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歌 | 文学如何在工具革命中坚守和融合——关于24家文学刊物对峙AI的述评

【文学周刊】

文学如何在工具革命中坚守和融合

——关于24家文学刊物对峙AI的述评

吴歌

2026年8月24日，国内24家地方文学刊物联合发布声明《捍卫原创，拒绝AI》，宣布“一律拒绝接收AI生成或实质性辅助创作的投稿”“查实AI伪作者，作品永不采用”，并同时建立跨刊物黑名单联动机制。这份声明，迅速引发公共讨论：有人视其为守护文学尊严的底线反击，也有批评认为是“一刀切”的技术保守主义。

这一场发生在基层文学平台的对峙事件，是一种时代的必然。千百年来，人类书写工具不断更新迭代，不断发生“技术冲击→行业防御→边界重构→逐步融合”的进程演绎。这就是24家文学刊物拒绝的底层逻辑，符合书写工具演进的历史规律。与此同时，众多领域包括文学的邻近领域，都在热情地拥抱AI，与AI发生着广泛的不同程度的融合。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点性时间，值得我们深入研判，才能更客观预判文学创作的未来走向。

此次参与联合声明的 24 家刊物，绝大多数是地市、区县一级的区域性文艺期刊，他们结成联盟，抵制AI投稿者和作品，很大原因是身处文学生态的基础层级，最先承受了智能技术革命的巨大冲击。

因为随着生成式AI的成熟和普及，批量生成、轻度洗稿的“伪原创”作品以工业化规模涌入投稿渠道，而地方刊物普遍审稿人力有限、投稿门槛相对较低，直接成为AI海投的重灾区。他们的声明认为：此类行为“不仅挤占了广大基层作者的发表空间，也严重践踏了文学创作的伦理底线”。当投稿箱被海量AI生成稿淹没，那些真正用笔写作的文学爱好者、新人，可能连被编辑看到的机会都没有。

在文学生态系统中，基层文学刊物是文学写作的练习场，构成作家成长的“第一级台阶”，可以被看作文学生态系统的苗圃。1981年，莫言在地级刊物《莲池》上发表了第一篇小说《春夜雨霏霏》。莫言曾说：“我最早的五篇小说都是在地区级刊物《莲池》上发表的，我是从《莲池》里扑腾出来的，没有《莲池》就没有我的今天。”首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许茂和他的女儿们》，其初稿最早连载发表于四川内江地区的内部文艺刊物《沱江文艺》。陕北延川县办过一份县级文艺小报《山花》，路遥大量早期诗歌、短篇习作在此首发，由此获得进一步发展的机遇，陶正、梅绍静等的处女作也诞生于此。

如果这些文学的苗圃被 AI 批量稿件彻底占领，那些没有名气、没有资源的普通写作者，可能会永远失去第一次公开发表、获得正向反馈的机会，文学生态的源头活水可能会枯竭。这正是这场基层对峙行动值得肯定的合理内核。从这个意义上，可以把24家地方刊物抵制AI，看作捍卫“文学苗圃”哺育原创的权利和“普通人参与文学创作的权利”。

如果回顾一下科技发展史，每一次科技革命推出的新生事物，最初几乎都会引发焦虑、质疑和抵制。而在文化写作领域，每一次深度介入流程的新工具出现，几乎都会引发一场行业性的焦虑与抵制，这也并不是新鲜事。

在印刷术取代手抄本的时代，某些欧洲教会与传统文人曾激烈批判印刷书籍“败坏阅读的虔诚感”。中国古代雕版印刷普及后，也有士大夫惋惜消解了手抄带来的治学功夫的消失，认为刻本失去了笔墨的气韵与个人化的理解。但历史最终证明，印刷术没有消灭思想，反而催生了文化的普及和文学的繁荣。

19世纪商用打字机步入写作领域时，曾在文学圈引发过疑虑。不少创作者认为，手写的笔触节奏本身就是文思的一部分，笔迹承载着作者的个性与温度，而打字机是冰冷的金属机械，产出的文字标准化、统一化，像办公室的工业品，缺乏文学创作应有的个人气息与情感质感，不少诗人与保守文人因此拒绝使用打字机创作。但这种抵触并未成为主流，马克・吐温曾一度吐槽打字机的同时，仍然主动尝试打字机写作。海明威赞美打字机说：金属连杆撞击色带的节奏“让思想的湍流找到了河道”。

电脑文字处理软件普及之初，争议同样存在。1999年1月1日王蒙在《光明日报》撰文《我看电脑》，专门回应当时文坛对电脑写作的非议：“我常常在报纸上读到一些非议和‘恐惧’电脑的文字……说电脑的使用会破坏灵感和艺术创造的气氛，因为高科技与艺术个性是不相容的。”他指出：“对于电脑的种种非议与批评，妙就妙在都是不懂得如何使用电脑，没有购置过电脑，没有学会起码的电脑知识的人想当然发出的高论。”他还断言：“先进的科学技术不会停止它的发明发现与推广。”二十多年来，电脑书写软件早已从“异端技术”融合为所有写作者的标配工具，根本不会有人质疑“用电脑写作会不会破坏艺术创造”。

