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申克，很多中国人的有生之年，终于-1了 | 地球知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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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 | 朝乾

校对 | 朝乾 编辑 | Alicia

有生之年，居然有机会在电影院看一次《肖申克的救赎》。8月28日，这部经典老片首次登陆中国内地院线，还包括IMAX版。

我第一次听说这部电影，还是上大学的时候，那会儿正追美剧《越狱》，剧情很压抑，看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室友跟我说，有一部爽版的越狱电影，叫做《肖申克的救赎》。

在豆瓣和IMDb,《肖申克的救赎》都是评分最高的电影▼

第一次真正看完，是在央视六公主的“佳片有约”。那时候年轻，没品出多少大道理，还是把它当成爽片看的。印象最深的，甚至不是肖申克监狱，而是结尾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太平洋，安迪开着敞篷车一路向南。

如今人到中年，再看时感觉和年轻时完全不同了。更打动我的，是一个问题：为什么同样被关了几十年，有的人离开监狱反而活不下去，而安迪却依然有掀起惊涛骇浪的能量？

想来想去，觉得可以化用王阳明的那句话——

此心自由，亦复何言？

肖申克监狱最可怕的，不是森严的高墙和铁门，也不是黑心的典狱长和狱警，而是它会一点点改造一个人。

肖申克不是主角的名字，是监狱名

（图：初入肖申克的男主角安迪）▼

老图书管理员布鲁克斯关了50年，终获假释，却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在外面的世界生活。因为监狱替他安排好了全部生活，门一打开，他反而无所适从，最后选择自杀。

雷德也差不多。出狱以后，他连上厕所都下意识想先打报告，若不是安迪给他留下那封信，他很可能同样会选择自杀。

自杀的原因，恰恰是他们在监狱里混得太如鱼得水，早已被监狱环境完全异化。

瑞德对此作出如下锐评▼

安迪和他们最大的区别在于，身在肖申克，心却一直没被关进去。

所以他敢把自己锁进广播室，给整座监狱放《费加罗的婚礼》。狱友们听不懂唱的到底是啥，却都停下来抬头听。那一刻，高墙、铁门还在，但谁也不像囚犯。

听不懂，但大为震撼▼

安迪扩建图书馆、教人读书、帮狱友拿文凭，也偷偷磨了十九年的墙。表面上，他越来越会在肖申克生存；实际上，他从来没有接受自己是一个囚犯。

所以汤米被杀以后，他才有能力真正反击——爬过五百码污水管，用典狱长自己建立的洗钱体系卷走黑钱，把账本和证据寄给媒体，让那些把肖申克变成地狱的人一个个付出代价。

典狱长是这套黑暗系统的一个典型代表▼

布鲁克斯、雷德和安迪的差别，不在于谁更聪明、谁更坚强，而在于高墙关了他们几十年之后，有没有继续长进心里。

所谓“此心自由”，大概不是天天想着掀桌子。很多时候，人确实改变不了眼下的环境，只能先把日子过下去。难的是头低久了，别连自己为什么低头都忘了。

现实中的牢笼，可能不是19年冤狱，而是一份看似体面，实则埋没才能与个性，让你越来越不像自己的工作，也可能是一段外人看来美满，彼此却早已无话可说的婚姻。

“此心自由”，就是别让环境替你决定，你最终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在不得不向环境低头的时候，别把自己的棱角也一起磨掉，还保留一点判断、一点爱好、一点不肯和光同尘的东西。

