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入春那几天,楼下绿化带的冬青一片接一片地黄。物业说是管线渗漏,让园丁宋建国翻土查。
宋建国嘴硬,说土腥味不对。
他蹲在枯死的冬青丛边,用铁锹一锹一锹地挖,挖到第三天下午,翻出一截白生生的骨头。
他以为是狗骨头,拽了一下,底下一块盆骨跟着带了出来。
铁锹当啷掉在地上,宋建国整个人跪在土堆前,没爬起来。
二十分钟后警车堵了小区大门。
警戒线里三层外三层拉了起来。
我站在人群外,手里还攥着今早隔壁周玉珈塞来的那袋手工饼干。
油渍透出食品袋,糊在掌心里,温热黏腻。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头望向那层层叠叠的警戒线。
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黄,那条每天定点蹲在楼脚等我的黄狗,已经整整十五天没露面了。
我张开手,饼干袋子掉在地上。碎屑撒了一地,没人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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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半年前,我女儿许元霜死在了医院里。
术后感染,医生说是并发症。
我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推进了太平间。
护士递给我一袋遗物,衣服、手机、一本翻旧了的书。
我站在走廊里,哭了整整一夜。
那之后我就像掉了魂一样。
班也不上了,门也不出,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窗帘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
锅碗瓢盆积了灰,冰箱里烂了菜。
我女儿生前给我买的那台电视,开着,里头演什么我一句也看不进去。
楼下的流浪狗,就是那时候注意上的。
有一天半夜我实在闷得慌,下楼透气。
路灯底下蹲着一条黄狗,毛色脏兮兮的,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
它看见我,没有跑,就是蹲在那儿,拿一双湿润的眼睛看我。
我站住了。
那眼神让我想起我女儿小时候发烧,缩在被子里看我的样子。
我扭头回家,把冰箱里仅剩的一根火腿肠拿出来,掰碎了丢给它。
它低头吃得飞快,吃完抬起头来,尾巴轻轻摇了摇。
从那以后,这条黄狗就认得我了。我管它叫大黄。
那些日子,我一天里最盼着的事,就是傍晚下楼喂大黄。蹲在水泥台上看它低头吃饭,我心里头那团乱麻一样的东西,能暂时松开那么一口口气。
也就在那前后,隔壁搬来了新邻居。
是一对中年夫妻。
男的六十岁上下,国字脸,头发花白,话不多,碰面了点点头。
女的四十八九的样子,皮肤白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叫周玉珈。
搬来的第二天,周玉珈就端着一盘饼干来敲我的门。
“何姐,我新烤的黄油饼干,你尝尝。”
我本想说不必了,可她说得热络,手捧着饼干盘子往前递,我要是推开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我接过来,道了声谢。
她也不急着走,站在门口跟我聊了好一会儿,问我住这儿几年了,家里几口人,退休了没有。
我一一答了,有些不愿提的,就含混过去。
她笑了笑:“咱们做邻居的,往后常来常往就好了。”
说完就走了,拖鞋踩着楼梯,一轻一重。
我关上门,低头看那盘饼干。
黄油烤的,颜色金灿灿的,表面嵌着几粒蔓越莓干。
掰开一块,黄油味扑鼻。
我咬了一口,又油又甜,腻得嗓子眼儿发堵。
我这辈子就不爱吃甜食,我女儿还在的时候老说我,“妈,你连口蛋糕都不碰,活得也太没意思了”。
我放下饼干,心里头那个窟窿又开始疼。
搁了三天,那盘饼干原封未动。
第四天早上我下楼买菜,顺手掰碎了,撒在水泥台上。
大黄欢快地跑过来,连碎渣带粉末舔得干干净净。
它吃完了抬眼看我,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看着它,心里头竟莫名其妙的踏实了一点。
从那天起,周玉珈隔三差五就送饼干来。
原味的,蔓越莓的,巧克力豆的,一袋一袋端得勤快。
我不好推辞,收下,然后等第二天,下楼的工夫,全喂了大黄。
大黄吃得越来越圆乎。毛色也亮了些,不像刚见那阵子灰扑扑的。我蹲在旁边看,心里想,也好,算是有个活物陪着。
那段时间我还在办我女儿的后事。
医院那边说要尸检,我签字同意了。
后来尸检报告出来,说死因是术后感染引起的多器官衰竭。
医生的说法是,病人体质弱,感染来的太快,没能控制住。
我抱着那份报告坐在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术后感染”这四个字,说来轻巧。
可我女儿进了手术室的时候人还是好的,出来的时候还能跟我讲话,第二天就不行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那个主治医生站在办公室门口。
他的白大褂口袋里别着一支圆珠笔。
他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只记得,那根圆珠笔的笔帽是蓝色的,上头印着某个药厂的商标。
那个标志,过了很久很久,我还记得一清二楚。
02
周玉珈搬来大约一个月后,我渐渐习惯了这个新邻居的存在。
她住在隔壁,两室一厅的老户型,跟我家一样。
她丈夫肖长江每天早晨七点钟准时出门,沿着小区外围走三圈。
走完了回家吃早饭,然后搬一把折叠椅坐在门口晒太阳。
他是那种不太爱说话的人,见人点头,偶尔掏出烟来递一根。
我碰见过他几次,搭过几句话。
他说自己退休前在钢铁厂干过,翻砂工,干了一辈子,腰椎落下毛病,干不了重活。
我说那正好歇着。
他笑了笑,没接话。
