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白玫瑰与权力游戏①：点燃战争的血色红王后——安茹的玛格丽特

“砍掉他的头！”《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红心女王用高亢的声音喊道。据说，红心女王这一角色映射了安茹的玛格丽特。英格兰人人都爱的威廉·莎士比亚在《亨利六世》中，更将玛格丽特描绘为凶狠、善妒、乐于玩弄权术的“丑陋的皱纹女巫”和“可憎的红发老妪”。

1444年5月，英法在法国图尔完成谈判。法国国王查理七世的内侄女安茹的玛格丽特将漂洋过海，成为英格兰国王亨利六世的妻子。

彼时英法百年战争已经进入尾声。自1337年，法国国王腓力六世宣布没收英格兰在法领地，爱德华三世正式对法宣战起，两个国家断断续续，已经争斗了近百年时光。双方国力仿佛，完全依托强人政治，哪一个国家出现睿智国王、优秀将领，胜利的天平就往哪边倾斜几分。1415年，英王兰开斯特的亨利五世横空出世。

他是一位杰出的军事统帅和管理者，内能压制国内贵族分歧，统一调度战争资源；外交上稳住勃艮第同盟，共同对抗敌人；军事上弓马娴熟，战术先进。1415年10月，亨利五世在阿金库尔村附近的平原上大败法军，约三个小时的激战中，数千名法国骑士和士兵阵亡或被俘。

阿金库尔战役与克雷西战役（1346年）和普瓦捷战役（1356年）并列为百年战争中最重要的英军胜利。1417–1419年，亨利五世更是从下诺曼底一路摧枯拉朽兵临巴黎城下，逼迫法国签署《特鲁瓦条约》，承认亨利五世对法国王位的继承权和摄政王身份，并且将查理六世的女儿瓦卢瓦的凯瑟琳娶回家。

只可惜，英格兰的胜利太依赖亨利五世的强悍统治力，1422年，亨利五世感染了痢疾，年仅35岁就离开人世。此时，他的儿子亨利六世还未满周岁，妻子瓦卢瓦的凯瑟琳不被信任，原本被强压下去的内部矛盾全面爆发。此消彼长，法国在亡国危机下开始内部整合，圣女贞德以死亡凝聚了涣散的法军士气，查理七世借机深度改革。再加上勃艮第倒戈，首都巴黎光复，香槟地区收复，双方形势逆转。

英格兰萨福克公爵代表英国与法兰西谈判，除联姻之外，英法双方还达成21 个月停战协定，给彼此一个休战喘息的机会。英国人注定不会喜欢玛格丽特，法兰西旁系公主的到来，明晃晃地昭示着他们的无能。

玛格丽特出生于洛林公国，瓦卢瓦-安茹家族的成员，那不勒斯国王安茹的勒内和洛林女公爵伊莎贝拉的次女。

她的父亲，人称“好国王勒内”，是安茹公爵，也是那不勒斯、西西里和耶路撒冷的名义国王。但实际能稳定掌控的领地极少，大部分头衔都是空头名分，故而被形容为“拥有许多王冠却没有王国的人。”他常年卷入意大利战争与贵族冲突，多次战败被俘，不得不交付巨额赎金。帽子戴的高，家底却很薄。

故而玛格丽特虽然从小受到过良好教育，嫁妆却很微薄。带着2万法郎，以及通过母系家族对马略卡岛和梅诺卡岛的继承权主张就去了英国。之前伊莎贝拉・德・瓦卢瓦嫁给英国理查二世时带来了80万法郎，2万法郎不过是英格兰普通伯爵之女的嫁妆钱。全英上下一片哗然，“赔本联姻”成了萨福克公爵的罪证，这场婚事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屈辱外交。

1445年4月23日，玛格丽特在汉普郡的蒂奇菲尔德修道院与英格兰国王亨利六世结婚。当时女方十五岁，男方二十三岁。亨利六世成长于权臣之手。父亲去世的早，母亲被排除在儿子成长之外。亨利六世如愿长成了一位天性腼腆、虔诚，厌恶欺骗和流血的乖顺君王。继位后，朝政还是由贵族宠臣们把持，对于百年战争，年轻的亨利倾向于和平友好，故而快乐地接受两国联姻，将百年仇恨抛在脑后。

