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曦睁开眼,看到的不是染血的手帕,而是一双脚。
那双踩着绣花鞋的脚,正无声无息地向她床边逼近。她条件反射地屏住呼吸,眯缝着眼。那人停在床前,停了三息,才转身离去。
若曦的心脏狂跳。
她认得那双鞋上绣的纹样——那是德妃娘娘身边掌事姑姑的鞋样。
上一世,她咳血而死的那个夜晚,窗户莫名其妙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这一世,她刚醒,就有人来“探病”。
若曦躺在床上,盯着那扇紧闭的窗户,嘴角勾起一丝冷意。前世她只当自己是“情殇而死”,现在她知道了——有人不想让她活着。
这一世,她不会再傻乎乎地等着被人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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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若曦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脸。
年轻、光滑、没有病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纤长,指甲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咳血的痕迹。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卯时刚过。
她记得这个时辰。上一世,她就是在这一天入的宫,被分到长春宫当差。也就是在这一天,她第一次见到了八阿哥和四阿哥。
若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上一世的种种,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八阿哥的温柔,四阿哥的沉默,德妃的笑里藏刀,还有那杯喝下去就觉得不对劲的茶……最后是那口卡在喉咙里的血。
她睁开眼,眼神冷了下来。
“小姐,您醒了?”门外传来乳母郭婵的声音,压得很低,“该起了,今儿个是入宫的日子。”
若曦应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时,她愣了一下——这地板,和前世一模一样。
郭婵端着洗脸水进来,看见若曦站在窗前发呆,愣了一下:“小姐,您怎么了?”
若曦转过身,笑了笑:“没事,就是做了个梦。”
郭婵没多问,把毛巾递给她:“梦都是反的,别往心里去。”
若曦接过毛巾,浸在温水里,看着水面倒映着自己年轻的脸。她心里想:是啊,梦都是反的。上一世是噩梦,这一世,我要把它变成好梦。
洗漱完,郭婵帮她梳头。若曦看着镜子里那张稚嫩的脸,忽然问:“郭妈妈,您认识德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吗?”
郭婵的手顿了顿:“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昨晚做了个梦,梦到她了。”若曦说得轻描淡写。
郭婵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那人是德妃娘娘的心腹,姓刘,在宫里待了十几年,手上不干净。小姐日后见着她,躲着点走。”
若曦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心里有数了。前世她死在德妃手里,这一世,她要先下手为强。
吃过早饭,若曦跟着教引嬷嬷进了长春宫。宫里的路她还记得,哪里转弯,哪里有几级台阶,她都一清二楚。
进了长春宫,掌事姑姑给她安排了住处,一间不大的厢房,窗户朝东,早上能晒到太阳。
若曦看了看,觉得还行。她把自己的东西放好,正打算出去转转,就听到外面有人喊:“八阿哥到——”
她的心猛地一紧。
八阿哥。
前世那个温柔体贴、说会娶她、最后却食言的男人。
若曦站在原地,听着外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走进里间,假装在整理床铺。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若曦姑娘在吗?”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若曦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门口,低着头行礼:“奴婢见过八阿哥。”
八阿哥站在门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衬得他面如冠玉。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笑着说:“听说你今日入宫,带了些点心给你尝尝。”
若曦没抬头,声音平平的:“谢八阿哥赏赐,奴婢不敢当。”
八阿哥愣了一下。
上一世,她可是笑着接过食盒,还跟他聊了好一会儿。可这一世,她只觉得那食盒像烫手的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怎么?不舒服吗?”八阿哥关切地问。
若曦往后退了半步:“奴婢很好,只是刚入宫,规矩还没学全,不敢擅自收受东西。”
