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一点,总监在群里发火,要我们明早五点述职,我秒回“收到”,第二天,三百人的部门就我一个扛着行李箱站在会议室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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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十一点,手机屏幕亮了。

赵国强在三百人的大群里连发三条语音,每条六十秒,声音哑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明早五点,全员述职。

群里一片死寂。没有一个人回复,没有一个人敢冒头。

我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窗外的雨敲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我的心跳。

我打了个字:收到。

第二天凌晨四点四十,我拖着行李箱,站在了空空荡荡的办公楼大门口。

三百人的部门,整个办公楼,只有我一个活人。

保安老魏从值班室里探出头来,看见我的第一眼,表情比见了鬼还惊悚。

他压着嗓子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后脊梁一下子凉透了。

“姑娘,你今天不该来。”

我没来得及问为什么。

走廊尽头,已经响起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01

父亲是上周三再次入院的。

医生说癌细胞扩散得比预想快,建议再做一轮化疗,费用大概七万,医保能报销一部分,自费部分也不是小数。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里,手里攥着那张缴费通知单,嘴里发苦。

他退休前是农机厂的工人,干了一辈子钳工,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冬天一到就疼得拿不住筷子。

我从小看着他窝在暖气片旁边,用热水泡手,一声不吭。

他这辈子没求过人。

唯一一次低声下气,是给厂领导递烟,为了让我进现在这家公司。

他说:闺女,稳定。

稳定个屁。稳定地加班,稳定地挨骂,稳定地看着工资卡里的数字像一个营养不良的孩子,总是长不高。

凌晨三点,病房里静得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父亲睡着,嘴巴微微张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滴往下走。

我坐在陪护椅上刷手机,工作群里零零散散几个人在说话,但没有人提述职的事。

我往下翻,翻到七天前人事部发的一份通知:“为配合集团战略重组,各部门须提交人员优化名单,请于本周五前报送。

人员优化。四个字拆开都认识,放在一起的味道,像一颗放了很多年的水果糖,包装纸还鲜艳着,里面早就硬成了石头。

赵国强那三条语音我又听了一遍。

第一条是命令。

第二条是威胁。

第三条,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我必须把音量推到最大才能听清,他说:“这次述职,关系你们所有人的去留,希望能够严肃对待。”

去留。

我把手机屏幕摁灭,又点亮。群里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赵国强发的。

我盯着“收到”两个字看了一阵,又抬头看了看父亲的脸,他的眉头锁着,不知道是做梦还是疼的。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动作很轻,但还是弄醒了父亲。他浑浊地睁开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手机,嘴唇动了动:“还没睡?”

睡不着。

“有什么事?”

“公司通知明早五点开会。”

他闭了闭眼,没有问什么会会在五点开,只是嗯了一声,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不合理的事,又补了一句:“去睡一会儿,不然明天上班没精神。

我说好,帮他拉了拉被角,又坐回那张硬邦邦的陪护椅上。

手里那瓶水早就凉了,我喝了一口,又拧上盖子,盯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万籁俱寂。只有手机屏幕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我点开赵国强那条语音的界面确认了一遍时间、日期,然后截屏,又退出和父亲的微信聊天页。

没有锁屏密码的那一秒,我差点手滑把手机摔了。

我稳了稳心,打开群,打字:收到。

发送。

群里依然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可能是这三百人里唯一一个明着冒头的人。

我没有告诉父亲,这条“收到”背后真正的用意。

我不想让他替一个自己女儿的决定担惊受怕。

我关了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有很多话想说,但一句都找不着出口。

算了。明天再说。

凌晨四点的闹钟响了。我被震醒,摸了一把脸,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和装了父亲当天换洗衣物的袋子,蹑手蹑脚地走出了病房门。

走廊尽头,值夜班的护士正在打瞌睡。我走过去,她惊醒,看了我一眼:“这么早?”

“单位有急事。”

“你爸的早饭?”

“我已经订了护工,七点会送过来。”

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你脸色不太好,注意身体。”

我笑了笑,没停下来,大步走往电梯口。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从反光里看到自己的脸,确实不太好。

灰白,眼睛底下淡淡的两层青。

我按下了一楼的按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件事,必须去弄个明白。

凌晨四点半的马路没有车,整座城市昏昏沉沉。

出租车司机问我:“这么早赶飞机的?”

