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王位继承小识录（上） | 列支敦士登废除“传男不传女”，王冠背后的性别之争

2026年8月15日，列支敦士登国庆日。58岁的王储阿洛伊斯在演讲中宣布：王室继承法从“仅限男性继承”改为“绝对长子女继承制”，今后无论男女，第一个出生的孩子继承王位。

列支敦士登的继承法是王室家族内部规则，修改不需要经过政府或议会，拥有投票权的王室成员以三分之二多数批准即可。阿洛伊斯表示，这项改革已在家族内部讨论数十年，并于2025年底进入具体修法程序，2026年8月12日获得所需的三分之二多数支持。至于他为何在此时改变过去不愿修法的公开立场，王室没有进一步说明。

新法不溯及既往，他目前有3子1女，继承人是长子约瑟夫-文策尔王子（1995年生）。新规则只适用于阿洛伊斯与索菲王储妃四名子女未来出生的后代。也就是说，如果约瑟夫-文策尔将来的第一个孩子是女儿，这个女儿就是下一位继承人。

列支敦士登是欧洲最后一个解除女性继承禁令的世袭君主国。这种“传男不传女”的继承法，也被泛称为“萨利克法”。《萨利克法典》是法兰克人的部族法，通常认为在6世纪初克洛维一世时期成文化；其中相关条文处理的是“萨利克土地”继承，并非王位继承。法国排除女性继承王位的原则在1316—1328年的继承危机中逐渐确立，当时主要依据习惯法；直到15世纪初，法学家才明确援引《萨利克法典》为这项原则提供法律依据。

总体来看，欧洲的君主国继承制度分三类：

第一类：绝对平等制，谁先出生谁继位

不分性别，第一个出生的孩子继承王位，有8个国家实行这种继承制。

瑞典是欧洲第一个改的。1977年，卡尔十六世·古斯塔夫的长女维多利亚公主出生，按旧法没有继承权。但1979年议会通过修法，并且在1980年1月1日生效，而且直接作用于现任国王的继承人。于是，1979年5月13日出生的卡尔·菲利普王子，在几个月大的时候“痛失”王储之位，而维多利亚成为女王储。

丹麦的故事比瑞典更戏剧化。腓特烈九世和英格丽德王后1935年结婚，连生三个女儿：玛格丽特（1940年生）、本尼迪克特（1944年生）、安妮-玛丽（1946年生），没有儿子。按当时的《1853年皇家法令》，女性没有继承权，继承人是腓特烈的弟弟克努德王子。

克努德比兄长小一岁，1933年娶了堂妹卡洛琳-玛蒂尔德，生了两个儿子，还给小儿子取名克里斯蒂安。要知道，丹麦国王的名字历来在腓特烈和克里斯蒂安之间轮换，克努德给小儿子取这个名字，想“进步”的心思不要太明显。据他的长子英果夫后来回忆，两家关系从此开始变僵。

1947年克里斯蒂安十世去世，腓特烈九世即位，克努德成为王位推定继承人。到了1953年，丹麦全民公投通过新《王位继承法》，核心改动就一条：允许女性继承，但男性优先。

旧法下女性完全没有继承权，国王没有儿子，继承人就是国王的弟弟。新法下国王的子女优先于国王的兄弟姐妹，国王有女儿，女儿就排到弟弟前面。于是13岁的长女玛格丽特由此取代叔叔克努德，成为王位推定继承人。

克努德一家与哥哥一家从此形同陌路，直到1976年克努德去世。两家人的恩怨直到下一代才解开：1996年卡洛琳-玛蒂尔德临终前，在长子英果夫的斡旋下与英格丽德王后达成和解。

但1953年的修法只是“男性优先”，真正的绝对平等要到2009年：丹麦通过全民公投修改《王位继承法》，规定王位不分性别，由最年长的子女优先继承。这次修改并未改动宪法第2条；该条原本就规定王位依《王位继承法》由男女继承。玛格丽特二世1972年即位，在位52年，2024年1月退位给长子腓特烈十世。