有一回我在楼下喂大黄,他正好路过,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说:“这狗瘦了后头能养回来,底子不差。”我说是。
他伸手指了指大黄的脊背,大黄居然没有躲,反而蹭了蹭他的裤腿。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低着头走了。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像想起什么似的,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我那天心里头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
又过了些天,周玉珈来送饼干的时候,站在门口跟我多说了几句。
说她丈夫最近胃口不好,吃得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说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去医院看看。
周玉珈笑了笑,说不碍事,男人到了这个岁数,觉浅是正常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走廊窗外,声音还是那个调子,温温柔柔的,可那笑意没有淌进眼底。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以后,我留意到,肖长江憔悴了。
原先那张国字脸瘦了一圈,眼窝发青,走路的时候步子比从前沉。
我在楼道里碰见他,跟他打招呼:“老肖,最近气色不太好,多休息。”他抬起头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一下,最后只说出一句:“何嫂子,你……多保重。”
说完他低着头走了。
我站在那儿,心里莫名其妙地发慌。他说的那句话,跟嘱咐似的,不像客气话,倒像道别。
没过多久,就出了那件事。
那天傍晚我下楼倒垃圾,看见肖长江蹲在单元门口的消防栓旁边,跟前搁着一瓶啤酒。
他喝了一口,把瓶子放在地上,半晌又拿起来,喝一口。
酒瓶早就空了。
我走过去:“老肖,怎么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是喝了不少。他张了张嘴,说:“何嫂子,你说,一个人要是发现身边最亲近的人骗了她一辈子,该咋办?”
我说:“那要看骗了啥。”
他摇摇头,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捏了捏,又塞回去。站起来说:“没啥,喝多了,胡话。”
他转身往楼里走。
走了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何嫂子,你家里的饼干要是吃不完,就别放着了。搁久了,坏了东西,吃了伤身子。”
我愣在原地。
他说完就进了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阶一阶地远去。我站在路灯底下,想了好半天那话里的意思。想来想去,只当他是喝多了说胡话。
但那天之后,肖长江再也没有出现在小区里。
起先我以为他生病了。过了几天,我忍不住问了周玉珈一句:“周姐,老肖这几天没下来遛弯?”
周玉珈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我这么问,动作连顿都没顿一下。
她拿衣架的功夫,头也不回地说:“老肖他妈摔了一跤,骨折了,他回老家照顾去了。”
我说:“老太太岁数大了吧?”
她说:“八十三了,脑子也不大清楚。这一摔,怕是起不来了。”
她说完,把最后一件衣服抖开,挂上晾衣杆。转过身来,脸上的笑纹一丝没乱:“何姐,我烤了新口味的花生饼干,回头给你送一碟。”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头那点怪异感,被那笑一晃,又散了。
有人陆续搬进来有人搬出去,在这个小区里太常见了。
老肖回家照顾老娘,也是人之常情。
我告诉自己,别瞎琢磨。
可是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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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肖长江“回老家”之后的第二个星期,周玉珈家发生了一件怪事。
那天晚上我照例下楼喂大黄。大黄吃完了饼干,趴在我脚边不肯走,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我蹲在那儿,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它说闲话。
后半夜起风了。
我正准备上楼,忽然听见隔壁院墙那边“哐”一声,像是什么金属家伙碰在砖头上发出的闷响。
我下意识地侧过头,周玉珈家院子里亮着一盏灯。
灯光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外套,手里握着一把铁锹,正弯腰挖土。
我愣了一下,站在墙角的阴影里,一动没动。
她挖得很慢,一锹一锹地,把土翻起来,堆在脚边。
时不时停下来直起腰,用手背抹一下额头,然后接着挖。
挖了大约十来分钟,她弯下腰去,像在擦拭什么。
动作很轻,像是在摆放一样怕磕碰的东西,但是我没法看到她的脸。
然后她开始把土填回去。
一锹一锹,填得仔细。
填完了还用脚踩了踩,踩实了,又端来一盆水浇在地上。
最后她直起腰,四下看了看,拎着铁锹进屋了。
灯灭了。院子里恢复了黑漆漆的模样,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墙角,心跳得咚咚响。
第二天白天我路过她家院子门口,特意放慢脚步看了一眼。
靠墙那一小块地确实被动过,湿漉漉的泥土颜色比周围的深。
她种了三棵月季,刚刚栽下去的,叶子还有点儿蔫。
我正看着呢,身后传来周玉珈的声音:“何姐,看花呢?”