“不是,赶着上班。”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没再多问。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退过去,像一条条被拉长的线。

车停到公司楼下,我付了钱,拉开车门。一阵冷风扑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办公楼耸立在夜色里,黑压压的,只有顶层会议室亮着一盏灯。

冷冷清清的,像一个睁着一只眼睛的巨人。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大厅门口,保安室里的灯亮了,老魏推开门走出来,眯着眼看了我半天,才认出我来。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四下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你怎么这个点来了?”

“赵总通知,五点述职。”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几秒后,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听我说,昨天下午,楼上来了几个人,看着像是审计的。”他伸出手指朝天花板指了指:“他们和赵国强关在会议室里谈了快两个小时才出来。”

“那个什么述职,老总不会真的来吧?”

老魏摇摇头:“我不知道,但这大楼不正常。我在这干了十二年,没见过这阵仗。”

我攥了攥行李箱的拉杆,指节有点发白。

老魏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轻声说:“姑娘,你今天不该来。”

他转过身,走回了值班室。玻璃门在我面前自动打开,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唰地一下钻进我的骨头缝。

我踏进了空无一人的大厅。

身后那片夜幕,正透出一丝灰白的亮光。走廊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02

电梯到了六楼。我走出来,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剩下的一路都是黑的。

我沿着墙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这层楼白天最热闹的时候,到处是打电话的声音、打印机的声音、茶水间里的闲聊声。

现在全部静下来,静得像根本没人在乎这里还有没有明天。

会议室的门半掩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出一地苍白的颜色。

我推开门。没有人在。

会议室很大,长条桌上摆了十几张椅子,桌面上干干净净,连一瓶水都没有。

空调开着,温度低得过分,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直往脖子缝里钻。

我挑了最靠门的位置坐下,行李箱竖在脚边。然后又站起来,把空调调高了两度。想了想,又调回原来的度数。

算了,等一下人来齐了总会有人喊热。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只有城市边缘亮着一圈模糊的灰光。我看了会儿窗外,从包里掏出手机关静音,然后翻出护士站的联系电话存到快捷拨号里。

万一父亲那边有事,我得第一个接到消息。

二十多分钟过去,会议室的门纹丝不动。

没人来。

我看了看手机,四点五十三。

又过了五分钟,五点了。

门外的走廊依然安静得可怕,连声控灯都没亮一下。

我坐在椅子上,胳膊抱在胸前,手心有点凉。一个念头从心底冒上来,压都压不住:如果今天全公司只有我一个人来,那这场述职对准的,会是谁?

五点零八分,走廊里终于响起脚步声。沉稳,快,带着一点劲风,像一脚一脚踩在人心尖上。

门被推开。赵国强走进来,穿着一件灰衬衫,领口扣子没系,眼睛底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整个人像是没睡过觉一样。

他看见我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在心里苦笑了一声,这话问的。你半夜十一点发通知叫所有人来述职,现在有人来了,你反而不认识了。

“收到您通知,来述职。”

他没有接话,快步走到主席位坐下,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拉链拉开,抽出几页纸。动作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

门又被推开。

周诚走进来,他是行政部经理,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典型的办公室微笑。

看见我,那笑容停了两秒,随即又恢复了。

他后面跟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戴一副细边眼镜,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抱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她扫了一眼会议室,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随即移开。

赵国强抬手指了一下我:“小罗,销售部主管。”

女人点点头,没说话,在长桌的另一端坐下了。

周诚也坐下来,坐在赵国强斜对面。三个人坐住了,中间隔着一大段空荡荡的桌面,好像在隔着一片谁都不敢踩的雷区。

赵国强清了清嗓子:“人齐了,开始吧。”

人齐了?

