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设计院应聘,走错楼层帮一个老师傅改了4个钟头的图,临走他盯着我说:小伙子,面试别去了,明天早上9点直接来我这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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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门“叮”一声开了,七楼。

我抱着那摞纸箱出来的时候,还不知自己已经走错了地方。

等回过神,人已经站在“设计一部”的牌子底下。

我本该调头就走,偏偏在最上面一张图纸上瞥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标注。

那道线横在过去和未来之间,我看了一眼,就再也挪不动脚了。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天上午走进那间屋子的那一刻,我就再也不是原来的我了。



01

早上七点半,我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把作品集又翻了一遍。

封面有点卷边了,我用熨斗压了压,还是没弄平整。

那是从旧画筒里掏出来就带上的一圈弯,像被谁拿手使劲儿攥过似的。

说实话,这套图不算出彩,学校普通,项目也多是课程作业,可我翻来翻去,能拿得出手的就这些了。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照片和简历之间夹一张新的打印纸。

“妈。”

“高格,起来没有?”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

“早起了。”我说,“收拾东西呢,九点半出门。”

“面试是几点?”

“十一点。”

“怎么安排那么晚?”

“人家定的时间,我哪挑得了。”

她沉默了两秒:“你早饭吃了吗?

“吃了。”我答得很快,“两个包子一碗粥。”

其实我没吃。空气里只有隔夜泡面的味道。

挂了电话,我到水池边把脸洗了。

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眶底下有一圈青,头发被我拿水抿了两下,还是有一撮翘着。

我正想拿吹风机把它弄服帖,手机又震了一下。

打开一看,是设计院发来的短信,提醒面试请携带作品集、学历证书复印件、身份证,请提前十五分钟到场。

我看完,愣不愣怔地把手机按灭了。

下楼的时候,楼口卖早点的老板娘正在掀蒸笼,豆沙包的热气蹿上来,香得人迈不动腿。我摸了摸口袋,最后还是走了。

电动车是二手的,链条有点松,蹬起来哗啦哗啦响。我骑到路口上,车头猛地一歪,后轮“啪”一声瘪了下去。

我低头一看,扎了一根长钉子。

路边有个修车摊,老师傅正蹲在那儿给一辆三轮车换胎。

“师傅,能帮我补一下吗?我赶时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后轮:“得等一会儿。”

“多久?”

“十来分钟。”

我看了看表,八点刚过,还来得及。可十来分钟过去了,老师傅手里的三轮车还没弄完。我蹲在旁边,膝盖抖个不停,想催又不好意思催。

他像是看出我的心思:“小伙子,面试去?”

“嗯。”

“几点?”

“那你急什么?这才八点半。”他说着,手里那根撬胎棒往边上一搭,把自己的活儿撂了,“你先骑上来,我给你补。”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动作麻利得很。补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去吧,别慌。”

“多少钱?”

“不要了,走吧。”

我一愣:“这怎么行……”

“少废话,等会儿面试紧张了再说。”他拿扳手指了指前面,“过了这个路口一直走,往左拐,就到那个什么设计院了,我替你看过门牌。”

我鼻子一酸,没再坚持。

骑出去五十米,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又蹲回那辆三轮车边上,捡起了撬胎棒。

心情莫名其妙地稳了一点。

到楼下的时候,八点半。大楼有二十多层,玻璃幕墙映着早晨的光,晃得人眼睛疼。我在门口站了几秒,看了看来回进出的人,个个西装革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衬衫,出门前特意熨的,衣领还是有点皱。

正犹豫着,门卫岗亭里探出半个脑袋来。

“哎,小伙子,面试的?”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呢。”他笑着从岗亭里走出来,四十岁上下,肩膀很宽,胸前挂着一块保安的牌子,上面写着“周光远”。

他递给我一张出入登记表,“楼上八楼,人事部。”

我在表上签了名字。

“对了,”我在电梯口停住,“面试时间是十一点,我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那不正好,你上去找个地方坐坐,熟悉熟悉环境,免得一进去整个人是懵的。”他帮我按了电梯,朝里面努了努嘴,“进去吧。”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又听见他说了一句什么,可已经被门缝夹走了。

我看着头顶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走。

六。七。八。

就在这时,电梯顿了一下,门开了。

门外的走廊上,保洁大姐怀里抱着一大摞纸箱,正歪歪斜斜地往里走。最上面那摞图纸眼看就要滑下来了。

“小心!”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

纸箱稳住了。

我松了手,电梯门在身后关上。我这才发现,电梯已经上去了,面前这块牌子上的字,写的是“设计一部”,不是“人事部”。

我愣了一愣。

保洁大姐把怀里的纸箱往墙边一搁,冲我连声道谢。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小伙子,你哪层的?”