挪威宪法第6条使用性别中立语言，但保留了一项过渡规定：“1990年以前出生者，男性仍然优先于女性。”哈拉尔五世和宋雅王后育有两个孩子：长女玛莎·露易丝公主（1971年生）和独子哈康（1973年生）。

因此，哈康一出生便排在姐姐之前。2026年8月28日，哈拉尔五世去世，哈康继位，称哈康八世；他的长女英格丽德·亚历山德拉公主（2004年生）随即成为王储，排在弟弟斯韦雷·马格努斯王子之前。

荷兰宪法第25条写的是“按长幼顺序继承”，没有区分性别。但从1814年到1983年，实际操作一直是男性优先。1983年大修宪法，把“长幼顺序”明确为不分男女。

在长达123年的时间里，荷兰连续出了三代女王，直到2013年贝娅特丽克丝退位给儿子威廉-亚历山大才结束。现在的王储是长女阿玛利亚公主，未来将成为荷兰第四位女王。

卢森堡和荷兰曾经是一个国家。1815年维也纳会议把卢森堡升为大公国，以荷兰国王兼任大公，两国形成人身联合。

但两国的继承法不同：荷兰允许在男性绝嗣时由女性继承，卢森堡适用拿骚家族1783年继承协议，优先由拿骚家族其他男系分支继承；只有整个家族的合资格男系全部断绝后，才可能启用女性继承。1890年，荷兰国王威廉三世去世，没有儿子。荷兰传位给10岁的女儿威廉明娜；卢森堡则仍有拿骚-威尔堡分支的男性继承人阿道夫，两国就此结束人身联合。

阿道夫原是拿骚公爵，1866年普奥战争中站错队支持奥地利，领地被普鲁士吞并，丢了公爵之位。1889年他给威廉三世当卢森堡摄政，1890年威廉三世一死，他从废公爵变成了大公。121年后的2011年，卢森堡大公亨利才修改拿骚家族家规，从男性优先改为绝对平等继承。

比利时1991年修法，对阿尔贝亲王及其后代实行绝对平等继承制。修法时在位的博杜安一世没有子女，继承人是弟弟阿尔贝。阿尔贝有三个孩子：长子菲利普（1960年生）、长女阿斯特丽德（1962年生）、次子洛朗（1963年生）。

旧法下阿斯特丽德没有继承权，修法后她及其后代进入继承序列，并排在洛朗之前。2013年阿尔贝二世退位，菲利普继位，而王储是2001年出生的长女伊丽莎白。

英国的旧法不是萨利克法，是“男性优先长子女继承”：有儿子传儿子，没儿子才传女儿。

1837年，英王威廉四世去世，没有合法子女，王位传给弟弟肯特公爵的女儿维多利亚。但汉诺威王国坚持萨利克继承制，拒绝女性。于是英国归维多利亚，汉诺威归她的叔叔坎伯兰公爵恩斯特·奥古斯特。一个女王上台，英国丢了汉诺威，这跟1890年荷兰和卢森堡分家是同一个模式。

2011年，英联邦16个共享君主的成员国首脑在澳大利亚珀斯开会，同意修改继承法。2013年英国议会通过《王位继承法》，2015年生效，但新法只对2011年10月28日以后出生的人适用。

安妮公主是伊丽莎白二世唯一的女儿，1950年出生时排第二，仅次于哥哥查尔斯。但两个弟弟安德鲁（1960年生）和爱德华（1964年生）相继出生，仅凭性别就排到了她前面。新法只对2011年10月28日以后出生的人有效，安妮的顺位没有得到追溯调整。截至2026年8月，她排在第十九位，前面共有18人。

新法惠及的是威廉王子的女儿、2015年出生的夏洛特公主，排在她弟弟路易王子前面。夏洛特也成为英国历史上第一个没有因为弟弟出生而顺位往后挪的公主。

第二类：男性优先制，弟弟排在姐姐前面

西班牙、摩纳哥这两个国家依然在实行“半萨利克法”，有儿子传儿子，没儿子才传女儿。

西班牙宪法第57条规定：同一序列中男性优先于女性。费利佩六世只有两个女儿：莱昂诺尔（2005年生）和索菲亚（2007年生）。莱昂诺尔在父亲于2014年即位时便成为王位推定继承人，并取得阿斯图里亚斯女亲王头衔；