三百人的部门,只有我一个人站在这里。他说人齐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老魏为什么说我不该来了。

这是一个局。我坐在这里,是他们最不想出现的意外。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按了一下屏幕,点开录音功能,然后锁屏,扣在桌面上。

“赵总,我先开始?”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像在斟酌什么,最后只说了一个字:“讲。”

我站起来,打开电脑,插上U盘。

其实我没什么好讲的,我的PPT就是一张考勤表:迟到十四次,请假十一天,全部标注了原因、日期、附件材料。

我故意把这几页投在幕布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我的考勤确实不好看。十四次迟到,九次是因为我父亲在医院做治疗,我送完他再赶过来。剩下的五次,是因为我晚上加班到凌晨,第二天实在起不来。”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

赵国强看着我,没有任何表情。

周诚在看手机,那道从屏幕反射出来的白光打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尊面无表情的蜡像。

那个女人则端坐着一动不动,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

“今年上半年,我的业绩排名在部门第17位。中游偏上,不算好,但也没有拖后腿。”我停了一下,“我不认为我应该出现在末位淘汰的名单里。”

说完这句话,我合上电脑。屏幕上幕布黑下去,会议室里暗了一瞬,顶灯的光芒重新填满整个空间。

赵国强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我认识他四年,知道他这个习惯:心里没底的时候,他会用手指敲桌面。

“解释得很清楚,”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刚缓了一点,“但公司有制度,述职只是形式,最终考核,我们还是要看综合表现。”

“我明白。”

周诚忽然说话:“小罗啊,你爸是住院了对吧?谁照顾呢?

“护工。”

“请了多久?”

“一个月。”

他“哦”了一声,拖得很长,然后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说。

那语气里没什么恶意,但听得出来,这句话是故意在那个女人面前提的。

意思是:她以后请假可能更多。

我攥住手,指甲抵着掌心。

那个穿深蓝外套的女人从进来后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你是罗钰玲?”

“是。”

“看了你的考勤记录,迟到次数确实很多。但你也解释了,都是因为家人住院。你能不能提供一下病历和陪护证明?”

“可以,我带了。”

我弯腰,拉开行李箱的拉链。

箱子里最上面一层,是父亲的住院押金条、诊断证明、陪护记录,用透明文件袋一摞一摞地装好。我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她接过文件袋,翻看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手指在某一处停住了。

“这部分化疗费用,是自费的?”

“多少钱?”

差不多七万。

她放下文件袋,摘了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好几秒,她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我:“病历我先留着,需要核实一下。”

“可以。”

我把行李箱拉链拉回去,重新坐好。赵国强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

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一种东西。不好形容,有点像不安,也有点像在盘算。

会议室里的空调打得太低,我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但没动。

我坐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前放着一只行李箱和几页病历。我知道,今天的述职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刀,还没亮出来。



03

会议室里沉默了好一阵。

赵国强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资料,好像也在斟酌措辞。周诚依然在看手机,但他的指头一直在滑动,屏幕没换也只是个空的页面。

“行了,你先出去一下。”

赵国强抬起头,对我说:“我们内部商量一下,等会儿再叫你。”

我收起U盘,合上电脑,站起来。临走前我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她又翻了一遍那份病历,看得很仔细,像在找什么。

我出了会议室,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的灯还是黑的,我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卷没来得及放回箱子里的备用病历复印件。我攥了攥,又松开。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门开了。周诚探出半个身子:“小罗,进来说。”

我重新走进会议室,坐回原来的位置上。

赵国强清了清嗓子,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一些,但温和得有点假:“小罗,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你的确不容易,一个人撑着一个家,还得上班,确实辛苦。”

我没说话。这种开场白我听过太多次了,多半后面跟着一个“但是”。

“但是,”他说,“公司重组在即,总部那边给了硬指标,各个部门必须有明确的排位末位。”

他把一份打印好的名单转过来,推到我面前。

我的名字列在“建议优化”一栏,第三行。

这是考核委员会讨论的结果。”他补了一句。

我看着那页纸,上面一共列了九个人。

有六个我认识:两个请假超过三个月的,一个去年被举报过吃回扣的,还有两个是今年入职不久、绩效一直垫底的新人。

剩下的那个就是你。

“赵总,”我抬头看他,“我的绩效排名中等,不是末位。”

“综合考勤,你排在末位。”周诚接过话,“公司考核是绩效和出勤综合评定,缺勤率太高,会影响整体评价。”

“我知道。”

那你应该理解……

“我理解。但我不接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赵国强皱了一下眉。周诚的脸色也沉了一分。那个女人依然没有说话,也没看那份名单,而是在看着我。

