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着水果和茶叶站在那个老旧小区的门口时,心里还在想:佳莹沉默那十一天到底在想什么?
我明明只是撒了一个“在站岗”的谎,她怎么就突然说要见家长了?
楼道里黑漆漆的,墙皮斑驳。
她家在三楼,门是老式的防盗门,上面还贴着“福”字。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门开了,她母亲刘淑珍站在门口,手里的玻璃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稀碎。
她看着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人。
“你……你是不是xx部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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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那个秋天,我在战友老马的婚宴上第一次见到郑佳莹。
老马是我在新兵连带出来的兵,退伍后在市里开了个建材店。酒过三巡,他把我拉到角落里,神神秘秘地说:“排长,我给你介绍个姑娘。”
我说什么姑娘。
他说他们医院急诊科的护士,长得挺耐看,离过一次婚。
我一听“离婚”两个字,心里就咯噔一下。
我爸当年就是被一个女人骗了婚,离异后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这件事在我心里留了道疤,让我对女人的信任天生就差那么一点。
老马见我不说话,急了:“排长,你别一听离婚就往坏处想。她是被她前夫打的,那男的是局长的儿子,仗势欺人。她忍了两年实在受不了才离的。”
我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老马是我最信得过的兵,他既然开口了,说明对方不会差。
我们约在市中心的一家茶馆见面。
那天我特意穿了便装,没穿军装。
我到得早,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
她进来的时候,我第一眼没认出来。
照片上看挺文静的,真人比照片还瘦一些,眼睛很大,但总像藏着点什么。
她坐下来,笑了笑,问我喝什么茶。
接下来那一个多小时,我一直在偷偷观察她。
说话有分寸,不急着问我的收入、房子、车子,倒是一直在聊她工作的事。
说急诊科忙,值夜班多,有时候一晚上要接七八个急救。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心里想,这姑娘能吃苦。
后来我问她上一段婚姻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都过去了。
我没追问。有些事,愿意说了自然会说的。
那之后,我们开始约着吃饭、看电影。她不主动,但也不拒绝。我每次约她,她都来。相处三个月的时候,我开始纠结要不要告诉她我的真实身份。
我在部队当兵十八年了,从一个小兵干到副旅级。这个级别说出去不算高,但在普通人眼里,也算个“大小是个官”。
但我爸的经历让我不敢赌。
我爸叫肖德明。
当年他当兵的时候,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地方姑娘。
两个人处了半年就结了婚。
那姑娘看上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那身军装,还有那点军属待遇。
结婚后,我爸还在部队服役,她嫌他没本事,嫌他穷,最后跟一个做生意的跑了。
这件事让我爸一辈子抬不起头。
所以我对“主动往上凑”的女人,本能地防备。
我决定先瞒着。
老马问我怎么打算的,我说先处着,看看人品。
老马说:“排长,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谨慎。人家又不知道你是谁,你隐瞒不是考验,是骗。”
我说我知道。
但我还是决定继续瞒着。
02
我们处了大半年的时候,部队那边来了一纸调令。
师部要搞一次大规模的战备拉动,我被临时抽调过去参与方案制定。说是抽调,其实就是加班。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干脆睡在办公室。
佳莹知道我在“忙”,但不知道我在忙什么。
她给我发微信,说夜班累,说急诊来了个喝农药的姑娘,说食堂的菜越来越难吃。我有时候回得快,有时候半天不回。她说我不在乎她。
我心里不是没愧疚。
有一回,她上夜班,我正好轮休半天。
想着给她个惊喜,就买了夜宵送到医院。
急诊科里灯火通明,走廊里全是人。
她在抢救室做心肺复苏,一个老太太被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我在走廊里等了四十分钟,她才出来。看见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愣住。然后她走过来,说了句:“你瘦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医院后面的小花园里坐着吃馄饨。她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说部队的事,不能说。她没有追问,但我能感觉到她心里是有疑问的。
后来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说:“你们部队的人,都喜欢藏着掖着吗?”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没什么。
那段时间,我明显感觉到她在试探我。
有一次她冷不丁问我:“你们连队平时作息是什么样的?”
