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刚把排骨倒进油锅,刺啦一声,油烟腾起来,我手忙脚乱地关小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黑外套,头发有些乱,看年纪三十五六。他看见我,张了张嘴,声音带着抖:“阿姨,我是袁俊楠。”
这个名字,十年没人提过了。
我的手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屋里传来孩子的笑声,郑真熙正在客厅教两个孩子认字。
我看见袁俊楠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客厅方向,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郑文强听见动静从书房走出来,看见门口的人,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你……你什么时候回国的?”
袁俊楠站在原地没有动,眼眶是红的:“老师,我今天刚下飞机。”
客厅里龙凤胎跑过来,女孩拽住我的衣角,抬头看了门口的男人一眼,小声说:“外婆,那个叔叔怎么哭了?”我低下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攥着刚刚孩子递给我的那张画。
画上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蓝天下面,大朵大朵的蓝象漂浮在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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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那个傍晚,也是门铃响,我开了门。
郑真熙站在门口,瘦了一圈,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背上背着一个,身后拖着两个大行李箱。风尘仆仆,头发有些乱,嘴角干裂,晒黑了不少。
我愣了半天:“你……你不是在省城上班吗?”
她没答话。
背上的小女孩醒了,哇哇大哭,她赶紧把小女孩放下来,侧着身子抖了抖胳膊,又弯腰牵起小男孩。
小男孩怯生生的,也不说话,躲在郑真熙腿后面,露着半张脸偷看我。
郑文强从阳台走出来,看见这个场面,手里的喷壶搁在洗衣机上,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爸,妈,我回来了。”郑真熙说。
这句话说完,她垂下眼睛,隔了一会儿才抬起来,“这两个孩子,是我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
她26岁,研究生毕业三年,在省城一家不错的公司上班。
之前回来说没有对象,我催她相亲,她总说忙,说再等等。
我给她打电话,常常打不通,打通了,那边也吵吵闹闹的,背景音有婴儿哭。
我问她是什么声音,她说邻居家的孩子。
我信了。
我竟然信了。
“孩子多大了?”我问。
“刚满三岁。”郑真熙的声音低下去。
三岁。也就是说,她至少在生产之前很久,就已经怀上了。而我这个当妈的,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郑文强走过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两个怯生生的小家伙,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最后只变成一句话:“先进屋吧。”
晚饭是沉默的。
两个孩子坐不住,在椅子上扭来扭去。
郑真熙给男孩夹菜,喂女孩喝汤,自己一口饭都没吃,嘴皮干得起壳,也不肯端碗。
我把一碗汤端到她面前:“你先喝口汤,孩子我来喂。”
她抬头看我一眼,眼眶突然就红了,又压了下去,接过汤碗,小口小口地喝了半碗。
饭后她安排两个孩子睡下,孩子认床,不肯睡,她抱着女孩在屋里来回走动,低声哼着歌。
男孩抱着她的一件旧衣服,蜷在被子里,咬着手指头,眼睛睁得大大的,也不哭,也不闹,就这么看着天花板。
我站在门外看了半天,心里堵得慌。
晚上九点多,她去洗澡。
我蹲在客厅里收拾她的行李箱,箱子的拉链坏了,用绳子捆着,我解开绳子,里面没几件像样的衣服,倒是翻出几样东西:一块旧玉坠,用红线拴着,玉面上刻着一个字,笔画不清,隐隐约约像是个“楠”字;一叠收据,有药店、母婴店、超市,地址全是外地。
最后一张收据的日期,是孩子半岁左右,买了一罐奶粉和两包尿不湿,底下签收人写着“郑真熙”,地址是县城旁边的另一个市。
我的脑子一激灵。
她是在外面,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的。
娘家人不知道,孩子爹也不知道。
为什么?
一个大学毕业的女孩子,为什么非要瞒着全家人独自生娃?
她洗完澡出来,看见我攥着那叠收据,愣了一下,没说话,走过来把收据从我手里抽走,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真熙,”我叫她,“孩子的爸爸呢?”