“公司有公司的制度,个人有个人的难处,我们理解你,但制度摆在这里。”赵国强手指敲了敲桌面,“你现在这个情况,即便留在公司,下个季度你还能正常出勤吗?你父亲的治疗至少还得一两个月。”

“他的病情我可以协调,我爱人也在帮忙照顾,不是不能排开。”

“你爱人?”周诚愣了一下,“你不是……”

我是单亲,”我说,“但我有一个弟弟,在老家工作,上个月已经辞职过来了。他能替我分担一部分照顾父亲的责任。

在场三个人都愣住了。

赵国强最先反应过来,他眼神往旁边瞟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停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五。他已经到这儿了,住在我家。”

这个消息显然不在他们的预期里,他们原以为我的软肋没有缓冲,可以随便拿捏。

我弟弟的突然出现,相当于我的“脱罪”理由一下子多了一个人支撑。

赵国强敲桌子的手指停了,他低头看了看那份名单,又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能感觉到他在快速重新权衡。

“目前名单是初稿,还可以调整。”他说,“你先回去,正式名单下周才公布。”

“赵总,我要的是一个明确答复。”

“下周。”

“下周五之前?”

他沉默了一下:“可以。”

我点了点头,把那份名单竖起来,看了看背面有没有字,确认没有,又放回桌上。“我能拍照吗?”

周诚的眉头锁了一下:“内部文件,不要外传。”

“我没有外传,我只是留个底。毕竟这是我的名字,我有权知道。”会议室里再次安静。

赵国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伸手把那页纸收了回去:“你不用拍了,名单上有三个人要调整,到时候给你看正式版。”

他说“给你看”,这句话听起来像一句承诺,但我清楚地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要拖到正式文件出台,到时候木已成舟,我再来争已经来不及了。

我站起身:“行,那我等您通知。

我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依然黑着,但我没去按开关,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在暗处。

行李箱的轮子在瓷砖地面上滚动,发出低沉的咕噜声。走到电梯口,身后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罗钰玲。”

我回头。

她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拿着我的文件袋:“你爸的住院记录,我刚才拍了两页。你拿回去吧。”

我接过文件袋,指尖碰到她的指尖。她补了一句:“第三页那个缴费清单,为什么金额是对不上的?

我一愣。

她压低声音:“你爸的住院押金单,和化疗自费缴费单,缴费日期差了三天,但时间段不对。你是不是有两笔钱被挪到别的名目上了?”

我脑子像被人砸了一拳,我从来没查过这个。我只管交钱,没管过账。

“我不清楚。”

“你回去查,”她说,“查清楚了,来找我。”她没报名字,也没留电话,只说了这么一句话,转身回了会议室,门重新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一摞医院单据,电梯门开了,但我没有走进去。

那个女人的话像一颗钉子,扎进了我脑子里某个我一直没有触碰过的角落。两笔钱,差三天,名目不对。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窗外天灰蒙蒙地亮了。楼底下开始有零星的车辆驶过。

我按了一下电梯按钮,门缓缓合上。在电梯里,我把那摞单据展开,仔细看了一眼两笔缴费的数字、日期和项目名称。

第三页那个押金单上,赫然印着:住院预缴款,金额五万,日期是上周五。

而化疗缴费单上的自费部分,七万,日期却是三天前。

住院预缴款,为什么是周六才出现在收费系统里的?

我不懂财务,但我知道里面的数字,怎么都套不上。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我站在大厅里,看见保安老魏正朝我招手。

“姑娘,”他压低声音,“那女人出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让你去查一查上上个月,你们部门报销的那批客户招待费。”

我手里的文件袋差点掉在地上。

上上个月的客户招待费,是赵国强让所有主管分摊的那批“部门团建费”。

04

从公司出来,天已经大亮了。太阳被云层压着,透出一层淡黄色的光晕,像一块没揉开的面团。

我没有直接回家,拐进了公司旁边的一家二十四小时快餐店,要了杯豆浆,坐在角落的位置上,把文件袋里的单据全部倒了出来。

一张一张摊在桌面上。住院押金单,缴费小票,发票联,还有那张被我叠得皱巴巴的化疗自费清单。

我盯着那张押金单看了好几分钟,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明明是在上周四上午,去窗口交的这笔钱,用的手机银行转账,当时还拍了一张转账成功的截图,怕弄丢。

可这张打印出来的押金单上,系统时间显示的是上周五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迟了一天多。

当时我没注意,窗口工作人员也没提,单子递给我,我扫了一眼金额没错就放进了袋子里。

谁会把时间认认真真对一遍?这世上大多数不对劲的事,往往就藏在这种被所有人忽视的细节里。

我打开手机银行,翻出上周四的转账记录。金额:五万。收款方: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结算中心。时间:周四上午十一点十八分。

确实在上周四。

可押金单上打印的系统时间,为什么是周五晚上?

