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和闺蜜夏明珠,是航空大院出了名的团宠双生花。
她明艳娇气,像盛夏的太阳。
我安静倔强,受了委屈也不肯掉眼泪。
从小和我们一起长大的五个男生,却把我们同样捧在手心。
我摔断腿,唐骁背着我跑了三条街。
明珠怕打雷,闻竞便冒雨守在她家门外。
梁述每年准备两份一模一样的生日礼物,生怕谁觉得被冷落。
那时我以为,我们七个人永远不会分开。
可青春期后,明珠越长越漂亮,一切都变了。
毕业旅行当天,房车临时故障,只能换成六座越野车和一辆后勤车。
五个男生没有问我,便决定让我独自开后勤车。
唐骁说我车技好。
闻竞说明珠晕车,必须坐副驾驶。
梁述温柔地哄我:
“青弦,两辆车一前一后,没区别。”
后来明珠把相机落在几十公里外的观景台,他们又让我独自回去取。
返程途中沙尘暴骤起,车陷进沙坑,碎玻璃割破我的手掌。
我用对讲机呼救,却始终无人回应。
两个小时后,唐骁终于接通,开口却是责怪:
“明珠联系不上你,哭到喘不过气。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我看着掌心的血,忽然明白。
他们都长大了,也终于学会偏爱一个女孩。
只是那个人,从来不是我。
我擦净血迹,接受了三千公里外的大学录取。
再见了,大院。
也再见了,我曾经最好的五个少年。
这一次,是我先不要你们了。
确认信息发送成功后,我拖着受伤的手下了车。
路过的救援队把我从沙坑里拖出来,又替破损的车窗蒙上防风布。
等我赶到镇医院时,天已经黑透。
夏明珠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身边围着五个人。
唐骁端着温水。
梁述握着她的手。
霍临川半蹲在床边,替她重新系好松开的鞋带。
闻竞正向医生确认她是否需要留院观察。
沈嘉树拿着一袋糖,低声哄她:
“吃颗糖就不怕了。”
没有人留意到站在门口的我。
还是夏明珠先看见我手上的纱布。
她慌忙坐起来。
“青弦,你受伤了?”
五个男生终于同时回头。
唐骁看见我,紧绷的脸色瞬间沉下去。
“你还知道回来?”
“医生说她只是受到惊吓。”
我平静地开口。
“你们五个陪着她,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找我?”
唐骁像是被我问住了。
闻竞替他解释:
“沙尘暴期间贸然开车很危险,我们去了只会多添麻烦。”
“而且救援电话已经打不通了,我们只能在镇上等消息。”
他永远能找到最理智的理由。
可我记得十岁那年,夏明珠贪玩躲进废弃仓库。
五个男生翻墙、砸锁,连警察都拦不住他们。
那时没有人觉得贸然寻找是添麻烦。
如今轮到我,他们忽然都学会了权衡风险。
梁述走过来,想查看我的伤。
“疼不疼?”
我避开他的手。
他微微一怔。
夏明珠的眼泪却先落了下来。
“都怪我。”
“如果我没有弄丢相机,青弦就不会出事。”
霍临川立刻站起身。
“和你有什么关系?”
沈嘉树也赶紧将糖塞进她手里。
“青弦不是好好回来了吗,你别自己吓自己。”
是啊。
我平安回来,所以那两个小时的恐惧便可以当作没有发生。
唐骁拿起车钥匙扔给我。
“既然回来了,就早点休息。”
“明天还要赶七百公里,你继续开后勤车。”
钥匙落在我缠着纱布的掌心。
伤口顷刻渗出血来。
我攥住那把钥匙,忽然笑了。
“好。”
他们大概不知道。
明天,我不会再跟上去了。
2
第二天早上,我是最后一个走出旅馆的。
六个人已经坐进越野车。
夏明珠戴着遮阳帽坐在副驾驶,身旁放着那台失而复得的相机。
唐骁按了两下喇叭。
“快点,今天还要赶去月牙湖。”
我拉开后勤车门,发现驾驶座上放着一袋药。
心里刚泛起一点波澜,便看见药盒上的名字。
夏明珠。
梁述从前车下来,隔着车窗叮嘱我:
“明珠昨晚受了惊吓,记得每隔四个小时提醒她吃药。”
“还有,她胃口不好,中午找家清淡的餐厅。”
我看了看包着纱布的右手。
“我的药呢?”
梁述愣住。
“你的伤不是已经处理了吗?”
