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袁英悟发来第13条消息,我懒得点开看,光看那“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停、停了又闪,就知道他又是那套说辞。
民政局大厅的空调开得很足,我抱紧胳膊,盯着墙上的钟。
十一点一刻。
第四次了。
旁边塑料椅上坐着的男人一直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他和谁的对话,我看不清,但他眉头锁得死紧。
工作人员探出半个身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姑娘,那里头还有个老板也被放鸽子了,等了一上午呢,要不你俩凑一对?”我下意识转头,那个男人正好也抬起头。
我们对视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不,就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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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九点不到我就到了民政局。
出门前我妈吕芹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三炷香,对着我爸的遗像念叨:“老沈啊,你闺女今天终于要嫁人了,你在天上可得保佑她顺顺利利的。”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好像我嫁不出去是我爸的责任似的。
袁英悟说好了九点半到。
我坐在民政局大厅的塑料椅上,把户口本拿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来。手心全是汗,我怕他也像前三次一样临阵脱逃。
第一次是去年秋天,说好了去民政局,他妈突然打电话说他二姨住院了,日子不吉利。
第二次是冬天,他妈又说八字没合好。
第三次是今年开春,他妈更绝,直接把他锁在家里。
每次他都发消息道歉,说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我等到了九点四十。
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紫萱,路上堵车,你再等等。”
我没回。堵车是个好借口,至少比前几次体面。
十点,他又发了一条:“我妈说咱俩今年不宜结婚,得再等两年。”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就不生气了。
不是大度,是累了。
四年了,从第一次相亲到现在,我相过的男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袁英悟是唯一一个愿意跟我走到民政局门口的。
结果呢?
人家走到门口就缩回去了。
我把我爸留给我的玉镯子从手腕上取下来,看着上面那道细细的裂纹。
这镯子是我妈给我的,说是我奶奶传给我妈的,让我出嫁那天戴上。
戴了三次,三次都摘下来。
十点半,手机又亮了一下。
“紫萱,你别生气,我……”
我没看完就把手机翻了过去。
旁边坐着的男人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句。
他说:“爸,你别闹了行不行?我不去相亲是因为我没那个心思,不是我看不上人家。”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语气很冲。
男人挂了电话,叹了口气,把手机摔在椅子上。
我看了他一眼,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胡子拉碴的,看着挺狼狈。他注意到我在看他,勉强笑了笑:“被相亲对象放鸽子了?”
我摇摇头:“被未婚夫放了。”
“第几次?”
“第四次。”
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我这是第一次。不过估计也是最后一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又低下头看手机。袁英悟又发了好几条消息,我一条都没点开。
十一点,我站起来,想去窗口问问能不能退费。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看我走过来,笑着问:“姑娘,对象还没到?”
我摇摇头。
大姐往里头努了努嘴:“那里面坐着的那个男的,也是来领证的,被相亲对象放了鸽子,坐了一上午了。”她压低声音,“看着条件还行,要不你俩凑一对?”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没当真,转身要走。
大姐叫住我:“我说真的,姑娘。人生嘛,有时候就得赌一把。”
我站住了。
回头看向里面,那个男人正好走出来,手里攥着户口本。
我们隔着三米的距离对视。他先开口:“你是被放鸽子,还是放别人鸽子?”
“被放鸽子。第四次。”
他点点头:“我也是。”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要不,咱俩凑个热闹?”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转头看向窗口的大姐。大姐冲我挤了挤眼。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口前,把户口本递了进去:“同志,我办结婚登记。”
男人也跟过来,把户口本放在我旁边。
大姐接过去,看了看我俩,笑了:“得嘞,今天这事儿我算开眼界了。”
十分钟后,我手里多了一本红彤彤的结婚证。
站在民政局门口,风一吹,我才回过神来。
我看着身边的男人,问:“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程俊健。”
“哦。”我把结婚证塞进包里,“我叫沈紫萱。”
“我知道,刚才登记时看到了。”
我们俩站在门口,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他先开口:“那个……你要不要先跟我回家看看?”
02
程俊健骑着一辆电动车来的。
他跨上车,回头看我:“上来吧,我家离这不远。”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上去了。车后座有点颠,我一只手抓着结婚证,一只手拽着他夹克的下摆。
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我妈那边还不知道,袁英悟那边我也还没说清楚。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一个陌生人领了证,说出去谁信?