她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妈,孩子没有爸爸。”
“怎么会没有?没有爸爸,哪来的孩子?”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很轻:“有,但我留不住他。”
“什么意思?”
她没再说话,只伸手把我推开的行李箱拉好,把绳子重新绑上。
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收拾好所有的东西。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哭。
我站在她身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郑文强背对着我,一动不动,但我知道他没睡着,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
“老郑。”我小声说。
他没有回头,过了很久才应了一声:“嗯。”
“你说,孩子爹到底是谁?”
郑文强没有回答。窗外月亮很亮,照得窗帘发白。我盯着那道白影子,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块玉坠上那个模模糊糊的“楠”字。
南方的楠,还是男方的男?又或者,根本不是这个字。
那天晚上,我在地板上坐到半夜,才等来郑真熙的房内彻底安静下来。
02
日子没法过得安生。
第三天一早,我出门买菜,刚走到巷子口,两个邻居就围了上来。
“彭慧芳,听说你家真熙带着两个孩子回来的?她啥时候结的婚呀,请没请酒?”说话的是一楼的老吴,端着个大缸子,嘴上挂着笑,眼睛却冒着精光。
我没法说什么,只能说:“真熙她……”话没说完,另一边的赵阿姨接过话头:“哎呀,现在年轻人不一样了,生完了再结婚,也正常的。”
我拎着菜往家走,耳朵根烧得慌。
话没一句难听的,但我一句话也接不上,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
回到家,郑真熙已经把两个孩子穿戴整齐,正准备出门。
她找了份早教机构的活,第一天上班。
两个孩子留在家里,让我带着。
我送她到门口,欲言又止。
她走到巷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妈,孩子的事,你们别问了行不行?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她走得很急,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一截细细的脖子,白得刺眼。
我张张嘴,终究没问出口。
两个孩子还算乖巧。
男孩叫郑一帆,女孩叫郑安然。
孩子随了郑家姓,郑文强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他心里多少是安了一些。
至少,女儿没让孩子跟着外人姓。
但这么一个大男人天天待在屋里也不是个事儿。
郑文强一辈子不甘心窝在家里,这些天他一直在花园里侍弄那几棵老月季,拿着大剪刀咔嚓咔嚓地剪枝。
嘴上不说,那花让他剪得光秃秃的,连一片好叶子都没剩。
我站在门口看他剪,他剪完最后一枝,直起腰,把剪刀在裤腿上擦了擦,半天才开口:“孩子爹,是不是个结过婚的?”
我愣住了:“你怎么这么想?”
“不然呢,真熙是什么性格你不知道?那孩子在感情上又犟又要面子。要是对方清清白白能跟她领证,她干吗瞒着?”
我承认他说的有几分道理。我闷闷地拎着菜进屋。
午饭后,两个孩子在他俩的房间里睡觉。
男孩睡着睡着,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一声“爸爸”,又咂了咂嘴,继续睡了。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的小脸好一阵子。
下午带他们在客厅玩,两个孩子坐在地垫上叠积木。我试探着问男孩:“一帆,你爸爸呢?”
孩子歪着头想了想:“妈妈说,爸爸在很多很多云上面,等我和妹妹长大一点,他就会从云上面下来,陪我们玩。”
“那……你爸爸长什么样呀?”
男孩摇了摇脑袋:“妈妈说爸爸会画蓝象,大大的,在天上飘。”
我心里一梗。
是什么样的父亲,在孩子的心里只是“云上面一个会画蓝象的人”?
晚上郑真熙下班回来,我故意把两个孩子支到一旁,单独跟她说起这事。
她听我说完,手里的筷子停了停,随即又扒了一口饭:“我跟他们说的。孩子从小问,我总得编个故事。”
“你编故事,不是个事。”我压着火,“孩子爸到底是谁?真熙,我是你妈。”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始终没有掉下来:“妈,他没有对不起我。至少他没做过对我坏事。是我,是我没能留住他。”
“什么叫没能留住他?是他走了,还是你不要他了?”