“八……八楼。”

“那你走错啦,走错啦,这儿是七楼。”她指了指顶头的楼梯间,“从那边上去。”

我谢过她,弯下腰正想帮忙把那摞滑了一半的图纸重新抱到纸箱里,手上却摸到一张图纸露出来的边角。我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立面图,画得相当规矩,线条干净利落。但我的目光顺着标高线扫到右上角,整个人忽然顿住了。

箭头尾巴上的标注写的是“±0.000”,可再往上一行,那个标高数值,少了一个小数点。

我皱起眉头。

“这个数不太对。”

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左右看了一下,走廊上没人。保洁大姐已经走进杂物间去了。我本来想放下这张图纸,直接上八楼,可脚底却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

屋里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进来看一眼。”

那声音很苍老,像被砂纸磨过。

我一愣,透过虚掩的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

办公室不大,到处堆满了图纸。

灯光下,一个戴老花镜的老人坐在最里面的工位前,面前摊着一张展开的大图。

他半侧着头,好像知道我会犹豫:“进来吧,耽误不了你几分钟。”

我鬼使神差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02

办公室比我预想的要旧得多。

地面是那种老式的灰白色水磨石,角落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墙边的木质图纸柜很大,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但柜门上的编号标得整整齐齐。

屋里有一股旧的纸和铅笔的混合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烟草气息。

老人坐在窗边,面前那张大图摊开了将近一米长,图纸角上压着一把旧钢尺,上面全是划痕。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副老花镜往下挂了半个鼻梁,露出一双很亮的眼睛,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没说话,只把那根钢尺挪开,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把手里的图纸放在桌上:“师傅,刚才这张图上有个标注漏了小数点。”

“嗯,我看见了。”

您看见了?”我愣了一下,“那您怎么不……

“改了也白改。”他低下头去,用铅笔在图纸上又勾了一道,“你看看这张图。”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条足有两米长的次要结构梁,横穿三道纵墙。

梁身的配筋我已经看不太懂了,但节点处的干涉问题很明显:梁底标高和旁边一道过梁完全重叠,两个构件挤在同一根轴线上。

尺寸标注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条梁……标高定错了吧?跟旁边这道梁打架了。”

老人没答话,铅笔尖在图纸上点了两下:“能改吗?”

我犹豫了几秒。

这套图和我以前做的课程设计完全不是一个体量,但节点处的逻辑是通用的。

我弯下腰,指着他画的那道梁:“这截面调不了,梁高减掉一点,或者把底标高抬上去……但这样净空可能会不够。”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哪个学校的?”

“建工学院。”

一本还是二本?

我刚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硬着头皮说:“二本。”

他没有接话。办公室里只剩铅笔尖在描图纸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我本来以为他会让我走。可过了好半晌,他把那张图纸往我面前推了推:“标给我看。”

我愣了一下。

那是一支削得好好的木铅笔,不是自动铅笔。

笔杆上留着牙印,握着的地方已经磨得发黄。

我接过铅笔,弯腰俯在图板上,把刚才说的那处节点用圆圈勾了出来。

怕他看不明白,我又在旁边加了一条细线,标上了我建议调整的标高。

老人凑过来看了看,没说话。

片刻后,他翻出另一张图,摊在桌上。那也是一张旧改图,上面有一堆时间久远的红色批注。他指了指一个角落:“这张,你看看。”

我看了两分钟,看出问题了。

这是一张平面楼梯间的大样,数据本身没有错,但梯段净高正好卡在规范允许的范围下限。

对于一座要拿给老人和孩子使用的老旧小区改造楼来说,太勉强了。

“梯段厚度能减吗?”我问。

“不能。”老人答得干脆。

“那只能往上调一层。”我指了指楼上,“这一层是设备间,管道不占什么标高,条件够了。”

老人用铅笔敲了两下桌面:“你确定?”