车骑了大概十几分钟,拐进一条老街。
路两边都是老房子,墙面斑斑驳驳,电线横七竖八地挂在天上。程俊健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来,把车靠在墙边:“到了。”
我下了车,抬头看了看这栋楼。一楼是个修车铺,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黑乎乎的。程俊健指了指楼上:“我家在二楼。”
我跟着他上楼,楼梯很窄,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
走到二楼,他掏出钥匙开门,门开的一瞬间,我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爸爸回来了!”
然后一个小脑袋从门后探出来。
那是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圆溜溜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躲到门后面去了。
程俊健蹲下来:“念念,叫阿姨。”
念念探出半个脑袋,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阿姨好。”
我蹲下来,冲她笑了笑:“你好呀。”
程俊健站起来,把我领进屋里。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里堆满了孩子的玩具和画册。
茶几上放着一张全家福,上面是三个人:程俊健、一个年轻女人,还有怀里抱着的婴儿。
那个女人不是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程俊健注意到我的目光,沉默了几秒,说:“那是我前妻,三年前走的。”
“走了?”我明知故问。
“难产。”他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念念听到。
我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觉得不合适。我跟他才认识不到三个小时,问太多好像也不对。
念念从门后面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画,递到我面前:“阿姨,你看我画的!”
画上用蜡笔画着一家三口:一个大人是黑色的,一个大人是红色的,中间一个小人穿着花裙子。
乱七八糟的,但我还是看出来了:那是她想象的一家三口。
我心里突然有点酸。
程俊健把画接过去:“别给阿姨添乱,去屋里玩。”
念念没走,仰着头看我:“阿姨,你以后会跟我们一起住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笑笑。
程俊健把她抱起来,带进房间去了。我听到他在里面说:“念念乖,爸爸跟阿姨有事要谈。”
我坐在客厅的破沙发上,打量着四周。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茶几上摊着一堆单据,我瞟了一眼,看到上面写着“催款通知”几个字。
程俊健从房间出来,在我对面坐下,搓了搓手:“那个……我得跟你坦白几件事。”
“你说。”
“第一件,我有个女儿,五岁。第二件,我前妻确实不在了。第三件……”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我厂子里欠了点债。”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法院传票。某某五金厂欠某某材料款,金额二十多万。
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低着头:“我不是有意瞒你的,但我要是刚开始就说,估计你也不会跟我领证。”
我把传票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缺了灯泡的吊灯,半天没说话。
这婚,结得可真够热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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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坐在程俊健家客厅里,脑子里像在放电影。
一会儿是我妈吕芹的脸,一会儿是袁英悟的短信,一会儿又是念念画的那张画。
程俊健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是塑料的,上面印着“某某超市赠品”。他坐在我对面,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厂子是三年前开的,”他开始解释,“那时候我老婆刚怀上念念。我想多赚点钱,就把所有积蓄都投进去,又借了点。”
“结果呢?”
“结果第一年还行,第二年出了点问题。”他苦笑,“做生意的嘛,总有赚有赔。”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我老婆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带念念,厂子那边就顾不上了。加上这两年经济不好,订单越来越少。资金周转不开,欠了供货商一笔钱。”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在想办法。”他抬起头,“我已经联系了几个老客户,有一单快要谈成了。只要那一单签下来,钱就能还上大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种我不太熟悉的东西。不是自信,是绝望里的最后一口气。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杯,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那你这次相亲,是想找个……”
“不。”他打断我,“我是被我爸逼的。他胃癌晚期,医生说没多少时间了。他最后一个心愿,就是看着我再成个家。”
他的声音哑了:“我爸说我女儿缺个妈,说我一个人的日子不像日子。他走了也不安心。”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也是走得早。那时候我才十五岁,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知道那种滋味,也知道一个老人临终前的牵挂有多重。
程俊健看着我:“我知道我这条件有点坑人。你要是不乐意,咱俩可以去办离婚。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那我妈那边咋办?”我脱口而出。
“什么?”