八阿哥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看了若曦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他笑了笑:“那你好好歇着,改日我再来看你。”
说完,他把食盒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若曦看着那个食盒,心里五味杂陈。上一世,她就是因为这一盒点心,和八阿哥有了交集,从此一步步陷了进去。
这一世,她不会再碰了。
她叫来一个小宫女,把食盒赏给了她。小宫女欢天喜地地走了,若曦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食盒被拿走,心里松了口气。
下午,她去御花园熟悉地形。
走到假山附近时,她远远看到一个人影——四阿哥。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袍,正站在一棵槐树下,好像在等人。若曦的心跳又快了。她低下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站住。”
背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若曦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是新入宫的?”四阿哥的声音不冷不热。
“回四阿哥,奴婢是今日入宫的。”若曦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
四阿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抬起头来。”
若曦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了头。四阿哥看着她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马尔泰若曦。”
四阿哥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嗯,你去吧。”
若曦行了个礼,快步离开了。她走得很快,像是后面有人追她似的。
回到住处,若曦坐在床边,心跳还没平复。
前世她跟四阿哥的感情纠葛,比八阿哥还要复杂。那个人心里有话从来不说,你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和他在一起,每一刻都是煎熬。
这一世,她不会再给他机会了。
晚上,若曦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发呆。
她想起前世那些事,想起那杯茶,想起德妃身边的掌事姑姑,想起最后那口血……她翻了个身,攥紧了被角。
这一世,她有三件事要做:查清真相、保住家人、爬到最高的位置。
至于八阿哥和四阿哥……她冷笑一声,闭上眼睛。
那是过去的事了。
02
第二天一早,若曦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若曦姑娘,德妃娘娘派人来了。”门外传来小宫女的声音。
若曦一激灵,坐了起来。德妃?这才入宫第二天,就派人来了?
她整理好衣服,打开门,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宫装的姑姑站在门外。
那人四十来岁,面容白净,眼神犀利。
若曦认得她,正是德妃身边的掌事姑姑——刘姑姑。
“若曦姑娘,德妃娘娘听闻你入宫了,特地让奴婢来送些东西。”刘姑姑笑得温和,手上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盒茶叶、一盒点心。
若曦看着那盒茶叶,心里咯噔一下。
前世,她就是喝了德妃送的茶,才慢慢开始咳血。
她稳住心神,笑着接过来:“谢德妃娘娘赏赐,奴婢感激不尽。”
刘姑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姑娘好福气,德妃娘娘很少主动赏人东西的。”
若曦笑着点头:“是奴婢的福气。”
刘姑姑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转身走了。
若曦端着托盘回到屋里,关上门。她把那盒茶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闻了闻——茶叶清香扑鼻,好像没什么问题。
但她不敢冒险。
她把茶叶收起来,准备找个机会转送给别人。至于那盒点心,她打开看了看,放了些时日,准备过两天分给院子里的宫女们。
第二天,若曦借着去御膳房取午膳的机会,转去了太医院附近。
她想看看德妃那条线。
前世她死之前,德妃每个月都会派人去太医院取一味药。那味药的名字她记得——白芷。但白芷本身无毒,除非和另一种东西混在一起。
她站在太医院门口,假装在等人。不一会儿,她看到刘姑姑从太医院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药包。
若曦的心沉了下去。
刘姑姑看到她,愣了一下:“若曦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若曦笑道:“奴婢来取点薄荷,这几日总觉得头晕。”
刘姑姑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提着药包走了。
若曦看着她的背影,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她转身走进太医院,和药童聊了几句,假装无意地问起:“刚才那位姑姑来取什么药?”