“确定。”

他又看了我几秒。然后他把那张图收回手边,自己拿着铅笔在图纸边缘写了点什么。

“基本功不错。”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由远及近,门被推开了。

“冯工,甲方那边又来电话了……”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很齐整。他话说到一半,看见我,愣住了。

“这谁?”

“我让他进来的。”老人没抬头,铅笔在图纸上画着线,“什么事?”

年轻人迟疑了一下:“那边说图纸还要改,星期一之前交不了就扣款。

“知道了。”

“就……知道了?”

“嗯。”老人手上的铅笔没停,“你出去吧。”

年轻人朝我这边多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他没再说什么,拉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四十五分。

距离面试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本来真打算走了。

可老人又从旁边的图纸柜里抽出来一摞旧图,有一米多厚。

他拍了拍最上面那张的灰尘,冲我说:“这一套,尺寸问题在哪儿?”

我张了张嘴,低头又看了下去。

先是一张。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的时候,我已经忘了电梯和八楼的事了。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日光从窗户那头一寸一寸地挪过去,照在图纸上,又照在墙角。铅笔芯断了一次,我拿小刀削好,又开始干活。

屋里的电话响了,老人接起来,那边声音很大,隔着话筒都能听见“改改赶赶”之类的词。

老人没怎么说话,听完了,只回了一句:“明天交。”放下电话,他顺手把话筒边那只凉透了的包子往旁边推了推,也没有吃。

屋里只剩铅笔和尺子之间细微的摩擦声。

我改着改着,忽然发现老人一直在看我的笔尖。

不是审视,是那种老手艺人看人下笔的路数,从握笔的姿势看到运线的力道。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停了笔:“师傅,我是不是画得不对?”

“画得对,”他慢慢说,“就是慢。”

“我画图是慢了点儿……”

慢点好。图纸这东西,出错是要出人命的。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吭声。我低下头继续改,心里那根弦绷得紧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我画完最后一道线,直起腰来,后颈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响动。我揉着手腕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十二点三十一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十一点的面试。我错过了。



03

我愣在那里,手里的铅笔差点掉在地上。

那一瞬间,脑子里什么都转不动了。

这份工作,是我投了四十七份简历之后换来的唯一一个回音。

交完住宿费、水电费、给母亲转了一些伙食钱之后,兜里剩的钱只够撑到下个月中旬。

错过了今天,不是错过一次面试,是我连下一次投简历的车费都没有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上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凉水,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后跟。

“师傅,我……”我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我得走了。”

老人从图纸后面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要面试?”

他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表:“晚了。”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堵在我的胸口上,一上一下地顶着。

“我知道。”我说,“我刚才改得太入神了,给忘了。”

“图改了,活儿干完了,面试错过了。”老人把那副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角,慢慢眨了眨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许高格。”

“高格?”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嘴里咀嚼这两个字,“哪个格?”

“格子的格。”

“嗯。”他没有再多问,只是把那支我用了四个钟头的铅笔从他桌面上拿起来,转了转,又放回去。

我弯腰,把桌上散落的图理好,又把那只铅笔放回笔筒里,跟原来那排笔放得齐整。做完这些,我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等一下。”

老人在身后喊了一声。我站住,回头。

他一只手撑在桌沿上,慢慢站了起来。

他个子不高,背有些驼,但腰板很硬气,站在那里像一截老树根。

他看着我,那双从老花镜背后露出来的眼睛,比刚才明亮了几分。

“小伙子,”他说,“面试别去了。”

我一怔。

“你明天早上九点,直接来我这儿上班。”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秒钟。我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间堆满图纸的办公室,再看了看自己的手。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个荒唐的梦。

“师傅,您……”我的声音都有点发抖了,“您是院里的人?”

“我姓冯。”他说,“我叫冯福贵。这个院的人,都叫我冯工。”

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是他说起自己名字的时候,语气那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明天早上九点,”他又说了一遍,“别迟到。迟到我是不要的。”

他说完,重新戴上老花镜,坐回椅子上,低头看起手里那张图来。那样子,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对我说的一样,只是顺口吩咐了一声。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想再确认一次,又怕问多了人家收回那句话。最后我什么都没说,抱着那摞纸箱,退出门去。

走廊上没有人。

保洁大姐从杂物间探出头来:“小伙子,找到路没有?”