2023年18岁生日当天，她在议会宣誓效忠宪法。但她不是确定继承人，只要国王未来生出儿子，儿子自动取代姐姐。不过王后莱蒂齐亚今年已经53岁，再生孩子的可能性不大。除非国王和王后离婚再娶，新王后生下儿子，但这也过于戏剧了。

西班牙的继承法有过一次反复。1700年法国波旁王朝的费利佩五世继承西班牙王位，把法国的萨利克继承传统带了过来。在此之前，卡斯蒂利亚历史上出过女王。1830年，国王费尔南多七世结了四次婚才生出女儿，长女伊莎贝拉出生，没有儿子。

费尔南多七世发布务实诏令，废除萨利克法，恢复女性继承权。他的弟弟唐·卡洛斯不服，坚持萨利克法，认为王位应该归自己。1833年费尔南多七世去世，3岁的伊莎贝拉二世继位，唐·卡洛斯起兵，爆发第一次卡洛斯战争。这场因继承法引发的内部冲突断断续续持续了近半个世纪。1868年伊莎贝拉二世被推翻，流亡法国。

1870年西班牙从意大利萨伏依王室迎来新国王阿马德奥一世，1873年阿马德奥退位，西班牙第一共和国成立，不到一年被军事政变推翻。1874年伊莎贝拉二世的儿子阿方索十二世即位，波旁王朝复辟。

1931年，阿方索十三世因支持军人首相普里莫·德里维拉而失去民心，第二共和国成立，国王流亡，君主制中断。1936年内战爆发，佛朗哥取得政权，并在1947年颁布《国家元首继承法》，法律上把西班牙定义为“王国”，但王位一直空悬。

1969年佛朗哥指定阿方索十三世的孙子胡安·卡洛斯为继承人，跳过了他的父亲唐·胡安。1975年佛朗哥去世，胡安·卡洛斯即位，波旁王朝再次复辟。1978年现行宪法第57条确立“男性优先”继承制，弟弟排在姐姐前面。

摩纳哥的故事更极端。1918年法摩条约虽然并未简单规定“绝嗣即并入法国”，但赋予法国对王位继承和摄政安排的监督权，要求继承人具有法国或摩纳哥国籍并得到法国政府认可；按照当时的安排，王位空缺可能使摩纳哥成为法国保护国。当时王储路易没有合法子女，只有一个非婚生女儿夏洛特。1919年，路易正式收养夏洛特，使她取得合法继承资格。

夏洛特后来把继承权让给儿子雷尼耶三世，雷尼耶三世就是格蕾丝·凯利的丈夫、现任亲王阿尔贝二世的父亲。阿尔贝二世的继承权，是从祖母夏洛特这条女系线传下来的。1956年格蕾丝·凯利嫁入摩纳哥王室，1957年生下长女卡罗琳，1958年生下儿子阿尔贝，继承权归弟弟。

2014年，阿尔贝的妻子夏琳王妃生下一对龙凤胎。女儿加布里埃拉先出生，儿子雅克晚几分钟来到世界。出生时间相差几分钟，但性别决定了顺位，王位未来依然属于雅克。

第三类：非世袭，选出来的国王

欧洲还有两个国家的“君主”不由血缘世袭产生。

梵蒂冈教皇由80岁以下的枢机主教团投票选出，候选人必须是受洗的男性天主教徒；

安道尔的两位“大公”，一位是法国总统，一位是西班牙乌赫尔地方主教。乌赫尔主教必须由男性担任，但法国总统可以是女性，如果未来法国选出一位女总统，她就自动成为安道尔女大公。

下一篇做一下思想实验：如果欧洲禁止女王，现在各国的君主都是谁？

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