我拍了三张照片,又用备忘录记下了一串数字,才把钱和单子重新放回文件袋里。

然后我想起那个女人说的另一句话:上上个月的客户招待费。

我从手机里翻出当时赵国强在部门小群发的那条消息,是一个pdf文件,标题是《客户答谢招待活动方案》,要求销售部所有主管级以上人员按等级分摊经费。

我属于基层主管,摊了三千块。

当时大家嘴上不说,私下议论是少不了的。因为这笔招待费根本说不清招待了谁,没有客户名单,没有具体时间地点,只有一张总金额:九万六千。

九万六千块。六个主管分摊。钱由行政部代收,统一打到某个账户上。

我当时觉得蹊跷,但也没有多问,问也白问。现在仔细回想起来,那笔钱到账之后,行政部就再没提过这事。

我拿出手机,翻到和赵国强的私聊记录,找到那条pdf文件。我点了下载,转存到自己的云盘,然后把聊天记录也截了个屏。

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有一点抖。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些动作一旦被发现,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但那股沉在心底的劲儿告诉我,必须做。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喝完最后一口豆浆,起身往外走。

出了快餐店,我又停住了脚步。人在没有底气的时候,总想找一个能靠一靠的人。

我拨了弟弟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姐,你下班没有?

“还没,我有点事要办。爸那边今天早上怎么样?”

“护工喂了粥,精神还行,刚才还问你去哪儿了。”

我心里揪了一下,语气尽量放平:“你跟爸说,我在公司述职,下午去看他。”

“行。姐,你声音不太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胸口闷得发慌。

如果公司真的出事,我可能连这一点点工资都保不住,父亲的化疗费、房贷、弟弟的生活费,全部都会断掉。

可如果我只是忍着、等着、被他们挑出来裁掉,那道口子同样会朝我张开。

横竖都是死。那不如先把事情看明白。

我打车去了医院,七楼住院部。

护士站的年轻护士看到我,笑了笑:“你爸刚吃完早饭,在里面等你了。”

我点点头,没有急着进病房,而是走到缴费窗口,把押金单递进去:“麻烦帮我查一下,这笔押金是什么时候入账的?具体到时分。”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单子,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系统显示周五晚上七点四十三分,是的,夜里入的账。”

“这笔钱是在窗口交的,还是别的渠道?”

她敲了几下键盘:“显示是在门诊收费处入的账。”

“门诊收费处?”

“对,门诊。”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晚上七点多,理论上门诊已经下班了,只有急诊在开。这个数据可能有点异常,你要查的话去收费科问一下。”

我把单子收好,说了声谢谢。人没挪步,就站在缴费窗口前,忽然觉得有一股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窜。

我的押金单上的这笔钱,不是我在住院部交的那笔。它消失了一天一夜,然后通过门诊收费处的电脑入了系统。

钱是周五晚上才补录进账的。

而这笔钱最终去了哪里,医生和护士都不管这些。他们只管治病,不管钱从哪里来。

我推开病房门,父亲半躺在床上,床头摇高了三十度,眼睛半眯着,看见我进来,笑了笑:“述职完了?”

完了。

咋样?

还行。

他盯着我看了一眼,目光有点浑浊,却好像什么都能看透似的:“没啥大不了的事,工作嘛,好好说就行。”

我说嗯,把椅子拉到他床边坐下,帮他掖了掖被角。他那只指节粗大的手轻轻碰了一下我胳膊:“你手咋这么凉?天冷,多穿点。”

“知道了。”

我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等他睡熟了才起身走出去。

走廊尽头,有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坐在长椅上,翻着一本文件夹。我走过去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翻。

我没太在意,朝电梯走过去。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罗钰玲?”

那个男人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掏出一张工作证亮了一下:“劳动监察大队的。有几个事想找你了解一下,方不方便?”