我没有回答,关上车窗。
两辆车重新上路。
越野车里不断传出笑声,沈嘉树还故意打开天窗,把一条颜色鲜艳的丝巾举到风里。
夏明珠探出头来,对着我的方向拍照。
她在七人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中,越野车载着六个人冲向辽阔戈壁。
而我驾驶的后勤车,只是远处一个模糊的黑点。
她配文:
【和最重要的人一起奔向自由。】
几秒后,她似乎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
【青弦也在后面哦。】
唐骁回复了一颗爱心。
其余四个人接连发出相同的表情。
我没有参与。
中午抵达服务区时,我慢了十分钟。
餐厅里只剩下一碗放凉的面。
夏明珠面前却摆着三四样小菜。
“青弦,你终于来了。”
她歉疚地把一盘几乎没动的青菜推给我。
“他们不知道你想吃什么,就替你点了面。”
从前七个人外出,负责点菜的人一直是我。
我记得唐骁不吃姜,闻竞对花生过敏,梁述喝冷水会胃疼。
我也记得霍临川喜欢吃辣,沈嘉树不碰香菜,夏明珠喝牛奶一定要加糖。
可他们五个人,没有一个记得我不吃面。
唐骁见我迟迟不动筷,神色不耐。
“又怎么了?”
“手疼。”
“左手不能吃吗?”
他说完,低头将夏明珠碗里的葱花一粒粒挑出来。
我看了片刻,拿起手机扫了桌角的二维码。
“麻烦给我一份米饭。”
唐骁嗤笑。
“出门在外还这么挑。”
我没有争辩。
饭后,闻竞摊开路线图。
原计划中的航天遗址和盐碱湖都被划掉,换成了花海、玻璃栈道和一家网红民宿。
“为什么改路线?”
那两处地方,是父亲在世时最想带我去的。
这趟旅行,也是为了完成他留下的手绘地图。
闻竞头也不抬。
“原路线太荒凉,住宿条件也差。”
“明珠这几天状态不好,行程轻松一点更合适。”
我指着地图。
“可你们答应过,这次按我爸爸留下的路线走。”
唐骁皱起眉。
“旅行是七个人的,不能只迁就你一个。”
我慢慢收回手。
他们为了夏明珠改掉整条路线,叫照顾她。
而我只想保留两个地点,便成了要求所有人迁就。
离开服务区前,我联系了租车公司。
我说自己的手受了伤,无法继续长途驾驶,希望在最近的网点提前归还后勤车。
客服替我查到,三百公里外的城市正好有还车点。
我订下当天傍晚的酒店。
同时买了一张后天飞往学校的机票。
车队再次出发时,梁述通过对讲机提醒我跟紧。
我望着前方那辆越野车,第一次踩下刹车。
车灯越来越远。
直至彻底消失在公路尽头。
3
我没有立刻离开。
后勤车里装着七个人的行李,还有露营装备和药箱。
我独自把车开到下一个补给站,联系物流,将他们的东西寄往约定的终点酒店。
夏明珠的三个行李箱占了大半个车厢。
五个男生还分别为她准备了零食、防晒用品、便携风扇和整套露营床垫。
而属于我的,只有一个灰色背包。
整理物品时,我在闻竞的文件袋里发现了一本旅行纪念册。
封面印着六个卡通小人。
夏明珠站在中间,五个男生围在她身边。
我以为里面或许会留一个属于我的位置。
翻开后才发现,纪念册的第一页就写着:
【属于我们六个人的毕业夏天。】
后面粘着这些天拍下的照片。
他们在车里唱歌,在沙丘上追逐,在旅馆楼下吃烧烤。
每一张照片里都有夏明珠。
没有一张照片里有我。
其中一页倒是提起了我的名字。
【摄影及后勤支持:祝青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才知道,原来他们早就习惯了六个人的旅行。
我开车、找路、处理突发状况。
但那些被称为青春与快乐的时刻,都不需要我参与。
手机忽然响起。
唐骁发现后勤车没有跟上,在群里连发了十几条消息。
【你跑哪去了?】
【明珠的防晒霜在你车上,先送过来。】
【别因为一点小事影响所有人的心情。】
我没有回复。
梁述随后打来电话。
“青弦,你是不是还在为改路线生气?”
“没有。”
“那就赶快回来。”
“大家说好一起走完整段旅程,你不能任性地把所有东西带走。”
我看着手里的纪念册。
“不是六个人的毕业夏天吗?”
电话那边忽然安静。
过了几秒,梁述才解释:
“那只是明珠随便做着玩的。”
“封面放不下七个人,少画一个也很正常。”
“为什么少的是我?”