这一系列历史事件背后，呈现出一条清晰的演进规律：当一项新工具从“单纯书写载体”向“介入写作过程”渗透时，大体会引发部分写作者对自身主体性、劳动价值被稀释的本能防御，但随着技术的普及，最终都会成为写作的基础工具，而对“原创”的定义也会随之重构：从“必须亲手书写每一个字”，提升为“核心思想与表达的独创性”。

AI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不仅提升书写效率，还第一次直接冲击“内容生成”这个写作的核心环节，震荡烈度因此远超以往任何一次书写工具革命。但在本质上，它依然属于书写工具迭代链上最新一环。对峙性的抵制是必然的过程，但可以坚信，融合终将是历史的方向。

当文学界还在为“能不能用AI”激烈争论时，距离文学最近的影视创作领域，人力与AI的融合已从探索走向常态，其发展路径为文学提供了清晰的参照。

微短剧是目前AI融合最深的领域。2026年第二季度全国新上线的微短剧中，AI参与创作的作品占比已超六成，AIGC深度融入创意、生产、制作、传播全链条。在剧本环节，AI工具可以快速完成竞品分析、受众画像、题材研判、故事框架搭建，将原本需要3天的剧本创作周期压缩至1小时内；在制作环节，AI可以自动生成角色形象、动态分镜、配音配乐与特效画面，一部60集的AI漫剧，5人团队仅用8天便可完成制作，成本较传统真人短剧降低90%以上。

深度融合并不意味着人类创作者的退场。在当前的微短剧生产流程中，AI承担重复性、结构化、标准化的工作，如搭建故事框架、匹配爽点节奏、生成基础画面等，真正决定作品品质的价值立意、人物内核、艺术风格、叙事节奏，依然由人类主创团队把控。AI提高了效率，但没有取代人的核心创意地位。

电影创作的AI融合路径同样如此。AI正在渗透制作的每一个环节，大幅降低创作成本、提升制作效率。但人的创作，如导演的表达、演员的表演、剧本的思想深度等，依然决定一部电影艺术高度。

影视领域的融合路径，为文学提供了重要的启示：智能技术与创作的关系，不是“替代”，而是“分层”，把效率性工作交给机器，创造性核心留给人。文学领域之所以反应激烈，因为AI可以直接输出内容文字，这就冲击了文学的核心。但是，它们的底层逻辑完全一致：工具的价值在于解放人，而非取代人。

对峙是过程，融合是方向。预判未来文学生态，不会是“AI全面取代人类”的结局，也不会是“纯人工彻底隔绝技术”的固化，而可能形成“分层共存、深度融合”的金字塔结构，不同层级对应不同的技术参与度和价值定位。

底层的大众内容层，将由AI主导智能化生产。面向碎片化、娱乐化的大众阅读需求，AI可以批量生成类型故事、爽文短文、资讯文案等标准化内容，满足海量消遣性阅读需求。这一层面对应影视领域的AI微短剧，核心功能是填充大众的碎片时间。

中间的类型创作层，将实现人机深度协作。网络文学、类型小说、商业写作等领域，创作者会把AI作为核心辅助工具，整理背景资料、梳理故事大纲、生成初稿文本、打磨语言表达，甚至辅助人物设定与情节推演。作家的核心精力，则聚焦于核心创意、人物塑造、情感内核与价值表达。这种模式与建筑设计类似：设计师负责创意与方案，软件负责绘图与计算，效率与创意兼得。

顶层的严肃文学层，将继续坚守核心创作的纯人工属性，但并非完全隔绝技术。AI承担资料检索、史实核对、文字校对、版本整理等非创造性辅助工作，让作家从重复性劳动中解放出来，更专注于思想深度、艺术探索与生命体验的表达。“纯人工创作”本身，可能从文学的默认属性，变成一种稀缺的、可辨识的价值标签，就如工业化时代的手工制品、数码时代的胶片摄影，产量不大，但因承载着更多的人的生命质感，被认为具备更高的艺术价值与精神分量。AI时代的纯文学，会像今天的古典音乐、手写书信、手工皮具一样，不再是大众生活的必需品，而会成为一种具有精神重量的“文化奢侈品”。

24家地方文学刊物的联合声明，注定会成为中国当代文学史上一个值得记录的节点。它是文学在技术变革浪潮中的一次自我校准，其积极意义在于，通过对峙确认边界，经过争议重塑共识。但文学决不可能拒绝任何一种革命性技术，它只能不断地在技术面前重新定义自己。AI也不会杀死文学，但它会倒逼文学重新找到自己不可替代的核心所在：人的思想、情感和生命体验。

文中配图均为AI根据指令生成，分别表现文学面对AI的各种场景。

作者简介

吴歌，本名杨大中，文史学者，品牌战略学者，资深媒体人，研究员，江大江南文化研究中心首席策划，无锡荣德生企业文化研究会秘书长，无锡旅游新媒体分会副会长，正在努力成为一名有文化有情怀的吃货和文史写手。主要写作方向：美食文化、地域文史、文化述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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