05

劳动监察大队。四个字砸过来,我脑子空白了几秒。

“你认识我?”

“你们公司有人在网上匿名投诉,说公司用深夜通知的方式变相裁员。我们在做前期核查。”

他声音平静,像在叙述一件很普通的事。但我的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了,整个公司三百号人,为什么偏偏今天在这里找上我?

我的警惕心一下子拉满:“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医院的?”

“你同事说的。”

“哪个同事?”

他回避了这个问题:“你现在方便吗?十分钟就行。”

我沉默了一阵,看了看走廊两边,没有其他人。电梯口的指示灯亮着,谁随时都可能从里面走出来。

“我不清楚公司里的事,我就是一个小主管,去开会,在名单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什么名单?”

我从手机里翻出那份名单的照片给他看。他没有接手机,只凑近扫了一眼,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拍了一张。

“这份名单能留给我吗?”

“你自己拍过了,不用留给你的。”

他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收起来,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你们公司在讨论修改劳动合同补充协议的条款,你知道吗?就是关于裁员赔偿金的部分。”

“不知道。”

“你签过补充协议吗?”

“签过,入职的时候都签了。”

签的是什么版本?

我想了想:“就是标准版本,网上能查到的那种。”

男人嗯了一声,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看了我一会,忽然说:“你父亲住院的钱,是从工资里出的吧?”

我愣住了,没说话。

他合上文件夹:“行,今天先到这。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要是想起什么,随时找我。”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我一低头,上面印着:省劳动保障监察总队,王xx,后面一串电话。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电梯口,我才发现自己的指头在发抖。

我攥紧那张名片,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把它放进口袋里。

回到公司,是上午十点多。

办公室已经陆陆续续有人到了,但气氛和往常很不一样。

没有人聊天,连打水的人都是低着头快步走。

我走进销售部的大办公区,好几道目光朝我身上扫过来,又飞快地移开了。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像往常一样开始处理邮件。

但是键盘敲下去的时候,脑子里的念头根本不在邮件上,一直忍不住想到名单上自己的名字,想到那个女人的那句“你回去查”,想到那个穿夹克的男人。

中午,大部分人出去吃饭了。我留下来,锁上隔间门,打开手机银行,翻出上上个月的流水。

那笔三千元的“部门团建经费”,通过行政部指定账户转账转出去的日期是上上个月的九号。

收款方是一个私人账户。抬头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名字。

我搜了一下这个名字,查到一家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经营范围是“会务服务、展览展示”。在工商信息一栏里,我看到了这家公司的股东名单。

有一行是:周诚,身份证号后四位。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九万六千块,通过一个皮包公司做了一笔账,最终流向周诚的私人账户。

而赵国强作为部门负责人,在报销审批单上签了字。

他们合伙把公家的钱转移成了自己的钱。

这笔钱在账上被记为“客户招待费”,如果审计不深究,就永远不会有人发现。

可现在审计的人来了。

我今天在会议室里交出去的那份考勤表,还有那一摞缴费单,恰好成了审计切入点,把这条线引到了他们最不想被看到的地方。

我关掉手机,坐了一会儿。心脏跳得很快,但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下午两点,赵国强在公司大群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上午述职非常顺利,感谢大家配合。正式的结果将在本周内公布,请大家保持正常工作节奏。

整条消息没有提我的名字,也没有提“罗钰玲”三个字。好像上午会议室里的那些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它忽然被撤回。过了二十秒,群里重新弹出一条新消息:明天下午四点,全体部门例会,不得缺席。

我看了一下这条消息的发送时间。下午两点零分。

然后,我又看了看赵国强撤回原来那条消息的时间,是两点零分零七秒。

他已经把原本准备好的说法给撤掉了。说明有人在他发完第一条后,紧急联系了他,让他把内容改了。

是谁?周诚?还是其他人?