药童想了想:“好像是白芷,刘姑姑每个月都来取,说是德妃娘娘安神用的。”
若曦点点头,没再多问。
白芷安神?哼,如果白芷和另一种东西混在一起,就不是安神,是催命。
她走出太医院,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回到长春宫,若曦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一个年轻宫女,长得挺秀气,正蹲在井边洗衣服。
“你是谁?”若曦问。
那宫女抬起头,笑了笑:“奴婢黄欣宜,昨日刚被分到长春宫,就住在姑娘隔壁。”
若曦的心又提了起来。
黄欣宜。这个名字她听过。前世,她是四阿哥安插在长春宫的眼线,专门打探各宫动向。没想到这一世,四阿哥这么早就把她派来了。
若曦笑了笑:“那咱们以后就是邻居了,有事互相照应。”
黄欣宜笑着点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
晚上,若曦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
德妃已经出手了,四阿哥也安插了眼线,八阿哥那边虽然暂时消停了,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她现在就是个靶子,谁都想来射一箭。
她必须尽快找到靠山。
靠谁呢?康熙。
若曦翻了个身,脑子里快速转着。
前世她知道很多事,包括一些只有康熙才知道的秘密。
比如,康熙在民间还有一个私生子,那个孩子的下落,只有三阿哥知道。
如果她能掌握这条线索,就能换取康熙的信任。
但问题是,她怎么知道这件事?她总不能说“我是重生的”吧?
若曦想了想,决定从三阿哥入手。
第二天,她借着去藏书阁借书的机会,故意和三阿哥“偶遇”。
三阿哥胤祉是个书呆子,最爱看古籍、医书。若曦前世和他有过几次交谈,知道他的喜好。
她站在书架前,故意抽出一本《伤寒杂病论》,翻了几页。
“你喜欢医书?”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若曦转过身,就看到三阿哥站在她身后,手里也拿着一本书。
她行了个礼:“回三阿哥,奴婢略懂一些。”
三阿哥来了兴致,翻开书指了一处:“这段你懂吗?”
若曦看了一眼,是讲“白芷”的药性。她心里一动,回道:“白芷这东西,单用安神定气,但若和——”
她故意停住了。
三阿哥皱眉:“和什么?”
若曦低下头:“奴婢只是听过一些说法,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说是白芷和甘草同用,会生出一种毒气,长期服用会伤肺。”
三阿哥的脸色变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从哪里听来的?”
若曦摇头:“奴婢也是听家里的老大夫说的,不知道真假。”
三阿哥没再追问,但看若曦的眼神已经变了。他不是傻子,知道若曦在暗示什么。
几天后,三阿哥果然派人来请若曦,说是想让她帮忙校对一些医书。
若曦去了,看到三阿哥的书房里堆满了医书,他本人正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本《本草纲目》。
“你来得正好,”三阿哥指着书上的一处,“你看这里,白芷和甘草——你说的是不是这个?”
若曦凑过去看了一眼,心里暗喜:三阿哥果然上钩了。
她装作仔细看的样子,点了点头:“是的,就是这个。”
三阿哥叹了口气:“这药方书上写得清楚,但宫里用白芷的人不少,却没几个人知道这个禁忌。”
若曦心里说:知道的人都被毒死了。
但她嘴上没这么说,只是笑了笑:“大概是没人把这两味药放在一起用吧。”
三阿哥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走出书房时,若曦长长地松了口气。
三阿哥这条线,算是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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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事情开始往若曦没想到的方向发展。
先是八阿哥那边,被她晾了几天后,面子挂不住了。
那天下午,若曦正在院子里晒被子,一个太监来传话:“若曦姑娘,八阿哥请您去一趟后花园,说有事相商。”
若曦皱了皱眉。她不想去,但不去又显得不识抬举。她想了想,说:“公公稍等,我去换身衣服。”
她回到屋里,从妆奁盒子里取出一个小荷包,里面装着几粒朱砂丸。这是前世藏起来的最后防身之物,她让乳母想办法弄到的。
若曦把荷包装在袖子里,跟着太监去了后花园。
八阿哥果然等在那里,坐在亭子里,面前摆着茶。
“若曦,你来了。”他站起来,满脸温和笑。
若曦行了个礼:“奴婢见过八阿哥。”
“不必多礼,来,坐下喝杯茶。”八阿哥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若曦没坐。她站在亭子边上,离石桌两步远。
八阿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若曦,你是不是在躲我?”
若曦低着头:“奴婢不敢。”
“那为什么我派人送东西你都不收?”