她摇了摇头:“都不是。是中间隔了太多事。说不清的。”
我再追问,她就不再说话了。
安安静静地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洗了很久很久。
我坐在客厅里,能听见水流声里夹杂着一两声极轻的吸气。
孩子在房间里睡着了。
那晚我睡不着,翻出那块玉坠又看了一遍。
灯光下,那个字比白天清楚了一些,不是“男”,是“楠”。
有些笨拙的手工雕刻痕迹,笔画边缘不太整齐,看起来不是什么值钱货色,但被人时时抚过,透着一层温润的油光。
郑文强翻了个身,半睡半醒地嘟囔了一句:“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把玉坠攥在手里,关灯躺下,心口却像放了一块冰。
那个“楠”字,从那一夜起,就烙在我脑子里了。
我有预感,这个名字不会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消失在我们家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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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两个星期过去。
郑真熙的日子渐渐有了些规律。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给两个孩子做早饭,送他们去幼儿园,自己去上班,傍晚六点半到家,做饭、洗碗、哄孩子睡觉。
她很少提从前的事,我也不敢随便再问,但有些事情躲不过去。
那天午饭后,孩子们在客厅里玩得高兴,女孩跑去翻柜底,扯出一本旧相册来。
我一看见那本相册就有点急了,那是我和郑文强以前收起来的,里面有不少旧照片,其中也有郑真熙大学时候的。
我赶紧去把相册拿走,但郑安然动作快,早在她小手里了。她翻开一页,指着上面一张照片,大声喊:“外婆你看,这是妈妈!”
照片里的郑真熙穿白色T恤,扎着马尾,笑得眼睛弯弯的,站在大学校门口。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生,个子比她高出一个头,穿着浅蓝色衬衫,戴眼镜,站得有点拘谨,两人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但男生低头看她的那个角度,和他脸上那种藏不住的笑,明摆着不是普通同学的关系。
郑安然问:“这个是谁呀?”
我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郑真熙的照片我以前见过,但这张我没有印象,大概是她读书时自己收起来的,不知怎么夹在了相册里。
那个男生的脸被撕掉了,只剩一个肩膀和半边衣领,裂痕是新的,边角还微微卷起。
男生郑一帆跑过来,看了一眼:“妈妈撕的。我见过妈妈拿剪刀剪照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妈妈把照片剪了,又粘上,又剪了,后来又粘上了。”孩子说得很轻松,低头继续玩积木去了。
我拿着那本相册,翻了翻。
不止这一张。
后面还有几张合照,凡是那个男生在的画面,脸都被撕掉了,有一个照片上只撕了一半,剩下半张模糊的侧影,戴着一副细框眼镜。
我看了很久,不敢断定,但心口突突直跳。
那天傍晚郑真熙回家,我趁她不注意,把那本相册放回原处。
晚上她自己看到了,翻开来,看到那张缺了脸的照片,愣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说什么,合上,放回去了。
但那之后,她把相册收进了自己的行李箱里。
我看着她拉上拉链的动作,心里说不上是酸还是疼。
一周后,郑文强下班回来,手里举着一张明信片,兴冲冲的:“慧芳!俊楠来信了!说年底回国,要来家里看看!”