虽然玛格丽特是个“穷酸公主”，但她漂亮聪慧，接受过严格的天主教教育，在虔诚简朴的亨利眼里，完全是理想中的妻子形象。两人在宗教捐赠、教育事业上高度契合，1448年，玛格丽特创办剑桥大学女王学院，亨利倾力支持。《英格兰编年史》中，亨利六世一生无情妇记录，即便他们不是心有灵犀的爱侣，也是一对相互尊重的恩爱夫妇。

玛格丽特花了8年时间才生下儿子爱德华·威斯敏斯特，亨利六世一生仅此一子，再无私生。1453年之前，几乎没有证据表明她参与过任何公共政治活动，玛格丽特就像是所有贵族女性或女王一样完成她们的职责：安排臣下婚事、募集救济金、参加宗教仪式……

如果他们生活在平顺年代，也能成就一对举案齐眉的国王夫妇，只可惜乱世之中，成王败寇。

1453年8月，亨利得知噩耗英军在决定性的卡斯蒂永战役中惨败后，精神崩溃。

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疯王查理六世的基因在外孙身上重现，在遭受重大创伤后，亨利忽然“突然且无端的惊惧”，随即陷入深度木僵状态。无法说话、无法自主行动、对周围一切刺激毫无反应。1玛格丽特的惊惧和忧心忡忡中生下爱德华，可这个好消息并不能让亨利恢复意识，直到 1454 年底他才逐渐清醒过来。此时英格兰在战争中节节败退，诺曼底、阿基坦等传统领地接连丢失，卡斯蒂永战役后彻底丧失所有大陆领地，当国王的精神出问题的消息传出，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最糟糕的是，兰开斯特王朝统治的合法性一直有待商榷。若说玫瑰战争的根源，源头可追溯至14世纪英王爱德华三世的子嗣。爱德华三世与埃诺的菲利帕一共生下12个孩子，能征惯战的长子黑太子爱德华早逝，王位传给了他的独子理查，也就是理查二世。

理查二世致力于打破 “国王与贵族共治” 的中世纪封建传统，试图将权力收归国王手中。他的政策触动了绝大多数贵族利益，1399年，冈特的约翰之子亨利・博林布鲁克废黜理查二世篡位，建立兰开斯特王朝，成为亨利四世。可冈特的约翰之前还有位哥哥克拉伦斯公爵莱昂内尔，如果严格按照长子继承制，这王位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亨利四世来坐。可亨利四世、亨利五世都是难得的贤明君主，莱昂内尔一系被完全压制。反对的声音被压制下来，却不代表消失。

到了亨利六世统治时期，约克公爵理查成为王位最有力的潜在挑战者。他的父系出自爱德华三世第四子约克公爵埃德蒙，母系则出自莱昂内尔的后裔，当性格温和缺乏决断力和统治力的亨利六世陷入精神混乱之际，约克家族对继承权的诉求从幕后转向台前。

兰开斯特家族采用红玫瑰为家族的标志性徽章，约克家则用圣洁的白玫瑰。两大家族争夺英格兰统治权的斗争，便是“玫瑰战争” 之名的由来。1.法国国王查理六世从 24 岁起便反复发作严重精神病：发作时会陷入认知混乱，伴随间歇性的狂躁与木僵。研究显示，查理六世的精神疾病可能源自其母波旁的让娜的家族遗传，属于家族性精神分裂谱系障碍。

1453年10月，玛格丽特生下儿子爱德华。可亨利六世精神混沌，迟迟不能确认继承人，使得朝政的主导权逐渐落入约克公爵手中。

这世界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约克家族与兰开斯特家族的矛盾逐渐激化，朝堂分成了两大阵营。安茹的玛格丽特、萨默塞特公爵为首的兰开斯特一系；约克公爵理查、沃里克伯爵理查德·内维尔为首的约克派。1454年，约克被任命为摄政王，玛格丽特则被完全排除在摄政委员会之外。萨默塞特公爵埃德蒙·博福特被软禁在伦敦塔，约克的支持者开始散布谣言，称爱德华并非国王之子，而是博福特的儿子。