“奴婢刚入宫,规矩还没学全,不敢擅收东西。”
八阿哥哼了一声:“这不是理由。”
若曦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八阿哥,奴婢只是个小小的宫女,受不起您的厚爱。您还是把心意留给别人吧。”
这话说得不算重,但意思很明白——我不想跟你扯上关系。
八阿哥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若曦看了好一会儿,冷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本阿哥配不上你?”
若曦摇头:“奴婢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若曦想了想,说:“八阿哥是皇子,奴婢只是个宫女。天壤之别,不敢高攀。”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八阿哥想发作,但又抓不到把柄。他憋着一口气,甩袖走了。
若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丛中,松了口气。
但松气还太早。
第二天,八阿哥的报复就来了。
当值太监来传话,说八阿哥巡视后认为长春宫人手过剩,要裁掉一批宫女。若曦的名字,赫然在裁减名单上。
若曦接到消息时,正在院子里和黄欣宜一起择菜。黄欣宜听到这个消息,吓了一跳:“姐姐,这可怎么办?”
若曦心里清楚得很——八阿哥这是想把她赶出宫去。
她不慌不忙地说:“无事,我去找掌事姑姑谈谈。”
说着,她就起身去了掌事姑姑的屋子。
掌事姑姑姓王,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见过大风大浪。
她看到若曦进来,叹了口气:“姑娘,我也没办法,八阿哥亲自下的令,我总不能违抗。”
若曦说:“姑姑,我有办法,但需要您帮我一个忙。”
王姑姑一愣:“什么忙?”
“我想请四阿哥出面说句话。”若曦说得平静。
王姑姑皱眉:“四阿哥?你认识四阿哥?”
“见过一面。”若曦说,“只要姑姑想办法让四阿哥知道这件事,他一定会来的。”
王姑姑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了。
若曦走出王姑姑的屋子时,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她当然不是想攀附四阿哥。
她知道,四阿哥和八阿哥一直不对付。
只要四阿哥知道八阿哥在打压一个宫女,不管她是谁,他都会站出来——不是帮她,而是给八阿哥添堵。
果然,第二天一早,四阿哥就来了。
他穿着一身朝服,显然是刚从早朝上下来,直接就来了长春宫。王姑姑迎上去,四阿哥问:“怎么回事?八弟为什么要裁减宫女?”
王姑姑把情况说了后,四阿哥哼了一声:“就因为他送东西人家没收?”
王姑姑低着头,不敢接话。
四阿哥转头看了若曦一眼——若曦站在院子里,低着头,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四阿哥看了她一眼,说:“这件事,我去跟皇上说。”
若曦心里松了口气。
当天下午,康熙就下了旨——长春宫一个宫女都不能裁。
八阿哥的脸色,据说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消息传开,后宫里的人看若曦的眼神都变了。一个小小的宫女,居然能让八阿哥吃瘪,还能让四阿哥出面替她说话,这个女人不简单。
若曦知道,她已经被架上火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夕阳慢慢落下去。黄欣宜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笑着说:“姐姐,喝碗汤吧,压压惊。”
若曦接过汤,看了黄欣宜一眼,忽然说:“欣宜,你入宫多久了?”
黄欣宜愣了一下:“三个月。”
“三个月就能被分到长春宫,运气真好。”若曦端着汤碗,没有喝。
黄欣宜的笑容僵了一下:“是啊,运气好。”
若曦笑了笑,把汤碗放在桌上:“我待会儿喝,先凉一凉。”
黄欣宜点点头,转身走了。
若曦看着她的背影,把汤碗端起来闻了闻——绿豆汤,没什么异味。但她还是不放心,倒了一碗喂了院子里的猫。
猫喝了没事。
若曦松了口气,但还是把剩下的汤倒掉了。
她不是不相信黄欣宜,是不相信任何人了。
04
八阿哥并没有因为康熙的旨意就收手。
那个裁减风波过去后,八阿哥表面上消停了,但暗地里,他的动作没有停。
先是若曦负责的茶具莫名其妙少了一只,被掌事姑姑训了一顿;再是她轮值的时候,有人故意把灯笼弄坏,害她摸黑走路摔了一跤,膝盖上青了一大块。
若曦知道,这些事背后都是八阿哥在撑腰。但他做得巧妙,面上抓不到把柄。
黄欣宜倒是热心,每次若曦出状况,她都第一个跑过来帮忙。那天若曦摔了膝盖,她又是打热水又是找药膏,忙前忙后的。
“姐姐,你也太不小心了,走路怎么不看路呢?”黄欣宜一边给她擦药,一边念叨。
若曦看着她低头的侧脸,心里盘算着:这丫头到底是真心,还是演戏?