我接过明信片。
正面是国外的风景照,背面寥寥几句话,落款是“袁俊楠”。
字迹端正,一笔一画,看着很舒服。
郑文强在旁边很高兴,念叨着“这孩子有出息”
“都博士毕业了,要回国当教授了”。
当年他资助的那个山里孩子确实争气,名牌大学,硕博连读,公派出国,一路顺风顺水。
郑文强提起他时总觉得跟自己儿子一样。
我拿着那张明信片,目光落在落款处“袁楠”两个字上。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过脑海。
玉坠上的“楠”字。
相册里那个戴眼镜的侧影,那个男生,那个被撕掉的脸。
袁俊楠。
郑真熙下班回来,看见桌上那张明信片,脸上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
她拿着明信片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轻轻放回桌上,像是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这是爸以前资助过的那个学生吧?”她声音平淡得出奇,却透着一种压抑的颤抖。
“是啊,怎么了?”郑文强没注意到她的异样。
“没什么。”她说,“我进屋了。”转身进了里屋,关上门,再没有声音。
我站在客厅里,捏着那张明信片,心里翻江倒海。
晚上我没有睡好,翻来覆去,最终忍不住,悄悄推开女儿房门,轻手轻脚地在她书桌抽屉里翻了翻。
里面东西不多,一本旧日记本,一把生锈的小剪刀,一截红线。
没有照片。
我合上抽屉出来时,她一动不动,侧躺着,呼吸平稳,像熟睡的样子。
04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
开春了,万物复苏,郑文强那些月季终于又长了新芽。
他每天蹲在花园里收拾,有时会跟两个孩子唠叨。
郑一帆和郑安然渐渐和我们亲了起来,但他们从不提“爸爸”这个词,似乎那是某种禁忌。
有一天,郑安然在院子里玩,突然跑回来问我:“外婆,为什么别人家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我没有?”我愣住了,半天没接上话。
郑安然也不追问,跑回去接着玩,但我看见她蹲在地上,用手指头在土里画着什么东西。
下午我走过去看,她画了一个很高很高的男人,戴眼镜,底下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爸爸。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我蹲下来,轻声问她:“安然,你想爸爸吗?”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说:“我不知道。”
郑一帆坐在门槛上,头也不抬:“我不想。妈妈说了,爸爸在云上面,等我们长大才回来。我已经长大了……他还不回来。”他停了一下,“所以妈妈在骗我。”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天傍晚,我帮郑真熙收拾孩子的书包,在夹层里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是一块比拇指略大的玉坠。
红线系着,玉面上刻着一个字。
我翻过来看,浑身一激灵,那个字是“楠”。
和之前我见她行李箱里那块,是一对。
合在一起,像是同一个人刻出来的,一块“熙”,一块“楠”。
龙凤胎一人戴一块。两个孩子都不识字,只当是好玩的吊坠挂着。我握着那块玉坠,坐在床沿上,半晌没动。
晚上郑真熙下班回来,我在厨房收拾碗筷。她进来倒水,我背对着她,忍不住低声问:“真熙,孩子的爸爸……姓楠?”
郑真熙手里的杯子哐当一声掉在水槽里,碎片溅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碎瓷片,手指切了个口子。
血珠冒出来,她也不管,用手死死攥住那块瓷片,攥得指节发白。
“妈,”她的声音有些哑,“你能不能别问了?”
“我问了三年了,你从来不说。真熙,你一个人带孩子不累吗?”
她蹲在那里,没有抬头。
过了很久很久,才开口:“他对我很好。大学的时候,他就对我很好。我不是怕他不好,我是怕……我没有能力留下他。”她终于站起来,把碎瓷片扔进垃圾桶,手上的血也冲掉了,只留下一个口子。
她转身出了厨房,那晚再没有出来。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水龙头滴答滴答响,心里那个名字已经在舌尖上打转了。
“楠”字对上了,“袁”字,是不是也对得上?
我回到卧室,郑文强正躺在床上看手机。我坐在床沿,把玉坠给他看。他看了半天,抿着嘴没说话,但眉头皱了起来。
“你说,会不会这么巧?”我问。
郑文强把玉坠还给我:“你想说什么?”
“那个袁俊楠……当年跟真熙,是不是有过什么?”
郑文强愣了愣:“他们?不可能吧。俊楠比真熙大三届,说到底是学长学妹的关系。就算真的有,那孩子不敢瞒我。”他停了一下,“真熙也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那个学生是好孩子,我女儿就不是好姑娘了?”