《肖申克的救赎》没有像《勇敢的心》那样，声嘶力竭地喊出“Freedom”，可这份自由，却更加震耳欲聋。

雨夜的这一幕已成为影史上永恒的经典▼

神仙打架的1994

《肖申克的救赎》是1994年的老片子，那是百年影史“神仙打架”的一年。

如果只看后来公认的神作，美国还有荣获奥斯卡最佳影片的《阿甘正传》、昆汀的成名作《低俗小说》；法国有吕克·贝松的《这个杀手不太冷》。

都是欧美电影历史上的经典之作▼

华语影坛同样是“神仙打架”，台湾有李安“父亲三部曲”集大成者《饮食男女》，香港有王家卫的《重庆森林》《东邪西毒》，内地则有我认为张艺谋最好的作品《活着》。

华语影坛也是百花齐放▼

这些神作，随便拎出一部放到别的年份，都够当年度代表作。无论哪部重映，都是“有生之年”。

如果把标准再放宽一点，这个名单能拉得很长。美国还有迪士尼2D动画代表作《狮子王》，施瓦辛格主演的谍战动作片《真实的谎言》，汤姆·克鲁斯、布拉德·皮特主演的惊悚片《夜访吸血鬼》，还有《生死时速》《燃情岁月》《变相怪杰》《天生杀人狂》《疯狂店员》《子弹横飞百老汇》……

欧洲有英国的《因父之名》《四个婚礼一个葬礼》，波兰的《蓝白红三部曲之红》，匈牙利的《撒旦探戈》。

同样是不可错过的佳作▼

华语影坛这边，还有周星驰的《国产凌凌漆》《九品芝麻官》，姜文的《阳光灿烂的日子》，李连杰主演的《精武英雄》，周润发主演的《赌神2》，还有豆瓣高分官场片《背靠背，脸对脸》，陈可辛的《金枝玉叶》……等等，至今都还是电视台和视频网站的常客。

各种题材都有▼

如果把范围扩展到电视剧，1994也一样神仙打架。《老友记》在这一年开播，后来成了情景喜剧的代名词，把6个纽约年轻人的日常拍成了“美式生活”的模板。

也是诞生了众多名场面，看到这个就感觉有声音了▼

央视版《三国演义》也在这一年首播，几十年过去了，孙彦军、鲍国安、唐国强、陆树铭等人饰演的角色，依然是无数观众心里很难绕开的经典。

请在评论区留下鲍国安老师的台词 ▼

为什么偏偏是1994？现在回头看，它刚好卡在几个时代的交界处。

当时，冷战刚刚结束，美国正处在近乎无敌的历史高点，“婴儿潮一代”的克林顿入主白宫，全球化开始加速；与此同时，中国的改革开放渐入佳境，市场经济和大众消费迅速扩张。

技术上，录像带、电视、有线频道正在把电影从院线带进千家万户。好莱坞的电影工业日趋成熟。CG特效也刚刚跨过《终结者2》《侏罗纪公园》这样的门槛，但还没有滥用到形成路径依赖的地步。

与此同时，昆汀代表的新一代独立电影开始冲击旧秩序；港片黄金时代还剩最后一段王朝；内地第五代导演仍处于创作盛期，台湾新浪潮的余波也还没有散去。

更关键的是，那时的资本虽然已经深度介入电影工业，却还没有形成后来那种以超级IP、流媒体平台和全球票房为核心的强控制力，导演、编剧和演员还拥有很大的个人风格空间，不同地区的电影保留着鲜明的地域性和作者性。港片有港味，法国片有法国气息。

那时的影片都带有鲜明地域特色和导演个性▼

由于神仙打架，《肖申克的救赎》在当年并没有很突出。它只是站在一群神作中间，靠时间沉淀一点点杀了出来。

“有生之年”系列

下面，我选出3部94年神作，试为大家析之。

注意：以下选择只代表我个人的审美趣味，如果你有不同意见，请划走，或在评论区留下你的看法。

很多人把《阿甘正传》看成“听妈话的残障儿童一路开挂”的励志片。我觉得，这多少是因为中国观众不太了解美国人的集体记忆。

在我看来，它更像年近半百的“婴儿潮一代”对自己前半生的反思。所谓“婴儿潮一代”，指出生于1946-1964年的美国人。二战结束后，大批军人回国结婚生子，形成了一波生育高峰。