但她嘴上是另一套:“是啊,我自己不小心。欣宜,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咱们是邻居嘛。”黄欣宜笑得天真。
若曦看着她笑,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劲。这丫头,演技太好了。好得让她害怕。
她的预感不久后应验了。
那天下午,若曦提前回住处,想拿点东西。走到门外,她听到屋里有人在说话。她轻轻推开门缝,看到黄欣宜正坐在她的床上,翻着她的枕头。
若曦心里一紧,没有冲进去,而是轻轻退了出来,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然后故意跺了跺脚,清了清嗓子,推门进去。
黄欣宜已经端端正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她进来,笑着说:“姐姐,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到晚上才回呢。”
若曦笑着说:“有点东西落下了,回来拿一下。”
她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枕头——枕头下面的东西没少,但位置明显挪动过。
若曦心里冷笑:果然是个眼线。
她没有点破,而是笑着说:“欣宜,晚上咱们一起吃饭吧,我让郭妈妈做了点小菜。”
黄欣宜笑着答应了。
当天晚上,若曦做好准备,让郭婵在自己的饭菜里多加了一点东西——不是毒药,是一种让人犯困的药粉。
黄欣宜吃了饭后,果然很快就困了,打着哈欠回屋睡了。
若曦等她睡熟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她屋里,翻了翻她的包袱。
包袱里藏着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包着一枚玉佩——四阿哥随身佩戴的那种。
若曦把玉佩放回原处,退了出来。
她已经确认了。黄欣宜就是四阿哥的人。
但她没有声张。她打算将计就计——让黄欣宜给四阿哥传递假消息。
第二天,若曦故意在院子里和黄欣宜聊天,说她最近天天去藏书阁,跟着三阿哥校阅医书,已经跑了快十天了。
黄欣宜果然上了当,当天就把这个消息传了出去。
若曦知道,四阿哥很快就会收到消息——她天天和三阿哥在一起。
这招叫“借刀杀人”。
四阿哥和三阿哥虽然面上和气,但私下里并不对付。如果四阿哥以为她攀上了三阿哥,他虽然不会明着做什么,但一定会对她多留一个心眼。
而若曦要的,就是让四阿哥多留一个心眼。因为她接下来要做的事,需要四阿哥的注意力分散。
她已经开始为自己铺路了。
第三天,若曦找到三阿哥,说要借一本古籍回去看,那本书叫《长安遗事》。
三阿哥有些意外——这本书里记载了一些康熙做皇子时的往事,虽然不是什么秘密,但也很少有人主动问。
“你怎么想看这个?”三阿哥问。
若曦笑了笑:“书里说京城以前有个地方叫玄武街,我小时候好像住在那附近。”
三阿哥没多想,把书借给了她。
若曦拿着书回了屋,翻到记载康熙私生子的那一页。
这本书里,并没有直接提到那个孩子的名字,但有一句隐晦的话:“章公公晚年曾言,当今圣上在潜邸时,于江南遇一民间女子,生有一子,后不知所踪。”
章公公是康熙身边最老的大太监,已经去世三年了。
若曦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然后合上书,还给三阿哥。
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时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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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中秋宴是宫里的大日子。
这一天的规矩特别多,后妃、皇子、大臣,一茬接一茬地来,宫女们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
若曦被安排在主殿负责斟酒。
天还没黑,宫里就热闹起来。一桌桌席面摆开,江南的桂花糕、塞北的烤羊肉、关东的鲜鱼……各色菜肴香气四溢。
若曦端着酒壶,站在主桌旁边,一动不动。
她能看到康熙坐在正中,穿着明黄色的龙袍,面容威严,但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他的左边坐着德妃,右边坐着良妃。
德妃今天穿着香色吉服,妆容精致,嘴角含着笑,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
若曦看着她那张脸,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康熙忽然开口了:“听说,前些日子长春宫出了点小风波?”