郑文强被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灯关了,他沉默了半晌,突然开口:“真熙和俊楠……他们大学是同一所学校。俊楠比我早毕业三年。真熙大一那年,俊楠好像正好大四……”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没说完,就再也没有下文了。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那块玉坠在我手心里攥了一整夜。
三天后,郑文强下班回来,神色有些不对劲,晚饭时一句话也没说。
晚上孩子们睡了,他才坐在客厅里,慢吞吞地说:“慧芳,我翻了翻真熙以前的毕业照。”
我心跳快了一拍:“怎么样?”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站在她旁边的那个人,身形确实有点像俊楠。而且当年毕业典礼那天,俊楠来过学校。我在校门口遇到他,他手里拿了一束花,说是送给师弟的。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他没有说下去,架不住我和他都想到了那个模糊的旧侧影。
窗外风声呜呜地响,老月季的枝条在深夜里沙沙摆动,像有什么东西正一步一步地走近,带着那些被藏起十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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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元旦前一天,袁俊楠打来电话,说下午到。
那天上午,郑真熙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县城一个小公园,说下午回来。
我们没拦着,难得放她一歇。
家里就我和郑文强两个人,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但我看见他眼睛经常往门口瞟。
我心里也没来由地发慌,总觉得今天会出什么事。
衣柜里的衣服翻了两遍,觉得哪件都不合适。
“你说俊楠现在变成什么样了?”郑文强问。
我怎么知道。
我没见过他的近照,只有十几年前他高中毕业来家里吃饭时的模糊印象。
个子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话少,但很有礼貌。
吃完饭抢着帮我洗碗,袖子一卷,露出一截细瘦的胳膊。
下午三点多,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男人,穿黑色外套,背着个双肩包,风尘仆仆的样子。
他脸上有风霜的痕迹,比十几年前硬朗了,但轮廓还在,特别是那副眼镜,一样的细框,一样的角度。
他看见我,弯了弯腰:“阿姨,我是袁俊楠。”
我攥住门把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站得很直,但肩膀微微抖着,像在克制什么。
“进来吧,”我说,“你老师等你半天了。”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郑文强站起来,迎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黑了,壮实了。”
“老师,您身体还好吗?”袁俊楠的声音有点哑。
“好,好。”郑文强看着这个得意门生,眼里是藏不住的高兴,“你这孩子,多少年没回来了。”
他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寒暄,门响了。
郑真熙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
郑一帆走在前面,郑安然跟在后面,一前一后进了门。
袁俊楠抬起头,正好和郑真熙的目光撞在一起。
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停在那里。
郑真熙手里的保温杯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水洒了一地。
袁俊楠慢慢站起来,脸色变得煞白,嘴唇抖了抖,半天才吐出一句:“真熙……你……”
郑真熙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一阵发紧。
三年来,她从没有过这样的表情。
不是恨,不是怨,像是一层壳碎了,露出底下的东西来。
郑文强看看女儿,又看看袁俊楠,再看看两个外孙,慢慢明白过来了。
“俊楠,”他的声音哑了,“你告诉我,这两个孩子……是不是你的?”
袁俊楠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睛红了,半晌才说:“我……我不知道。老师,我不知道真熙有孩子。”
“你不知道?”郑文强盯着他,“你有脸说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袁俊楠的声音有些抖,“当年我去国外之前,真熙给我写了一封信,说要分手。我发了无数条消息过去,一条都没回过。我以为她……我已经死心了。”
郑文强转向女儿:“真熙,他说的是真的吗?”
郑真熙蹲下,把保温杯捡起来,没抬头。过了很久,她说:“我给他写过信,他也给我发了照片,他在国外和一个女的,关系很亲密。”
袁俊楠猛地抬头:“什么照片?我从来没发过照片给你!我连别人的微信都没加过。”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两个孩子站在角落里,好奇地看着这个不认识的叔叔。郑安然小声问:“你是那个会画蓝象的爸爸吗?”