1454年圣诞节前后，亨利六世恢复神智，他罢免了约克公爵，萨默塞特公爵重掌朝政，还为儿子爱德华王子确立威尔士亲王身份，并成立边境委员会。可是，他醒的太迟了。两大家族的摩擦早已激化，亨利六世的无能让约克公爵看到了登上王位的可能性。约克与沃里克起兵，兰开斯特在第一次圣奥尔本斯战役中惨败，萨默塞特战死，亨利六世被俘，玛格丽特携幼子逃往英格兰中部，重新集结兰开斯特势力。

英格兰内乱，法兰西趁火打劫，法国将领皮埃尔·德·布雷泽登陆英国海岸，焚毁了桑威治镇。英国人本就不喜欢玛格丽特，在约克一系的煽动下，王后成为各种诽谤谣言和粗俗歌谣的攻击目标。1459年，战火在布洛尔希思战役中再次燃起，兰开斯特的第五代奥德利男爵被理查德·内维尔指挥的约克家族军队击败并阵亡。

1460年7月，北安普敦战役中兰开斯特军大败，白金汉公爵战死，亨利六世再次被俘，玛格丽特携王子逃往苏格兰边境。约克公爵正式提出王位继承诉求，议会最终通过《调解法案》：亨利六世终身保留王位，死后由约克公爵继承。当兰开斯特兵败如山倒之际，玛格丽特站了出来。她游说苏格兰国王，使得北方贵族与苏格兰势力共同组建反攻军，将约克公爵重新拉回战场。

1460年12月30日的韦克菲尔德战役中，兰开斯特大胜，第三代萨默塞特公爵亨利·博福特击败了约克公爵和索尔兹伯里伯爵的联军，两人都被斩首，头颅被悬挂在约克城门上示众。据说玛格丽特命人给约克公爵理查的头颅戴上纸王冠嘲讽其野心，这也是《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红心女王：“砍掉他的头！”的来源。

丈夫身体和精神都非常孱弱，儿子年纪小，还不到顶事的时候，玛格丽特必须冲锋在第一线。

“我的家族中有多位杰出的女性，她们以摄政王和王后副官的身份在政治、战争和行政领域行使权力。我的祖母阿拉贡的约兰德曾以摄政王的身份统治安茹公国。我的母亲洛林的伊莎贝拉在丈夫被囚禁期间，代表他征战沙场。”玛格丽特道，“为了保护我的丈夫和儿子，手染鲜血也无所畏惧。”她的法国身份从婚姻缔结之初就为未来之路埋下阴影，英方在百年战争中的惨败更是滋生无数敌意。

玛格丽特为了夫权子权奋战，约克方却将她包装成出卖国家利益的外族人，而玛格丽特亲自征战沙场，则被称为“牝鸡司晨”。“王后的职责是生育继承人、辅佐国王。安茹的玛格丽特野心勃勃、凶悍善妒，联合北方蛮族入侵，卖国求荣……”约克公爵的死亡非但没有终止玫瑰战争，反而将冲突推向了更惨烈的全面战争阶段，他的嫡长子爱德华・马奇扛起大旗，以血亲复仇和清君侧之名，重新集结军队作战。

2个月后的的第二次圣奥尔本斯战役，兰开斯特再次胜利。但因为北方军队南下途中大肆劫掠乡村与城镇，伦敦市民拒绝开城接纳王军，玛格丽特被迫率军北撤。“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当广大人民站在对立面时，也就意味着兰开斯特的失败。2个月后，陶顿战役爆发，兰开斯特军几乎全军覆没。玛格丽特携亨利六世与爱德华王子逃亡苏格兰，王朝暂时覆灭。

爱德华废黜了亨利，自立为王，史称爱德华四世。亨利六世在英格兰北部和威尔士贵族的庇护下四处流亡，玛格丽特则辗转来到法国，与她的表兄、法国国王路易十一结盟，寄人篱下的生活一过就是7年。期间，亨利六世被“阿丁顿的黑衣僧侣”出卖，约克党人抓住了前任国王，将他囚禁于伦敦塔。而玛格丽特在漫长的等待后，终于迎来了希望的曙光。