满桌的人都安静下来。
若曦的心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八阿哥的脸色变了变,四阿哥倒是无动于衷。
康熙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朕听说是有人想裁掉长春宫的宫女,结果被老四拦下来了?”
四阿哥站起来:“是儿臣。”
康熙点点头:“办得好。长春宫的宫女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岂能说裁就裁?这事是你八弟的主意吧?”
八阿哥慌忙站起来:“儿臣只是觉得人手冗余……”
康熙摆摆手:“好了,此事到此为止。不过朕有一句话——”他转头看向四阿哥和八阿哥,“你们两兄弟,不要为了一点小事就针锋相对,传出去不好听。”
四阿哥和八阿哥都低头应诺。
若曦低着头,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康熙这话,表面是各打五十大板,实际是在敲打八阿哥。也就是说,四阿哥在这件事上,占了上风。
宴席继续,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酒过三巡,康熙忽然问了一句:“那个长春宫的宫女,叫什么名字来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若曦。
若曦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稳住自己,上前一步跪下:“奴婢马尔泰若曦,叩见皇上。”
康熙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倒是有点意思,能让朕的两个儿子为你争来争去。”
若曦低着头,没有说话。
康熙笑了笑:“既然你入了朕的眼,朕问你一句——你想要什么赏赐?”
满桌的人都是一愣。康熙轻易不给赏赐,尤其是对一个刚入宫的小宫女。
所有眼睛都盯着若曦。
德妃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良妃手里的酒杯停住了,八阿哥盯着她,四阿哥也侧头看着她。
若曦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端起酒壶,给康熙满上一杯酒。
然后她端着那杯酒,走到御前,跪了下去。
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康熙听得见的话说:“皇上若信奴婢,今夜亥时,奴婢在御书房外候着,有要事禀告。”
康熙的眼神一凝。
若曦直起身,朗声说道:“奴婢敬皇上一杯,愿皇上万寿无疆,江山永固。”
说这话时,她端着酒杯的手稳稳的。
康熙看着她,沉默了两秒,伸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好。”他说,“朕记住了。”
满座皆惊。
没有人知道若曦说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康熙的反应。
八阿哥的手攥紧了酒杯,四阿哥的眼睛眯了起来,德妃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良妃看了自己儿子一眼,眼中满是犹疑。
只有十四阿哥,看着若曦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欣赏。
宴席散去时,若曦穿过走廊往回走。她听到后面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十四阿哥。
“若曦姑娘。”十四阿哥叫住她。
若曦站住:“十四阿哥有何吩咐?”
十四阿哥笑了笑:“没什么吩咐,就想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刚才那杯酒,敬得很好。”
说完,十四阿哥就走了。
若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在心里说:今夜才是关键。
06
亥时,御书房外空无一人。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得若曦袖口里的布微微抖动。她站在宫灯下,看着御书房的窗户亮着灯,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御书房的门开了。
“进来吧。”康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若曦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御书房里只有康熙一个人,没有太监,没有宫女。
康熙穿着便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
他抬眼看着若曦,语气平平淡淡:“说吧,什么事。”
若曦跪下去,磕了一个头:“奴婢先请皇上恕罪。”
“恕你什么罪?”
“奴婢要说的事,事关重大,说出来可能牵连很多人。奴婢不敢擅自做主,只能禀告皇上。”
康熙把书放在桌上:“你尽管说。”
若曦抬起头,看着康熙的眼睛:“德妃娘娘身边那位掌事刘姑姑,每个月都会去太医院取白芷。白芷无毒,但若与甘草同用,日久必伤肺络,导致咳血而亡。”
康熙的眼神一凛。
若曦继续说:“奴婢曾亲眼看到刘姑姑去取药,也亲眼看到德妃娘娘把白芷和甘草混在一起,制成药茶。”
“你可有证据?”