“我妈。”我叹了口气,“她盼我出嫁盼了好几年了,头发都盼白了。今天早上还给我爸烧香,说保佑我顺顺利利。我要是一回去告诉她我找了个人领证,后面又离了,她受不了。”
程俊健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处着吧。”我看着窗外,“反正我这辈子也没啥大指望了。有个男人、有个孩子,凑合过呗。”
我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我对这个男人一无所知,他欠了一大笔债,还有一个五岁的女儿。
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带着两个巨大的包袱。
可我还能选什么呢?袁英悟那边是彻底指望不上了。我妈那边,我要是再拖几年,估计她能把房子点了给我凑嫁妆。
程俊健点了点头:“那就先处着。要是哪天你觉得不合适,随时可以走。”
“行。”
我站起来:“我回家一趟,跟我妈说这事。”
“我送你吧。”
“不用。”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正偷偷看着我。看到我回头,她缩回去了。
门“咔嗒”一声关上。
我站在楼道里,靠着墙,深呼吸了好几次。
这世上的事,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04
回到家,一开门就看到吕芹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电视开着但声音关着。
她听到门响,“嗖”地站起来:“结啦?”
我关上门,从包里掏出结婚证,放在茶几上。
吕芹一把抓起来,戴上老花镜,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笑开了花:“哎哟喂,我闺女终于嫁出去了!”
她翻到照片那一页,愣住了:“这男的不是袁英悟啊?”
“不是。”
“那是谁?”
“叫程俊健。”
“干啥的?”吕芹凑近了看照片,“长得还行,就是有点显老。多大年纪?”
“三十一。”
“有房吗?”
“有。”
“有车吗?”
“有辆电动车。”
吕芹眨了眨眼:“电动车也算车吧。”
我没吭声。
她又看了看结婚证上的照片,突然问:“他家情况你了解吗?家里几个人?父母咋样?”
“一个父亲,胃癌晚期。一个女儿,五岁。”
吕芹的瓜子停下了,直直盯着我:“啥?有闺女?”
“嗯。”
“亲娘呢?”
“不在了。”
“咋不在的?”
“难产。”
吕芹把结婚证放在茶几上,坐回沙发上,半天没说话。空气凝固了好一会儿,她抬头看我:“紫萱啊,你这是图啥?”
我在她对面坐下:“妈,你不是说我今天不结婚就别回来吗?”
“我那不是气话嘛!”
“可我觉得挺好。”
“好啥好?”吕芹急了,“人家有孩子都快上小学了,你嫁过去就是后妈!后妈好当吗?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呢!”
“那我怎么办?袁英悟那边肯定是没戏了。再等,等到三十五?四十?”我看着吕芹,“你不是说我再不嫁出去,你在老姐妹面前抬不起头吗?现在有个人愿意娶我,有孩子怎么了?反正我也不打算再生了。”
吕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个家,从我爸走后,就剩下我们娘俩。我妈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希望我嫁得好,希望我过得体面。可现实不是她想象的那么美好。
我起身去倒水,经过我爸的遗像前,那三炷香还在燃着,烟袅袅地往上飘。
我停下来,看着照片里我爸那张模糊的脸。
我记得他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紫萱啊,爸爸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咱家就你一个孩子了,你得替爸爸好好活。”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回到客厅,吕芹还在研究那张结婚证,好像能从里面看出花来。
“这个程俊健,他靠谱吗?”她问。
“不知道。”
“他欠不欠债?”
“欠一点。”
“多少?”
“二十多万。”
吕芹脸都绿了:“二十多万,你说一点点?”
“我跟他一起还。”
“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
“慢慢还呗,总能还完的。”
吕芹把结婚证往茶几上一拍:“我就不该催你!催出个烂摊子!”
我看着她,笑了笑:“妈,你别担心。日子是人过出来的。我爸走的时候,咱家不也欠了一屁股债?咱不也还清了吗?”