“找到了。”我说。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上那摞纸箱:“哦,这箱纸还要送回二楼档案室,你先放那儿吧。”

我把纸箱放回墙边,直起腰,往电梯口走。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脚底下有点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

我进了电梯,按了“1”。电梯门合上,我靠在厢壁上,胸口“咚咚”地跳。一直到了大堂,手机才震起来。

我接起来,那头是一个陌生男性的声音:“许高格吗?我是人事部罗勇。你今天没有按时参加面试,按照规定,按弃权处理。”

我张了张嘴,还没找到词回答,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像是有人从旁边走过来。接着,话筒里的声音换了一个人。

“罗主任,他是我项目组的人。”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电梯门开了,大堂人来人往。我站在门口,听着话筒里那阵短暂的安静。

是那个老人的声音。

04

我刚反应过来,电话已经挂了。

我站在那儿好一阵子,感觉自己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劈开了一道缝,脑子里全是嗡嗡的回声。

我想起刚才面试这事已经彻底泡汤了,可老人那句“他是我项目组的人”愣是把我从绝望里拽了回来。

我出了电梯,门外的阳光晃得我眯了一下眼。周光远还坐在岗亭里,看见我走出来,探出头来问了一句:“面试完了?”

“完了。”

“怎么样?”

我站在太阳底下,想了想:“应该……还行吧。”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脸怎么通红?”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烫得很。

我没敢告诉他刚才那四个钟头干了什么,只说:“搭了把手,帮人改了几张图。”

“改图?”他愣了一下,“你是来面试的,改什么图?”

“一时手痒。”

他笑了:“那你这手痒值多少钱?”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骑上电动车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几点面试?

就是随便聊一句,没催。

我看了一眼,回了三个字:刚面完。

她秒回:怎么样?

我想了想,打了两个字:还行。

打完这两个字,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里,一直骑到出租屋楼下,才想起来连午饭都没吃。

下午回去,把整件事翻来覆去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

晚上七点多,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我划开接听键,喂了一声。

“许高格吗?我设计院人事处,通知你明天上午九点带身份证和学历证书来报到。带上原价和复印件。”

我脑子里懵了一下,下意识问:“报到?哪个部门?

“设计一部。冯工点名要你,已经给你办了项目助理的入职。”

“啪”一声,我手机差点脱手。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楼下卖粥的铺子正冒着白气,霓虹灯管映在玻璃窗上。我像被按了暂停键,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的,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把那张早被翻得起毛边的作品集又打开来,看了看里面那些图,忽然觉得那些线条都变得不太一样了。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有睡着。躺下去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张大图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老人那双从老花镜片后面透出来的眼睛。

次日早上八点,我到了楼下。

周光远隔着岗亭车窗看见我,愣了一下:“今天又来面什么试?”

“不是面试,”我说,“报到。”

“报到?”他愣住了,“你昨天不还面试吗?今天就报到了?”

“嗯。”我没细说。

他看了看我:“行啊小伙子,手脚够快的。”

我乘电梯上到七楼。走廊里的灯比昨天亮一些,保洁大姐正在拖地,看见我,咦了一声:“是你啊?又来了?”

“冯工让我今天过来报到。”

“冯工?”她愣了两秒,“冯福贵冯工?”

“是。”

她把拖把往地上一搁,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小伙子,你走大运了。”

“啊?”

“冯工在院里干了四十年了,返聘回来,手底下基本不带人。这是头一回听说他亲自点名要人。”

我站在原地,心里翻起一阵说不清的浪头。她朝里努了努嘴:“进去吧,他到了。”

我推开那张玻璃门,办公室里已经有了一个人在。那人站在窗边,背着手,正在看窗外。听到门响,他转过身来。

还是那副老花镜,还是那件半旧的灰夹克。

“来了?”

“来了。”

“吃早饭没有?”