袁俊楠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蹲下来,和郑安然平视:“你说什么?什么蓝象?”
“妈妈教的。”郑安然说,“她说我爸爸会画蓝象,很大很大的蓝象,在云上面飘。”
袁俊楠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赶紧低下头,拿手背擦了一下,又抬起头,看着郑真熙:“真熙,你给我写的分手信,我到现在还留着。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写那封信?”
郑真熙抬起头,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郑文强站在客厅中央,看看女儿,又看看学生,再看看那两个孙子,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动不动。
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
没有一个人说话。
06
那天晚饭谁也没吃。
两个孩子被郑真熙带回房间,哄睡了。
袁俊楠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
郑文强坐在他对面,我看着他们,心里乱得像一团毛线。
“信呢?”郑文强的声音低沉。
袁俊楠抬起头:“什么?”
“你那封分手信,还留着吗?”
袁俊楠沉默了几秒,低头拉开背包,从夹层里摸出一个旧信封。信封已经磨得发毛,边角起了皱。他抽出信纸递给郑文强,手有些抖。
郑文强展开信纸,看了很久。
那封信不长,寥寥几行字,郑真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像平时的工整,像是哭着写的:“俊楠,我想了很久,我们还是不合适。你安心出国吧,把我的事忘了。不要找我,我不会再回你消息。”
“这是她写的?”郑文强问。
“是她的字。”
“这封信,你真熙什么时候寄给你的?”
“出国前两个月。”袁俊楠说,“我收到信之后就给她打电话,打了十几个,一个都没接。后来,我给她发邮件,发了一条很长的邮件,也没有回。”
我从来没有听女儿提过这件事。
我走进里屋,轻轻推开郑真熙的房门。
她没睡,坐在床头,手里攥着一个手机,屏幕上暗着。
我在床沿坐下:“真熙,他说的分手信,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是写了那封信。但是写那封信之前,我收到了他从国外发来的照片。照片里他和一个女孩子靠得很近,很亲密。我以为他在国外已经有了别人,所以才写的分手信。”
“他给你发过照片?什么照片?”
“一张合影。”她低头划开手机,翻出一张旧照片,递给我。
照片里的袁俊楠站在一栋建筑门口,旁边站着一个女孩,背着一个双肩包,距离很近,女孩的头几乎靠在他肩膀上。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照片的构图有点生硬,两个人的站位不太自然,光线也平得不正常。
“这张照片,是他发给你的?”
“是。”
“是不是合成的?”我说,“真熙,你仔细看看。”
郑真熙把照片放大,看了一阵,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的眉头皱起来,慢慢地,她的脸色变了:“他这身衣服……我在他的朋友圈里见过。是刚下飞机的照片,站在机场门口。背景根本不是大学的建筑。”
“你把信寄给他,是因为这张照片,对不对?”
“对。”
“那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自己从来没有收到过一张你和新男友的合影?”
郑真熙愣住了,整个人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回到客厅,把那张照片递给了袁俊楠。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立刻摇头:“这张照片是P的!这个人我根本不认识。这是我在国外机场下飞机的时候,有人拍了我一张全身照,然后把这个女的挪到我不认识的背景上,合成出来的。阿姨,你仔细看,我的脖子这里阴影不对。”
他伸手比画了一个位置:“我当时的衣服是灰色的,但这个背景的色调偏黄,合上去的人影边缘是虚的。”他顿了顿,“这肯定是有人特意合成出来,发给你看的。”
“谁会做这种事?”郑文强问。
“我不知道。”袁俊楠说,“但我知道一点,那封信不是真熙的本意,那张照片也不是我的本意。我们当年是被人拆散的。”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两个孩子在里屋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
郑真熙慢慢走到客厅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那个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惨白一片。
她看着袁俊楠,嘴角动了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那我们这十年,算什么?”