我转过身,她端着一个搪瓷盆站在门口,笑盈盈的。我说:“你新种的月季?挺好看的。”
她说:“夏天到了,院子里空着怪可惜的。种点花,看着也舒心。”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昨晚上我趁着凉快栽的,白天太阳大,怕晒蔫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确实看着那几棵月季,只字不提昨晚的任何动静。
我说:“周姐,院子里那土,怎么颜色这么深?是不是底下埋了什么肥料?”
她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恢复了:“哦,我放了点鸡粪肥,跟土拌了拌。老肖整的,他走了我也弄不太明白。”
她说着把搪瓷盆递过来:“刚蒸的红糖发糕,你尝尝。”
我接过来,笑了笑,说谢谢。回到屋里,我把那块发糕搁在桌上,没有动。
那天下午我下楼喂大黄,喊了好几声,大黄才从绿化带那边钻出来。
它耷拉着脑袋,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走近了,我看见它嘴边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我蹲下去仔细一看,像是泥土和什么汁液混在一起的东西。
大黄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怪。它低下头,舔了舔地上的土,然后后退几步,蹲坐在那里,不肯再靠近那块地方了。
我记得,它当时蹲坐的位置就在那排冬青底下,那排冬青后来枯死了。也就是从那时起,大黄开始不大爱吃东西了,饭量一天比一天小。
可我那时候心思全在别处,没有多想。
我女儿去世前的病历我一直收着,隔一段时间就想翻出来看看。
那天晚上我从柜子里抽出那个牛皮纸袋,把病历一页一页摊在桌上看。
我女儿的病历字迹潦草,好些地方认不太准。
我看到最底下有一页,是护理记录。
上头写着一行字,说术后第一天的护理记录缺失。
我当时没太在意,随手把那页翻了过去。
那页护理记录上缺了一个护士的签名。那天的值班护士栏是空的,只印着两个字:赵丽华。
04
秋天过了一半,小区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周玉珈家院墙外那一排绿化带,枯死了。
先是靠墙根那几棵冬青的叶子发黄,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没过多久,连旁边两棵月季也跟着蔫了,枝条发黑,叶子卷成干皱的薄片。
宋建国蹲在那儿看了半天,用指甲抠了抠地皮,又捏了一把土,在指头肚上捻了捻。
“这土不对。”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灰,嗓门不大不小地嚷嚷:“管线渗漏也不会漏成这个样子,你看这土,黑得都不自然了。”
物业那边不以为然。一个年轻小伙子说:“老宋,你就是闲的,挖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宋建国真的扛着铁锹去了。
我以为他一天就挖完了,结果他挖了一个下午,停了。
第二天早上他接着挖,越挖眉头越深,越挖脸上的表情越凝重。
我路过的时候问他:“老宋,挖出啥了没?”
他直起腰,擦了一把汗,看着地上那个越来越大的坑,说:“这土的味儿不对,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味,不是那种正经泥土的气味。这土底子是松的,像是被人翻过又填回去的,里头的沙土层都乱了。我越往下挖,心里就越不得劲。”
我听了,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老宋,”我说,“这底下有什么吗?”
宋建国没有回答。
他弯下腰,从坑底捡起一小截东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我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看到他看了很久,最后把那截东西塞进口袋里,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再去喂大黄,大黄没有出现。
我在水泥台上放着饼干块,蹲在那儿等了大半个钟头。
路灯亮了又暗了,风一阵一阵地刮。
那台水泥台上散落的饼干碎屑,在灯底下白花花的,像落了一层霜。
大黄始终没有露面。
我又等了十来分钟,终于站起来,往回走。走到楼道口的时候,我一回头,看见远处墙角蹲着一条狗。不是大黄,身形比大黄小一圈。
那条狗蹲在暗处,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我蹲下来招了招手,它没有靠近,转身就跑进了夜幕里。
我心里头堵得慌。
回到楼上,路过周玉珈家门口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气味,从她家里飘出来的。
是面粉和黄油烘焙过的味道,又甜又腻。
往常那个味道只是让我觉得饱,可那天晚上,我站在她的门口,闻着那股甜腻的烘烤味,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翻腾。
第二天,周玉珈来敲门。她端着那盘烤得金黄的饼干,笑着说:“何姐,新烤的芝麻脆饼,你尝尝。”
我看着那盘饼干,又看着她的脸,手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她却没有马上走,站在门口说:“何姐,最近小区里都在传绿化带的事儿,你听说了吧?”
