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灯亮了一夜。
王宝钏坐在铜镜前,把那根银簪子攥在手心里,簪头的红宝石磨得只剩下一个印子。她听着外面的脚步声,一重一重的,像是踩在她心口上。
门开了。
马俊雄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壶酒。
王宝钏没看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纹路像是刀刻的。
她问:“他不敢来见我?”
马俊雄没说话。
王宝钏把那根簪子放在桌上,忽然笑了。
“马太医,你收了她多少银子?”
马俊雄的手抖了一下。
王宝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端起了那杯酒。
“够给你全家买棺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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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8年前的那天晚上,长安城下着大雨。
王宝钏跪在相府门口,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她爹王仁贵站在门里,脸色铁青,身后站着七八个家丁。
“你走,走了就别回来。”
王宝钏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出了血。她站起来,转身走进雨里。身后是相府的大门重重关上的声音,震得整条街都在抖。
薛平贵在街角的屋檐下等她,浑身湿透了。
王宝钏看着他,笑了。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说:“走,咱们回家。”
她说的“家”,其实是个破窑洞。
那窑洞在长安城外十五里的山坡上,原本是给荒年里逃难的人住的。
窑洞的门是两块破木板,风一吹就吱呀乱响,里面只有一堆稻草、一口锅、一只缺了口的碗。
王宝钏把薛平贵按在稻草堆上坐好,自己蹲在地上生火。
柴火是湿的,烟大得呛人。
她咳着,拿袖子擦擦眼睛,一边烧水一边说:“明天我去城西的李家帮工,他们家的绣活我能接,一个月能挣二十文。你安心读书,别操心钱的事。”
薛平贵坐在稻草堆上,看着她忙前忙后,说:“宝钏,我欠你的。”
王宝钏回头瞪了他一眼:“说什么欠不欠的,我嫁你是我乐意的。你要是觉得欠我,就好好考个功名回来。”
薛平贵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我发誓。”
“三年。”
“三年之内,我一定出人头地,回来接你。”
王宝钏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两只手交叠着,像小时候玩的那种翻花绳。
“我等你。”
那三年里,日子是真苦。
王宝钏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走十五里路去城里接活。
她绣花的手艺好,城里的布庄老板都愿意把活给她做。
但绣花挣不了几个钱,绣一条手帕才给两文钱,绣一件衣裳才给十文。
她一天最多绣三件衣裳,眼睛都快熬瞎了。
有时候绣到半夜,灯油用完了,她就摸黑绣。手指被针扎破了无数次,她也不吭声,把流血的手指放在嘴里吮一下,接着绣。
薛平贵看着心疼,说:“别绣了,我去扛活。”
王宝钏不答应:“你扛活能挣几个钱?耽误了读书怎么办?我可不想你一辈子跟我住在这破窑洞里。”
薛平贵没再说话,但第二天就偷偷跑去城里的码头扛包。
王宝钏知道了,气得把碗摔在地上:“薛平贵,你读书是正经事!你要是把心思都用在这些事上,我这辈子就真跟你耗在窑洞里了!”
薛平贵被她说得不吭声了,低下头,蹲在门口。
王宝钏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又软了。她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脸上:“我不是冲你发火。我是心疼你。”
薛平贵握住她的手,两只手都是粗粝的。
那一年冬天,长安下了一场大雪,连路都封了。
王宝钏窝在窑洞里,锅里的粥已经喝完了,米缸里一粒米都没有。
她躺在稻草堆上,饿得肚子咕咕叫,身上盖着薛平贵的外套,那件衣裳薄得像纸一样。
薛平贵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雪,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王宝钏叫住他:“你去哪?”
“找吃的。”
“这么大的雪,去哪找?”