我坐在工位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落回桌面上。

我知道,接下来的风暴会比今天上午更猛烈。

06

第二天上午,风平浪静。

我照常上班,照常在工位上处理邮件,电脑屏幕上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办公室里没有人提起昨天的事,也没有人提起述职,所有人都在默契地回避着同一个话题。

午饭时间,我没有出去,点了外卖在工位上吃。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是昨天送我名片的那个声音:“罗钰玲?我是王队。”

“王队,你好。”

“有件事,我想提前知会你一声。”他顿了一下,“你们公司的投诉材料,今天上午已经正式立案了。我们最近这几天可能随时会到你们公司调查。”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他们会知道的。”

“知道就知道,”他说,“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他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桌上,扒了两口饭,感觉味同嚼蜡。

下午三点,赵国强突然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点名几个主管去会议室,其中就有我,说临时碰个面。

我进会议室的时候,赵国强、周诚、林玉琦都在。林玉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弹了一下,没说话。

赵国强开门见山:“明天下午的例会,改成全员述职补充会。除了你之外,所有请过假的和迟到次数排前十的,都要逐一谈。

我心里一沉:“多少人?”

“三十五。”

“赵总,昨天上午述职已经做完了,你当时说了结果会陆续通知。今天突然改成全员补谈,是为什么?”

“总部的要求更严了,需要更细的过程记录。”他的语气没有太多商量的余地,目光也没看我。

周诚在旁边敲了敲桌面:“小罗,你不用太紧张,公司这次的优化不是针对你一个人。”

“那优化名单,是已经定了吗?”

赵国强沉默了几秒:“目前还在梳理,最终以总部的批复为准。”

林玉琦始终没有说话,但我发现她从进门开始,就在观察我手里的动作,我拿着文件袋、录着音、做记录的每一个动作,都被她看在眼里。

“等一下,”我出声,“名单上的人员构成,我能再确认一遍吗?我想做一次自我申辩。”

“可以,你把申辩材料交到我这里,我代为转达。”

“我再问一个问题,昨天的述职记录,会归档吗?”

赵国强看了我一眼:“会。”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解锁,放在桌面正中间。

然后我看着赵国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赵总,昨天上午,我在会议室里说过的话,每一句都有证据。我说我父亲治病,有诊断书和缴费记录。我说我业绩排名中游,有数据可查。你们要我自己申辩,可以,但申辩材料我只会交给审计组。你转达,我不放心。”

赵国强脸色变了。周诚也不说话了,林玉琦的表情终于微微松动了一下。

“罗钰玲,”赵国强压低声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知道你签过那一笔九万六的报销单,知道那笔钱过了哪个账户。”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清晰可闻。赵国强脸色铁青,指尖在桌沿上掐住,没动。

五秒钟的沉默后,他站起身:“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进了隔壁的小办公室。

门关上,窗帘拉下来了。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过了好一阵才开口说话,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那笔钱,不是我的主意。”

我没接话。

“周诚说有客户要招待,让我签个字就行,说他那边后面会补手续。我没核。”

“那你签字了。”

“签了。”他说,“我已经后悔很久了。”

我看着他。窗外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赵总,我不是来翻旧账的,”我说,“我只是想保住这份工作。你昨天上午把我列在优化名单上,为什么?”

他转过身来,表情在阴影中看不太清:“因为有人告诉我,总部要一份“稳定达标”的名单,如果我不能上交足够的“末位”名额,他们就会拿整个部门开刀。”

“所以你要找一个不会反抗的人送去祭刀?”

他没有回答。

我静静看着他。他看着我,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座很厚的墙后面有一道很细的裂缝。

“小罗,你可以恨我,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真正的名单,不是我定的。是周诚报给总部的。我签字,只是走流程。”

“为什么?”

“因为他在总部有人。”他停了一下,“那个人,是集团审计部的副主任。”

我脑子一炸,回想起昨天那个短发女人,她没有通报名字,但全程主导了节奏。

赵国强苦笑一声:“你以为审计来查的是我?他们查的是周诚,查的是那笔九万六。我做了个替罪羊,主动跳了进去。”

“那为什么要把我放到名单里?”

他顿住了,像是终于下了某个决心:“因为你爸当年在农机厂帮过我舅舅一个忙。我欠他一个人情。周诚要报名单时,我知道你最近请假多,成绩中游,正好可以被拿来当“软柿子”。但他不知道我认识你爸,也不知道我欠你们家一个人情。”

一股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像一锅烧开的水,烫得人不知该如何呼吸。

“名单本来可以没有你。但我故意把你写上去了。”他说,“只有这样,你才会来复核,你才会把考勤记录、病历、全带上台,你才会让审计看到你那些发票和单子。”

“你在拿我当枪使。”

“我没有拿你当枪使。”他直视着我,“我是把枪塞到了你手里,看你敢不敢接。”



07

我从小办公室里出来,走廊里的灯依然昏暗。

周诚和林玉琦还在会议室里。

我路过门口时,林玉琦抬眼看了一下我,我还没走远,就听到她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周经理,那笔账的事,你知道吗?”