我心里一惊,嘴上说:早上六点起床出操,上午训练,下午政治教育,晚上点名熄灯。
她说那不是很辛苦。
我说都习惯了。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但我能看出来,她没有完全信。
转机发生在那个周五的晚上。
我接到一个电话——连队有个兵的老母亲突发脑溢血,要动手术。
那个兵家里穷,拿不出钱,急得在连队的值班室哭。
我问清情况,连夜赶到医院,帮他垫了三万块手术费。
第二天一早,我在医院走廊里碰见了佳莹。
她正好在查房,看见我还愣了一下。
我问她怎么在这里,她说转科轮训。然后她看见我手里拿着缴费单,问我怎么回事。我说连队的兵家里出了事,我来看看。
她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变得软了一些。
后来她跟我说,就是那次,她觉得我不是那种“光说不练”的人。
可也正是那次,让我下定决心继续把身份瞒下去。
因为她看到的我,“是一个会帮兵的排长”,而不是“副旅级军官”。
她已经接受了那个身份的我,如果我再告诉她真相,她会怎么想?
我不敢赌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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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事情出在去年年底的一个周末。
那天队里通知要紧急召回。我早上六点就从佳莹那儿出发了,出门前我还特意跟她说:“今天要开会,可能没时间接电话。”
她说没事,让我注意身体。
到了单位,我把手机放在办公室抽屉里就一头扎进了会议室。
会从早上九点开到下午两点。
等我把那一堆方案处理完,拿起手机一看,三十多个未接来电。
大部分是佳莹打的。
还有两条短信,第一条是中午发的:“我来你单位门口了,你在里面吗?”第二条是下午一点发的:“都快一个小时了,你不出来接我一下吗?”
我脑袋嗡的一声。
我赶紧打电话过去:“佳莹?你在哪儿?”
“我在你们连队门口啊。”
“你怎么来了?”
“我想着你开会辛苦,买了点吃的送过来。但你门口的哨兵说这里没有你这个人。”
我沉默了几秒钟。
“佳莹,你别乱跑,我过来找你。”
我开车赶到那个大院门口的时候,看见佳莹一个人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她看见我的车,快步走过来,上了车之后一句话不说。
“怎么了?”我问她。
她看了我一眼,声音很平静:“肖景天,你有什么瞒着我吗?”
“没有。”
“那为什么哨兵不认识你?”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今天开会的地方不在这个院,我刚才在师部那边。”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行。”
那之后,她再也没有问过这件事。
但她的态度变了。
回复消息变慢,主动打电话的次数少了,以前隔两天就约我出去吃饭,现在一个月都不提。
我心里发虚,但又不敢主动坦白。
我怕我一开口,我们的关系就完了。
转过年来的二月份,她突然跟我说:“晚上有没有空?我妈想见见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好,周末我来接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好久的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是那种突然提见家长的人。她沉默这十多天,一定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04
那个周末,我穿着便装,开着我那辆开了八年的旧桑塔纳去接她。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扎着低马尾,化了淡妆。看得出来是为了见家长特意打扮的,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上车后也不怎么说话。
我问她:“紧张吗?”
她说:“不紧张。”
我说要不我先紧张一下,她笑了笑,没接话。
车开了半个小时,停在一个老小区的门口。
这是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职工宿舍楼,外墙的涂料早就斑驳了,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时亮时灭。
她家在六楼,没有电梯。
我提着水果和茶叶,一路上都在想见了她妈该说什么。
她妈叫刘淑珍,是退休的小学老师,据说人很和善,但我不确定她对女儿的男朋友是什么态度。
特别是佳莹离过婚,为人父母的总会多留个心眼。
到了门口,佳莹掏出钥匙开了门,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来了。”
刘淑珍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系着一条碎花围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
她看向我,脸上本来是带着笑的,但那个笑容在看清我脸的那一秒钟,僵住了。
下一秒,玻璃杯摔在了地上。
水溅了我一裤腿,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就那么直直地盯着我,目光死死地锁在我的脸上。
我在部队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场面,但从来没有被一个中年女人用这种眼神看过。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有难过,还有我不敢去深想的别的东西。
“阿姨好,我是肖景天。”我赶紧打招呼。
她没有回应。
她嘴唇在发抖,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你是不是xx部队的?”
