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朱日和：成吉思汗边墙——古垣标定沙场今古

写完朱日和察汗敖包山银色沙场，还有海勒斯太古榆归处之后，许多老战友跟老领导都给我留了言。人们觉得这两处地标已经把演兵场上的风骨和温情都表现出来了，但是缺少了一个可以体现厚重战争历史的古老地标——成吉思汗边墙。

第一次来到朱日和训练基地的时候，我认为人们所熟悉的“成吉思汗边墙”应该像万里长城一样高大壮观，矗立在边疆上。经过对演训场各个角落进行实地考察，并结合地形图进行比较之后，才知道它的实际样子。它不具备青砖黛瓦的宏伟气势，也没有雄关隘口的险峻峭拔之态，去除掉了人们给它加上的一些传奇色彩，在经历了草原多年风雨侵蚀之后，只剩下一片朴实无华，沧桑斑驳的样子。

当地老百姓所说的成吉思汗边墙其实是金代的界壕，修建于金世宗时期，也就是公元1161年到1189年，位于苏尼特右旗朱日和镇境内，地处阴山北麓与浑善达克沙漠之间，海拔约有一千多米左右，呈东北到西南方向延伸，在广阔的草原上默默地躺着。经过近千年的时间洗礼之后，原来完整的一整套军事防御体系已经变得破败不堪。朱日和基地所在的区域内，以前连绵不断的边墙只剩下不到五公里的一小段隆起的部分，其他大部分都被风沙掩埋地面上已经找不到了。

现存部分墙体低矮，平缓，最高处约为1.5米左右，最低处只有三十厘米左右，像一个自然形成的土丘，上面长满了稀疏的杂草。如果不仔细观察的话，就看不出这是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墙体底部宽度为6到10米之间，原来的内侧壕沟已经被泥沙填平了，失去了原来的防御作用。跟依山而建，地势险要的中原长城相比，朱日和段金界壕则是完全人工建造起来的一条草原防线，并且采用的是“以壕代险”的边防思想，并没有天然的山川河流作为屏障来依靠，都是依靠人们的双手挖出来，夯起来形成的。

这是金与蒙古相对峙时期留下的历史遗迹。在十二世纪的时候，蒙古草原上存在着许多部族，并且骑兵横扫天下，为了防范北方游牧民族南侵，巩固北部边疆的安全，以及控制阴山河套地区的战略要地，金朝花费了很多的人力物力来修建这条长壕。

它不是只有一堵墙跟一条沟，而是整个边防系统：主墙壕堑可以减缓骑兵进攻的速度，在各条线上设有戍堡，烽燧用来观察敌人情况并发出警报，利用广阔的地域来获得防守的时间，成为防止敌人入侵的重要防线。该地区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古老的边防工事也见证了草原数百年的战争变迁。金廷希望用界壕把草原上的各个部落隔离开来，并阻止铁骑进入南方，但是这道防线却见证着王朝的兴衰以及时代的变迁。

铁木真利用界壕附近有利的地势和地形，一个一个地收编了草原上的各个部落，并且多次打败了金军。1211年的野狐岭之战中，蒙古骑兵突破了金朝精心布置的边境防线，金代百年的北部防御体系随之崩溃，农耕社会的传统边防观念也被游牧民族机动灵活的战术所取代。经过千年的风霜雨雪之后，烽火台已经烟消云散，战争也早已结束，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土地上仍然矗立着许多古老的身影，它们静静的讲述着曾经发生过的刀光剑影以及时光流逝的故事。2001年该遗址被列为第五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后就不再具有军事意义了，而成为记录草原文化，北疆边防历史的重要遗迹。

对于一般的游客而言，成吉思汗边墙只是一处普通的古代遗迹，并没有特别的景色。但是对驻扎在朱日和的每一位官兵而言，在当代实兵对抗演习当中，这条埋藏于草原之中，已经没有了古代戍边的实际防御作用的土埂子，却成为了判断部队位置，掌握整个演习进程的关键地理标志之一，具有不可替代的战术意义。虽然墙体很低而且很破旧，不能起到阻止单兵或者装甲车通过的作用，但是在导演部与参演部队的攻防战术体系里，它起到了判断战场态势，控制战术进程的空间参照跟军事地理标志的作用。