吕芹不说话了。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进窗帘,在墙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我拿出手机,看到袁英悟发来七八条消息,最后一条是:“紫萱,你接电话好不好?咱俩好好聊聊。”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已经领证了,跟别人。别再找我了。”
发送。
然后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手机安静下来,连同那四年的等待一起安静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结婚证上的照片里,我跟程俊健并排坐着,他笑得很勉强,我也笑得很勉强。像两个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陌生人,最后达成交易,拍了个合影留念。
哪有半点新婚夫妻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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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后第三天,程俊健给我打来电话:“今天念念上幼儿园,你要不过来一趟?我爸想见见你。”
我请了半天假,骑着我那辆小电驴去了他家。
念念已经去幼儿园了,家里只有程俊健和他爸。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中药味。
客厅里,一个瘦削的老人坐在椅子上,穿着一件旧中山装,头发花白,眼眶深陷。
他见了我,想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伯父您好。”我赶紧过去扶住他。
“叫爸。”程俊健在一旁说。
“哦……爸。”我有点尴尬。
郑振国拉住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俊健这孩子总算开窍了。”
程俊健在一旁低着头,不吭声。
“丫头啊,”郑振国缓缓说,“我这身体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俊健这孩子命苦,他妈走得早,前头那个媳妇也没留住。他一个人带念念,这孩子不缺吃喝,但缺个照顾他的人。”
我点点头:“我知道。”
“我就盼着一件事,”郑振国握住我的手,“你们好好过日子,把念念拉扯大。我就算闭了眼,也能安心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爸,你别说这种话。”程俊健皱着眉。
“说,得说。”郑振国摆摆手,“这世上哪有不散的席?早点说开,大家都好过。”
那天中午我破天荒做了一顿饭。
冰箱里只有几个土豆和一根山药,还有半块猪肉。
我把肉切成细丝,土豆削皮,炒了一盘土豆肉丝,又煮了个山药汤。
程俊健端饭给郑振国的时候,他扒了好几口,说:“这个媳妇会做饭。”
程俊健看了我一眼:“还行。”
我没搭理他,低头吃饭。
下午我要走,郑振国让程俊健送我到楼下。他骑着电动车送我出巷子的时候,突然说:“我厂子那边,谈的客户已经答应签合同了。下周去签。”
“哦。”
“到时候就能先把一部分债还了。”
“那是你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的事,也是你的事。”
我没说话。
电动车停在我单位楼下的时候,我下车,他叫住我:“晚上我接念念放学,你要不过来吃饭?”
“看情况吧。”
“我给你发定位。”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工位上发呆。同事小李凑过来:“紫萱姐,听说你结婚了?”
“真的啊?跟谁啊?”
“一个朋友。”
“帅不帅?有钱不?”
“还行。”
我应付了几句,她也就没再追问了。
晚上七点多,我还在办公室加班,手机亮了。是程俊健发来的定位和一句话:“饭好了,念念在等你。”
我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骑上小电驴,去了他家。
一进门就看到念念趴在茶几上画画,看到我来了,扬起头,露出一口豁牙:“阿姨来啦!”
程俊健从厨房探出头:“来了?洗手吃饭。”
我心里突然扎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那天晚上,我吃完饭后陪念念拼了半个小时的积木。她给我讲她在幼儿园的事,讲她最好的朋友叫豆豆,讲豆豆的妈妈给她扎的辫子可好看了。
她说着说着,突然问我:“阿姨,你会扎辫子吗?”
“会一点吧。”
“那你明天给我扎好不好?”
我看了看程俊健,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收拾碗筷。
我点了点头:“好。”
念念高兴坏了,满屋子跑,差点碰到茶几上的药瓶。
程俊健一把抱住她:“慢点!”
念念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
我看着他们,心里软了一下。
但转念一想,这算什么?我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了这个家庭的替补队员呢?
06
和程俊健“凑合”的日子过了小半个月。
我白天上班,晚上去他家做饭,陪念念玩一会儿,然后回我妈那边。程俊健有时候去厂子,有时候去跑业务,经常晚上九十点才回来。
我们的关系像是在演一场戏。
他对我客气,我也对他客气。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和平,谁都不愿意先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
但念念不一样。
她已经开始叫我“紫萱阿姨”了,每次我一进门,她就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有时候我会给她带点水果,有时候给她带个橡皮泥,她高兴得跟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有一次我给她扎辫子,她坐在小板凳上,嘴里哼着幼儿园学来的歌,我蹲在她后面,一边扎一边想:我要是真当了她妈,这日子能过得下去吗?
程俊健那天晚上回来得早,一进门就看到我和念念坐在地垫上拼图。
念念趴在地上,把最后一块拼图放上去,回头冲我傻笑:“阿姨看!拼完了!”
“念念真棒。”我捏了捏她的小脸。
程俊健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念念,洗澡去了。”
“爸爸你看,紫萱阿姨帮我拼的!”
“看到了。”程俊健蹲下来,“今天谁送你去幼儿园的?”