我说是。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脸颊往下掉。她捂住了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妈?你怎么了?”佳莹也被吓到了,赶紧扶住她。
我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我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为什么哭?
是因为我穿得太差?
还是因为她女儿找了个当兵的?
可如果是这样,不应该哭成这样。
那到底是什么?
“你……”刘淑珍终于把话说完整了,“你认识一个叫郑国栋的人吗?”
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的后脑勺上。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郑国栋。那是我当新兵时的老班长。我怎么能不认识他?可问题是,他也姓郑。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刘淑珍蹲了下来,双手捂着脸,哭得快喘不过气来:“国栋他……他是不是最后在你怀里走的?”
这句话像是从十五年前穿越过来的回声,在我脑子里反复回荡。我感觉腿有点发软,手里的水果袋掉在了地上,苹果滚得到处都是。
“阿……阿姨……”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变了调。
佳莹的脸色也变了,她看看她妈,又看看我,声音发颤:“妈,你在说什么?谁是郑国栋?”
刘淑珍没有回答她,她只是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像兔子。那眼泪像刀子一样剜进我的胸口。
十五年。我找了十五年。我一直以为他的家人已经不在了,或者早就改嫁了。我怎么可能想到,自己谈了大半年的女朋友,会是他的女儿。
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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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是怎么过的,我完全记不清了。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她家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刘淑珍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眼睛还是红的。
佳莹站在她妈旁边,一句话不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客厅很小。
沙发是那种老式的布艺沙发,靠垫已经被坐得塌陷下去。
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和梨,还有一壶茶。
电视没有开,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的滴答声。
我深吸一口气,把茶杯放下,慢慢开了口。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那一年,我是连队的排长,郑国栋是我的班长。
我刚从军校毕业没多久,身上还带着那股子年轻的傲气。
郑国栋比我大六岁,在那个连队干了十一年,从一个小兵干到了班长。
他不爱说话,但带兵特别有一套。
连队里的刺头到了他手里,不到三个月就能收拾得服服帖帖。
边境那几年其实不太平。我们驻守的那个地方,距离边界只有十几公里。任务大多是巡逻、警戒、拦截偷渡。
出事的那天夜里,我们接到一个紧急命令——有一伙武装偷渡人员越境,上级要求我们连队配合边防武警实施拦截。
郑国栋带着我们班走在最前面。
山路很难走,天又黑。
走着走着,前方突然传来枪声。
郑国栋立刻下令隐蔽,“蹲下!”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我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心跳得像擂鼓。
更激烈的交火发生在半个小时之后。
对方有自动步枪,火力比我们预想的要猛得多。
我们被压在半山坡上,头都抬不起来。
郑国栋顶着子弹,从前面爬过来,趴在我旁边,说:“排长,我带两个人从左侧包抄,你在这边压制。”
我说不行,太危险。
他说:“我是班长,听我的。”
他带着两个兵走了。
我听见左侧传来了几声枪响,然后是一声爆炸。
等我带着人冲过去的时候,郑国栋已经倒在血泊里了。
他的胸口被弹片击中,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嘴里往外冒血泡。
我扑过去按住他的伤口,血从我的指缝里往外涌,根本止不住。
他看着我,目光已经开始涣散,用最后一点力气,握住我的手,嘴唇蠕动着说了几个字:“照顾好我闺女。”
说完这句话,他的手就松开了。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我感觉自己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山坡上,满手的血,耳边是炮声和哭声。
“我找了他的家人很久。”我说,“部队的档案上写的是‘无亲属在世’。我以为他已经没有亲人了,或者早就改了地址移居外地。我做梦都没有想到……”
我抬起头,看着刘淑珍:“阿姨,对不起。”
刘淑珍没有回答。她拿起茶几上的那张照片——是郑国栋年轻时的照片,穿着军装,笑得一脸灿烂——她看着它,眼泪一颗一颗地滴在相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