每年度红蓝对抗实战化演练举行的时候，千年的古垣都会准确的标注到导演部演习企图立案，还有红蓝双方作战决心图上。它不具有古战场攻防决胜地形的意义，只是一条演训场区内线状的地理坐标。由于位于场地中央，可以给多种兵种高速，宽正面进攻或防守突袭提供稳定的方位参照，并且可以为各个级别的指挥官分析战场形势，修改作战方案提供可靠的地形资料。沉寂了千年的古垣，用新的战地地标的形式，继续为新时代人民军队的实战化练兵服务。

无论是导演部策划指挥还是前线参演部队，在军用地形图上都会用各种颜色跟形状各异的标记来表示这条特殊的线状地物，并且给它赋予了战术指挥的意义。演习准备阶段时，可以用来标示对抗双方的战斗分界线，也可以用作隐蔽集结的前沿基准线；根据不同的演习项目，可以被设定成攻击展开线，机械化步兵进攻出发线等。演习进行中，还可以依次成为火力协调线，战场警戒线，战术变化线，演习结束线。依靠古垣所产生的实战效果，给参演部队统一作战目标，规范战术行为，控制整个演习过程，提供了自然而且稳定的基础。

我军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博大精深，历久弥新，其核心就是因地制宜，活用地形，无往不胜。朱日和实兵对抗演习里，灵活变换，使用古垣战术的价值，就体现出了活用地形地物的原则，并且跟灵活用兵，活用装备，创新战法，科学布阵等练兵理念一脉相承。灵活的利用地形地物，是检验指战员的战术水平，以及衡量官兵是否理解掌握了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的重要标准。

演训场上硝烟弥漫，铁甲交响，各路参演部队按照预定计划依次进行了多次攻防演习。古今军事思想跟戍边理念在此隔空相对应，相得益彰。千年前，它是固守国土，抵御侵略者的边防堡垒，用来阻挡骑兵的大规模进攻；千年后，虽然不能限制住现代化军队快速深入突击的能力了，但是它所体现出的戍边卫国，敢于一往无前的精神跟战斗意志，一直渗透在每一位参演人员的思想当中，并且体现在他们的每一个行动之中。

我多次去过这条破损严重的古墙。春天的时候黄沙漫天大野，长风穿行于低矮的垣垄之间，带走了千年边塞苍茫回响；夏天绿草茂盛覆盖了整个墙体，温柔的掩盖住了时间留下的痕迹，在天地之间只有一条若隐若现的长长的轮廓；秋天天空很开阔，远处的一切都十分清晰，古老的城墙静静的坐落在金黄的草地上，显得庄重而宁静；冬天白雪皑皑，天地一色，古垣静静矗立着，整个大地都显得空旷辽阔，寂静无声。朝起夕落，春去秋来之间，站在城墙上眺望远方飞驰而过的坦克跟装甲车辆时，心中就会产生一种穿越时空的深远感。

察汗敖包山用山作见证，在日夜之间见证着沙场练兵的情景；海勒斯太用一棵古老的榆树寄托情感，默默的守护着军人对家乡深深的思念之情；而成吉思汗边墙则是一道千年古城墙，把朱日和的历史跟现在联系在一起，并且深深的印入到了每一位军人的心中。没有高大雄伟的样子，但是有千年的边关文化积淀；没有声名显赫的名声，但是依然扎根于草原之上。这是朱日和所保留下来的重要的军事文化遗存，是古代戍边精神与现代守边精神相呼应的一条无形线缆，也是我们这些老战士独有的，关于军旅生活的印记。

时间流逝，长期军队生活也已经过去了很久，在朱日和的一草一木，一垣一岭都还令我难以忘怀。横亘在草原上的千年古垣，曾经是金代抵御外敌入侵的边防长壕，后来变成了新时代军事训练跟备战的战术标线，形式与用途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是保卫祖国，建设强大的国防这个初心使命从来没有改变过。古垣无声，山河作证，它默默的记录下了草原边关千年的风霜雨雪，更记录了新时代我军走向世界一流强国军队的波澜壮阔伟大现代化进程，并且永远印刻着我们磨练剑锋、尽职使命、报效国家和人民的铁血丹心。

作者：张冀湘（红山达克）曾任北京军区朱日和基地副司令员、高级工程师。2009年被四总部树为“爱军精武标兵”，2013年被中央军委授予一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