“奴婢没有确凿证据。”若曦坦然道,“但奴婢知道一个人——太医院的张太医,他一直负责给德妃娘娘配药。刘姑姑每次取药,都是找他。”
康熙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若曦:“你一个刚入宫的小宫女,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若曦早就想好了回答:“奴婢入宫前,家里做药材生意。祖父曾告诉奴婢,白芷与甘草同用,是害人的法子。入宫后,奴婢无意中发现刘姑姑取药,又无意中看到德妃娘娘身边的宫女倒药渣,里面混着甘草和白芷。奴婢这才起了疑心。”
康熙盯着她看了好久,眼神里带着审视。
若曦坦然地回视,不躲不闪。
“你可知道,如果你诬陷德妃,是什么罪?”
“奴婢知道。”若曦说,“但奴婢宁愿担着诬陷的罪名,也不愿看着有人被毒死却不说。”
康熙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你说的张太医,叫什么名字?”
“张仲明。”
康熙点点头,走到门口,叫来了贴身太监李德全:“去太医院,把张仲明给朕叫来。”
李德全领命去了。
等待的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若曦跪在地上,膝盖已经有些发麻,但她不敢动。
大约半个时辰后,李德全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瑟瑟发抖的中年太医。
“皇上。”张太医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抖。
康熙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张仲明,你给德妃配的药,里面有什么成分?”
张太医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康熙提高声音:“说!”
张太医浑身一抖,磕头如捣蒜:“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奴才也是被逼的——”
“被谁逼的?”
“刘姑姑,是刘姑姑逼奴才的。她说若是不配这药,就要治奴才的罪,还要杀奴才全家。”
康熙的脸色铁青:“配的是什么药?”
“白芷……白芷和甘草,配在一起……”
“作什么用?”
张太医的声音越来越小:“长期服用,会……会伤及肺络,最终咳血而亡。”
整个御书房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康熙的手攥紧了拳,青筋暴起。
“李德全。”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奴才在。”
“去德妃宫里,把刘姑姑给朕带来。记住,不许声张。”
李德全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若曦跪在地上,感觉自己的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
接下来的事,进展得很快。
刘姑姑被带到了御书房,一开始还想狡辩,但当张太医把药方子拿出来时,她脸色大变。康熙让人把她押进大狱,连夜审问。
下半夜,李德全来报:“皇上,刘姑姑招了。”
康熙看着手中的证词,面色阴沉。
“她说是德妃指使的?”
“是。”李德全低着头,“说是德妃娘娘觉得,那几个宫女……碍眼。”
“几个?”
“她招了三个。兴隆宫的翠儿、永寿宫的巧儿,还有……长春宫上一任的掌事姑姑,三年前死的那个。”
康熙把证词拍在桌上:“一个宫女碍什么眼?她对本宫的人指手画脚,本宫岂能让她好过?”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让德妃来见我。”
德妃被带到御书房时,衣衫不整,头上还戴着睡帽。她看到跪在地上的若曦,脸色立刻变了。
“皇上,这是……”
康熙把证词扔到她面前:“你自己看看。”
德妃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就褪得干干净净。她跪倒在地,嘴唇哆嗦着:“皇上,这……这是误会……”
“误会?”康熙冷笑,“张太医、刘姑姑都招了,你还有何话说?”
德妃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来人,德妃禁足永寿宫,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
这句话一落,德妃彻底瘫软在地她被拖出去了,临走前,回头看了若曦一眼,眼里满是怨毒。
若曦跪在那里,看着德妃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德妃倒下了,德妃的儿子四阿哥还在。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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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德妃被禁足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后宫。
若曦走在回长春宫的路上,能感觉到四周的目光——有惊疑的,有畏惧的,有算计的。
她知道,自己已经彻底站到风口浪尖上了。
回到住处,黄欣宜迎上来,脸上的笑有些勉强:“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我听说了德妃娘娘的事,真是……”
“真是大快人心?”若曦替她说完。
黄欣宜尴尬地笑了笑:“姐姐说笑了。”
若曦没理她,转身进了屋。她需要休息一下,为接下来的硬仗做准备。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到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若曦姑娘!四阿哥来了!”
