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我蹲在儿子房门外,手里攥着那把切菜的刀。
不是要砍他,我是想砍自己。
他刚才摔了我手机,还说了一句话,直接把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窗外的雨砸在玻璃上,我慢慢把刀搁在地上,捂着脸哭出声来。
隔壁邻居报了警。
警察来了三次,每次都问我同一个问题:你们家到底怎么了?
我说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我只记得儿子那眼神,像看仇人一样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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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要不是为了找户口本,我根本不会翻他书包。
学校要办什么学籍档案,班主任打电话催了两遍。
我翻遍抽屉没找着,想着是不是他带回家里了。
儿子房间门没锁,书包就扔在书桌上,拉链敞开着,里面塞得乱七八糟。
我伸手进去翻,先摸到一本漫画书,又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个新款手机。
包装盒还在,贴膜都没撕。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他哪来的钱?
上个月刚给他换了手机,他说旧的坏了,我咬咬牙花了两千多买的。
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更新的,看牌子少说要四五千。
我把手机放回去,手有点抖,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偷的?
还是借的?
他爸那边给的钱?
不可能,老刘每次打钱都走我账上。
我坐在他床上等。
等到六点半,听到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
刘洋进门时嘴里还在哼歌,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拖鞋踢踢踏踏的。
他看到我坐在他房间,愣了一下,表情瞬间变了。
“你翻我东西了?”
我没回答,直接把那个新手机从书包里掏出来,搁在床上。
“哪来的?”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定格成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冷笑。
“同学借我玩的。”
“借你一个新手机,包装都没拆?”
“你不信拉倒。”
他说完转身要走,我一把拽住他胳膊。力气可能大了点,他“嘶”了一声,猛地把手抽回去。
“松手!你别碰我!”
我看他那副样子,心里那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跟我说实话,这手机到底哪来的?是不是偷的?”
“不是!”
“那你哪来的钱?”
他不说话了,梗着脖子看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盯着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上个月我说钱包里少了三百块,还以为是买菜找错了。
还有上周,我放在玄关柜上那一百多块零钱,也不见了。
“你是不是……拿家里的钱了?”
他还是不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就是我拿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伸手去拿那手机:“明天跟我去学校,找班主任问清楚。”
这下他急了,冲过来要抢。我没松手,他一把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我整个人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手机从手里脱出去,摔在地上。
他看了我一眼,弯腰捡起来。
然后当着我的面,举起来,狠狠往地上砸了下去。
屏幕碎了,机壳弹到墙角。他还不解气,又踩了两脚。
“行了吧?满意了吧?”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碎片。那是我上上个月刚换的新手机,屏保还是去年暑假带他去海边玩时拍的合照。照片里他搂着我脖子,笑得很开心。
我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等回过神来,他已经把房门反锁了,里面传出来打游戏的声音。
我坐在地上,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搁在手心里。有一块扎进大拇指,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我没觉得疼。
手机响了。是老刘。
那头声音很冲:“儿子又在学校打架了?班主任打电话到我这儿了,你怎么管的?”
我没说话。
“喂?你哑巴了?”
“……他把我手机摔了。”
“摔了?你惯的!都是你惯的!”
电话挂断了。我听着忙音,突然觉得这屋子很空。
02
三天后,老刘回来了。
他没提前说,我是下班回来看到门口那双沾满泥的皮鞋才知道的。
屋里气氛不对,刘洋的房间门关着,老刘坐在客厅沙发上,红着眼,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回来了?”我把包放下,声音很轻。
他没回我,站起来就往刘洋房间走。
我拉住他:“你干嘛?”
“你少管。”
他一把推开我,走过去一脚踹在门上。
咚的一声,那扇门抖了一下。
“开门!”