十年。整整十年。孩子七岁了,两个人的误会,折磨了他们整整十年。袁俊楠站起来,朝她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不敢靠近:“真熙,对不起。”
“你说对不起有用吗?”郑真熙的眼泪不住地往下掉,“生孩子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护士问我家属在哪里,我说我没有家属。顺产生不下来,转剖腹产,手术签字是我自己签的。你那时候在哪儿?”
袁俊楠整个人都在抖,低着头,双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一言不发。
郑文强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俊楠,你说,那张照片,还有那封信,到底是谁干的?”
袁俊楠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过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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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郑文强没吃饭,换上那件穿了多年的旧夹克,说了声“我出去一趟”,就出了门。
我问去哪儿,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去袁家山村。”
袁家山村在县里最偏的乡镇。
山路弯弯绕绕,班车开到半途就没路了,郑文强在镇上下车,走了两个多小时的土路,才摸到那几间旧瓦房前。
院子里晒着一地干菜,一个佝着背的女人正在扫院子,黑色围裙,灰白的头发挽在脑后。
她听见脚步抬头,看见郑文强站在门口,手里的扫帚停住了。
“郑老师?”
“嫂子,”郑文强站在门口,“我来问你个事。”
袁俊楠的母亲放下扫帚,直起腰,看着郑文强,嘴唇动了动,始终没说出话来。
“我问你,”郑文强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当年你儿子出国前,你是不是写信叫他分手?”
袁母站在院子里,落叶从她脚边刮过去,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开口:“是。”
“你是不是还找人P了一张他和一个女孩的合影,发给真熙?”
袁母的身子抖了一下,点了头:“是。”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半天没有说话,院子里安静得很。
半晌,她抬起头,眼角有浑浊的泪光:“郑老师,我们家俊楠……他考出去不容易。他要是留在国内谈恋爱,心就不定,书读不完。我不图别的,我就想他读完书,出来光宗耀祖。”
“光宗耀祖?”郑文强看着这个女人,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你让他安心出国的法子,就是让你未来的儿媳妇一个人在医院生下一对龙凤胎,一个人养了他们三年吗?你知道真熙吃了多少苦?”
袁母的眼泪下来了,不停拿袖子抹:“我不知道,郑老师,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那个女的就是他大学谈的一个普通女朋友,分了就分了……我不知道她怀了孩子。”
她扶着院门,腿发软,差点滑坐下去:“我当时就想着,不能让我儿子为了一个女人,误了前程。我把信写好了,发出去之前,我犹豫了很久。后来又想,要是他回国以后提起人家,我就说信不是我写的。我哪里晓得会变成这样……”
“你欠真熙的,不是一句不知道就能交代的。”郑文强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欠两个孩子的,十年光阴,你拿什么还?”
袁母说不出话来,扶着墙,整个人的脊背弯了下去,看上去一下子就老了许多。风吹过院子,枯叶在地上打了个转。郑文强转身走出了院门。
傍晚他回来了,进门一言不发,先去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走过去,看见他一直盯着院子里那几棵月季。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我教书教了三十年,资助了十几个学生。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最得意的学生,会让我闺女吃这么大的苦。”他顿了顿,“我也不怪俊楠。他自己也是个受害人。但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我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客厅里,袁俊楠还坐着,郑真熙坐在另一头。
他们中间隔着整间屋子,隔了十年。
我看见两个孩子趴在门缝边,偷看客厅里那个陌生的男人。
郑安然小声问郑一帆:“他就是那个会画蓝象的爸爸?”郑一帆没有回答。
袁俊楠听到了,他站起身,走到两个孩子面前,蹲下来,很轻很轻地说:“我会画蓝象的。等下了雨,天上就有云,我就画给你们看。”郑一帆仰头看着他,半晌,别过头去,瓮声瓮气:“你走开,我不认识你。”袁俊楠蹲在那里,僵住了。
郑安然也没说话,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好一会儿,她伸出手,碰了碰袁俊楠的眼镜框:“你的镜片,和我画的一样。”袁俊楠眼眶又红了,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