我一愣:“吃了。”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看出了我在撒谎,却没戳破。他走到工位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办公室钥匙,还有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一起推到我面前。

“你的工位在外面靠窗那排。钥匙是开图柜的,笔记本用来记图,别记私事。”

我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指尖有点抖。他看也没看我的表情,转过身去,弯腰在一张图纸上又画起来。

我把钥匙和笔记本揣好,退出了办公室。

出了门,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蓝皮,封面上印着一行褪色的字:设计图纸变更记录。

翻开第一页,是那种旧式打印表格,最上面一行印着日期。

日期栏里,已经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许高格,入职。

字迹是老人的笔迹。



05

工位在外面靠窗那排,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显然空了很久。我拿纸巾擦了擦桌面和椅子,把笔记本搁在右上角,坐下来。

办公室很大,坐了七八个人。我坐下的时候,有几个人抬头扫了我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话。

靠走廊那头有两个年轻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到半句“……冯工钦点的”。

剩下的话没听见,但他们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的时候,我已经明白了那是什么意思。

我坐在那里,把自己带来的笔和尺子摆好,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坐了快十分钟,那扇玻璃门又开了。

昨天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走到离我三个工位远的位置,把手里的包放下。

他看见我,顿了一下:“你是昨天那个……在冯工屋里的?”

“你怎么在这儿?”

“冯工让我来报到。”

他沉默了几秒,没接话,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收回去了。

我正尴尬地坐着,老人从玻璃门里探出半个身子:“许高格,过来。”

我立刻站了起来。

办公室里那些低着头的脑袋,齐刷刷跟着我转了一下。

老人把一张铺开的图纸推到我面前:“把这张图拆开,分两层画,标注移到第二张上。今天下午下班之前要。”

我看了一眼图。这是一套旧改项目的地下车库通风平面图,上面管线密得像蜘蛛网,原图信息叠压严重。要拆开重画,工程量不小。

“好。”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别的,回办公室去了。

我拿着图纸回到工位上,深吸了一口气,铺开硫酸纸,开始用铅笔起底稿。

画到十点多,脖子上已经出汗了。

这图不是画起来难,是线条和信息之间叠压太严重。

我得一边看一边判断,哪些线是原来的,哪些是后面加上去的。

画到中午十一点多,我起身去洗手间,路过那间玻璃门时,隐约听到里面传出说话声。

不是电话,是两个人,一个是我昨天见过的那个白衬衫年轻人,另外一个声音低沉的是个中年男人。

我放慢了脚步。

“……冯工,用人这事按制度走总归稳妥一些,您看要不要先经过院务会审议?”

“人是我定的,不用议。”

“但林祺瑞那边……”

“他不够格,就是不够格。”

我快步走过那扇门,不敢再听。

回到工位上,我坐了一会儿,攥着笔的手有点发僵。

我没想到我一来就搅进了人家的事里。

但桌上的图纸还没画完。

我低下头,把笔尖重新落在硫酸纸上,一笔一笔地画下去。

下午三点四十分,我把两张硫酸纸交到老人桌上。

他戴着老花镜看了一会儿,慢慢点了两下头。没说什么表扬的话,只朝对面努了努嘴:“以后你的图,放那个桌上。”

那是他窗边另外一张空桌子。我愣了愣,问我能不能收拾一下。“嗯。”

我在那张桌子边上站了一会儿,把自己的东西搬了过去,从那一刻起,我的工位变成了他身边的位置。

临近下班,办公室那头传来一阵动静。林祺瑞走进来,一手拎着个电脑包,一手拿着个牛皮纸袋,径直走到老人办公室门口。

“冯工,这是您之前让我做的那个项目方案,我已经改好了。”

老人头也没抬,只说了句:“放桌上吧。”

“冯工,”林祺瑞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我听说您新招了一个人,是昨天走错楼层那个?”

“他什么背景?”

老人搁下铅笔,抬眼看了他一下:“什么背景?会画图的背景。”

林祺瑞的脸色僵了一瞬,随即挤出一点笑容来:“我不是别的意思,我就是想了解一下,他负责哪块。”

“你先把手上的活干好。”老人重新低下头去,“他负责的那块,不用你管。”

林祺瑞顿了顿,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路过我的工位时,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像一片薄薄的刀刃,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走后,我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低下来的落日,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推上了一条没走过的小路。

前头亮着灯,可脚下的路看不见边上,也不知道有没有坑。

06

入职第一周,我几乎没有在晚上十点之前离开过那间办公室。

每天到位的活儿不多,但每一件都沉甸甸地压在桌上。

一套叠压严重的旧图要拆成两层,一套被甲方反复推翻的住宅改造方案要重新理清逻辑,还有一本记录不完的图纸变更台账要按日期补录。

我埋头干活,话不多说,办公室里的老同事们也渐渐习惯了我这个安静的外来户。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帮人坐在茶水间里,讨论某个新项目的事,我没插话,就坐在角落里吃着盒饭。

“这个标段估计下个月就要发出来了,谁的方案选上,谁就拿这个。”

“那肯定是在林祺瑞和赵工之间挑一个。”

“你们说,冯工手里那个名额……本来是不是要给林祺瑞的?”