里面没动静。
“刘洋,我数三下,不开门我今天把这扇门拆了。”
里面还是没动静。
老刘抬脚又要踹,门突然开了。刘洋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爸。
老刘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耳光。
那声音很脆,我站在后面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洋头歪到一边,脸上五个指印慢慢浮起来。
他没躲,也没哭,甚至没用手去捂。
就那么站着,歪着头,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
他笑了。
“打完了?”
老刘愣了一下,手又抬起来。我冲上去拦住他,挡在儿子前面。
“你够了!”
“你让开!我今天非要打醒这个畜生!”
刘洋站在我身后,声音很平静:“打吧,打死我就没人给你丢人了。”
老刘气得脸都青了,伸手指着儿子:“你再说一遍?”
“我说,打死我。”
老刘抄起茶几上那个烟灰缸就要砸过来。我猛地抱住他,对着身后喊:“你快走!出去!”
刘洋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没跑,一步一步走的,拖鞋啪嗒啪嗒的。
门关上了。
外面下着雨,他没拿伞。
我松开老刘,瘫坐在地上。他喘着粗气,手里的烟灰缸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他说完这话,进了卧室,把门摔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地上,听外面的雨声。过了大概半小时,我拿了一把伞,换了鞋,出去找他。
小区花坛边,路灯底下,他蹲在那里,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
我把伞举过去。
他没接,也没抬头。
“回去洗澡,会感冒的。”
他还是不说话。
我蹲下来,想去拉他的手。他猛地甩开,力气很大,我一下没蹲稳,坐地上了。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爬起来,站在他旁边,举着伞。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路过的邻居看了我们几眼,我假装没看见。
大概站了有半个小时。他终于站起来,往回走。我跟着他,伞举在他头上,自己半边身子淋着。
进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楚是什么。然后他进了自己房间,门没锁。
我站在客厅,浑身湿透了,水滴在地板上。老刘在卧室,隔着门传来打呼噜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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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班主任的电话。
“刘洋妈妈,你赶紧来学校一趟。”
我心里一紧,请了假就往学校赶。
到了办公室,看到刘洋站在墙角,脸上有一块淤青。
旁边站着一个胖墩墩的男孩,手臂上贴着纱布,旁边站着个女人,叉着腰,嗓门很大。
“你看看你儿子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才多大就学会打人了,以后还得了?”
我赔着笑脸道歉。班主任在旁边打圆场,说两个孩子都有错,各退一步算了。那女人不依不饶,非要我赔医药费。
我转头看刘洋。他站在那儿,梗着脖子,眼睛看着窗外,好像这事跟他没关系。
“刘洋,你过来。”
他不动。
我走过去,压低声音:“怎么回事?你为什么打人?”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那眼神里又露出了那晚的冷笑。
“你哑巴了?”
“他欠揍。”
那女人一听更火了:“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什么态度!你们家是怎么教育孩子的?还有没有教养?”
我脸都烧起来了。那一刻我想抽他一耳光,手都举起来了。可我看到他脸上的淤青,又放下来了。
我赔了医药费,签了保证书。那女人拿完钱走了,走之前还嘀咕了一句:“什么妈教出什么儿子。”
我假装没听见。
出了校门,刘洋走在我前面,步子很快。我追上去,一把拽住他。
“你老实跟我说,为什么打人?”
“我说了,他欠揍。”
“他到底怎么你了?”
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他说我妈是扫大街的。”
我愣住了。
“就因为这句话?”
“不是第一次了。”
刘洋说完,甩开我的手,大步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确实是在工厂做保洁的,每天早出晚归,一个月两千八。
这事我从没跟他说过,也不知道他从哪知道的。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愣。刘洋进了房间,没关门。
过了一会儿,他端了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又进去了。
我端起那杯水,是温的。我喝了一口,眼泪掉进杯子里。
晚上我给王老师打电话。王老师是我在工厂认识的老同事,退休好几年了,孙子跟刘洋差不多大。
王老师听完我说,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杨,你明天来我家一趟,我跟你聊聊。”
04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王老师家。
她家住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气喘吁吁的,她开了门,让我进去。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水果。王老师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
我把这些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王老师没打断我,就坐在那儿听。我说到儿子把我手机砸了哭的时候,她从抽屉里拿了纸巾递过来。
等我说完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了一个我没想到的问题。
“你儿子小时候,最喜欢什么?”
