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1956年3月，北京中南海怀仁堂，卫立煌与夫人应邀观看话剧。演出尚未开始，毛泽东已经等在休息处。见卫立煌走来，他没有坐在原处等候，而是起身迎接，还递上一支香烟。这个看似寻常的动作，在当时却颇有分量。
卫立煌不是普通客人。他曾是国民党高级将领，也曾担任第二战区副司令长官、东北“剿总”司令长官，和共产党军队在战场上长期对峙。毛泽东向一位昔日对手主动起身相迎，打破了自己的待客习惯，更像是在公开表明：这位老人已经被当作朋友，而不是被当作旧日敌人。
两人的交往，要从1938年的延安说起。那年，卫立煌奉命到陕甘宁边区考察。抗战全面爆发后，国共两党虽然仍有矛盾，但共同抗日成为大局。卫立煌此行，既肩负军事观察任务，也承担着协调第二战区与八路军关系的责任。
延安的接待并不奢华，却十分郑重。毛泽东亲自会见，谈话没有一上来就摆出针锋相对的架势，而是从抗战形势、军队建设和前线困难谈起。卫立煌原本带着戒心，几番交谈后，逐渐发现眼前这个人不仅熟悉战场，也十分了解普通士兵的处境。
有意思的是，卫立煌参观八路军驻地时，看见许多官兵衣着简朴、装备不足，精神状态却很稳定。他问一名伤员还缺什么，对方回答：“有枪有子弹，就能打鬼子。”话不长，却让这位国军将领记住了八路军的组织方式和作战意志。
卫立煌回到西安后，曾向八路军提供过一定数量的军需物资。关于具体数量，史料记载并不完全一致，但他支持合作抗日的态度是明确的。抗战时期，他并没有因为政治分歧，就否认八路军在敌后战场上的作用。
真正改变他政治判断的，是1948年的东北局势。辽沈战役前，卫立煌出任东北“剿总”司令长官。当时东北国民党军队被压缩在沈阳、长春等据点，外有解放军围困，内部又缺乏统一有效的指挥。
蒋介石希望卫立煌主动出击，打破解放军对锦州的压力。卫立煌却更倾向于保存实力，反对仓促决战。他与蒋介石在作战方针上多次发生分歧，东北部队的行动因此受到牵制。至于民间所说他“故意放水”，说法过于简单；但他不愿把部队投入一场胜算极低的内战，确实影响了战局发展。
辽沈战役结束后，东北国民党军队大部被歼，卫立煌被撤职并受到监视。他没有公开宣布起义，也没有立即投向共产党，但已经对继续内战产生了深刻怀疑。此后，他辗转香港，长期处于半隐居状态。
1949年人民解放军渡江后，卫立煌的家属仍有部分留在国民党控制区。他曾通过关系请求中共方面注意家人安全。毛泽东获悉后，曾指示有关方面对卫立煌家属采取保护政策。这里面既有统战考虑，也有对其处境的实际照顾。
1955年，卫立煌从海外回到大陆。周恩来在广州接见他，中央还为他安排了居所和政治职务。他先后担任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国防委员会副主席等职务，并参与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的工作。对一位曾经的国民党高级将领而言，这种安排释放了清楚的信号：过去的身份可以被历史重新评估。
因此，1956年怀仁堂的一幕，并不是一次普通的看戏。毛泽东起身迎接卫立煌，随后递烟交谈，既体现个人之间的旧交，也服务于当时争取和团结国民党上层人士的政治需要。卫立煌接过香烟时的拘谨，恰好说明两人之间既有熟悉，也隔着多年战争留下的距离。
“老卫，来了。”毛泽东招呼道。
卫立煌连忙回应：“主席，打扰了。”
毛泽东摆摆手：“一起看戏，不必客气。”
这几句谈话很短，却比正式宴会上的长篇讲话更有现场感。它把复杂的党派关系，暂时化成了两位旧识之间的见面。对卫立煌来说，这也是他归国后第一次以一个受到尊重的老朋友身份，出现在共和国领导人身边。
卫立煌晚年身体状况一直不好。1958年后病情加重，1960年1月17日在北京逝世，终年62岁。周恩来、朱德等人参加悼念，骨灰安放于八宝山革命公墓。那支递到他手中的香烟，后来被许多人反复提起，并非因为香烟本身，而是因为在那个讲究身份和礼数的场合，毛泽东用一个动作完成了对这位旧部将、老对手和归国人士的接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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