若曦心里一紧。
她走到院子里,就看到四阿哥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你们都退下。”四阿哥对院子里的宫女们说。
所有人都退了下去。院子里只剩下若曦和四阿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是你做的?”四阿哥的声音冷得像刀。
若曦没有否认:“是。”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知道。”若曦看着他,“你母亲,害死了很多人。”
四阿哥的眼神一滞:“你说什么?”
“兴隆宫的翠儿、永寿宫的巧儿、长春宫上一任的掌事姑姑——还有一个,就是我自己。”
四阿哥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你……你说什么?”
若曦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那杯茶,我喝了。白芷和甘草配在一起,日积月累,伤肺络,咳血而亡。你母亲想杀我,只是我命大,没有死。”
四阿哥的脸白了。
他盯着若曦看了好久,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凭什么说是我母亲做的?”
“刘姑姑已经招了。”
四阿哥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若曦,你让我很难做。”
“我知道。”若曦说,“但我不想死。”
四阿哥没有回答,大步走了。
若曦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尽头,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她知道,她和四阿哥之间,再也没有可能了。
这倒也好。本来她也没打算要走那条路。
四阿哥走后不久,八阿哥就来了。他来得比若曦预想的要早。
“若曦。”八阿哥站在院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你真是让本阿哥刮目相看。”
若曦行了个礼:“八阿哥过奖了。”
“我不是在夸你。”八阿哥的脸色沉下来,“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手,把后宫的格局全打乱了?”
“后宫本来就该是乱的。”若曦说,“不然皇上怎么治理?”
八阿哥语塞了。
他看着若曦,眼神里带着几分忌惮,又带着几分不甘:“你真是……变了。”
“人总是会变的。”若曦笑了笑,“以前傻,现在不傻了。”
八阿哥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若曦知道,八阿哥也断了念想。不仅断了念想,他还把她当成了一个威胁。
一个曾经差点成为他女人的威胁。
若曦靠在墙上,长长地松了口气。现在,两个皇子都跟她翻了脸,她的路,似乎越来越窄了。
但这也是她计划的一部分——把所有人都推远,才能看清谁才是真正可以依靠的人。
当天晚上,十四阿哥来了。
他来得悄无声息,没有通报,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坐在若曦院外的围墙上,晃着腿。
“若曦姑娘。”他压低声音。
若曦推开窗户,看到他坐在围墙上,吓了一跳:“十四阿哥,您怎么——”
“嘘。”十四阿哥把手指放在唇边,“别声张,我是偷偷来的。”
若曦皱眉:“您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十四阿哥跳下围墙,走到窗边,“你今天得罪了太多人,我怕你出意外。”
若曦愣了一下:“您……担心我?”
十四阿哥耸肩:“你敬的那杯酒,我很欣赏。这宫里,敢那么做的人不多。”
若曦沉默了。
十四阿哥继续说:“我母妃早逝,没人护着我。我看你也是一个人,不如……咱们搭个伴?”
若曦看着他,心里有些动容。
她想了想,说:“十四阿哥,你知不知道,跟我搭伴很危险?”
“知道。”十四阿哥笑得没心没肺,“反正我也不怕危险。”
若曦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十四阿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我从四哥书房里顺来的,里面有他安插在各个宫里的眼线名单。你拿着,或许有用。”
若曦接过信,心里一震。
这个十四阿哥,比她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她收好信,说:“谢谢。”
十四阿哥摆摆手,又翻墙走了,临走前说:“有事找我,我会来的。”
若曦站在窗边,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
她忽然觉得,这一世,似乎也没有那么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