我愣了。
“喜欢……喜欢小动物。以前养过一只兔子,他天天抱着,后来死了,他哭了好几天。”
“那你呢?”
“我什么?”
“你喜欢什么?”
我想了半天,居然想不出来。上班,下班,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监督他写作业。我好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自己喜欢什么了。
王老师没再问这个话题。
她起身去厨房,说煮了面条,让我吃了再走。我不好意思拒绝,跟进去帮忙。
正切着葱,她突然开口了:“小杨,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你跟儿子,已经好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我手里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我不想说,是他说什么我都听不进去。”
“那你现在说说,他想什么?”
我又答不上来了。
王老师把面条捞进碗里,递给我一碗。我接过碗的时候,她看着我,突然笑了。
“我孙子,前两年也是这个德行。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说什么都不听。后来我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不是在跟他沟通,我是在跟他打仗。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想反驳,他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想纠正。我不是在当妈,我是在当警察。”
我端着碗,没动筷子。
“你说他偷钱、打架、摔你手机。听起来是这孩子废了。但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变成这样?”
“我……我也不知道。”
“你打他,他就学会暴力。你跟他讲道理,他就学会顶嘴。你妥协,他就学会得寸进尺。因为你在教他啊。”
我放下碗,眼眶有点发酸。
“那我该怎么办?”
王老师看着我,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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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在王老师家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吃完面后,她带我去了隔壁房间。隔着门,我听到里面有打游戏的声音。王老师推开门,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坐在电脑前,头也不回。
“小宇,开关在哪儿?”
那男孩没动。
王老师走过去,直接把电源线拔了。
屏幕黑了。男孩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得很大。
“奶奶!”
“你妈让你做作业,你为什么不听?”
“我不想!”
“不饿?”
“不饿!”
王老师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我以为她生气了要走,结果她走到厨房,把锅里剩下的面条倒进垃圾桶,然后把锅洗了。
做完这些,她坐回客厅,给自己倒了杯茶。
过了一会儿,那男孩出来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空空的锅。
“奶奶,我饿了。”
“刚才不是说不饿吗?”
“现在饿了。”
“饿了自己煮。”
那男孩愣了一下,走到冰箱前翻了翻,拿出两个鸡蛋。
他不会打蛋,磕了好几次才把蛋磕进碗里,壳都掉进去了。
他用手把壳捞出来,然后打开了煤气灶。
我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王老师却像没看见一样,自顾自喝茶。
最后那男孩煮了一锅蛋花汤,煮糊了。但他还是盛了一碗,自己坐在桌前吃了。
王老师转过头来,对我笑了笑。
“看到了吗?你不围着他转,他自己就能走。”
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反复想着这事。王老师说的那句话其实很短,但每一个字都敲在我心上。
她问我:“你是想让孩子怕你,还是让孩子敬你?”
回到家,刘洋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很久。
我拿出手机,给单位打了个电话,请了一个月假。
接电话的小刘很惊讶:“杨姐,你身体不舒服吗?”
“……对,不太舒服。”
挂了电话,我走进刘洋的房间。书桌上乱七八糟的,试卷堆了一堆。我没动,只是把窗帘拉开了,让阳光照进来。
然后在书桌上放了一张纸条。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妈妈在。
晚上刘洋回来,看到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他走进自己房间,看到了那张纸条。我听到他站在那边,很久没动静。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出来了,手里拿着那张纸条。
“你写的?”
我点头。
“你明天不上班?”
“请假了。”
他看了我一眼,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神经病。”
嘴上这么说,但我看到他转身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