在战争后一般都会出现婴儿潮

（美国生育率变化，图：ourworldindata）▼

他们成年后，撞上了美国最动荡的20年，成了最叛逆的一代人。片中把这些节点挨个串了一遍：华莱士挡校门、肯尼迪遇刺、越战升级、反战运动、嬉皮士和性解放、中美“乒乓外交”、水门事件……阿甘一路稀里糊涂闯过去，背后却是一代美国人的青春。

电影的反思，主要体现在阿甘、珍妮和丹中尉三个人的命运上。

阿甘听妈妈的话、参军、工作、守护家人和朋友，最后拥有了财富和安稳生活。珍妮一路拥抱嬉皮士、反战、性解放和毒品，却不断漂泊、自我毁灭。丹中尉出身“一门忠烈”的军人家庭，对荣誉和牺牲的信仰被越战击碎后，彻底沉沦。

所以《阿甘正传》有着鲜明的保守主义倾向：虽然不否认反叛的理由，却怀疑反叛本身能否给人答案。珍妮和丹中尉回归新教伦理，才得到救赎，重建生活。

珍妮是阿甘儿时的玩伴，也是他一生的挚爱▼

那根随风飘荡的羽毛，象征着这一代人的命运：人固然可以选择方向，但更多时候是在被时代的风裹挟着走。

当《阿甘正传》还在回望一代人的青春，昆汀已经开始琢磨另一件事：电影为什么一定要按时间顺序、事件发生逻辑讲故事？

《低俗小说》讲的其实几个俗套的黑帮故事：杀手去讨债，拳击手黑吃黑，黑帮老大的女人吸毒过量，一对情侣抢劫餐厅……单拎出来，没有哪条故事线特别新鲜。但昆汀把它们全部拆碎，再按自己的节奏重新拼起来。

神盾局长也做过杀手▼

电影开头那对准备抢餐厅的情侣，到结尾才完成抢劫；文森特明明已经被布奇一枪打死，过一会儿又活蹦乱跳地出现；两个杀手出门杀人，路上却花几分钟认真讨论足底按摩算不算出轨，几颗没打中自己的子弹，让朱尔斯金盆洗手。大事毫无预兆，小事却被一本正经地讨论半天。

这也是片名Pulp Fiction的意思。Pulp原指廉价木浆纸，美国的“地摊文学”大多印在这种纸上。昆汀从片名就告诉观众：影片的原材料就是黑帮、毒品、暴力、脏话和各种胡扯。

可他偏偏用这些“低俗材料”，拍出了一部高级感十足的电影。这种非线性、环形结构虽然不是昆汀发明的，但《低俗小说》第一次把它玩得如此流畅、好看。

如果用两个字形容这部电影，那就是：▼

很多人对于《饮食男女》的印象，还停留在片尾“杀千刀的老居”的名场面上。但在我看来，这部电影有意思的是，李安用一桌桌看似温情的家宴，拆掉了一个东亚父权家庭。

“饮食”是老朱维持家庭秩序的方式。他是名厨，掌握厨房，规定每周日全家必须回来吃饭。一桌极尽精致的菜，其实也是父亲权威的物质化。

“男女”则是另一种欲望——性、爱情和婚姻。三个女儿表面上都活在父亲的规矩里，实际上各自在寻找自己的生活，试图离开这个父权牢笼。

最精彩的是，李安最后把对父权的最大解构放在老朱本人身上：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那个最传统、最守规矩的人，结果真正打破年龄和伦理预期的，偏偏是他。

气得梁伯母喊出了那句“杀千刀的老居”▼

所以《饮食男女》不是简单讲“父权家庭解体”。老朱的权威失效，不是因为女儿们造反，而是因为每个人都发现，自己首先是一个有欲望的人，然后才是谁的父亲、女儿、丈夫和妻子。

当我们终于能在大银幕上重温这些老电影时，重逢的或许不只是电影，也是当年那个坐在屏幕前的自己。

30多年过去，电影没有变，变的是那个看电影的人。

*本文内容为作者提供，不代表地球知识局立场

封面：《肖申克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