7年后，爱德华四世与他的两位主要支持者：沃里克伯爵理查德·内维尔、弟弟克拉伦斯公爵乔治决裂，玛格丽特在表兄的建议下与两位结盟。

沃里克将女儿安妮·内维尔嫁给玛格丽特的儿子爱德华·威斯敏斯特，双方率军返回英格兰推翻爱德华四世，复辟兰开斯特王朝。说是亨利六世重登王位，但多年的囚禁已经令孱弱的君主身心俱疲，沃里克和克拉伦斯实际上以他的名义统治着国家。6个月后，爱德华四世在勃艮第统治者大胆查理的支持下重新夺回王位，沃里克战死，兰开斯特核心军事力量覆灭。又过了一个月的丢克斯伯里战役，兰开斯特军彻底战败，17 岁的爱德华战死沙场。玛格丽特被俘，成为约克王朝的阶下囚。

当囚车带着玛格丽特返回伦敦的时候，亨利六世死在了伦敦塔。偏向于爱德华四世的编年史记载：亨利死于忧郁症。但这种说法没人相信，人们普遍认为，亨利六世是被谋杀的。原本姿容俏丽的玛格丽特如今已经满面风霜，当她的儿子和丈夫接连死去后，她彻底崩溃了。那个曾经以强悍和冷酷无情著称的女子仿佛一具行尸走肉，她先是被送往沃灵福德城堡，之后又被转移到更为安全的伦敦塔囚禁。

直到1475 年《皮基尼条约》签订，路易十一以5万埃居（金克朗） 的赎金换取英格兰从法国撤军与边境停战，顺便将玛格丽特赎回。不要以为路易十一菩萨心肠，赎回的条件是：玛格丽特放弃对安茹、曼恩、普罗旺斯等所有家族领地的继承权。从此以后玛格丽特仅保留 “英格兰王后” 的虚衔，从一个能够掌握自己命运的“执棋者”变为依附于法国王室生存的兰开斯特遗孀。

丧子丧夫的连续打击彻底摧毁了她的意志，曾经明媚活泼的兰开斯特领袖变成了一个苦涩但顺从的普通女人。她不再谈论政治，也不再说起英格兰，身边仅剩下少数追随多年的老仆，过着朴素又虔诚的生活。父亲去世后，玛格丽特没有了生活来源，只能依赖路易十一拨付的少量年金维持生计。

1482年8月25日，玛格丽特在安茹附近的达姆皮埃尔城堡去世，享年52岁。她的身边仅有几件宗教法器、旧衣物与少量首饰，最后一点财物分给了身边的老侍从。曾经在战场上强悍好斗的红王后就这样走完了整个人生。

我们站在几百年后，纵观整个玫瑰战争，安茹的玛格丽特做错了什么吗？

在莎士比亚戏剧中，玛格丽特抱着她所谓的爱人萨福克公爵被砍下的头颅在宫廷里游荡。亦或是用浸透了约克公爵儿子鲜血的布擦拭他的脸，然后将一顶纸皇冠戴在他的头上，再砍掉他的头颅……这些戏剧化的描写将一位女性统帅妖魔化，给她冠上“法兰西母狼”的称号。

一是因为，她是法国人，非我族其心必异；二是因为，她是个女人，男人满怀政治抱负，叫做雄心万丈；女人，则被称为野心勃勃。玛格丽特的一生都在为了丈夫和儿子的王位争斗，她的丈夫体弱多病，不愿参与政务，她的儿子年幼，无法统帅全军。于是玛格丽特挺身而出，从他们手中接过权力。

她比其他战争中的男人更加疯狂，更加危险吗？正所谓春秋无义战，兰开斯特与约克家的战争根本谈不上正义与否，而代夫征战的玛格丽特不过是丈夫失败的替罪羊，女性污名化的受害者罢了。玛格丽特生前从未有过正式肖像，现存所有画像都是流传下来的挂毯、祈祷书中的形象。就如同她这个人一样，没人知道她喜欢什么，平素做什么事儿，只余下歪曲的“神话传说”流传至今。

无疑，安茹的玛格丽特是一位复杂、桀骜不驯、强悍有能力却又魅力十足的女性。她有想法，有抱负，维护家庭，却在后世以“反派”形象出现。

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