声音压低了。我没有抬头,筷子在饭盒里扒拉了两下,夹起一块土豆放在嘴里慢慢嚼。

谁知道呢。冯工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按牌理出牌。

“但话又说回来,他招的那小子确实能坐得住,每天走最晚的是他。”

“坐得住有什么用?这行又不是光坐得住的。”

我放下筷子,把饭盒收拾好,走回工位上继续画图。屁股刚坐下,老人从玻璃门里探出头来:“许高格,你来一下。”

我走进办公室,他桌上摊着一张宽幅蓝图,是老旧小区加装电梯的标准段立面。他抬手在图纸上拍了一下:“这个项目,你来做。”

我一怔:“我独立做?”

“方案做到什么程度?”

“做到能拿去跟甲方对图的深度。明天你先去现场勘测,回来再动笔。”

他看了我一眼:“那小区在老城区,楼龄三十年了,住户大多是老人。你去看的时候,不要光看图纸尺寸,去看人怎么走路、轮椅怎么拐弯、下雨天坡道滑不滑。图是死的,人是活的。”

第二天一早,我骑车到了那个小区。

老式筒子楼,外墙皮一块一块地剥落,楼道里堆着旧家具和纸箱。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先看到三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上晒太阳聊天。

其中一个费力地扶着拐杖站起来,身侧有一段台阶,两三级,她却像踌躇了很久,最后绕了远路从另一端一道坡面斜着推过去。

我走过去蹲在那道坡边看了看,水泥面,坡度太陡,中间还有一道裂缝,轮椅推上去会卡住。

我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把整个小区的主路和入户通道都走了一遍。一个上午跑了四栋楼,腿有点酸,心里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闷闷的。

回到办公室,我铺开图纸,先是勾出了整个平面的外墙剖面图,在原有结构基础上,重新设计了一段宽度合适的无障碍坡道,调整了坡度比,还预留出了转向平台的位置。

老人从屋里出来倒水,经过我工位时扫了一眼,没说话,但脚步停了几秒。

下午三点多,林祺瑞从外面回来,路过我工位的时候,在我桌角丢下一沓打印纸。

“这是你要的原始资料,”他说,“后面几份在档案室,你自己去调。”

我还没开口,他已经走了。我翻了翻那沓纸,发现缺了最关键的一张平面图。我走到他工位边上:“林工,这个图纸还差一张二层平面。”

“是吗?”他头也不回,“那你再找找,反正就在那里。”

他语气淡淡的,像是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站了一会儿,没有争辩,转身回到自己工位上。

那天下午到下班,我一直伏在桌上画图,没有再去问第二遍。

第二天早上,我把完成的方案图纸和一份手写的勘测报告交到老人桌上。

他翻开来,从第一张看到最后一张,手停在坡道剖面那张图上,指腹慢慢划过线条。

他问:“为什么坡度调成这样?”

“我去现场量过了,原坡道太陡,轮椅推不上去。我调了三度,在规范允许范围以内,老人在平地上起步不用太费力,但坡面本身不积雨,冬天也不会太滑。”

他没有接话,又把图纸端详了一会儿。

“还发现问题了?”

“楼道口那段缓冲平台太窄,老人推轮椅出门的话,在平台上不好转身。我把平台往东侧扩了半米,那个位置原来是废弃的花坛,不影响结构。”

他合上图,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你这趟去,待了多长时间?”

“一上午。”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那天傍晚下班时,他在走廊上碰见那个白衬衫的老设计师,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我隔着玻璃门听到了。

“那小伙子,坐得住,也走得出去。”

白衬衫老头笑着应了一句:“你捡到宝了。”

老人没接话,背着手走回了办公室。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下头,继续画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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