他再次沉默。
我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因为答案早已写满了整本纪念册。
“东西已经寄到终点酒店。”
“后勤车出了问题,我需要提前还车。”
梁述松了一口气。
“那你还完车就坐大巴过来。”
“明珠想在终点拍七人合照,你不能缺席。”
我没有答应,只说:
“以后再说吧。”
挂断电话后,我把纪念册放回文件袋。
随后,我从夹层里取出父亲留下的手绘地图。
地图的边缘已经泛黄,上面标着他年轻时走过的每一条公路。
航天遗址旁边,有父亲留下的一行小字。
【等青弦长大,带她来看真正的星空。】
为了配合夏明珠,他们将这一页从旅行计划中抽了出来。
可我不想再错过了。
归还后勤车后,我租了一辆小车,独自开往航天遗址。
抵达时已经是深夜。
荒原上没有城市灯光,银河清晰得像一条银色河流。
我坐在车头,给父亲的地图拍了最后一张照片。
这趟属于七个人的旅行,我没有走完。
可属于我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清晨,我将地图收进行李箱。
又把手机里那个名叫“永远七人组”的群聊设置为免打扰。
机场广播响起时,夏明珠发来一条消息。
【青弦,大家都在等你回来。】
她紧接着发来一张六个人站在花海中的合照。
照片下面,唐骁催促我尽快过去替他们修图。
我关掉手机,走进登机通道。
4
抵达学校后,我换了新的手机号码。
航空大院的拆迁补偿手续早已办完,母亲暂住在舅舅家。
我的行李不多。
几件衣服,父亲留下的地图,还有一本填满大学规划的笔记。
报道那天,志愿者学姐帮我把箱子提上四楼。
她看见我掌心还没拆线,特意替我领了被褥和校园卡。
“手伤成这样,怎么一个人来?”
我笑了笑。
“习惯了。”
过去我总觉得,独自去陌生城市会很可怕。
真正抵达后才发现,没有人把我排除在外的日子,比想象中轻松。
没有人理所当然地让我照顾另一个女孩。
也没有人因为我不哭,便认定我不会疼。
西北旅行还在继续。
六个人每天在群里发很多消息。
他们让我联系物流催送行李。
让我确认露营装备有没有遗漏。
让我把父亲手绘地图上的备用路线拍给他们。
我始终没有回应。
他们似乎也没察觉异常。
唐骁认定我在赌气。
闻竞说等旅行结束后再跟我讲道理。
梁述偶尔发来几句安抚的话。
【别闹太久。】
【七个人少了谁都不完整。】
可他们一边说少了谁都不完整,一边继续完成六个人的旅行。
半个月后,他们抵达最后一站。
那是一座临海小城。
夏明珠提前预约了海边日出拍摄,还准备了七件印着名字的白色上衣。
直到拍摄前一晚,她才发现属于我的那件衣服仍在行李箱里。
唐骁终于给我打电话。
提示音却告诉他,号码已经停用。
他们这才想起,我已经整整半个月没有说过一句话。
闻竞联系租车公司,得知后勤车早在十几天前就被归还。
梁述去问物流,工作人员说寄件人的地址写的是机场。
霍临川翻遍所有行李,只找到闻竞那本旅行纪念册。
沈嘉树给我认识的同学打电话,却没人知道我的下落。
群里的消息从催促变成质问,又从质问变成慌乱。
【祝青弦,你在哪里?】
【看到消息立刻回复。】
【你是不是一个人回大院了?】
他们临时取消拍摄,连夜买票赶回去。
从小城返回大院,需要转两次飞机。
唐骁一路都在骂我任性。
他说等见到我,一定要让我为突然离队道歉。
闻竞则重新整理了所有事故经过,准备告诉我,团队旅行最重要的是配合,而不是意气用事。
梁述买了一盒我小时候喜欢的椰奶糖。
他说我看见糖,应该就不会继续生气了。
赶回大院时,正赶上傍晚。
旧楼外已经拉起拆迁围挡,院里的梧桐树也被移走了大半。
五个人拎着行李冲进舅舅家的小区。
夏明珠红着眼睛跟在后面。
母亲打开门时,看见他们还有些意外。
唐骁直接越过她往屋里走。
“阿姨,青弦呢?”
“让她出来,我们有话问她。”
屋子里一眼就能望到底。
没有我的鞋,也没有我的行李。
梁述的脸色渐渐变了。
“她没回来吗?”
母亲疑惑地看着他们。
“青弦去学校报到了。”
唐骁的声音骤然拔高。
“她答应过要和我们一起留在本地。”
母亲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她一个月前就改了志愿。”
“半个月前已经去学校报到。”
“你们和她一起旅行,难道不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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