薛平贵没回话,走出去,雪没过了他的膝盖。
王宝钏爬起来,追出窑洞,雪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她看见薛平贵在雪地里走着,一步一步,走得特别慢。
她追上去,扯住他的袖子:“你回来。”
薛平贵回头看她,嘴唇冻得发紫,眼睛里却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宝钏,我对不起你。”
“说什么呢你!”王宝钏使劲扯他,“走,回去。”
她把薛平贵拖回窑洞里,把他按在稻草堆上,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面前。薛平贵缩成一团,身上的雪化了,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王宝钏抱着他,说:“没事,还死不了。”
第二天雪停了,王宝钏背着薛平贵走了十五里路,去了城里的药铺。
她跪在药铺掌柜面前,说:“求求您,救救他。”
掌柜看了看薛平贵,又看了看王宝钏,摇摇头:“他身上没力气,是饿的。你们这些穷苦人,这大冬天的,不好过啊。”
王宝钏磕了三个头:“求求您了。”
掌柜叹了口气,叫来伙计,给薛平贵端了一碗热粥。
薛平贵喝下那碗粥,脸色才缓过来一点。他靠在柜台上,看着王宝钏,眼眶红了。
王宝钏冲他笑了一下:“我说了,还死不了。”
那天晚上,他们又回到了窑洞。
王宝钏把最后半袋米煮成粥,自己也喝了一碗。她坐在薛平贵身边,看着他喝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她问:“你还记得你发的誓吗?”
薛平贵点点头。
“要是不行呢?”
“那就五年,十年,我等你。”
薛平贵放下碗,握住她的手。
“宝钏,你值得更好的。”
王宝钏抽出手,给了他一个巴掌,轻轻的:“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拿鞋底抽你。”
薛平贵看着她,笑了。
那是王宝钏最后一次看见他笑。
02
第三年的春天,朝廷征西征兵。
薛平贵在城门口看了告示,回来跟王宝钏说:“我要去。”
王宝钏正在绣一只凤凰,针顿了一下,扎进了指尖。她没吭声,把指尖放在嘴里吮了一下,问:“去多久?”
“将军说,打完了就回来。”
“那要是打不完呢?”
薛平贵没说话。
王宝钏把绣活放下,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觉得待在长安没出头之日?”
薛平贵点点头:“将军说,打完仗回来,能给个官做。到时候我就能接你回去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会太久。”
王宝钏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了他:“你去吧,我等你。”
薛平贵走的那天,王宝钏一直送到城门外。
她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裳,把那根银簪子从头上拔下来,塞在他手里:“这个你拿着,想我的时候看看。”
薛平贵接过来,簪子上面还带着她头发的温度。
“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
王宝钏站在城门口,看着他骑着马走远了,影子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她站在那儿,一直站到太阳下山。
后来,那场仗打了半年。
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说薛平贵战死了,死在战场上,尸骨都没找到。
王仁贵派了人来接她回府,说让她回家。
王宝钏坐在窑洞里,听着外面的人说话,手里捏着那根绣花针。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外面的人说:“他没死。”
“小姐,将军府那边的人亲眼看着他倒下去的。”
“我没亲眼看见,我就不信。”
王仁贵亲自来了。他站在窑洞外,穿着官服,身后跟着两排侍卫。他看着王宝钏,眼神复杂得很。
“宝钏,跟我回去。”
“我不回。”
“你在这里等什么?人都死了。”
“他发过誓的。”
“什么誓?”
