灰衬衫男人收起手机,转身朝客厅走来。
04
我还没回答,口袋里的手机先响了。
仍是那个省城号码。铃声在客厅里显得刺耳,我按断一次,对方马上又拨过来。
苏建民扫了一眼屏幕。
“接吧。正好让大家听听,什么事这么急。”
我本想关机,苏妍却按住我的手腕。她没用力,只看着我,眼里已经没有早上那点温和。
“接。”
我走到窗边按下通话。对面的人像是憋了许久,一开口便问我为什么始终不回复。
“陈老师,待遇还能再谈,之前给出的年薪不是最后数目。您至少把方案看完。”
我背对着屋里,把声音压低。
“我说过,不考虑。”
“您连材料都没拆。”
“以后别再打了。”
我挂断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玻璃窗上照出苏妍的脸,她站在我身后两步远,没有出声。
苏建民先开了口。
“有人高薪请你,你拒绝了?”
“以前的联系。”
“做什么的?”
“技术方面。”
“多少年薪?”
我没有回答。不是不能说,是那串数字放在协警工资旁边,会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另一个方向。
苏妍走到我面前。
“你早就收到材料了?”
我点头。
“就是柜子里那只箱子?”
“有一部分旧材料。”
她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今天早上,我问你以后做什么。你说先干协警。”
“我确实这么打算。”
“那份高薪工作呢?”
“已经拒了。”
她的眼睛微微发红,却没有掉泪。窗外又开始落雨,水线顺着玻璃往下爬,把她映在上面的轮廓割成几块。
“什么时候拒的?”
“前些日子。”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事情已经有了决定,没有必要让她跟着费心。话一出口,苏妍把按在窗台上的手收了回去。
她转身走到桌边,把那两盒茶叶重新装进帆布包。塑封蹭着纸袋,发出窸窣声,听得人格外烦躁。
“已经有了决定。”她重复了一遍。
“苏妍,我只是想把日子过稳。”
“你想怎么过,就定成什么样。我的想法放在哪儿?”
苏建民坐在一旁,方才的怒气反倒收了些。他看我的眼神依旧冷,像是终于抓到了比收入更要紧的问题。
“连工作都瞒着,拿什么谈婚事?”
我没有理他,只跟苏妍解释,那份工作离家远,事情多,不适合现在的生活。我留下做协警,收入虽低,至少每天能回来。
“你觉得合适,就代表我也觉得合适?”
“我不想让你受累。”
“可你问过我没有?”
我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一句像样的话。两年来,买菜去哪家,节日看望谁,甚至婚宴摆几桌,我们都商量。唯独工作,我从没把选择摆到她面前。
在我看来,那是我自己的事,也是已经收好的旧东西。像衣柜底下的文件箱,锁上以后,不占地方,也不会碍着谁。
苏妍却不这么看。
“陈砚舟,你不是低调。你是不肯让我跟你一起承担。”
她把帆布包放到我脚边,袋口没有系,里面一盒茶歪着,红色包装纸被折出一道印子。
“我今天才知道,你不是没有路走。你是自己选了这条路,还让我以为我们只能这样过。”
“协警没什么不好。”
“我没有看不起你的工作。”
她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落得很实。
“我在意的是,你明明做过决定,却让我站在外面猜。”
我想去拉她的手,她往旁边让了一步。那一步不远,刚好隔开我伸出的手。
苏建民沉着脸,把棋子一颗颗收进木盒。
“现在看明白还不晚。”
苏妍猛地回头。
“这是我和他的事,您别替我下结论。”
“那今天还提不提?”
她没有马上回答。雨水打在窗外的铁皮棚上,细密又急,棋盒里的木子互相磕碰,发出闷响。
我弯腰扶正茶盒,忽然觉得身上的制服有些紧。领口明明松着,呼吸时却总蹭着喉咙。
“先不提了。”苏妍说。
苏建民收棋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我也没动,只看着她。早上她还反复叮嘱我别迟到,此刻却把下月的登记预约单从包里拿出来,折好,放回夹层。
“等你愿意把话说清楚,我们再谈。”
我低声叫她的名字。她转开脸,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
这时,阳台门完全推开。周启明走进客厅,先看见苏妍手里的帆布包,又看见站在窗边的我。
他的脚步一下停住了。
05
周启明盯着我看了足有两秒,像是不敢认。随后,他把手机塞进口袋,快步走过来。
“砚舟,真是你?”
我点了点头。
苏建民手里还握着棋盒,闻言皱眉。
“你们认识?”
周启明没急着回答。他把自己那把椅子拖到我面前,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来。
我接过烟,没有点。
他回头看着苏建民,声音里仍带着意外。
“老兄,你这贤婿,可是我亲自跑省里挖来的宝贝!”