“紫萱阿姨送的。她还给我买了冰激凌。”
“谁让你吃冰激凌的?你嗓子不好!”程俊健板起脸,但语气不凶。
“紫萱阿姨买的嘛。”念念理直气壮。
我有点尴尬:“那个……我不知道她嗓子不好。”
“没事。”程俊健站起来,“偶尔一次没事。”
我点点头。
念念被抱去洗澡后,我收拾地垫,突然看到程俊健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备注是“工厂小刘”,上面写着:“程哥,银行那边又来电话了,说利息再不还就要起诉了。”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程俊健从卫生间出来,看到我盯着他的手机,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那个……我看它亮了。”我赶紧把手机放回去。
他走过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消息,脸色沉了沉。但他什么都没说,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念念洗完澡就睡了。你要不要先回去?”
“好。”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程俊健。”
“嗯?”
“你那个厂子……到底欠了多少?”
他沉默了几秒:“连本带利,大概三十多万了。”
我心里一凉。
“你那个合同签了吗?”
“签了,但对方说资金紧张,要分期付款。第一期要到下个月才到账。”
我咬了咬嘴唇:“那你怎么办呢?”
“我还在想办法。”他低头看着地板,“实在不行就把厂子盘出去,设备还能卖点钱。不够的,我再想办法借。”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也挺不容易的。老婆没了,老爹快不行了,女儿还小,厂子又快要倒了。换成是我,我估计撑不到现在。
“你别太着急。”我说,“慢慢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点红:“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帮我带念念。她很喜欢你。”
“我知道。”
我走出门,走在老街上。巷子里的路灯很暗,只有几家店铺的灯光漏出来。我走了几步,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到他站在门口,望着我。
“沈紫萱。”
“路上小心点。”
“知道了。”
我走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是我妈发来的消息:“紫萱啊,你这婚结了,妈心里七上八下的。你啥时候带女婿回来正式吃顿饭?”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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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转机出现在一个星期后。
程俊健说的那个合同,第一期款到账了,五万块。他拿着钱先把欠供货商的一部分还了,剩下的给郑振国买了药。
那天下午,我路过他厂子,就想进去看看。
厂子在县城边上的工业区里,面积不大,租的一层楼。
里面摆着几台冲床和切割机,地上堆着一些铁件,灰尘满天飞。
工人只有三四个,看到我进来,都抬头看了看我。
程俊健正蹲在一台机器旁边修东西,满手油污。
“你怎么来了?”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路过。”我看了看四周,“你这厂子……还行啊。”
“凑合。”他拍了拍机器,“这台冲床是新换的,花了小三万。”
“哪来的钱?”
“借的。”他说得很坦然,“借了高利贷,月息两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疯啦?高利贷你也敢借?”
“不借怎么办?”他苦笑,“机器坏了,厂子就得停工,停工就没钱。高利贷虽然利息高,但起码能让我周转过来。”
我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别担心,”他补了一句,“我已经找到一个大客户,只要这单谈成了,货款加上之前那些分成,够我还完所有债。”
“那个客户靠谱吗?”
“靠谱,老客户介绍的。下周去谈。”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那天下班后,我值班加班到很晚。回到我妈家,吕芹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我。
“紫萱,你过来,妈问你几句话。”
我放下包,坐到她旁边。
“你跟那个程俊健,到底咋样了?”
“就那样。”
“他那个女儿黏不黏你?”
“还好,挺乖的一个孩子。”
“他爹呢?身体咋样?”
“不太好,胃癌晚期,在吃药。”
吕芹沉默了,手指绞着睡衣的边:“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就这样跟他凑合着过?”
“不然呢?”
“你就不想找个没拖没累的?”
“妈,人家没拖没累的能看上我吗?”我叹了口气,“我又不是黄花大闺女了,也没啥出众的地方。咱家条件也一般,人家凭啥娶我?”
“你这话说的……”吕芹眼眶红了,“妈对不起你。”
“什么对不起?”
“妈一直催你结婚,逼你逼得太紧了。你说你要是嫁不好,一辈子吃苦,妈这心里……”她说不下去了。
我抱了抱她:“妈,没事的。日子是人过出来的,我会过好的。”
那晚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事。
我想程俊健,想念念,想那个快要倒闭的厂子,想那三十多万的债。我这一脚踩进去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