王仁贵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风吹过来,吹得他官服的衣角飘起来。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儿,脸上是那种又恨又心疼的表情。
“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
“我不怕长。”
王仁贵沉默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王宝钏站在窑洞口,看着他的背影,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但她没出声。
从那以后,村里的人都说她疯了。
老寡妇吴妤隔三差五送点粮食过来,村里的人有时也给她送点菜。王宝钏接下了,记在本子上,说以后还。
“都这时候了,谁还等着你还啊?”吴妤叹气。
“我记着。”
“你这孩子,真是倔。”
王宝钏低着头绣花,不说话。
一年一年过去了。
村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人搬走了,有的人死了。
窑洞还是那个窑洞,破得不成样子。
王宝钏一个人住在里面,每天绣花,挣那点钱,买米买面,把日子过得像流水一样平淡。
她养了一只猫,是捡来的。那猫瘦得皮包骨头,她给它取名叫“小福”。小福生了三只小猫,她养大了,送掉了两只,留了一只。
那只猫陪了她十年。
后来猫也死了。
王宝钏把它埋在窑洞后面的山坡上,站在那儿哭了半天。
她一个人在寒窑里待了十八年。
村里的人从最开始说她“疯了”,到后来变成“可惜了”,再后来就不说了,好像她天生就该待在寒窑里,像一棵长在那里的老树。
王宝钏有时候也会想,自己这样做值不值得。
但每次想到这个问题,她就拿起那根绣花针,继续绣。针扎在手指上,疼,但疼能让她清醒。
她等的是薛平贵,不是别人。
她欠他的,是一辈子的大饼,被他吃完了,她就得还他一辈子。
十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够一个人从年轻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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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十八年的冬天,长安城里忽然来了一队人马。
队旗上写着“西凉”两个字,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是一个穿着华丽的男人,身后跟着几百个侍卫。
街上的人都说,那是西凉王,听说要来长安朝见大唐天子。
吴妤跑到寒窑来,喘着气说:“宝钏,你快去看!”
“看什么?”
“西凉王啊!”
“有什么好看的。”
“他长得跟薛平贵一模一样!”
王宝钏手里的绣花针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看着吴妤,问:“你说什么?”
“真的!城里的人都说是他!你快去看看!”
王宝钏站起来,腿有点软。她扶住墙壁,一步一步往外走。吴妤给她捯饬了一下衣裳,把头发随便扎了扎。
“你这副样子,要是真是他,他怎么认你?”
“我不怕他认不出我。”
王宝钏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街上已经站满了人。
她挤在人群里,踮起脚尖,看着远处那队人马。马上的男人穿着紫色的王袍,腰上系着金带,头上戴着玉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王宝钏看着他的五官,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的身形,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冲过去,被人群的侍卫拦住。
“让我过去!”
“你是谁?”
“我是他妻子!我是王宝钏!”
侍卫们对视了一眼,按着她不让她动。
马上的男人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冷。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王宝钏愣住了。她张着嘴,想喊,嘴巴却动不了。那个男人看了她一眼,就别过头去,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王宝钏被人群挤到了路边,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皮。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吴妤追过来,扶着她:“别哭,说不定是他没认出来。”
王宝钏摇摇头:“他认识我。”
“那为什么不认你?”
“他不想认。”
王宝钏蹲在路边,身上穿着破旧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全是泪。
周围的路人看着她,窃窃私语。
她听见有人说“可怜”,有人说“疯子”,有人说“真是作孽”。
她没听见。
她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的眼神。
那个眼神,她见过。
那一年他饿昏在雪地里,醒来看见她的时候,就是那个眼神。愧疚,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逃避。
她忽然明白了。
他死了,他不想活了,他不想回来了。
但十八年前,他牵着她手,跟她发誓说“三年”。
她信了。
她等了。
他现在回来了,却装着不认识她。
王宝钏擦干眼泪,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她看着那队人马越走越远,心里那根弦断了,但还挂着,在胸腔里晃来晃去。
她回到寒窑,坐在稻草堆上,拿起那根银簪子。
簪子上还刻着“三年必回”四个字,但字的笔画已经磨得看不见了。
她把簪子放在手心里,攥着,攥得手指发白。
“薛平贵,你要是不想回来,你就别回来。”
“你回来又不认我,你是什么意思?”
她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在跟风说话。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
04
第二天一早,王宝钏正在窑洞里收拾,听见外面有马蹄声。
她走到门口,看见一个穿着太监服的人站在外面,身后跟着两个侍卫。
“王氏?”