苏建民的手一松,几枚棋子掉回盒里。他先看周启明,又看我身上的制服,嘴唇动了动。
“他不是协警吗?”
“现在是。”
周启明把烟盒扣上,语气认真起来。
“可他先前是省里重点引进的安全工程专家。几年前我为了请他回来,跑了三趟省城。他处理过的那些技术难题,放到现在,也没几个人敢接。”
屋里没人说话。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没先前那么急了。
苏妍站在桌边,眼圈还是红的。她没有因这番话露出轻松,反而把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相处了两年的人。
周启明又说,我返乡后一直受聘在市专家库,只是很少参加公开活动。协警是我自己找的过渡工作,并不是没人用我。
苏建民慢慢坐下,手里的棋盒忘了盖。
“专家库?”
“急缺的人才。”
周启明指了指我的制服。
“你别让这身衣服蒙住了。他愿意站在汽车站疏导车辆,是他自己的选择,不代表他只有这点本事。”
苏建民端起茶杯,才发现杯里已经没水。他又放下,脸上先前那股审视淡了,留下几分不自在。
“砚舟,你怎么从来没说?”
我把烟放在棋盘边。
“现在做的确实是协警。上门提亲,说现在就够了。”
“那以前为什么不做了?”
问话的是苏妍。
她没有靠近我,手仍压着帆布包的提带。我看了眼周启明,他往后退了半步,把话留给我。
四年前,许岚病重。我在省城参与的工作到了最忙的时候,常常十天半月回不了家。她住院后,我才办完交接,带着行李赶回来。
回来的那天,病房窗户没有关严。风吹着床边的缴费单,一张一张往地上落。我蹲在那里捡,许岚还嫌我挡了护士推车的路。
之后的日子,我没再回省城。她去世后,陈宁还在读高中,我留在本地,把能推的工作都推了。
这些话我说得很慢,中间停了几次。并非记不清,是每个地方都记得太清楚。
苏妍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她抬手擦掉,没有朝我走近。
“所以你怕再顾不上家?”
“我只想安稳照顾家人。”
她听完垂下眼,过了片刻才问:“为什么连这些也不告诉我?”
我说过去的事没必要压到她身上。苏妍抿住嘴,眼泪又滑下来一颗,落在手背上。
苏建民低头摆弄棋盒盖,半晌才开口。
“刚才有些话,我说重了。”
他的道歉不算完整,声音也生硬。我没接,只把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味沉在舌根,咽下去以后还留着。
周启明看看我们,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家里的话,你们回头慢慢说。砚舟,公事不能再拖。”
他把纸袋放到棋盘旁,抽出一叠材料。最上面盖着章,纸页右上角别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我没有伸手。
周启明把材料转向我。
“省城联合项目缺一个首席负责人,市里推荐的是你。之前打电话的人,也是受我托付才一直联系。”
苏妍看着纸上的名字,肩膀轻轻动了一下。苏建民凑近看了两行,眼神比听到专家身份时还要复杂。
我问周启明,为什么事先不说清。
“说清了,你会接电话?”
他拉过椅子坐下,手指点在期限那一栏。
“岗位要驻场半年,待遇按首席标准走。不是让你今天就走,前期安排还能协调,但人必须尽快定。”
我合上材料。
“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家里刚准备办婚事,陈宁还没毕业。我不去。”
周启明没有收回文件,只从烟灰缸边拿起那支没点的烟,在指间转了半圈。
“你连完整方案都没看。”
“看了结果也一样。”
“又是你一个人定?”
苏妍忽然开口。我转头看她,她已经把眼泪擦干,脸色却比刚才更沉。
“这不是普通出差。”我说。
“所以更该说清楚。”
周启明把烟放回我手里,又抽出项目确认书,平整地压在棋盘上。
纸上的红章压着一条黑线,旁边写着明确期限。省城联合项目的首席席位,只保留到后天上午九点。一旦签字,就要驻场半年。
墙上的挂钟走到下午一点。秒针擦过刻度,发出细小的咔嗒声。
苏建民没再提取消婚事。他坐在棋桌后,手掌压着棋盒,目光在我和女儿之间来回移动。
苏妍从包里取出下月的登记预约单。那张纸被她折过一次,中间留着一道清晰的痕。
她把预约单展开,压在项目确认书旁边。两张纸一白一黄,盖住了大半棋盘,黑子和白子被挤到边角。
周启明把签字笔推到我面前。
我还没回答,苏妍先按住笔。
“陈砚舟,这回你要我们一起决定,还是又替所有人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