我说:“听说了,老宋在挖呢。”
她压低了声音:“我听人说,那土底下像是埋了什么东西。你说,咱们小区会不会出什么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像是在试探什么。
我心里头一紧,没接她的话茬。
她也不追问,笑了笑:“也是操那些没用的心。对了何姐,你明天有空吗?我想把院子里的月季重新栽一回,你帮我搭把手,行不?”
我应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过去帮忙。
周玉珈已经把旧月季连根挖出来了,堆在墙根底下。
土翻得松软,正好了。
我帮她扶苗,她用铁锹培土。
有一锹下去,铁锹碰着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脆响。
她弯下腰,从土里捡起一块白花花的东西。看了一眼,随手扔到一边:“碎砖头,也不知道哪年埋的。”
她扔得很快。
但那一瞬间,我看清了那东西的轮廓。
那形状我认得。
我小时候在乡下待过,见过杀鸡宰鸭。
那弧度,那光泽,是一个动物的盆骨,不小。
比鸡鸭的大,比猪牛羊的小,正好是狗那么大的。
我想起大黄。
它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出现了。
我以前总觉得它是跑去了别处找食,毕竟流浪动物没有定所。
可那会儿我蹲在周玉珈家的院子里,看着那块被扔出去的骨头,心里的某个角落忽然塌陷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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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绿化带开挖的第三天,我记不清是哪天了。
那天下午风大,天上没有几颗星星。
我下楼去倒垃圾,远远看见宋建国蹲在那个坑边上,一动也不动。
我走过去,看见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双手撑着铁锹柄,指头攥得发白。
“老宋?”我叫他。
他没有反应。
我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
坑已经挖到了约莫一米深。
坑底露出黑沉沉的一截布片,像是哪件旧衣服的衣角。
布片旁边,有一截灰白色的东西。
那东西表面光溜溜的,微微弯曲,一头埋在土里,另一头斜斜地露在外头。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了一声。
宋建国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张老脸上的颜色,像纸一样白。他张了好几次嘴,才挤出几个字:“何姐,那看着,像是人的腿骨。”
我蹲在那儿,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我哆哆嗦嗦地说:“赶紧,赶紧报警。”
宋建国扶着铁锹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号的时候手指头一直在抖。
他连着按错了好几次,最后终于拨通了。
他对着电话说:“喂,这边……小区里,挖出骨头了……你们快来。”
我站在他旁边,风灌进衣领子里头,冷得一哆嗦。
十几分钟后,警笛声由远而近,两辆警车,一辆面包车,先后开进小区。
刑警队的人下来拉警戒线,一拨人拿着手电筒和技术装备下了坑。
看热闹的邻居越聚越多,全被挡在警戒线外头,叽叽喳喳地议论。
我被人群裹挟着往外挤了几步,回头看见坑边蹲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色警用外套,手里拿一把小铲子,一点一点地,像是在剥皮一样把浮土剥开。
他剥了大约十来分钟,站起身来,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人听了,转身走到带队的老警身边耳语了几句。
老警点了点头,朝几个人招了招手,那几个人拎着两个大号的翻盖箱走进警戒区。
从那以后,再往外传的消息就没有了。
人群里有人议论了半天,见打听不出什么来,渐渐散了大半。
宋建国蹲在警戒线外头的台阶上,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地点。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半晌没说话。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说:“土底下埋着的人,还没全刨出来。但我能肯定,那不是狗骨头。狗骨头没有那么大,那个平整的弧度只有人的股骨才有。”
我耳朵里嗡嗡响。
埋在我女儿死讯后头的那根弦,绷到今天,终于断了。
我脑海里头莫名地闪过一个念头:老肖的孱弱后背、他蹲在消防栓旁喝酒、他说的那句“多保重”、他说饼干搁久了会坏、他消失之前看我的那一眼。
我当时没抓住的东西太多太多了。我坐在宋建国旁边,掌心全是冷汗。
几辆警车在小区里停了大半夜。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花坛边上还拉着警戒线。
我问蹲在旁边的物业保安:“里头那个人挖出来了没有?”保安低声说:“挖出来了。人已经拉走了。刑警队的人说,是不是咱们小区的人,还得做鉴定确认身份。”
他顿了顿,又说:“挨着那家院墙,正在那几棵月季底下。”
我站在那儿,风从楼与楼之间的过道里灌过来,吹得我后颈发凉。