“是我。”
“西凉王有请。”
王宝钏看着那个太监,心里咯噔一下:“请问,是哪位西凉王?”
“西凉王薛平贵。”
王宝钏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吹得她的棉袄往下翻。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监等了半天,不耐烦了:“王氏,还不接旨?”
王宝钏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王宝钏接旨。”
太监念了圣旨,大意是说,王氏贤良淑德,持家有方,如今西凉王念及旧情,特封她为贤妃,即日入宫。
王宝钏跪在地上,听着圣旨上的字,像梦一样。
她抬头,看着太监:“王爷他……”
“王爷他等着你入宫呢。”
“他昨天为什么……”
“王氏,过去的事,别提了。”
太监说完,转身就走,留下王宝钏一个人跪在地上。
吴妤跑过来,扶着她起来:“宝钏,你听见了吗?他要接你入宫了!”
王宝钏站起来,腿有点软:“我听到了。”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快收拾东西啊!”
王宝钏走进窑洞,看着那些破旧的家具,看着那堆稻草,看着那只缺了口的碗。十八年了,这些东西陪了她十八年了。
她从盒子里拿出那根银簪子,插在头上,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花白,眼角的纹路像刀刻的一样,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那不是自己。
“他认不出我,也是对的。”
她低声说了一句,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吴妤给她拿了一件干净衣裳换上,把头发重新梳了梳,又给她涂了点胭脂:“看看,好看多了。”
王宝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这十八年里,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活着。
马车来了,停在窑洞门口。王宝钏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寒窑。它像一个老人,蹲在山坡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转过头,闭上眼睛。
马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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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入宫第一天,代战公主就在宫里等着她。
代战穿着一身红裙,头上戴着金步摇,站在宫殿门口,笑着看她。王宝钏看着这个女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代战公主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王宝钏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就只能笑着说了一句:“谢谢姐姐。”
“别客气,咱们是一家人。以后你就住流芳阁,那里安静,适合你养身体。”
王宝钏点点头,跟着宫女走了。
流芳阁在宫里的西北角,偏僻得很,但院子里有花有草,比寒窑强了不知道多少。宫女谢秀华服侍她换了衣裳,端来茶水点心。
王宝钏看着那些点心,咽了一下口水。
十八年了,她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谢秀华站在旁边,低声说:“娘娘,您先吃点东西,等会儿王爷会来见您。”
王宝钏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在嘴里,软软的,甜甜的。她吃着吃着,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谢秀华吓了一跳,赶紧拿帕子给她擦:“娘娘,您怎么了?”
“没事。”王宝钏擦擦眼泪,“我只是,太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
谢秀华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娘娘,您受苦了。”
“不苦。”
“真的?”
王宝钏坐在那里,把那块桂花糕吃完,又吃了一块。她看着窗外,院子里有一颗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薛平贵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穿着一身常服,站在门口,看着王宝钏。王宝钏站起来,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平贵走进来,坐在椅子上。
“你坐。”
王宝钏坐下来,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的灯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谁也不说话。
王宝钏终于憋出一句话:“王爷,还记得寒窑吗?”
薛平贵点点头:“记得。”
“还记得那天晚上你饿昏了,我背你去药铺吗?”
“记得。”
“那为什么……”
薛平贵打断她:“当年的事,别提了。”
“为什么?”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王宝钏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她想哭,但忍住了。她想问,但知道问了也没用。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等了你十八年。”
薛平贵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你知道?”
“有人告诉过我。”
“谁告诉你的?”
王宝钏抬起头,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是代战公主?”
薛平贵站起来,背对着她:“你在宫里好好待着,别想太多。”
说完就走了出去。
王宝钏坐在那里,看着他走出去,门被关上,脚步声远去了。
她一个人坐在流芳阁里,灯晃来晃去,她看着桌子上那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拿起来,又放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等的那十八年,就像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