我没有停下脚步。但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脑子里。

回到工位上,我坐了很久,把赵国强说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可信,但也不全信。

他说他欠我爸的人情,但在这家公司四年,他从来没提过一个字。

我掏出手机,找到父亲在农机厂时的老同事陈叔的号码。

陈叔今年快七十了,耳朵有点背,打电话要大声吼他才能听得清。我拨过去,响了五六声才接。

“喂?谁啊?”

“陈叔,我是罗钰玲,国强叔的闺女。”

哦,小玲啊!你爸咋样?

在治疗,情况还行。陈叔,我想问您一件事,当年农机厂有个叫赵强国的,您认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认识。赵强国的舅舅当年是厂里的会计,姓梁,管了半辈子账。你爸救过他一命,有一年夏天车间里出了安全事故,梁会计被钢缆扫到,是你爸眼疾手快把他拽开的。不然那条胳膊就没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陈叔又说:“后来梁会计退休,还常提起你爸,说这份人情,这辈子不还上了心里不踏实。是不是找你有事啊?”

“没事,没事。就是随口问问。”我岔开了话题,又问了问陈叔身体,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资料。赵国强说的话,是真的。他舅舅是梁会计,和我爸有过一段交情。

所以他把我列进名单,或许真的不是为了踩我一脚,而是在那样一种局面下,他能想出的最合适的方式,让我有机会名正言顺地打开那只箱子。

我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那只行李箱还在工位旁边立着,像一只沉默的活物,从凌晨到现在,一直陪着我。

下午五点多,赵国强提前下班,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和我打招呼,他的一举一动被办公室里不少人看在眼里,有些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

下班后,我把行李箱拉去医院。

病房里,父亲正眯着眼看电视,我进来后他没有立刻转头。我放下包,在床边坐下:“爸,今天好点吗?”

“还行。”他摁了遥控器,把电视关了,转头看我,“你脸色不太好,昨天一夜没睡吧?”

“公司有点事。”

他沉默了一下,我爷俩就这样互相看着。

“工作上遇到困难了?”他缓缓开口,“受委屈了?”

我本来想说没事。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我低下头:“爸,我今天,在公司里跟领导顶了几句嘴。”

“因为啥?”

“他们把我放进了裁员名单。”

父亲沉默了一阵。他没有追问具体的细节,只是说:“你在里面多久了?”

“六年了。”

“六年,值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鼻子一酸:“爸,我在那儿待了六年,三十岁不到,我把最好的年纪都丢在那里了。我不敢走,我怕走了就找不到更好……”

我说不下去了。父亲伸手,那只粗大的手轻轻放在我手背上,像一片晒得发硬的旧叶子。

“走不走你自己定。但你要记着一件事,不是这个公司养了你六年,是你用六年养活了这个公司。”

“我怕……”

“怕啥?”

“怕走了之后,连爸的医药费都付不起。”

他没有接话。

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你不敢走,不是因为你怕付不起医药费,你是怕你这一走,以前熬的六年全白熬了。”

我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闺女,你听我说,”他拍拍我的手背,“你爷爷那辈,在一家厂子干到退休,以为厂子能养他到老,最后厂子倒了。你爹我,在农机厂干了一辈子,结果也倒了。这世上没有哪座庙是拆不得的,也没有哪尊菩萨是非供不可的。

他说完这话,力气好像用尽了,闭了闭眼,缓了一口气,才又睁开眼:“你自己拿主意。你做什么决定,爸都支持你。”

我攥着他的手,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天花板,呼吸很轻,很均匀。

窗外天彻底黑了。路灯刚刚亮起来,那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晕,像深海里浮起来的泡沫。

那晚我在医院陪护椅上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给劳动监察大队王队回了一条短信:“材料我已经整理好了,随时可以交。”

几秒钟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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