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园筹建前后,荣国府里谈起银钱,贾琏随口说了一句:“若再发个三二百万的财就好了。”这句话很快引出一个疑问:他所说的“财”,会不会就是刚从姑苏奔丧回来的林如海留下的家产?
这件事不能只靠一句话定论。贾琏说的是“发财”,并没有明说林家遗产;《红楼梦》也没有交代林家账册、田产和银库。因此,所谓“林如海留下百万两白银”,更适合作为一种推测,而不是书中已经坐实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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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林如海确实不是普通官员。林家祖上曾袭列侯,到了林如海这一代,家族虽已不再显赫如昔,却仍有世代积累的门第、藏书、田产和人脉。这样的家族未必时时显露富贵,家底却不会像寻常寒门那样单薄。
更重要的是,林如海本人通过科举入仕,先任兰台寺大夫,后来出任扬州巡盐御史。这个职位品级并不算高,清代巡盐御史通常只是七品左右,可权力和接触的财富却远超一般地方官。
盐政牵涉盐商、税课和运输,扬州又是天下财赋汇聚之地。巡盐御史需要查核盐务、监督征收,也要与地方官、盐商及上级衙门往来。俸禄本身当然有限,真正让这个位置显得特殊的,是它所处的利益网络。
不过,把这种职位直接等同于“必有百万家产”,也不严谨。小说没有写林如海贪墨盐税,更没有给出具体财富数字。林如海愿意替贾雨村谋求起复,说明他熟悉官场规则,办事也有门路;这能证明他的能力与关系,却不能单独证明他已经积下巨额白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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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林如海对贾雨村的帮助并非简单施舍。他既替对方写信,又安排礼物和行程,做事留有余地,颇懂官场分寸。一个能在清流身份与现实事务之间周旋的人,收入来源自然不会只有朝廷俸禄,家族旧产、官场往来和地方馈赠,都可能构成他的财产。
问题随之转到继承上。林如海与贾敏只有一个女儿,且没有儿子。按照传统宗族观念,家产承继往往优先考虑男性后嗣;但林家“支庶不盛,子孙有限”,与林如海关系密切的旁支并不多。这一点很关键,意味着林家的财产纠纷不会像贾府那样牵扯众多房支。
黛玉回苏州奔父丧时,同行的是贾琏,而不是一个普通仆从。贾琏在荣国府并非只会吃喝玩乐,他常替家里处理外事,熟悉文书、交涉和钱粮。贾母让他陪黛玉回去,当然有照料外孙女的意思,也很可能包含料理丧事、清点产业和防止旁人侵夺的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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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琏代表的,是荣国府的体面。林家若有族人、管事或债主想趁林如海病亡之际插手,面对贾琏便不会毫无顾忌。黛玉年幼,又是一个没有兄弟撑腰的孤女,单凭她自己,显然难以处理父亲留下的复杂事务。
至于遗产能否全部留给黛玉,答案不能说得太满。传统社会的财产继承,受到宗族、婚姻、户籍和法律习惯多重限制。林如海若想把家产明确交给女儿,需要提前安排,包括保管人、产业名目、陪嫁财物以及日后婚嫁时的处置方式。
贾敏临终前把黛玉托付给贾母,林如海病重时又把女儿托付给贾府,这两层安排并不冲突。贾母是黛玉的外祖母,也是林如海最信任的亲属之一。让贾琏护送黛玉回乡,实际是把林家的丧事与女儿的前途交给贾府协助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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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会问:“既然有家产,黛玉为何总说自己没有钱?”这句话未必意味着林家一贫如洗。黛玉年纪尚小,钱财很可能由长辈或管事代为掌管,她自己看不到账册,也不能随意支取。更何况,寄居贾府的小姐,不能像主人一样谈论私产,言语上的自谦也符合她的身份和性格。
贾母是否动用了林家遗产,小说没有明文证据。贾府后来修建大观园,花费巨大,但把这笔钱直接说成林如海遗产,仍属推演。贾琏那句“二三百万”,可能是对巨额用度的感叹,也可能暗含贾府急需进财的窘境,不能凭一句闲话完成财产来源的对应。
所以,林如海有丰厚家底,合乎人物身份;拥有百万级别的总资产,也并非完全不可能。但“百万两现银”没有文本依据,黛玉继承全部家产同样没有明确结论。小说留下的,是一个被长辈安排、被账目包围,却始终无法亲自掌握财产命运的林黛玉。屈指算来,真正写清楚的只有一件事:林如海去世后,林家财产的处置,已经不再由黛玉一人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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